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深渊般浓得化不开的黑红魔气,远处白雪皑皑的连绵雪山反倒是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纯白的亮色间,是正远远对峙着的两道身影。
日月争辉,萤火静默。
神庭长老,第五洲和第六洲的众领主心有灵犀般纷纷安静退远,将天地留给了久别重逢的姐弟俩。
“你果然来了——姐姐近来可好?”郁柏率先开口,带着一点亲昵的埋怨:“我还以为姐姐准备在第四洲呆更长时间呢。”
“第五洲的魔气不能再拖了,况且第四洲水患不是什么大问题,难为你了,为了把第四洲让给我,还在帝宫称病不出。”琉歌没什么扭捏,大大方方的承接了郁柏的好意。
这位向来神情恹恹的神子难得的露出了一点笑意,“没什么让不让的,你我一体,我早就我说过了,妖族,妖皇,神庭……在这一切之前,是同胎同源的我们——只有我们。”
他说着,提身向琉歌靠近了两步,弥随音警惕心陡然升起,眨眼间便化为人形,将琉歌护在身后。
“……姐姐,我们讲话,不让这个家伙滚远点吗?”
郁柏脸上难得的一点笑脸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眼睛太像琉歌……不对,两人就是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凤凰注视着沉着脸语气森森的郁柏,一瞬间竟然有些幻视上一世那个暴君琉歌。
“就是因为他吧,拖慢了你我那么多的进度,为何还要留他在你身边?”
“郁柏,这是我的师尊。”琉歌眉头一蹙,回护弥随音:“第四洲水患和泣寒瘴能这般轻松的解决,弥随音功不可没。”
“我做不到吗?”郁柏忍无可忍,骤然逼近琉歌,“他能做到的,难道你我做不到吗?就这么急着把功劳归到他的头上?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何要瞒着我?!”
琉歌这才有点明白郁柏为何一直盯着弥随音刁难了。
“我并未瞒着你任何事。”琉歌缓和了语气,弧度圆润的眼微微一弯,笑容浅浅:“你我一体,这不是你一直说的么?”
她攥着弥随音的手腕将他往身后一推,眼神示意藏权云带师尊暂时离远点。弥随音有些犹豫的目光落在郁柏身上,神子冷嗤一声,抬手将腰间佩剑收回了储物袋中。
收剑入鞘,这是很明显的休战信号了。
弥随音于是不再多言,顺着琉歌意思退到了惊轶等人身边,和众长老,领主呆在一起。
“第四洲分别后,我一直在想的那些问题,仍没有一个结果……”
郁柏的声音藏权云逐渐听不见了,她于是收敛了心神,和伊锦,屠五月等人略略一行礼,算作打了招呼。
这位最年轻的领主在一众前辈面前也没露怯,打过招呼后就安静的呆在一旁,同时在心底思忖着,“奇怪……神子和神女之间,竟然并不像风领主预估的那样剑拔弩张?还是说,两位只是在我们面前维持表面和平?”
“不知道风领主那边怎么样了……”藏权云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些神庭政庭的问题,还是得找他参谋参谋啊。”
“没想到第五洲领主还有齐聚的一天,真是让人意外呢。”
虫母伊锦忽然打破了沉默,皮笑肉不笑的望着惊轶开口,“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脸来第五洲?果然啊……脸皮若是不够厚,怎么能在青丘被叫做‘小妖皇’呢?”
屠五月闻言只是顺势瞥了一眼惊轶,冷笑一声,甚至不愿意跟他多废什么口舌。
晚枫,第五洲的核心,洲府,是受魔气侵蚀最严重的地区,也是赤狐族曾经的大本营。
历来驻守晚枫的赤狐族本应是镇压魔气的主力军,且不说赤狐族本就是在人界都能保全自己传承不断,子嗣绵延的妖修大族,就光说惊轶——亦清之后的妖皇第一神使,实力强大,位极人臣。
他本应积极调度各方配合赤狐族死守晚枫,因为晚枫是豆绿高原和西部丘陵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若让魔气越过了晚枫……那就是黄河之水天上来一样的惨案。整个第五洲西边都将难以幸免于难。
谁知,惊轶来第五洲走了一趟,看过魔尊魔气后,竟然直接将定居晚枫的赤狐族全部带回了青丘,他身为第五洲三位领主之一,神庭三长老之一,竟是选择直接放弃了晚枫,最大限度的保全自己的家族!
虫族因其独特的生存和生活方式向来独立于水陆翼三族之外。
现任虫母伊锦更是仗着合体期的强悍的实力,从不将神庭放在眼里,甚至不久前曾放言:失去了问情尊上的赤琉璃近卫军,未必有直属虫母的母巢铁甲卫更强。
神庭虽然恼怒却无可辩驳。
虫母对于虫族的掌控,在某些方面像极了妖皇对妖族的掌控——虫族以虫母为绝对的核心,虫母之下又分为十二虫巢,每个虫巢都有一虫巢女王,而只有虫母的直系血脉,才可以成为虫巢女王。
虫巢女王不可违抗虫母的命令,而通过血系连结,虫母甚至可以像妖皇一样操控虫族的思维。
真的和第五洲闹掰了,伊锦是真能做到操控所有虫族直接占领第五洲,和神庭分庭抗礼的。
可……还是这位叛逆不羁的第五洲领主,却也是她在惊轶逃避领主职责,将赤狐族全体撤出第五洲时毫不犹豫的顶上,和屠五月,令群山一起构建了基本的防御阵法,硬生生将魔气逼回晚枫内,虫族也因此损失惨重。
惊轶自知理亏,不欲多言,默默忍下了嘲讽,只是注视着不远处简单交流的两位半神。
天边,两人差不多交流完了,这次会面远比几位领主想的更平和,屠五月撇撇嘴,冲令群山嘀咕道:“什么嘛,我还以为能痛快的打一架呢。”
“慎言。”雪域圣女无奈,“等真正开始清理魔气的时候,灵气动荡和魔气相撞,肯定会撞出很多道魔渊裂隙……那时,有的是你我出手的机会。”
“两位大人没有动手,可能也是有保存实力的原因。”
“……就这样吧,防护阵法一共三处需要修补,两处急需重画的地方,明早还在这里见面,做好净化魔气的准备吧。”琉歌将地图一收,塞进郁柏怀里。
“你不拿一份地图吗?”郁柏有些疑惑,琉歌笑眯眯的将刘海撩上去,露出眉心清晰明亮的妖皇神纹,语气得意:“都在我脑子里了,地图你拿着吧。”
“恭喜。”郁柏一愣,倏然笑了,“看来很快就能回归正轨了啊。”
琉歌一时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和自己理解的是不是一个正轨,正欲追问,郁柏却模仿着她,露出了一点得意的笑:“姐姐,我也是圣坛诞生的孩子——我们一样蒙昧,也一样聪慧。”
“虽然尚且模糊……但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方向。”
琉歌诧异,眨眨眼,一时之间竟有些陌生的茫然。
她对郁柏的记忆始终停留在上一世,那个被长老推上圣坛,因为一句“我有方向,我能承担”就愿意乖乖被她吞噬灵与血的孩子。
她看郁柏,就像在看一团本就属于自己的能量。
现在,这团能量有了自己的想法,竟然一下子在她眼底脱离了前世的影子,变成了单薄,却初具人形的一团“人”。
“我们之间,当真只有吞噬和杀戮一条路吗?”琉歌不由得在心底沉思,这次回溯时间,她可以冲破神庭的桎梏跑到第四洲缓缓发育,那郁柏是否有这样的机会呢?
她是否要给他这个机会?
“罢了……恭喜你。”这个想法就像一粒种子种在了琉歌心底,她一时半会没有什么头绪,便只好暂且放下,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记得给惊轶来找我的时间。”她一挑眉,和郁柏相对一笑,神子含笑颔首,“不会耽误了的,他确实已经蹦跶太久了。”
弥随音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动静,见琉歌一招手,立刻一闪身回到了她的身畔。
“师尊……”琉歌轻轻拽着他的袖子将他拉近自己,压低声音嘱咐道:“明早才清理魔气,现在我需要你去帮我办件事——”
“不必跟着我了,明早这个时候开始清理魔气,虽然有我和琉歌坐镇,但魔尊魔气的威力不容小觑,都散了,尽可能多的去准备防护法器吧。”郁柏目送琉歌离开后也回到了惊轶等人周围。
他简短的吩咐完,挥挥手就转身离开了。
屠五月几人冲惊轶冷笑一声,拉过藏权云,“权云跟我们走吧,别跟神庭的那些东西搅和在一起。”说罢,几人带着藏权云消失在原地。
惊轶和春在野对视一眼,惊轶耸耸肩,“我们也走吧?”
春在野略一行礼,告退了。
豆绿峰作为豆绿高原的最高峰,它半山腰除了一些鼠族,苔族,基本没有生命能在这里久居。
当琉歌听到身后传来积雪被踏过,积压发出的轻微“嘎吱”声时,她表情有些讽刺的扯了扯嘴角。
“惊轶拜见琉歌尊上。”
“你果然来了……惊轶。”琉歌眉眼弯弯的俯视着跪地不起的惊轶,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可言,像一尊慈眉善目的神像,只是这尊神像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地狱里。
“你来找我,是为何?”银发妖皇的一头银白直发比脚下连绵的雪山更洁白耀眼,更衬得此时没有笑意的一双眼像深渊寒潭。
“惊轶来请罪。”赤狐长老将头深深埋进积雪里,彻骨的寒意顺着额头往脑子里钻,“臣有罪,当时看出了春在野对大人有不臣不敬之心却没有深查,竟使那春在野和学宫野心失控,做出了伤害尊上的举动!”
“臣罪该万死!”他倒是表现的诚恳,若琉歌还有时间,应该会乐于跟他再兜两个圈子,好好的欣赏一下赤狐长老的惊恐。
只是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从她得到的消息来看,仙魔早已不止蠢蠢欲动,若再和妖界的这一群蠢货耗下去,估计就要重蹈上辈子的覆辙,被仙魔抢占先机了。
妖界看不清形势的蠢货要处理,但琉歌始终没有忘记屏障外,更大更强的敌人。
琉歌背对着惊轶,垂首敛眸,指尖轻轻捻起垂在心口的一缕长发,“别再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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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我早就知道的事情了——我问,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何?”
惊轶脑子飞快的转,刚想开口,被琉歌一声轻咳压了回去。
琉歌依然懒得看他,语调冷冷,在耐心耗尽之前,最后一次出言警告道:“惊轶,别再自作聪明了,妖族根本不了解何为神明——你的所作所为,我早已透过郁柏的眼和耳知晓。”
惊轶觉得自己可能是脑子被冻木了,不然他怎么会理解不了琉歌尊上的意思呢?
“我……我,臣的意思是……”琉歌一句话将他来此之前的所有笃定全都打了个粉碎。
惊轶这下真的开始颤抖了,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本以为,无论是神子还是神女都会需要世家大族的力量,而赤狐族是青丘世家大族之首。
换言之,赤狐长老本无比笃定,他支持谁,谁才是下一任妖皇。
他以为……琉歌看到他抛弃郁柏选择了她,定会欣喜若狂,结果——结果……
他闭目塞听的站在悬崖边,还信心满满的以为左右都有路,自己只是在做选择题。
是了,是了,看看他带着神庭做的那些事——分离,教唆,取血,通缉令……
若不是神明默许,谁敢这样对祂们?问情才离去三年,神族的威望就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模糊了吗?
“您是故意纵容春在野取血的?!”
惊轶陡然抬头,大梦初醒般浑身一抖,撑在雪地上猛地起身,无知无觉的强撑着面条般绵软的双腿又拖行了几步,终于再难压抑心头彻骨的恐惧,脊骨一软瘫跪在雪地间,抖若筛糠。
“伤害幼崽是大罪,更遑论这个幼崽还是圣坛诞生的新一代妖皇……哈哈,原来,原来您早就想好……早就想好要用什么理由肃清神庭了。”
惊轶猝然发出一声惨笑,“神血是您放出去的饵料,春在野是您要吊的鱼……赤狐,不,您原来是打算拿青丘的世家大族,做立威扬名的祭品!”
根本不是赤狐选择了谁,谁就是妖皇,而是不管神子和神女谁当上妖皇,都要拿他们一族的血祭旗,立威,扬名!
新神正位培养自己的势力本就天经地义,他们早些时候若是乖乖配合琉歌,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但……惊轶绝望的闭上眼,在神庭权力真空的这三年,他们都干了什么啊……
“臣自知罪大恶极,就算如此,臣还有话说!”惊轶狠狠将一把积雪攥进掌心,知晓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就全完了,干脆豁出去了,重新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雪地里!
“覆巢之下无完卵,臣斗胆揣测,尊上的敌人不在妖界内,而在妖界外!”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琉歌终于愿意赏他一个眼神,只是赤狐长老头埋的极低,没有看到。
“世家大族手里有灵脉,有知识,有秘籍还有千万年积累下来的财富,问情尊上虽然逼他们吐出来了一波,可我知晓他们手里还攥着更多好东西!”
“就拿……丹方,对,就拿丹方举例。”
惊轶深吸一口气,鼻尖满是高山积雪冷冽的寒气,“泣寒瘴寒冷时休眠,气温一高就会爆发,而位于妖界北部的第九洲,第五洲,第六洲,第二洲和第八洲就要开春了,您需要在这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准备足够五个洲消耗的丹药——这个工作量,只靠青丘政庭是不可能完成的。”
“惊轶长老的意思是……你能拿得出来?”
惊轶再不敢含糊,“是的,罪臣虽不知详细的病因,却也能猜出,蓝色的脓血还有灵气紊乱的症状……泣寒瘴必然和魔族有联系,昨晚臣又得到消息,龙尊那里出事了,动手的极有可能是魔族!”
“惊轶斗胆揣测,尊上的精力接下来会像屏障外倾斜,您留我一命,罪臣可以让那些世家大族从您的绊脚石,变成您开疆拓土护卫百姓的强大助力!”
“就算君王不信任罪臣,还请尊上等开春再处置罪臣——我知晓哪些世家大族内部在培养自己的炼药师,请尊上给罪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臣能帮您完美的解决泣寒瘴!”
琉歌短促的轻笑出声:“哎呀,知道的这么详细,第四洲原来也有你的眼线……这倒是我疏忽了。”
这话惊轶不敢接,他拼着一口求生欲把半辈子的胆子都挥霍在今天了,现在忐忑的趴伏在原地,等着妖皇降下判决。
“戴罪立功的机会好说,我确实不欲在神庭和政庭间纠缠——拿着这份丹方,去青丘找风弄堂,他会告诉你要做什么的。”
琉歌莞尔,在惊轶面前优雅的蹲下,层叠此地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缓缓盖住了惊轶身前的一片雪地。
“想当我的人,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惊轶一抖,察觉一只冰冷的手落于他的后颈,明明是安抚一样轻柔的触碰,惊轶却觉得重逾千斤,空气陡然稀薄,妖皇威压几乎要溺毙在雪地里了。
“等我踏上青丘帝宫的那一刻,我要看到让我满意的景象,惊轶,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懂我的意思吧?”
“罪臣惊轶,谨遵妖皇尊上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