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禾醒来之际,天边的云彩已经染上淡淡的晨曦。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缓慢地挺直上身,目光呆滞地扶着竹榻站起。
意识一点点复苏,回想昨日遇到玉檀生,打听到了有关家族存亡的零散消息。
而她适应魂体后本该不太需要睡眠,却破天荒地疲倦不堪,在他榻边睡着了。
裴清禾清醒片刻,静静地环顾四周,方才发现屋内无人。
榻上的枕被已叠放整齐,纸窗仍然敞开着。耳边再次响起古怪的稚嫩童声,由远及近脆生生地敲在窗柩上。
“草儿跑快些,晚了就闻不到香香师父早上必点的新鲜香啦!”
“小六哥哥你等等我,你捡的裤衩好大,再快些就掉了……”
紧接着,窄小的窗口涌进两道挤出残影的身躯。
她不可思议地转头望去,居然看到两个衣着破烂的小鬼头,一前一后地跃过木架,朝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领头的那个万万没想到屋内还有个陌生人。
惊奇瞪大双眼、控制身体紧急刹住,但因为始料未及,被后面那个直直撞上,正脸朝地栽在了她脚边。
这突如其来的猛冲把小六摔懵了,闷哼一声才迟缓地支起脑袋,顺着地面向上仰望。
近在咫尺的绫罗红裙垂落,遮掩不住脚下一片空空如也。
原来她不是人,和他们一样,是没有足影的鬼魂。
他连忙跳立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关心地瞥了眼香案,脸上布满戒备:“你是哪里来的?也是来这里吃香灰的?”
这唤作小六的,是个小男魂。约莫十来岁的模样,面黄肌瘦,身量不高,两道浓黑的眉毛上挑,额前碎发像被狗啃了一样,透着股机灵的痞气。
而身后叫草儿的,倒是个乖巧的小女魂。看起来比小六要年幼一点,虽然身上的衣服东拼西凑,但皮肤白白净净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只易受惊的小白兔。
小六见她不回答,竖着眉毛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耳朵聋了吗?我问你呢,你是不是小偷!”
“哪里来的没礼貌小屁孩?”裴清禾起床气未散,秀眉不自觉轻拧,板着脸道:“你姑奶奶我可是光明正大,走大门进来的,到底谁才是小偷?”
她本就长得稠丽清艳,又做了那么久的骄矜郡主,摆出正经严肃的神态,立刻就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裴清禾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小鬼头,心中升起使坏的念头,故意把声音压低。
“小鬼,给人定罪也是要讲证据的,要不你猜猜看,我来这要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一看就是来偷香灰的……”
小六梗着脖子不看她,偏不服软地抿嘴嘟囔。
裴清禾扬起嘴角冷笑,用力将他的头掰正,迫使他直视自己幽深摄人的眼眸。
“其实……我是来吃和尚的。”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草儿小脸顷刻变得煞白,害怕地将身子缩成一团,说话磕磕绊绊,夹杂着细嫩哭腔。
“小六哥哥,我们快走吧……你看这位姑、姑奶奶比从前那些缠着香香师父的魂魄姐姐都要漂亮,一定是很厉害的女鬼,香香师父会不会真的被她吃掉了……”
“不可能,我从没见过能食人的魂魄,她一定在撒谎!”
“可是万一,她把我们也吃掉了怎么办……”
“那就先让她把我吃了,我死的时候身上可脏了,或许能闹她肚子,然后你趁机逃跑。”
两个小鬼自顾自发表临死感言,旁若无魂地大声嘀咕。
裴清禾加入群聊:“是啊,我道行可高了,区区一个和尚不够我塞牙缝哦。”
草儿听完,浑身哆嗦地更加厉害。
小六被逼出短暂冷静,扫视过屋中陈设,继而壮胆笃定道:“不对,香香师父的布袋都不见了,怎么可能被吃掉了呢,一定是出去了!”
裴清禾听罢挑眉,敛去瘆人的笑,继续恐吓:“哦?那个啊,我一起吞下去了。”
语调魅惑低沉,语气云淡风轻,颇有些作恶多端的从容,这下唬得小六终于绷不住。
他们脸上青白相交,想哭却没有眼泪,五官变形地皱在一起,两魂加起来有二十分滑稽。
裴清禾见状,忍不住拍着大腿,形象全无地捧腹大笑。
肆无忌惮的笑声盖过孩童的委屈求饶,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木门轻启,屋子的主人踏行归来。
玉檀生今日穿了一身新的浅青素衣,挎着随身不离的布袋,走近一些,才看见他手中拿着个黑木盒子。
他的出现成了小鬼的救赎。
小六第一时间望向他的下摆,看到双足犹在,气急败坏地朝裴清禾甩了个白眼刀。
裴清禾反弹回去:“小鬼,我早就与你说过,不要随便栽赃他人,刚才我只不过是给你一个小教训。”
她边说边将草儿牵至墙角,一改先前的阴冷,笑得灿烂柔和:“姐姐刚才吓到你了,我给你道歉。”
小六:?我不得劲。
但他无理在前,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只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凑过去围观玉檀生,琢磨着他手中的盒子。
谁知盒盖一推开,里面竟然装着一个崭新的香笼。
小鬼立马双眼放光,兴奋地盯着他的举动,将原本香案上的旧香笼替换。
刚买的香笼很是便捷,筒内有竹木插管,笼身有精细镂空,可以让香气聚拢不散。
新品置办,自然要先试用。
清晨的第一把线香在玉檀生手中点燃,随着香烟袅袅飘出,大小魂魄自动和好,轮流扑在香案边闻香。
也许是新香笼的缘故,他慷慨大方地多放了两支线香。
裴清禾闻到一半就已经餍足,不仅心情变好,也懒得再与小六计较。
趁着玉檀生提着脏衣去浣洗,她抱臂靠墙冷不丁问两个小鬼:“你们刚才说,以前也有女鬼缠着他?”
小六神色收敛了一些,不以为意道:“香香师父有那么多好闻的香,可多女鬼喜欢围着他转。”
草儿点点头附和:“不过香香师父会吹笛,那笛声会使魂魄头疼……后来那些女鬼姐姐就慢慢不来了。”
头疼?怎么听着好熟悉。
裴清禾警铃大作,上回大脑如遭锥刺,几欲晕厥……难道是刚好碰上玉檀生在施法驱赶魂魄吗?
她心有余悸地扫过竹榻,想到昨晚自己还敢毫无防备地昏睡在他身边,也是相当头铁。
“但我从前碰见过给他送笛子的人,当时我躲在窗外偷听,那人说香香师父有惧怕的鬼魂,吹这个笛就能知道它身在何处了。”
小六撑着下巴努力回想,总算想起了什么,不假思索地喊着:“我记起来了,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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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叫凌叔,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凌叔?裴清禾面色更白了。
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好奇心害死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那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叫凌叔的传奇大鬼,而是她那响彻大燕京的封号。
灵舒郡主……灵舒。
两小鬼头不识得玉檀生从前是什么身份,但她一听就知道,定是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
“那你说说,香香师父听到这个名字,有什么反应?”
裴清禾引导他讲下去,破罐破摔般将自己当作局外人。
“没什么反应啊,只是等那人走后,独自坐在院子里吹了一夜的笛,最后我也受不了接连不断的头疼,就离开了。”
好家伙,看来她就是死透透了,玉檀生还是对她唯恐闪躲不及。
“他一般何时会吹笛?”
裴清禾继续追问,且不说她尚且还需利用玉檀生查死因,就是他真要吹笛,她也阻止不了一点。
不如再问得清楚些,早做承受头疼的准备。
见她很关心这个问题,草儿轻声细语地回答:“以往香香师父只要下山小住就会吹……”
说着还贴心地安慰道:“姐姐,其实你很幸运呀,还能从大门进来,都没被赶出去。”
“是……是吗?”
裴清禾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伸手摸了摸草儿的头,夸了句乖宝。
然后生无可恋地抬眼,看见院子里高挑忙活的背影,心底的滋味喜忧参半。
玉檀生将洗净的衣袍挂在晾绳上,用净布擦拭手上残余的水渍。
进屋后,他走到香案边熏了会儿余香,随后在木桌前坐下,抽出一张白纸,磨墨提笔,垂眸写起字。
俩小鬼头显然对这不感兴趣,吃饱喝足也不久留,索性捧了一大把香灰,省下挤窗缝的功夫,趁机从大门溜了出去。
屋内一下子就静得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入耳轻而有序。
裴清禾压下郁闷,无声飘至他身侧,略有新奇地俯身看去。
“桑叶、菊花、桔梗……”她下意识跟着念出他书写的内容,神情一滞,顿生疑惑。
这写的好像是药方?
罗列的药材皆是用于风热疫毒之症,但看玉檀生气色无恙,应该不是他要用。
书写声还未停,他又拿了张纸,将剂量与煎服之法逐一写下,字迹工整,严谨细致。
他一连写了好几张可搭配兼用的药方,这才徐徐站起,折好纸张放入布袋,准备动身出门。
裴清禾从昨日遇上玉檀生,就猜不透他整日在外行走意欲何为。
既不挨家上门化缘,又不去别的寺院诵经做法,更不像是要去采买粮食补给山寺。
现在看来,倒是有了些许头绪,瞧出他有要去济世救人的意图。
联想到这个点上,裴清禾的思绪倏然忐忑,又有掩藏不住的欣喜要溢出来。
因为玉檀生写的药方里,有好几味药是官营药铺方可售卖的良品。
眼下他若是要去配药,就必须要进城。
摆在眼前探索机会让裴清禾迅速扫除怅然,她冲过去贴在玉檀生的背上,激动又雀跃地祈祷。
“檀生,再帮我一次吧。”
“只要能让我找到死因与夫君,等中元夜投了胎,我一定会求孟婆婆留意一下,让我来生好好报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