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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我们在潜伏

作者:千颂昭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清晨,弥漫着咖啡、书籍和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


    苏愿愿踏进校园。


    腹部的伤口随着每一步隐隐抽痛,口罩下的呼吸比平时浅促。


    她强迫自己忽略不适,将注意力集中在维持“正常”上——步速均匀,目光平视,与周围赶着上课的学生融为一体。


    至少她试图融为一体。


    直到她看见他。


    国际关系学院主楼前的林荫道上。


    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年轻男人靠在大理石柱旁。


    即使戴着黑色口罩,即使穿着普通学生的连帽衫和牛仔裤,那身高、那肩宽、那冰蓝色眼眸无意间扫过人群时自带的疏离气场——


    简直像把突击步枪放在图书馆桌上一样格格不入。


    基兰·斯特林。或者说,Lux。


    他似乎在“观察环境”。但每个经过的女生都会下意识多看他两眼,有几个甚至放缓脚步窃窃私语。而他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习惯了。


    他只是微微蹙眉,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个接近主楼入口的人。


    苏愿愿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多看他第二眼。但口罩下的嘴唇抿紧了。


    第一个。她冷静地想,移动的显眼靶。


    她低头走进主楼,拐向楼梯间。伤处让她无法承受拥挤电梯的碰撞。


    上方传来规律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她抬头。


    一个近两米高的身影正往下走,火红的头发从可笑的毛线帽边缘炸出来。他戴着印有卡通狗图案的口罩,手里抱着好几本厚重的精装书,看起来像赶着去还书的图书馆义工。


    几个下楼的女学生笑着和他打招呼,他爽朗回应,眼睛弯成月牙。笑容的感染力穿透布料。


    金昱承。Aegis。


    他和她擦肩而过时,似乎没认出她,还礼貌地侧身让路。但苏愿愿捕捉到他瞬间绷紧的肩线,和他飞快掠过她身侧的目光——那不是看陌生同学的眼神,是评估,是确认。


    第二个。她继续往上走,呼吸因爬楼而更急促,人形灯塔。


    《国际组织法律基础》的课在三楼。她推开阶梯教室后门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内已经坐了七成学生,低语声嗡嗡作响。


    她的固定座位在靠窗后排角落。但今天,那个位置斜后方隔两排的地方,坐着一个新面孔。


    黑发,纯黑色口罩,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衬衫。在这个人人卫衣卫裤的课堂显得过分考究。


    司徒凛。Nox。


    他正侧头和邻座一个女生说话,凤眼微挑,声音透过口罩传出,低沉带着磁性的笑意。那女生脸红了,低头摆弄笔记本。


    第三个。苏愿愿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放下书包,开屏的孔雀。


    她刚拿出法典,教室前门又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的男生溜了进来。


    白发藏在鸭舌帽下,纯黑色的眼睛像小鹿般清澈无辜,戴着印有细小微笑弧度的白色口罩。手里抱着平板和几份打印资料,看起来像个赶早课的普通学生。


    阿利斯泰尔·维尔。Lens。


    他选了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后还回头对后排几个同学友好地点点头,眼神乖巧。


    第四个。苏愿愿翻开法典,指尖冰凉,披着羊皮的狙击手。


    讲台上,教授开始点名。苏愿愿应到,声音透过口罩,平静无波。


    她低头看笔记,但所有感官都像雷达般展开。


    不是用精神力,那会撕裂她脆弱的神经,而是用最原始的、属于“苏愿愿”这个普通学生的警觉。


    斜后方,司徒凛似乎认真听课,但苏愿愿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用指尖极轻地敲击桌面,节奏固定。


    摩尔斯电码?还是某种应激习惯?


    右前方,阿利斯泰尔低头记笔记,但笔尖移动的速度和教授语速完全不匹配,他可能在写别的东西。


    楼下大厅,那个浅金色的身影似乎换了位置,现在站在能看到这间教室窗户的连廊上。


    而那个红发巨人……她通过教室后门上方的小窗,瞥见走廊尽头有个高大的身影正和清洁工交谈,手里还抱着那些书,笑容灿烂。


    他们以为自己在伪装。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把战斗靴穿进了芭蕾舞剧院。


    第一堂课间,苏愿愿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口罩上缘露出的皮肤苍白得吓人。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额头,对抗失血带来的眩晕。


    走出隔间时,洗手台边多了个人。


    是她在这个学校为数不多的“朋友”,会热心的在她赶不到课堂的时候帮她签到。


    她刚才在教室里坐在司徒凛旁边,此刻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看到苏愿愿,她眼睛一亮:“哎,苏愿愿……”


    苏愿愿也看了她一眼,轻声嗯了一声,算打过招呼。


    “你看到刚才坐我旁边那个男生了吗?新面孔,长得超帅,气质特别好。”女生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他说他是交换生,但对学校不熟,问我附近有没有安静的咖啡馆可以看书。我告诉他图书馆后面那家冬宫角落不错……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


    苏愿愿沉默地洗手,水流冲过她冰冷的手指。


    有意思。她冷静地想,司徒凛在快速建立信息节点和社交掩护。典型的渗透手法。


    “那你可要抓住机会了。”她轻声回应,抽纸巾擦手,回头朝她挤出一个笑容。“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走出洗手间,走廊那头,阿利斯泰尔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布告栏前,似乎在讨论某个学术讲座。阿利斯泰尔歪着头,眼神专注,不时点头,看起来完全像个痴迷学术的好学生。


    苏愿愿从他身后走过时,听见他说:“……所以您认为这份1927年的司法判决对现代海洋划界的影响是范式性的?”


    用词精准,语气谦逊。


    他在测试这个人的专业水平,同时收集校园学术活动情报。她判断,Lens永远在工作。


    她走下楼梯,打算去图书馆的医学分区找点能自我处理的参考资料。


    刚出主楼,就看到金昱承站在草坪边的自动贩售机前,身边围着三四个学生。有男有女,正在说笑。他手里拿着几罐饮料,分给大家,帽子下炸出的红发在阳光下很耀眼。


    “真的吗?你原来是体育生转来学国际关系?”一个女生惊叹。


    “是啊,觉得该用用脑子了。”金昱承笑得爽朗,递给她一罐果汁,“给,你说喜欢橙子味。”


    他在建立亲和力网络。苏愿愿低着头快步走过,守护和融入群体,是Aegis的本能。


    她顺着人流进入图书馆。这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


    苏愿愿在医学书架区停留片刻,找到一本基础外伤处理手册,找了个角落坐下。刚翻开,对面桌就来了人。


    是基兰。


    他坐在她斜对面,面前摊开一本《纯粹理性批判》德文原版,但冰蓝色的眼睛没有看书,而且是隔着书架间隙,落在她身上。目光相触的瞬间,他立刻移开视线,低头翻书,耳根却微微泛红。


    他在盯梢。苏愿愿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书,但太僵硬了。


    Lux,你习惯的是狙击镜里的十字线,不是这种近距离的社会性观察。你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我不属于这里”。


    十五分钟后,图书馆的人渐渐多起来。几个女生结伴走进这排书架,看到基兰时明显放慢了脚步,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大胆的走过去,轻声问:“同学,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基兰抬起头,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疏离:“有。”


    女生有些尴尬地离开。


    苏愿愿注意到他说“有”时,目光极快地扫过她。


    你在用我当挡箭牌,还是在向我求救?


    又过了半小时,苏愿愿合上书本,起身去洗手间。基兰几乎是立刻也站起来,远远跟在她身后,保持约二十米的距离。直到她进入女洗手间,他才停在走廊尽头,靠在窗边,目光盯着洗手间出口。


    苏愿愿在隔间里迅速检查了腹部的绷带。没有新鲜渗血,但伤口周围红肿。她换了药,重新包扎,动作利落但额头沁出冷汗。


    走出洗手间时,基兰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他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苏愿愿没有看他,径直走回座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共处一桌却零交流”的状态。苏愿愿做完了阅读笔记,开始写案例分析的大纲。基兰则对着那本纯粹理性批判发呆,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


    不过苏愿愿瞥见他写的是德文,内容似乎是某型狙击步枪的弹道计算公式。


    果然。她垂下眼,伪装失败。


    她走出图书馆,基兰跟在身后不远处。


    食堂人声鼎沸。


    苏愿愿打了清淡的蔬菜汤和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勺子,斜对面桌就坐下了人。


    司徒凛。


    他风度翩翩地婉拒了几个想拼桌的女生,独自坐下,面前摆着沙拉和咖啡,开始用平板电脑看论文,神情专注。


    但苏愿愿知道,他的余光覆盖了她周围至少五张桌子的范围,任何异常接近的人都会被第一时间评估。


    她低头喝汤,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食堂另一头传来小小的骚动。


    是金昱承。


    他不知怎么混进了后厨帮忙,系着可笑的围裙,正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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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餐车出来分发免费汤品。几个学生围着他道谢,他笑得眼睛弯起来,还顺手帮一个女生端了沉重的餐盘。


    苏愿愿看着他穿梭在人群里,像个过分热情的大型犬,忽然想起资料里说他在加入Ghost前的身份是某个韩国财阀家族里最小的那个孩子。


    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却在食堂发汤的人。


    她垂下眼,起身放回餐盘。


    Ghost的每个人,都是荒谬的矛盾体。


    下午没课,但苏愿愿需要去图书馆写本周的案例分析。她抱着笔记本和资料,穿过连接主楼和图书馆的玻璃长廊。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长廊中段,她看见阿利斯泰尔正站在栏杆边和某个教授交谈。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表情赞赏。阿利斯泰尔谦逊地低头,但余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把她的行动路径全部纳入计算。


    苏愿愿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平稳。


    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属于枪械保养油和冷冽空气的味道。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心里冰冷地问,监视?控制?还是……保护?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Ghost小队,一群神出鬼没收费天价的顶级雇佣兵,会费心保护一个差点害死他们的向导?


    但如果不是保护,为什么四个人全在?为什么用这种笨拙到可笑的方式“潜伏”在她周围?


    她走进图书馆,在二楼僻静区坐下,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时,她余光瞥见楼梯口,司徒凛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社科书架区。


    你们在画一个圈。她开始打字,指尖平稳,以我为圆心,半径不超过两百米。


    而Axis在哪里?


    这个问题突然跳出。Ghost的大脑不在。那个戴威尼斯面具的意大利人,那个设计了一切棋局的指挥官,不在这个可笑的“陪读”阵容里。


    他去哪儿了?


    苏愿愿调出加密新闻频道,快速浏览过去24小时的要闻。没有特别事件。


    但她的直觉在低鸣。


    莱昂内尔·法尔科内的缺席,比这四个人的在场更值得警惕。


    她关掉新闻页面,专注于眼前的案例分析。但注意力难以集中。


    伤口的疼痛,失血带来的寒冷,以及四面八方那四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让她如同置身无形的牢笼。


    傍晚时分,她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夕阳将校园染成金红色。


    主楼前的小广场上,一群学生在玩滑板。金昱承不知何时混了进去,正笨拙地尝试一个基础动作,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和鼓励。他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灰,笑容依旧灿烂。


    苏愿愿站在远处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校门口。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四道目光,如同看不见的线,牢牢系在她背上。


    圣彼得堡,夜幕降临。


    苏愿愿回到学生公寓的单人间。门锁落下,她终于能卸下所有伪装,踉跄着扑到洗手台前,扯下口罩,干呕起来。


    没有吐出什么,只有剧烈的痉挛牵动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撑住台面,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冒冷汗的脸。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台经过重重加密的微型终端,连接公寓的独立网络节点。


    屏幕亮起,暗网界面浮现。


    她调出一个加密日志,开始打字:


    【日期:11月5日】


    【状态:重伤,失血,神经损伤。预估基础行动力恢复时间:5-7天。】


    【观察:Ghost小队全员(除Axis)现身校园,进行低质量伪装监视。意图不明,评估暂时为非直接敌对。】


    【应对:维持“苏愿愿”行为模式,避免能力使用,持续观察。】


    【疑点:Axis缺席。需查明其动向。】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键盘上。


    然后,她新建一行,打下一句与日志风格格格不入的话:


    【他们以为自己在潜伏。】


    【但影子太亮了。】


    她看着这行字,几秒后,按下了删除键。


    字迹消失。


    她关掉终端,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隙。


    楼下街道对面,24小时便利店门口,一个浅金色头发的高大身影靠在路灯杆旁,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她公寓的窗户。


    基兰。他还在。


    苏愿愿放下窗帘,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伤口疼痛,身体冰冷,精神疲惫。


    但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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