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问题?这菜能有什么问题?!”
村主任,此时也是急红了眼。
两条胳膊死死撑在门框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高海的鼻尖。
他身后的村民们更是群情激愤。
那一双双眼睛里的不仅仅是愤怒。
更多的是对即将失去财富的极度恐慌。
那是钱。
那是命。
“高总,您把话说明白!”
“为了伺候这批菜,全村老少爷们起早贪黑,甚至还借了高利贷盖大棚!”
“您一句话说不要就不要了?就算是还要压价,也不能找这种借口啊!”
高海冷冷地瞥着这群村民。
眼底满是厌恶。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生命。
“觉得没问题?”
高海冲着地上那盘还在冒着气的乱炖扬了扬。
“那就自己尝尝。”
村主任一愣,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抓起一根茄子就塞进嘴里。
大口咀嚼。
紧接着,几个平时在村里颇有威望的长辈也冲了上来。
争先恐后地抓起盘子里的残羹冷炙往嘴里塞。
片刻后。
村主任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随即化作更为猛烈的怒火。
“这不挺好的吗?!软烂入味,油水也足!这就是正经庄稼地里长出来的味儿!”
“就是!俺们吃了一辈子这味儿,咋到你们嘴里就成猪食了?!”
“我看你们就是不想给钱!或者是想赖账!”
“城里人黑心啊!合起伙来消遣咱们老实人!”
质问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在他们贫瘠的味觉记忆里,这就是蔬菜该有的味道。
甚至因为多放了油,比平时自家吃的还要香上几分。
至于那股土腥味?那味道不是很正常吗!
江柏年看着这一幕,无奈摇头。
井底之蛙。
不可语冰。
“好,好一个‘挺好’。”
高海气极反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帮刁民根本就没有见过真正的世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想杀人的冲动。
指着村主任的鼻子。
“你们觉得好?那是因为你们这辈子吃的都是垃圾!”
“我们要找的那种菜,生吃脆甜如蜜,汁水那是琼浆玉液!”
“咬一口神清气爽,那是宝贝!哪怕是白水煮,满屋子都是清香!”
“再看看你们这堆烂泥!”
高海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瓷片,“又苦又涩,一股子腐烂味,那是给活人吃的吗?那是喂牲口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脆甜如蜜?
灵气?
神清气爽?
村主任愣住了。
身后的村民们也愣住了。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听说过黄瓜茄子能种出那种味道。
除非……
除非种子不一样。
或者是水土不一样。
一个令人战栗的念头,瞬间回荡在村主任脑海中。
周安。
难怪那么轻易把就地让出来。
“那个姓周的……”
村主任嘴唇哆嗦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我们种的和他地里长的……不一样?”
“他坑咱们?!那狗日的没把真技术留下来!”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把这烂摊子扔给咱们的!”
人群炸锅了。
真相总是残忍得令人绝望。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什么狗屁发财梦,从头到尾这就是周安设下的一个局!
那小子早就知道这地里长不出好东西。
所以才故意坑他们,然后自己拿着钱跑了!
而被蒙在鼓里的全村人,像傻子一样往里砸钱,砸锅卖铁,甚至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恐慌。
蔓延至所有人。
周安跑了,那钱怎么办?
那一沓沓砸进大棚、化肥、人工里的钞票,难道就这么打了水漂?
如果这三个人走了,这满大棚的烂菜卖给谁去?
绝不能让他们走!
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几乎是出于本能。
几十号村民,死死封堵了彩钢房的大门。
哪怕是一只苍蝇,此刻也别想飞出去。
此刻全部脸色狰狞。
“不管是不是姓周的坑人,这菜……这菜反正种出来了!”
村主任双眼赤红,呼吸急促,他死死盯着江柏年三人,语气里带着癫狂,“合同没签,谁也别想走!”
“对!必须买!你们看了货就得买!”
“俺家投了五万块!今天见不到回头钱,我就死在这儿给你们看!”
“把钱留下!”
更有几个壮汉甚至抄起了墙角的铁锹和锄头,在手里掂量着。
强买强卖。
赤裸裸的土匪行径。
江柏年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江城农协主席,走到哪里不是被奉为上宾?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地痞流氓的窝囊气?
“你们……你们这是土匪!是强盗!”
江柏年指着门口的人群,手指剧烈颤抖。
“这是法治社会!你们想要干什么?软禁吗?这是违法的!”
“去你妈的法!”
一个满脸横肉的村民啐了一口唾沫。
“俺们只认钱!没钱,谁也别想出这个村!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高海和高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帮刁民,已经疯了。
道理?
在即将破产的绝望面前,道理连个屁都不是。
如果不答应,今天恐怕真的要见血。
江柏年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失望彻底凝固成了绝望。
这就是国内的现状吗?
为了蝇头小利,毫无底线,毫无契约精神,甚至连最基本的人性都能抛弃。
这片土地,烂透了。
不仅种不出好菜,连人心都长歪了。
“高会长,这种烂摊子,还是你来收拾吧。”
江柏年闭上眼,不再看那些丑陋的嘴脸,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高顺心领神会。
硬碰硬肯定不行,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高海的胳膊,眼神往门口的方向隐晦地扫了一下,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缓兵之计。
高海是个人精,瞬间秒懂。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鄙夷和暴怒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行……行行行!各位老少爷们,别激动,千万别激动!”
高海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一步步走向村主任。
“我是生意人,和气生财嘛。既然大家都有难处,咱们好商量。不就是签合同吗?签!我现在就签!”
听到签字,村主任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真的?没骗俺们?”
“骗你们干啥?我都还在你们手里捏着呢!”
高海从公文包里掏出笔和印章,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二十块一斤是吧?全包了是吧?来,拿纸来!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
见高海动了真格,村民们的包围圈终于松动了一些,那几把举起来的铁锹也慢慢放了下来。
只要给钱,那就是亲爹。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高海手里那支晃动的钢笔吸引过去的时候。
站在阴影处的高顺,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了西装口袋。
拨通了报警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