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聿睁眼时躺在医院的单人病床上，墙上的指针指向罗马数字五的位置，窗外不明不暗的天空让她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她揉了揉格外昏沉的太阳穴，记忆停留在夏梦的手术室外，而后就断了片儿……她支起上半身看见了窝在椅子里睡得正香的戚红英。
夏梦呢？姜聿扫了一眼，发现这是间单人病房后就起身走了出去。
“你醒了？”戚红英疲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歪着脑袋看向站在门边儿的姜聿，“阿妹已经没事了，她昨夜还来看你了，反倒是你……睡了三天了。”
“三天？”姜聿震惊地看了她一眼，“那现在是夜里还是凌晨？”
戚红英撑了下椅子，后腰疼得像被针扎了，“凌晨，快……快过来扶我一下。”
姜聿抱着她的胳膊猛地甩了甩，又在她后背一顿搓，“你就这么睡了一晚上？怎么不跟我挤一挤。”
“你当我不想挤？”戚红英想翻白眼，“我推了你几次，好不容易推开了，刚抱着你睡了没一会儿就给我踹下去了。”
姜聿哈哈笑着，“我们去看阿妹，她在哪？”
“我带你过去，正好到时间换药了。”两人离开病房，姜聿突然想起那天的事儿，“王远呢？是他给我送回去的吗？”
戚红英摇了摇头，“走了，我回去的时候，就他一个人守在手术室外，他说你昏倒了在住院部的病房里打针，然后我就去找你，知道你没事后又回去守着阿妹，阿妹第二天才下手术台，王远跟着我们转到了普通病房，又和医生交代了几句才走的，可能是出任务吧。走的时候是跟一个男人一起离开的……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贺长官。”
姜聿点了点头，视线停留在虚空，似是若有所思。
戚红英侧脸看着她，“本来还真有可能是路见不平，但现在看来肯定不是了。”
“怎么？”姜聿也歪头看着她。
“那男人应该在你房间里呆了很久，”戚红英说，“我去找你的时候，药剂瓶已经下去了一半，我进去他才离开的。”
“他说什么了吗？”姜聿眯缝了一下眼睛，她认识的人里绝对没有这号人物的存在。军方？开什么玩笑？她要真认识军方的人也不至于和夏梦戚红英三个人挤在同一地下室了。
“什么也没说，”戚红英回忆道，“哦对，医生说你营养不良，给你推了好几针营养剂……不要钱。”
姜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会儿我带阿妹检查，你去我屋睡一会儿。”
“不用我不困了，等回去再睡吧。”
“黑眼圈儿都藏不住了。”
“黑眼圈儿什么时候下去过。”
凌晨的医院依旧人满为患，姜聿推门走进去，还没看见夏梦就听见一声“小聿聿！”只有阿妹会这么叫她。
夏梦想张开胳膊抱一抱姜聿，但最后也只是抬了抬手，等着姜聿朝她扑过来。
“歇着吧你。”姜聿抓着她胳膊在病床边站定，医生正在给她换药，还要防止她乱动。
嘶——夏梦小声抽了口气，抬眼看着姜聿时果然收获了一记眼刀。
“嘿嘿——”她咧嘴笑了笑，而后不再出声。
夏梦整个背部的伤势很重，肋骨也折了几根，姜聿看了医生换药的全过程后，拧着的眉头始终也没松下去，但垂眸看见夏梦期待的眼神时，又不禁缓和了语气，“还痛吗？”
“吃过药了，一点儿都不痛。”夏梦换过药后趴在病床上，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辛苦你了，小聿聿。”
“英子背你回来的，”姜聿坐在椅子上说，“我有什么辛苦的。”
夏梦想转脑袋找戚红英，姜聿一把按住她，“别够了，想说什么就说，她能听见。”
戚红英坐在姜聿旁边儿，闻言往前凑了凑，“你什么都别想，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出任务。”
夏梦点了点头，“那医药费呢，你们哪儿来的钱？”住院可不少钱，还有换药和手术……
“你就别操心了，”戚红英站起来说，“我们先赊着，日后再慢慢还。”
“医院还能赊账？”夏梦瞪大了眼睛，显然不太信。
“能。”姜聿说得斩钉截铁。
夏梦没再说话，她看着两人消瘦的面颊和戚红英顶在眼下的大黑眼圈儿，说再多都要等到她好起来后再做打算……遑论姜聿还穿着病号服呢。
戚红英和负责人申请，想把夏梦挪到姜聿的单人病房，负责人同意了，称姜聿随时可以出院，夏梦还要再观察两天，看一下伤口感染情况再做决定。
姜聿出院后回到了三人的地下室，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被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占据了一半的位置，床的斜上方是她们房间里唯一的窗户，一条窄到连胳膊都伸不出去的长条小气窗。角落里还有个衣服架子挂着寥寥几件衣服，旁边的立式柜台里放着几件家用小电器，是她们为数不多的行当。姜聿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手扔到了自己的行军床上，行军床如果收起来还能让出一片地方，但是它已经瘸腿了，就算让也只能竖着靠在墙边，省不出多少地方。
姜聿边脱边进了浴室，那是狭窄到不到一米宽但纵深却有两米的小隔间，门帘一掀就与外头彻底隔开了。姜聿走到镜子前时就已经脱的□□了，她上下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瘦是瘦，但也没有瘦到医生说的营养不良。
身上的淤青倒是消了不少，一些细小的伤口竟然也被包扎上了……姜聿侧身看了一眼，背上那条从后肩延伸到颈后的疤痕才是异常醒目，现在消了但是还有一长条很明显的红印子。
啧啧——这都是战绩。
姜聿哼着歌扯下了纱布……水兜头冲下来时，姜聿打了个激灵，这么久了她还是不能习惯洗凉水澡，等有钱了一定要先给屋里按个加热器。
——
“上将。”贺远舟敲门进来后站在了办公桌前，“正式调令下来了，您看您今晚要过去露个面吗？”
“嗯，我手头还有些工作，等处理完再说。”周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处理公务，他又等了一会儿见人还没走才搁下笔抬头看着他，“还有事？”
“没事，”贺远舟摆了摆手，“那我去通知超调局的人让他们晚些再过来接您。”
“这么几步道还用接，是你教他们搞这些虚无的形式主义？”周行合上文件靠在了椅背上。
“不是，老大……”贺远舟拿出了私下里的那套腔调，“不光超调局，还有你手下那些亲兵……除了在岗和身上有任务的，还有参加行动没回来的……都在外头等着你呢。”
贺远舟汗都下来了，早知道就拦着这些人了。
周行蹙了蹙眉，久居高位以及长年一线行动中经历的实打实的摸爬滚打，让他在普通人眼中早已像神明一样不可战胜，哪怕是冒犯也不行。
而他率领的三军部下在人类基地中又有着三栖作战天花板的美誉……其核心特种部队常年在一线开展秘密行动，其核心内容连超调局也不敢插手太多。
周行顿了顿，随后拨通了办公室电话内线，“接广播室。”
没出一秒钟，整个办公大楼都回荡着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声音：“没事做的就来我办公室，我这儿我有一堆任务给你们。”
贺远舟迈着步子退开了，走到门口时又被人叫住。
“09317的案子是谁接手？”周行问。
“13中队和超调局第二行动组。”贺远舟立在门口看着他，手搭在门把手上，打算没什么事就先出去了。
两个队同时接手一个案子的情况不多，“有什么特殊？”
“超调局研发部门发出可行性报告，研究指出该试验区可生存空间与基地相比高达百分之八十七。”贺远舟说。
周行面前摊着那份资料，内容比他说得还要详细些，他看着标红的区域：
生物存活率：99.99%
百年内存在常驻人口可能性：91.13%
常驻人口预测生长周期：20——35
空气指数：170——830
黑土地存在几率：37.55%
……
这份粗略的实验数据贺远舟看过，是姜聿那伙人在09317号行动中带回来的，经过天眼扫描分析得出的结论，如果这份报告情况属实，就意味着09317号试验区有概率再搭建一个他们脚下这样的人类基地，当然……还要等行动组进一步取证后再做论证，不过这已经算是天大的好消息了，毕竟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人离开基地前往试验区，但能带回来好消息的却没几个。
这姜聿还真是个锦鲤。
“老大……”
“下去吧。”
“是。”贺远舟关上门离开了。
周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摊开着几份资料：09317号行动可行性报告、以及关于我司周行同志借任超调局的正式通知。
申请人：周行
审核情况：已批
审批机关单位上盖着中央六部的公章……
周行绕着椅子转了半圈儿，身后的落地窗外能把整个人类基地都尽收眼底，办公楼的正下方是中央广场，连中央六部的行政大楼都被他踩在了脚下。
他是历届以来最有实权的基地上将，但也正因如此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上将不做，却主动提出申请调任下基层。
就连他的亲兵也不太明白，甚至提出想跟他一起调任的请求，被周行一口否决了。
他站在窗前，垂眸俯瞰一整个人类基地，军方的系统完善与战略部署是他一手带起来的，摈弃了老派作风，力排众议与新兴系统融合，初始还遭到大批人马反对，但他强硬的态度与行事作风让一众老牌将领敢怒不敢言，也因此在不少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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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合和媒体的大肆宣扬下，就差阴阳怪气的指着他鼻子骂了。
但周行不甚在意，这些年的行动和越来越少的骂声已经侧面佐证了他的决策是正确的，那些老家伙也一个个都闭了嘴……可就在这种时候，周行竟然向中央六部提出了任命超调局一线行动指挥官的申请，这降级可不止一星半点儿，况且他拍拍屁股走人了，那他原来的工作职责谁来接手？
“把老司令叫回来，我去请。”
年近六十的老部长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你们老司令已经退休返聘六次了，你还要把他拉回来坐镇？”
周行指尖点了点红头文件，上边的调任期限是一年。
可就算是一年，也不值得因为这点事儿就把老司令叫回来，老司令退居二线已经多年，现在正在基地疗养院颐养天年，把他拉回来坐镇这话也就周行说得出口……当年也是他老人家在周行力排众议时替他把关，叫他放手去做的人。
“我的副官长年在一线行动坐镇，他能胜任，要不您把他调回来？”
老部长摆摆手，“一线行动情况危急，有明川那孩子在我放心，他要走会动摇军心……”
周行敛下眸光，老部长心中已有了人选，他不需要再出声了，只需递个话头，“那您觉得谁能胜任？就交由谁。”
部长把眼镜推到了鼻梁上，半晌没说话，良久才问出：“有什么缘由是你非要去超调局不可的吗？”
有，他身处权力中心，见惯了捧臭脚的人，担任基地要职却无法真真切切体会民情，若不是意外发现基地医院有着流民不救的规矩，他还真不知道这权利边缘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人类基地不救人民，那这些人民还要倚靠谁？还能仰仗谁？
当然，这些话周行没说。手伸到超调局内部已经惹得某些高层不满意了，但这些事儿如果他不做，也就没人去做了。
“太久没回一线……已经快忘了一线的人民有多劳累了，这次下基层也是想趁年轻多学些东西，这样日后再回来也知道往后该有个什么方向。”周行放下茶杯。
“也算你有心，”老部长点了点头，“你那些部下在一线的也不少，也不见你……”
周行打断他，“超调局的一线部署与军方不同，更多的是注重实地考察，有军方陪同更好，但若没有也不该耽误进程，况且这些年超调局对各类试验区的开发还不到百分之十，已经严重拖累了军方进度。”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老部长点了点头，没在意自己被周行打断了话，“那你万事小心，那里不比基地安全……”老部长话音顿了一下，随后说道，“你的那些……就让陆坚先顶上吧。”
果然，周行默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部长接着说，“他在基地这些年劳苦功高，能力虽不比你……但胜在年头多，遑论这些日子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事也学了不少……”
周行沉默着等他说完。陆坚是当年他任命上将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当时还有另外一位候选人，他是那位候选人的副官，反对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当时那位候选人的年龄和资历上在一众人眼中都比周行够格，但是在一次行动中发生了意外，人没死但足足躺了一年多的病床，但基地要职不可空，哪怕是一天也会有无尽的变数……周行就是在那位候选人住院期间任命成为了上将。
在陆坚眼中，周行是趁虚而入抢了他老大的位置也无可厚非，毕竟那些年这样的说法也不在少数，有人说周行虽年轻但行动中从未失手，能力不比老将差，也有人和陆坚的想法一致，甚至还传出了那位候选人出的意外也是周行的手笔。
这样的声音一直持续到了那位候选人出院，亲自出面澄清，才算还了周行清白。但那之后不久这位候选人就向上级申请回到了一线……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因着这个原因被不少人新帐旧账一齐算到了周行头上，其中也包括陆坚。他没记错的话陆坚该是打算跟着一起去一线的，但不知怎么又留了下来。
老部长絮絮叨叨的说完，拿起茶杯一口干了。
周行替他把茶水续上，“陆坚的能力不错，但上将的位置他还差了些，我会找人帮他。”他应允了老部长对陆坚的提任，但同时也要把自己的人手放进去。
老部长还欲再说，但周行抢先开口：“上将隶属于军方最高执行长官，能坐镇基地保障后方的同时也要能稳住前方一线人员的部署问题。”言外之意就是陆坚不够格，你中央六部有权调任，但我周行不开口，他陆坚就上不来。
老部长摆了摆手，知道是自己没忍住多说了些，有些话周行不愿听，索性就由他去了。
“对了，”周行离开前被老部长叫住，他坐在沙发上侧脸看着周行，“你借任超调局，哪怕是一年，也该遵循那里的规矩，妄不可胡来。”
这是想压他。
“受教。”周行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