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柏年同行的身旁。
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地中海发型,剩下的几缕头发倔强地横在头顶,脸上同样带笑。
正是江城农业协会分管畜牧的分会长,高顺。
“会长,您慢点,这边路不好走。”
高顺微微躬着身子。
江柏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远处那个略显破败的厂房大门,眉头微微皱起。
“高顺啊。”
江柏年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压力。
“你说的高海那个厂子,就是在这附近?”
“就在前面,拐过这个弯便是。”
高顺抹了一把额头虚汗,腰身弯得更低了些,脸上堆积的笑容几乎要将眼睛挤没了。
他心里盘算得精细。
今日这趟原本是来给远房亲戚高海捧个场,毕竟那边吹嘘弄了个大场面。
谁成想半道撞上了江柏年的这尊大佛。
江柏年这人,爱才,更爱奇才。
高顺眼珠子骨碌一转,心中暗自窃喜。若是能借着高海这次活动。
在会长的面前露个脸,自己这分会长的位置,怕是能坐得更稳当些。
江柏年微微颔首,目光却有些游离。
他对什么庆典毫无兴致。
此番微服私访,心里装的全是那几颗让沈氏集团都要藏着掖着的神菜。
据说是出自某个不知名的小村庄,能种出那种蕴含生机之物的,绝非凡俗之辈。
若能结交,便是江省农业之幸。
“到了,到了,会长您看。”
高顺指着前方那扇扎着彩球的大铁门,声音提了几度。
江柏年顺着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金红交错的横幅,震天响的音响,俗不可耐。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刚想敷衍两句便寻个由头离开,耳边却突然钻进一阵嘈杂的哼哧声和沉重的喘息。
声音不是来自那金碧辉煌的会场,而是马路对面,那个看起来有些破败、甚至连招牌都掉漆的罐头厂。
“一二!起!”
“小心脚下!别磕着笼子!”
粗犷的号子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闷响。
江柏年停下脚步,侧头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沾满泥土工装的汉子,正咬着牙,青筋暴起地抬着几个硕大的铁笼往厂区里挪。
那笼子沉重异常,压得那个领头的中年人脊背微弯,但他那双手死死扣住笼条,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是……”江柏年眯起眼。
“那是太平罐头厂,快倒闭的老厂子了。”
高顺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一群下苦力的,估计是在搬些不值钱的牲口。”
“也是不容易。”
江柏年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杜国栋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心头莫名一动。
那眼神里的焦急与珍视,不像是对待牲畜,倒像是对待命根子。
“既然遇上了,就搭把手吧。”
说完,江柏年也不等高顺反应,迈步便向马路对面走去。
高顺一愣,随即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这老会长就是心肠软,但这正好是个表现的机会!
“会长您慢着点!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动手,我来!我带人去!”
高顺一边喊着,一边招呼身后的随行人员,火急火燎地追了上去。
“都停停!先别动!”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冲到罐头厂门口。
杜国栋正憋着一口气抬笼子,冷不丁被人拦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周伟和周荷连忙上前扶住,一脸警惕地盯着这群衣着光鲜的不速之客。
“你们干什么的?”
周伟挡在前面,声音有些冲。
安哥刚走,这帮人就围上来,莫不是陈明派来捣乱的?
高顺没理会周伟的质问,他正准备指挥手下人去接那笼子,表现一番亲民姿态。
可就在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铁笼缝隙的那一瞬间。
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那一双原本浑浊的小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笼子里那几头正趴伏着的猪崽。
皮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润,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泛着淡淡的莹光。
哪怕是在笼中蜷缩着,那种蓬勃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也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顺这个行家的心口。
“这……这这这……”
高顺哆嗦着手,原本想要去搬笼子的动作,变成了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触碰。
“你们是谁?”
“别乱动我们的东西!”
杜国栋见这胖子眼神发直,心中更是发毛,护犊子似的挡在笼前。
江柏年此时也走了上来,见高顺失态,有些不解,但还是保持着儒雅的风度,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老哥别误会,我们只是路过,想帮个忙。”
杜国栋狐疑地接过名片,借着昏黄的路灯看了一眼。
这一看,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江省农业协会会长,江柏年。
那个只在电视新闻里出现过的大人物!
再看旁边那个地中海胖子。
江城畜牧分会会长,高顺。
“这……这……”
杜国栋感觉舌头有些打结,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两尊大佛怎么降临到他们这破庙门口了?
“快,小伟,小荷,都让开!这是领导!”
杜国栋慌忙把周伟拉开。
周伟和工人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懂什么协会会长,但看杜叔这反应,也知道来头不小,纷纷退到两侧。
没了遮挡,那三笼猪苗彻底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
高顺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什么体面。
他几乎是扑到了笼子上,脸贴着冰冷的铁条,贪婪地嗅着那股特有的气息。
没有寻常牲畜的腥臊,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
“极品……不,这是神品啊!”
高顺猛地回头,那张谄媚的脸上此刻全是纯粹的震撼与狂热,声音都变了调。
“会长!您快来看!我干了三十年畜牧,从没见过这样的苗子!”
“这骨架,这皮色,还有这眼神……这哪里是猪,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江柏年闻言,神色一肃。
高顺虽然为人圆滑,但在专业领域从不打诳语。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一头猪崽探出的鼻头。
湿润,温热。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活力顺着指尖传递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