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悄然重叠。
那是高中晚自习的课间,他胃痛得直不起腰,也是这样一个女孩。
冒着大雨跑出校门买来热粥,全身湿透,却还小心翼翼地把粥捧到他面前,生怕他烫着,又怕他不吃。
那时候的沈雯,也是这样看着他。
小心,谨慎,满眼都是他。
若是放在从前,放在那个刚离了婚、一无所有、背着一身疲惫回到老家的周安身上。
这份沉甸甸的豪门深情,他接不住,也不敢接。
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比命还硬,但也比纸还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那个生机盎然、连通着未知与奇迹的空间,就是他挺直脊梁的底气。
他是拥有空间的人,碧春园的千金,又有何不可攀?
既然她都敢当众为了他自降身段,他又矫情个什么劲?
周安深吸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嘴角勾起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他抬起手,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拭去沈雯眼角的泪珠。
“傻瓜。”
两个字,轻得像风,却瞬间吹散了沈雯心头积压的万吨巨石。
“我有那么可怕吗?还得让你演这一出苦肉计。”
沈雯猛地抬起头,那双美眸里还噙着泪,却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周安没生气!
“其实……你真的不用瞒我。”
周安的声音温醇,透着一股定人心神的力量。
“这份情,我记下了,还得谢谢你。”
沈雯破涕为笑,那笑容明艳得让周围的景色都黯然失色。
她转过身,原本对着周安的柔弱瞬间收敛,对着一旁发呆的王经理扬了扬下巴。
“还愣着干嘛?搬家!”
王经理如蒙大赦,这一刻他甚至觉得搬砖都是一种幸福。
“来来来!都动起来!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碧春园的保安队瞬间化身搬运工,在那辆破旧的货车旁忙碌起来。
周安没动。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货车司机。
那个刚才还满嘴喷粪、把穷人踩在脚底摩擦的男人,此刻正缩在车门边,整个人发抖。
见周安走来,司机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早已没了讥讽。
“老……老板……”
司机哆哆嗦嗦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我瞎了狗眼……是我嘴贱!”
“这车费我不要了!哪怕让我帮您背上去都行!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怕了。
真的怕了。
这样的有钱人,想捏死他这种底层混饭吃的小虾米,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周安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也没有动手。
他只是平静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展示出一张转账截图。
“运费,一分不少,已经转给你们公司财务了。”
司机一愣,眼中刚升起希望。
“但做人,得有规矩。”
周安收起手机,语气淡漠。
“我会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实反馈给你们物流平台的客服。”
“你这种看人下菜碟、侮辱客户的员工,我想没有哪家公司敢留。”
这一句话,比打他两巴掌还要狠毒。
在这个行业,一旦被大客户实名投诉且记录在案,基本就等于砸了饭碗,断了生路。
“不!老板!求你了!我还要养家……”
司机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周安却早已转身,留给他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有些人,不值得同情。
……
半山二号,大平层。
当那扇大门缓缓推开,一股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县城的风景尽收眼底,阳光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周国山老两口站在门口,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看着自家那些编织袋装着的旧棉絮、老家具放在这金碧辉煌的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这……这真是咱们家?”
周母拽着衣角,眼睛都不敢乱看。
“哇——!!!”
一声稚嫩的惊呼打破了这份拘谨。
暖暖像只欢快的小兔子,撒开腿冲进了客厅,在地板上转了好几个圈。
“爸爸!这里好大呀!那是云朵吗?暖暖好像可以摸到云朵!”
小丫头趴在落地窗前,整张小脸都贴在玻璃上,大眼睛里盛满了星光。
周安走过去,一把将女儿抱起,高高举过头顶。
“对,这就是咱们的新家。暖暖以后就在这里看云朵,在这里长大,喜不喜欢?”
“喜欢!超级喜欢!”
暖暖搂着周安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周安笑了。
笑得从未有过的舒心。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不远处。
沈雯静静地靠在玄关的柜子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看着那个抱着女儿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她的眼底却悄然划过落寞。
如果……
如果当初她没有听从家里的安排出国留学。
如果她当年勇敢一点,留在他身边。
那么现在被他举高高的孩子,会不会……就是她和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刺得心脏生疼。
“猛子。”
周安把女儿放下来,回头喊了一声。
正盯着水晶吊灯流哈喇子的张猛猛地回神,“啊?啥事安哥?”
“帮我爸妈归置归置东西。”
“好嘞!你就瞧好吧!”张猛拍着胸脯,拎起两个大包裹就往房间走。
周安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柔声道:“去找奶奶玩一会儿,爸爸跟沈阿姨说点事。”
“好~”
暖暖乖巧地答应,迈着小短腿跑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周安和沈雯。
周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他看着沈雯,目光深邃。
“沈雯,我们聊聊。”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沈雯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刚才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瞬间冷却了大半。
又要划清界限吗?
还是说那句我们要保持距离吗?
沈雯咬了咬下唇,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好。”
她声音细若蚊蝇。
周安转身走向那个宽大的观景阳台。
沈雯深吸一口气,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忐忑不安。
阳台的风有点大。
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乱了她的心。
周安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山峦起伏,良久,才缓缓转过身。
“沈雯。”
周安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刚才在外面人多,有些话我不方便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沈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想……想说什么?”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既期待,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