签契是在何员外的庭院里举行。一大早,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朝何员外家走去,路过春平家的时候,不时有人在外面喊一声,“表姑娘去了没有哇?”
这时候阿良就会探出头来,回道:“快了快了,收拾好了就来。”
沈宁风眼旁的淤青颜色虽是淡了下去,仍是特别明显的一大块。村里的女子不用脂粉,沈宁风看着这块乌青懊恼半天,若不是早就答应了村民,她是万般不愿这样去抛头露面的。
村里那些还没见过这位“神仙般的表小姐”的婆妇们,今日都伸长着脖子要一睹她的的芳容。沈宁风戴着挂着纱绸的斗笠入场时,一阵窃窃私语声响起:
“天呐,看她的架势,了不得哟!她怕是当官的女儿哟,真要嫁给孤儿阿野啊?”
“绸子遮着,也看不真切。你看看她斗笠挂的绸子,我们哪里见过这种的?怕是只有地主婆才用得起的料子呐……”
“听说她遮着,是被人打了,脸坏了。”
“真的假的?是谁打的,怕是惹到那家人咯,啧啧,太出众了,肯定……”
村里的人朴实又直接,议论时候也不避着人。安大爷见她来了,拄着拐杖迎了两步,向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沈宁风挨着安大爷和一众村中长老坐下,对面是何员外和地主婆伍夫人,中间的条桌坐的是张管事,他身旁是账房先生。
张管事看看何员外,又看看长老们,道:“既然人来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开始念契签押吧。”
见人群安静下来,没有异议,张管事便喊了第一位佃户崔二环上前,递给他一份契书,自己手里拿着一张,开口念道:
“佃户崔二环,租何其盛崔家村——”
“等一下,张管事,”崔二环看着手里的契书,“我不识字,你念的跟这纸上不一样我又不晓得,我不信你。”
“你——”何管事瞪着眼睛,耐着性子,“那你是要怎样?”
崔二环转向长老席,“我要表小姐给我念,我信她。”
下面的村民听了,纷纷附和,“对,让表小姐给我们念,让表小姐给我们念……”
张管事看了看何员外,何员外点点头。张管事便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条桌旁,对沈宁风道:“那请吧,表——小——姐!”
沈宁风在条桌旁坐了,念了崔二环的契书,确认他明白了契书的条款,便指着签押处,让崔二环按指印。
崔二环迟迟不动,沈宁风见了,问道:“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崔二环回:“我想要个纸笔,将我契书内容画下来。”
张管事摇摇头,叫人呈上纸笔。崔二环按照之前沈宁风教的样子,画了一幅图例,拿上签好的契书副本,下去了。
当一件事有人开了头,追随的人压力骤减,旧的惯例被打破,新的制式便会形成。后面来签契的村民都有样学样,第一次握起笔,为自己画了图例。
如此这般大约两个半时辰后,全村的契书才签署完毕。
村民签完了契,并没有散去,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新的契约和今年的收成。地主婆伍夫人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临到尾声的时候,她倒开了口。
她对沈宁风说,声音却是全场的人都听得见,“那日阿野来换我的纱绸,我就知道他定是买来讨心上人欢心的。我的纱绸最是亲肤柔软,没想到阿野竟是亲手做了这顶斗笠给沈姑娘。有才有貌的,你们还真是般配。阿野是个实在的人,我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此前我家老爷冒犯了姑娘,我呀,想着以后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亲自选了一匹锦缎,做衣服最是合适,就当送给姑娘做嫁妆吧。”
说罢,她便让人将锦缎端到了沈宁风面前。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让人浮想联翩。她暗示她的纱绸是用来做内衣的,让人不禁遐想阿野与沈宁风私底下是怎样不守男女大防。
崔美右也在人群之中,她对沈宁风本来是怀着一种矛盾的情感,既觉得她心好帮助了大家,又对她抢了阿野心怀怨恨。崔美右听得伍夫人这般言语,心中的愤懑占据了上风,她捏着拳头,气冲冲地独自离开了。
沈宁风听得伍夫人话里有话,又企图用一匹锦缎来挑拨沈宁风与村民的关系。谁都看得出,沈宁风此前一定是穿金戴银着绫罗的那种人,地主婆的阴险就在于看透人性——别看现在村民视你为领头人,等你穿上绫罗绸缎在村里招摇,你看看村民还同不同你为伍?
沈宁风自然不会接她这一茬,但她亦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东西。她回道:“嫁作村妇,日常都是穿着棉布麻衣,我又没有富贵的交际,哪里用得上锦缎衣裳。不过夫人的一番心意,我怎能辜负。我想着自己能识几个字,便合计着闲暇时候,教教村里的孩子们,若夫人能全了我这个不情之请,将锦缎换成纸笔,我是感激不尽的。”
说罢,她行了一个礼,落落大方地看着伍夫人。村民们听得她们的对话,都看着伍夫人,等着她的回应。
伍夫人被众人盯着,只得僵笑着应了下来,“沈姑娘真是心善,大伙儿定是会念着你的好。过会儿我就叫我私塾的蒋先生将你要的东西给你送过来。”
“那就谢谢夫人的慷慨馈赠了。”
……
沈宁风和阿野一道走回家,不时有婆妇们经过,对着阿野打趣,道:“阿野你娃子有福哟,未婚妻这般能干,你父母也放心了……”
在乡下,一切都是以男人为首,阿野一个孤儿,得了悍妻,难说是有福还是有难。
阿野说不出圆滑的话来应对,只是尴尬地笑着,不发一言。
沈宁风一把拉起阿野的手,回道:“阿野一个人踏实过日子,以后我们两人,会更好的。”
婆妇们打着哈哈,挤眉弄眼地走了。
沈宁风并没有松开拉着的手,而是撩开了纱绸帘子,问道:“刚才伍夫人说的可是真的?你找她换的这块料子?你拿什么换的?”
阿野垂下眼帘,像是做坏事被人抓住了般,低声回道:“拿了十块毛皮……”
“你真是,怎么就愿意被那样的人按着欺负——”沈宁风知道村民们与何员外一家是势同水火,阿野为了给她做一顶帽子,不说付出了高于市价的财物,必定还受了地主婆的羞辱。
“谢谢你,阿野。”沈宁风捏了捏阿野的手,好像上一个这样真诚对着自己的人,已经消失很久很久了。
“你和柚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宁风刚刚看到崔美右气冲冲地走了,不禁问道。
“这……她……她问过我,我没、没答应的……”
“怎么,你不喜欢她啊?”沈宁风调皮地取下斗笠,脚步轻快地蹦跳着,“喜欢我这个大乌鸡眼,可别后悔的……”
阿野紧走两步追上她,一丝笑意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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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角,甚是好看。
“嗯。”
回到阿真家,桂容正在将一些被子褥子翻出来晾晒。她一边干着活,一边对阿良说:“小风要成亲,我这个做婶儿的,也该准备准备了,咱家没啥好东西,就阿真猎得的几块毛皮,哪日去县里卖了,买床棉被……”
她们的对话正好被沈宁风和阿野听见。沈宁风放下斗笠,回道:“婶儿你对我可真好!不过成亲的事不着急,再怎么的也要等我的乌眼睛给消散了下去罢。我可不想顶着这样的大花脸成亲的。”她拽了一下阿野,问道,“我说得对不对?”
“嗯,都依你。”阿野事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沈宁风要嫁给他,他内心有期望,也有等着她反悔的准备。
“是不急,可也得准备着。阿野,我看你和阿真明日就去一趟县上,先置办点东西备着。”桂容对阿野说道。
第二日,阿野如桂容吩咐,清空了他里屋的毛皮,和阿真坐了辆驴车进城去了。他们会歇一夜,第三日才会到家。
安长老已经派人将旧祠堂收拾出来了,已经来问了好几次什么时候开始,村里有孩子的家庭,都翘首以盼呢。沈宁风转告了安大爷,说这两日开始收学生,等阿野一回来就开课。
沈宁风等了一天,并没有等到伍夫人承诺的纸笔送过来。她内心不免有些生气,心想这个伍夫人,莫不是反了悔?纸笔在村里是稀罕物,又贵,沈宁风才不会让到手的东西给飞了。
沈宁风戴上了斗笠,要去找何家私塾的蒋先生。沈宁风并不认识这个什么蒋先生,之前听得阿野提到过他的只字片语,说他也是外乡人,是何员外高薪请来给自家儿孙授课,可能平日里还是何员外的幕僚,比张管事少露面,见过的人都说何员外对其很客气。
“必定又是一个何家的狗腿子,我得小心点儿应付这种阴险的人……”沈宁风思忖。
何家大宅位于村东,建在高高的地势上,周围是坚实的围墙。沈宁风并不觉得有多吓人,在这村里,却是森严无比的存在,若没有召唤,村民都是绕着走。
沈宁风敲开了威严的大门,看门的小厮认得沈宁风,语气温和,并未像对村民那般恶言恶语。
“我要见你们私塾的蒋先生,我来拿伍夫人允诺的东西。”沈宁风说道。
小厮领沈宁风进了门,带着她向偏院走去。偏院与那日签契时候看到的正院大不一样。正院是方正又严肃的风格,地面和回廊都用上好的石料和木料堆砌。而眼前的偏院却精致有品味,栽种了各式花木,花园的装饰也是于细微处可见高雅之美。
小厮带着沈宁风来到一处院子,自己先进门去通报,出来后对沈宁风说:“蒋先生有请。”
沈宁风进了院子,只见一男子坐于庭中红枫下品茗。此人长身鹤立,四十多岁,虽无老态,却让人感到一种难言的忧思。仿佛他头顶有一片愁云笼罩,让他不见来日的光辉。
“见过蒋先生,小女子来取伍夫人允诺的纸笔之物,请蒋先生予以方便。”沈宁风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蒋佺饶有意味地看着沈宁风,她的事迹已经人尽皆知,蒋佺虽未见过她,却对其心生好奇。他刻意拖延伍夫人所令,就是想看看这个从天而降的“奇女子”是个什么人物。
“偏僻山野,难得遇到识文通墨的有志之士,沈姑娘不如与某品茗一杯,探讨教书育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