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年,十九岁的峻宁公主,在北国做了七年的质子,终于得以被召回。
北国近一月来朝局动乱,先皇驾崩,五位皇室血脉卷入了夺嫡大战。仁武皇帝担心峻宁公主的安危,又怕被新皇撕了先前的协议,便十万火急地召了公主回国,以观后效。
今日是入了大宁国土的第五日,总算是离了边境之地。峻宁公主的一队人马,稀稀拉拉的,仅二十余人,不似公主仪仗,脚程倒是快得很。
为公主赶马的是两位青年,一个叫利锋,一个叫利芒,也是自小就在公主身边养着的护卫小苗子。利锋利芒一般年纪,都是二十岁上下,两人精干机警。
利锋沉着,使一把长剑。利芒跳脱,用两柄短刀。两人像亲兄弟一般,打打闹闹,或是口角之争,或是肢体相接,总是乐此不疲。
利芒嘴里叼着一根草,瓮声瓮气地,对利锋道,“喂,锋,你说我们终于回宁京了,不知宁京的人们,欢不欢迎我们?”
利锋瞅了一眼吊儿郎当的利芒,回道,“那也不是你该关心的,先做好自己的事罢。回了宫,也不知是个什么场景。”
利芒听得好似很无趣一般,“切”了一声,便不与利锋说话了。
沈宁风在车里听这两兄弟的谈话听得真切,她只是苦笑一下,大好年华的青年,到底也是没能陪我到最后。
跟在我身边的人,最后的最后,除了阿棱,无人生还。
沈宁风听着两个青年的谈话,对自己身处的这个奇异梦境,有了更切实的感受。我的一缕孤魂回到了人生的这个时刻,我那死不瞑目的夙愿,定是藏在自我回朝到被废黜公主名号的这段时日里。
我还有一年的时间?
上苍既让我活两世,那我这次,所有的路,都将由我自己来选择。死过一次的人,什么也不会怕了。
“嘿,看看,那个界碑写的是什么?”
利芒突然又活跃起来,声音充盈着年轻人的血气。打断了沈宁风的沉思。
“什么呀,冒冒失失的,写的是长乐郡,怎的,你有认识的人?”利锋嘟嘟囔囔,显然不太喜欢利芒一惊一乍的样子。
长乐郡,好生熟悉?
沈宁风回忆起四年前回国时候的光景。那时候,一路日夜兼程,路上有印象的有且只有两件事:先是遇到了那对姐弟俩,三日后,遇到了劫匪,只有自己和两个侍女在利锋利芒的拼死保卫下活了下来。
卓星然、卓星繁!
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傍晚,车队进了一个叫羊角村的村庄歇脚避雨。正当雨过天晴,车队整装出发之际,村民们吵吵嚷嚷,拿着镰刀锄头,气势汹汹地朝村东头跑去。
沈宁风叫人一问,村民气鼓鼓地答道,“抓到了,偷羊的小贼,看我们不打死他们!”
沈宁风带着人过去的时候,愤怒的村民已经上了手,将两个五花大绑的人痛打了一顿。
沈宁风喝住了人多势众的村民。村民见此女子言谈举止一副富贵模样,便知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几个老妪在沈宁风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了一番,说淹死的几头羊无异于是断了全家的生路,这无缘无故损失了巨额财产,你让土里扒食的农民怎么活?打这小贼一顿,都算便宜他们了。
“他们都还是孩子,你们怎可以这样仗势欺人?”沈宁风吩咐人出了一些银钱,算是替他们赔了羊。老妪和村民这才感恩戴德,念着“好人多福呐”散了去。
沈宁风叫人将姐弟俩身上的泥洗了,又给他们处理了伤口,换上了干净衣服,这才问了他们的来历。他们二人说是逃难的孤儿,从北方一路逃过来的,家乡是北方的边境小城,父母亲人早在几年前的战乱中去世了。姐弟相依为命,漂泊无依。
十七八岁的姐弟俩长得都很标志秀气,瘦瘦的,身材却是颀长挺拔。卓星然干练灵活,有着一双无辜的水灵眼睛。她擅长偷盗,手指快得不得了。即使被抓住了,她睫毛一扑,落下两颗泪来,抓人的人也会心软三分。
卓星繁却是个看起来谨慎害羞的性子,他言语不多,像是跟着姐姐的一只听话的小狗。他会使一点刀枪棍棒,但他的一把横刀刚刚已经被村名们剁成了几截。
那日,卓星繁捏着衣角,在沈宁风面前,头都不敢抬地问了一句,“我们姐弟俩,可以与恩人同行吗?卓家姐弟,定报恩人救命之恩!”
沈宁风便叫他抬起头来。十七岁的少年似是从未见过如此华贵美丽的贵人般,手脚都不知如何放置。他长得着实清秀,像个女孩子一样的面容,可身上又有一层不容小觑的薄肌。等他再大一点,定是一个风流美男子。
卓星繁被沈宁风这样盯着看了一阵,倏地红了耳朵。沈宁风见了,觉得有趣,便允了。
想到此,沈宁风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望天,乌云聚集,似乎很快就要下起雨来了。
沈宁风对着阿棱耳语了几句。阿棱点头,出了车厢,对驾车的利锋利芒说几句话。利锋利芒扬鞭抽了几下马儿,马儿快快地奔跑了起来。
不一会儿,豆大般的雨点儿就砸得车蓬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这阵雨确实来得又急又猛,奈何公主发了令——要快马加鞭、风雨无阻、一刻也不停歇地赶路。
沈宁风揭开了车窗帘的一角,雨点和着风,卷着一些零散的树枝落叶,飘进了车厢。
“公主殿下,别打湿了衣裙,待会儿着了凉。”阿角从旁劝道。
沈宁风只是一笑,笑得轻松,却又有点留恋的味道。她放下了车帘,雨幕中一闪而过的“羊角村”路牌,她确确实实地看见了。
这一次,便不再见了。
我不去救你,也不要你报恩了,你就好好地活着吧,当个小贼也好,当个大侠也好,总归会好好地活着的。
……
车队在雨中狂奔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前车的徐总管来到公主的轿辇旁,道,“殿下,刚才我们在大风大雨里赶路,路面着实泥泞颠簸。下人来报,后面的几辆物资车,轮毂坏了,今夜怕是得就地安营扎寨了。”
沈宁风略有一点焦急,问道,“不能修好了连夜就走吗?”
“这路确实不好走,夜里更是难辨沟壑,我看还是明日一早再赶路吧。”徐总管有些意外,峻宁公主一向随遇而安,并不是个任性苛刻的人。今日怎的,要这般急匆匆地赶路?似是在躲什么妖魔鬼怪一般。
沈宁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如此,便听徐总管安排罢。”
众人便在路边将就了一夜。
沈宁风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因她起得晚,众人说话都还压着声音,但也听得出,外面吵吵嚷嚷的。
“阿角,外面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沈宁风唤了阿角几声,没有回应。
倒是阿棱掀了帘子进来,回道,“殿下,今晨有两个孩子到车队求助,阿角过去凑热闹了呢。听说天不亮时,护卫发现了一个女孩背着一个男孩,跌跌撞撞地朝车队这边过来。那男孩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徐总管便叫人放在帐篷里,喂了点稀粥,像是缓过来了。后续怎么办,还得请示殿下呢。”
沈宁风险些昏过去。
她缓了一口气,面上却是平日里未曾有过的勃然大怒,双眉紧拧,杏眼圆瞪,吼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捡来吗?我是收垃圾的吗?赶紧地,让他们走!走远点!”
阿棱从未见过公主殿下何时动过这样大的怒,一时都怔住了。她急急忙忙地跑下车,去找徐总管了。
徐总管亦步亦趋地来到公主的车窗外头,他身材胖胖的,小跑着走起路来略微有一点滑稽,他的声音却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沉稳。他道,“殿下,那孩子受伤很重,现在又发着烧,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能见死不救啊!”
沈宁风沉默。
好一阵子,她才无可奈何地开口道,“那就只带着他们走到前面的村庄。”
徐总管好似得了一个天大的恩赐似的,兴高采烈地谢了恩,跑回帐篷去了。
车队终于修整好了,徐总管让两姐弟坐了自己的车,便一马当先,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这路也是巧了,一直在山间蜿蜒,硬是走了二三十里路,莫说村庄,就是一户人家也见不着。车队停下来吃饭喂马,那两姐弟,也与徐总管一道吃了饭。姐姐还帮弟弟换了一道药,两人对徐总管是磕头弯腰,说了好一阵感恩戴德的话。
徐总管做着“嘘”的手势,一边朝沈宁风的马车示意。姐弟俩朝这边看了看,车帘子遮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下午又是一阵马不停蹄地赶路,天快擦边黑的时候,才看到几户人家。
两姐弟依徐总管的指示,让他们到沈宁风的轿辇旁道别。卓星然扶着身受重伤的卓星繁,轻轻地鞠了一躬,道,“感谢贵人出手相助,我们卓家姐弟就此别过,若日后有缘,必定报答今日之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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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总管站在不远处,静悄悄地观察着公主的轿辇。沈宁风并没有掀开车窗帘子,也没有说话。
正当卓家姐弟要转身离开之际,只听得车内人叹息一声,道,“天也黑了,山间会有野狼出没,你俩,就随我们同行吧,等你弟弟的伤好了,再做打算也行。”
从始至终,车窗帘子都没有闪动一下。
徐总管笑着摇摇头,他就知道,峻宁公主不可能这么心硬的。她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呢!
阿棱在车内,见峻宁公主如此纠结,便问道,“殿下,两个小孩而已,又吃不了我们多少东西,为何殿下如此为难?”
“你哪里懂,我们的举手之劳,却是他们承担不起的回报。罢了,先走一步看一步罢。”
阿棱并未听懂公主的话,只是觉得今日公主很奇怪。这种小事,放在平日里,是不会让公主费神的。
若这真是躲也躲不了的羁绊,那我亦无惧,照单全收就是了。
不知怎的,沈宁风突然想起了前世最后一次见到卓星繁的样子。
少年的脸上尽是愤怒与绝望,他抱着卓星然的尸体,痛哭流涕。沈宁风跪坐在他的对面,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说,
“星繁,此后,我便是你的姐姐。”
少年却是突然被触怒了一般,猛地一甩肩膀,只是声嘶力竭地吼道,“谁要你做我的姐姐?你为何不信我?你为何不肯信我?!”
卓星繁,别来无恙。
这一次,我信你,我不会让你死了。
卓家姐弟果然是年轻身体好,第二日,伤就好得差不多了。两人有事没事,还在路上比划两招,完全看不出徐总管之前口中说的什么“奄奄一息”。
利锋和利芒就是爱比试武艺的,他们看到这两姐弟似乎懂一些拳脚,便抱着手在旁边观察了一阵子。
利芒见卓星繁被他姐姐压着打,便喊道,“喂,小子!你打不过女人啊?”
卓星然听了,停了动作,瞪了利芒一眼没说话。卓星繁朝利芒走了过来,他下巴微微昂着,有点生气的样子,道,“我不打女人。不过你嘛,我倒可以打几下。”
利芒嗤笑了一声,将嘴里叼着的一根草吐了,朝利锋说道,“瞧瞧,咱主子捡了个沧海遗珠呐?”
利锋白了他一眼,朝旁边走了几步,与利芒拉开了一些距离。
“哎,锋,你......!”利芒见利锋不帮自己说话,便有些气急。他看着卓星繁小小年纪桀骜不驯的样子,便接了他的话茬,伸手勾了勾,道,“来来来,看看谁打谁,打痛了可别哭。”
利芒看着他手无寸铁地走了过来,便把利锋的长剑朝卓星繁扔了过去,道,“接着!”
卓星繁利剑出鞘,直逼利芒而来,他身如飞龙,游刃有余,舞得那长剑让人好生眼花缭乱。利芒一手一把短刀,次次躲开了卓星繁的攻击,短刀撞击上长剑,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利芒的两把短刀似是长在了他的手上似的,不仅灵活得出奇,动作和步态还意外地好看。他似乎是玩耍得尽兴了,脚步轻轻地,倒像跳起了舞。利锋在一旁看着,嗤笑了一声,对利芒这小子的小把戏不屑一顾。
沈宁风在车内休息,听得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便掀了轿帘看了外面一眼。她见利芒在耍弄卓星繁,开口道,“利芒,欺负小孩呢?”
二人停了打斗,利芒似是捉弄卓星繁似的,将将两把短刀一左一右地停在了卓星繁的腰间。利芒收回短刀,咧嘴一笑,道,“殿下,你还别说,这小子功夫不错!”
沈宁风下车,缓步走到了两人身边。时隔多年,她再一次看到了这个秀美的少年,此刻的他,还很腼腆。沈宁风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目光移到了他的胸膛。少年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金属口哨,样子很是别致,像是番邦的制式。
前世,少年死的时候,将这个口哨给了沈宁风,说代替自己守在她的身旁。只是后来,这个哨子不知道被自己随手放去哪儿了,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沈宁风笑了,目光又落在了卓星繁的脸上,道,“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少年眸中的光闪了闪,似是有很多的喜悦生长了出来。他抬起眼,看了沈宁风,小心翼翼的眼神中,似乎想要与她说点什么。
沈宁风似乎是觉察到了这种欲言又止,便道,“别担心,没地方去,跟着我也无妨。”
少年便垂了眼去,谢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