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此一举。
高海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把刚拧开的签字笔又重重拍回桌上。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脱裤子放屁。
还这事实摆在眼前,还需要验什么?
只要签了字,把这聚宝盆捧回去,以后江城的蔬菜市场就是他高海说了算。
那就是数不完的钱,睡不完的女人。
不过江柏年毕竟是农业协会的泰斗,面子得给。
“行,听江会长的。”
高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那架势,不像去下地,倒像是去检阅他的商业帝国。
村主任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只小手在心脏上狠狠抓了一把。
这地里的菜长啥样,他心里门清。跟周安那时候比,确实差点意思,叶子不够绿,个头也不够大。
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看!咱们这就带领导去看!”
“怕啥!咱们这地是宝地,种出来的东西那还能差得了?”
“就是!周安那个外行都能种好,咱们种了一辈子地,肯定更好!”
村民们倒是自信得很,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簇拥着几位大佛往大棚区涌去。
那一张张涨红的脸上,写满了即将暴富的狂热,仿佛那地里长的不是黄瓜茄子,而是金条银锭。
正午的日头毒辣,大棚区蒸腾着一股闷热的土腥味。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停在了一号大棚的田垄上。
热浪扑面而来。
江柏年脸上的笑容,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秒,凝固了。
这……就是极品蔬菜?
原本期待中的郁郁葱葱、苍翠欲滴完全不存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蔫头耷脑的青绿色。
叶片边缘泛着焦黄,茎秆细弱得像是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几根黄瓜稀稀拉拉地挂在藤上,表皮不仅没有那种诱人的光泽。
反而布满了细密的毛刺和不规则的凸起。
甚至还能看到不少叶片上有着虫咬的孔洞,显得斑驳陆离。
这卖相,别说极品,就是丢在菜市场的打折区,大妈们都得嫌弃地挑挑拣拣。
江柏年侧过头,跟身旁的高顺对视了一眼。
高顺眉头紧锁,手指捻起一片枯黄的叶子,轻轻一搓,碎成了粉末。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两人眼底都闪过深深的疑虑。
“好!好啊!”
一声突兀的赞叹打破了专家的沉默。
高海站在田埂最高处,双手叉腰,看着眼前这漫山遍野的绿色,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懂农学,也不懂品相。
他只知道,这里有着能让人疯狂的菜。
在他眼里,这些歪瓜裂枣根本不是蔬菜,那是即将上市的股票,是通往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是把周安那个废物踩在脚底摩擦的利器。
“看看这规模!只要稍微包装一下,这就是垄断!”
高海大手一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江城顶峰的模样。
江柏年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不适。
也许是品种特殊?
也许是人不可貌相,菜不可貌样?
毕竟那独特的口感才是这批蔬菜爆火的核心。
“村主任。”
江柏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沉稳。
“卖相确实一般,不过咱们搞农业的都知道,有时候越是歪瓜裂枣,味道反而越正。既然来了,咱们就现场尝尝?”
“对对对!尝尝!”
“江会长那是行家!咱们这菜,主打就是一个好吃!”
村民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二话不说,冲进地里就摘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
甚至连水都不洗,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就满脸堆笑地递到了几人面前。
那热情劲儿,像是献宝。
“领导,给!刚摘的,鲜着呢!”
一根带着土腥气的黄瓜递到了江柏年面前。
江柏年接过,看着那并不可爱的表皮,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
这玩意儿,真是食为餐厅卖的?
还没等他犹豫完,旁边的高海早就等不及了。
高海一把抓过一根茄子——没错,是生茄子。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签合同、赶紧把菜运回去邀功,根本不在乎什么吃法。
在他看来,这可是神仙水浇灌出来的宝贝,就是生啃树皮那也得是甜的!
“咔嚓!”
高海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清脆的咀嚼声在闷热的大棚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村民们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等着那位大老板露出惊艳的神情,等着那句绝了脱口而出,等着那二十块一斤的钞票砸在脸上。
村主任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攥着衣角。
高海咀嚼着。
一下。
两下。
这一秒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突然。
高海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猪肝色。
紧接着,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眉毛拧成了死结。
那种表情,不是惊艳。
是惊恐。
是恶心。
是生理性的排斥。
“呕——!!!”
下一秒,高海猛地弯下腰,张嘴就吐。
混杂着唾液的碎茄子肉被狠狠喷在干燥的土地上。
“呸!呸呸呸!”
高海疯狂地吐着口水,用手背死命地擦着舌头,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跳脚大骂:
“草!这什么玩意儿!”
“又苦又涩!一股子土腥味!还他妈有点发酸!”
“水!快给我水!”
这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劈碎了在场所有人的美梦。
大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满脸期待的村民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难吃?
怎么可能难吃?!
江柏年看着地上那摊被吐出来的残渣,又看了看手里那根表皮粗糙的黄瓜,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无表情地掰断手中的黄瓜,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清香。
只有一股类似于烂草根的腐败气息。
骗局。
彻头彻尾的骗局。
江柏年随手将断裂的黄瓜扔在脚下,再看向那群呆若木鸡的村民时,目光清冷。
“这就是你们说的……极品?”
“这菜,明明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