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江峨睁开眼,枯枝上的积雪还在扑簌簌落下,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在雪里。
“凌绝顶!”她警告地道。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男孩从树上跃下来,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他几步就蹿到被埋成雪堆的冉江峨身前,蹲下身,没心没肺地笑着,任由她艰难爬起。
“你终于醒了!”
他留着这个年纪大多数男孩一样的狗啃似的寸头,但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一笑起来嘴张得大大的,漏出两只小小的虎牙。哪怕一身全是雪地里滚了好几圈后的褶皱和水渍,看着也不像大多数同龄人那样欠欠得讨人嫌,一身干净的少年气扑面而来,显得十分招人喜欢。
——如果没惹冉江峨的话。
冉江峨不理他,臭着脸站起身,拍掉滑落进领口的和撒到衣服外面的雪。
“然然姐?”凌绝顶将眼睛睁得更大了,这会儿装作无辜地看着冉江峨,老大不小的一个人了,“可怜兮兮”的样子倒像一只金钱豹幼崽,“我知道错了!我是有大事和你讲!”
“什么事?”冉江峨终于愿意施舍一个眼神给他。
“这几天不是有好多外面的人来村里吗?”
“嗯哼?”冉江峨盯着一节落到雪地里的枯树枝发呆,似乎觉得这节枯枝格外独特、格外有意思似的。
“我们有活儿——唔!你!咳咳咳咳——”他被突然扬起的雪砸了一脸。
凌绝顶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劲儿。转过头正看到冉江峨抱着胳膊、夹着那根枯树枝,笑盈盈地看着他,气得他抓起一把雪就朝着冉江峨冲过去:
“冉!江!峨!”
虽然打打闹闹,但也不能影响正事,等到凌绝顶终于将一捧雪撒到冉江峨脸上、冉江峨也成功将一个雪球砸进凌绝顶衣领后,二人终于各退一步、偃旗息鼓了。
“所以是什么事?”冉江峨喘着粗气一屁股坐进雪地里。
凌绝顶却扭过头去,赌气并不看她。
“凌大任?”冉江峨也不惯着他,抓起一把雪眼看又要呼他脸上。
凌绝顶吓了一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后退几步:“你你你!你别急!我说!就刚刚路老师叫我们去陪新来村子的几个人转转,今天下午不用去学校了。”
听到“路老师”这个称呼,冉江峨原本还有些散漫放松的状态严肃了起来——路老师的全名叫路启学,他是村里唯一的老师,曾走出他们村,可最后又回来办学任教了。
“路老师也真是的,”凌绝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平时就一个人掰成几个人使,自己教从小学到高中的所有课程。忙都忙不过来,还要大孩子教小孩子……”
“怎么这会儿还有空管村里其他闲事了?这不应该刘村长负责吗?”他声音越来越小,看起来实在为路启学的过于“乐于助人”发愁。
“他要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回村里教书了。”冉江峨帮路启学解释着,“好啦,他平时就对我们最好了,我们应该去帮忙。”
凌绝顶拍着身上的雪,有些委屈地嘟囔着:“知道啦……他哪里是对我们最好嘛,他是对你最好,搞得像你肯定能通过他说的那什么‘高考’考出去一样……”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一团雪球砸脸上。
“你个没良心的,”冉江峨抱着胳膊,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路老师对我更好,对你就不好了吗?我排第一,你排第二,后面的第三也还要翻好几座山才能赶上你。”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凌绝顶两三下扒拉掉脸上的雪,急切地解释,“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你就当我脑子抽了想刺你几句,反正肯定不是针对路老师!我只是在为他不平嘛!”
二人边说边走着向村长那里去了。
*
“对,我就是桃源村的村长。”刘茂已经很老了,头发从黑变白,从白到没,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外面的人,可记忆又告诉他,自己应该见过很多外村人、自己每年都会去村外交流处理上一年村内出现的问题。
可能是老了,脑袋不中用了,他这样想,转头就把这些疑惑放在了脑后,热情地接待着新来的人们。
“好几年都没来过这么多人了,”他原本想拉着打头那人多唠唠,可那人的表情看着太严肃,“凶”得他一激灵,临时改了方向去握后面那个看起来笑呵呵、有些不太聪明的人的手,“领导好啊,我听说你们是来人口普查的?”
被误会成“领导”的王释同样被吓一激灵,哆哆嗦嗦地看向祁修同,刚要解释,被祁修同冷冷一扫,又赶忙硬着头皮应和道:“咳……没,没错,我们是市里下来人口普查的。”
说完又担心自己惹出什么纰漏,绞尽脑汁地补充了句:“我,我是和我们仙——副主任一起来了,哈哈,这是我们祁主任。”边说边小心翼翼往祁修同身后缩。
“哎呦,祁主任年少有为啊哈哈哈。”王释一退,刘茂就不得不直面祁修同的威压,只能尴尬地笑着打招呼。
“刘村长好。”祁修同客气地同他握握手,“听您刚才的意思,最近还来了不少村外人?”
让王释有些意料之外的,祁修同一与刘茂谈起来,身上那股严肃冷漠得谁也不敢往上凑的气质突然就消失殆尽了。连刘茂自己也开始不助夸奖起祁修同,只当他不熟的时候“稍显冷淡”,聊多了还是“挺热情一小伙儿嘛”。
祁修同自己也十分违背“人设”的附和:“我确实只是长得比较凶,村长还是阅历丰富、经验老道,光看人这方面我就还得学。跟村长聊的这十几分钟,真是让我受益良多,等回去和我们领导讲话也不怵了。”
王释在他身后更加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自己呼吸节奏错了都耽搁祁修同演戏,回去被公报私仇关个几百年——虽然这不太像是祁修同会干的。
“我也不想打断您,”眼看前置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祁修同笑着转移了话题,“但我们这毕竟是工作,时间紧任务重,不如您先带我们去看看刚刚提到的那位路老师?您年纪毕竟大了,这种小事儿也不能麻烦您一直陪着,您不是说他是在村里头最了解各家各户的吗?”
“是!就是这样,”刘茂显然有些唠开心了,一时半会儿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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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停不下来,“路老师啊,是从外面回来的,一回来就张落着办学校,当时挨家挨户地跑,就看谁家有孩子——”
祁修同赶紧打断他,免得又扯到别的话题:“他叫什么?我先登记上。”
“路启学。”刘村长回答,“大路的路、启发的启、学习的学,他小时候我就说这名字起得好,现在看,可不吗?再没有比这贴切的名字了!”
祁修同笑着附和:“确实好,那我们边走边聊?”
*
村里的老房子不隔音,刘村长年龄大了耳朵不好使,说话还喜欢扯着嗓子,冉江峨隔老远就听到了他兴致高昂地讲着路启学办学的事迹。
“他一回来就反复提着什么‘高考’的,说是一定要让孩子们上学,让孩子们能走出去,”
刘村长的语气听着挺高兴,来的那些人应该挺好说话的。冉江峨思考着,不由得又开始琢磨起“高考”这个词。
路启学嘴里总念着“高考”“高考”的,可实际在他回村办学校之前,根本没人听说过高考。哪怕等他回来了,也没见有谁真去参加了高考,在冉江峨和凌绝顶之前还有好几个满了18岁的孩子呢。
而且路启学的态度也总是很奇怪,之前那些上了他的学又比冉江峨二人大的学生,有几个是真想走出去看看的。路启学刚听说的时候挺高兴,还总是鼓励大家。可等到那些人真的要出去的时候,他又拼命找借口拦着,说什么“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再等等,等几年就好了”。
“要等几年呢?”年幼的冉江峨曾问过。
“等到我们江峨长大了。”路启学温柔地摸着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神却又复杂悲哀。
也就闪过几个念头的功夫,刘村长家的大门已经尽在眼前,正被一个看起来憨憨的、一个劲傻笑的男人推开。
冉江峨抬头看去,目光正正好岔过最前面那人,与后面站在刘村长旁边的男人对上,沉入了他眼中一瞬间泛起波澜的深潭。
而另一边,祁修同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定格在了冉江峨脸上。
她很白,长着一张下颌利落的巴掌脸。眼睛很大,但眼型细长、微微上挑,鼻梁也又高又直,再搭上那张因差点摔倒而抿起的薄唇,整个人在极具冲击力的锋利的同时,又兼具的矛盾的清冷寡淡感。说不上十分惊艳,但确实非常抓人眼球。
但让祁修同顿住的并不是她的外貌,而仅仅是她的长相。这话或许有些矛盾,但确实是事实。祁修同的停顿只是因为她长这样,而不是她的美或丑。只是因为——
“祁修同,山水好自由啊……下辈子我要做山、做水,做这天地间最轻盈自由的存在。”
小船在时间的河流逆流而上,已经消逝、化为虚无的岁月燃起点点星光。
你答应过我会再见。
我许诺过终将再见。
我们曾猜测时间的背后是什么,我们曾笃定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但无论如何,当水流经山,当山阻隔水——
“……你好,我叫祁修同。”
“冉江峨,他是凌绝顶,路老师让我们来带你们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