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现代化救世在修真界入编》
1. 序章·得道
“那对成了精的插头和充电线先让天枢的人去查,插头都能成精,插座呢?插板呢?其他电器呢?那手机是今年的新款,插头和充电线出厂都还没一年,这都能生灵让那些几百年多少天材地宝养着的法器怎么想?”
“跟天枢说是我的命令,谁不服也等他们队长回去再说,秦队没回前都给我好好查!”
话语由远及近,伴随门轴的轻响,有人推门站定。
“认识我吗?”男人有一双又黑又深的黑眼仁,眉毛也浓沉锋利,看着似乎是那种做什么都十足严肃较真的人,正像他如今问话的状态,叫人半句谎话也不敢说。
可他偏偏又长了张仔细看有些一边朝上歪的薄唇,配上细细窄窄的双眼皮,破了那份周正,倒添了几分痞气与匪气。
有些欺骗性的长相让被扣着手腕问话的那人生了几分侥幸心理。
“度厄司的仙长嘛,不知仙长尊姓大名?我叫王释,这都是一场误会,误会嘛,你知道的,灵力失控这种事——”
“王释是吧?”男人从大衣口袋掏出证件晃了一下,“特殊事务协调管理办公室天枢精锐分队副队长、治安管理局特殊治安隐患整治科副科长祁修同。”
王释大脑嗡地一声,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完了。
特协办也不过是度厄司的官方对外称呼罢了,想也知道在出事后过来处理的必然是度厄司;而治安特治科也不必说,同样只是特协办针对普通人的下属执行部门——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只是“天枢精锐分队副队长”这个称呼,重要的只有“祁修同”这个名字。
祁修同,曾沧浪剑宗门下弟子,师承已故剑道大能李从一。他年少时便有天才之名,更有人说他与古时那位留下《匡时十弊疏》的同名名臣是同一人。
但王释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早几百年就被历史掩埋的名号,而是——
传说中这人完全不讲情理,处事较真执拗的诡异啊啊啊啊!!!
“靠。”王释两眼一黑,“我何德何能啊。”
“你故意炸塌了游嘻总部大楼。”祁修同不理会王释的崩溃,语气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我是灵力失控炸塌的,可我也给它还原了啊!我甚至是在晚上炸的,我检查了四遍楼里没别人了!我没伤人!”
“灵力失控为什么会提前检查?”
“……”
“你被看到了故意毁坏建筑。”
“不可能!我说了我检查了四遍楼里没其他人!”王释瞪着眼睛反驳。
“游嘻总部大楼门口有一株因怨而生的树妖。”祁修同语气平淡。
“……”
“我就说我怎么在那累死累活这么多年还是修炼得这么慢!竟然有人——”王释气得满脸通红,骂出去的话一磕绊,和愤怒的脸色对着,倒添了几分好笑出来,“妖!抢我资源!”
“修城脂的?”祁修同问,说是在问,可语气却平淡的像是笃定一般。
王释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是,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虽然听起来不好听,但毕竟……”
毕竟没在官方邪修名录上。
城脂,即城墟秽脂,一种滋生于都市庞杂意念中的污染,没有直接攻击性,却像泥一样粘附灵脉,使其失去活性。修城脂虽不算完全的正道,但毕竟不似其他邪修伤人血肉,以与现代社会共同发展的“求财”“奔波”“离别”“喧嚣”等意念为主的城脂,也不像怨气那般单一极端。何况从某种角度来说,修炼消化掉这些灵脉污染源对灵力逐渐枯竭的如今甚至是一种现状延续。
换句话说,雾霾不是好东西,但如果有人觉得它好,上赶着去吸,那也没理由阻止不是吗?只要没有闲得发慌又觉得雾霾不够吸的人去故意污染环境,这就不是什么大事。
故而在王释已百年不得寸进后,他选择了这条虽不光明,但也不是全然黑暗的路。
城脂覆盖在现代社会的各个角落,但也总有浓浅之分。铁路与飞机航线是最浓郁的地方,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怀抱着繁杂的思绪登上旅途,情感浓郁且深刻;其次是有大量打工人的写字楼,庞大工作任务后的疲惫、对未来与前途的憧憬、快节奏下的压力、体面工作面具下的虚荣……一切的一切构成了这另一个城墟秽脂的修炼胜地。
王释没有那么多钱支撑他每天坐着高铁、飞机到处跑,也没有耐心在春运里都和返乡的人们硬挤。为了好好修炼,他精挑细选了这么一个大厂,绞尽脑汁提交合理理由在身份存续与灵隐登记局申请了新身份,又认认真真几乎把头发都熬秃了地读了好些年书,终于成功入职游嘻。
在大厂工作真的很累,每天开会,同事们都被KPI摧残得大把大把掉头发。每个人都仿佛没了阳气、被鬼上身了似的,只有王释每天卷得容光焕发、累得激情澎湃,其他人也不知道他在澎湃什么。
按理说这种二十四孝好员工、老板心选996应该能快速升职加薪长长久久干下去,可就在一天前,王释收到了裁员通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修城脂”的王释天塌了,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就把公司也炸塌了,炸完站在废墟里怒斥了“邪恶资本家阻止他修炼”一个小时,又窝窝囊囊地把被炸毁的楼复原了回去。
还没等他物色好下家,就被打工人怨气浇灌而成的怨修树妖举报了。
“我这也不算犯罪吧……”王释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不算?”祁修同依旧端着一张冷若冰霜的扑克脸,“人人都像你这样,凡人社会怎么运转?今天不高兴了炸个楼,明天无聊了砸辆车,一问就说‘无所谓,反正我复原了’?”
王释脸色彻底变了:“仙长……不对!大人……诶不是,领……领导!”他看起来简直要哭出来了,“我真的只是一时想岔了!我这……这要关几年啊?出来后还能申请凡人身份吗?”
这话说得让跟在祁修同身后那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祁修同回头冷冷扫了一眼,他又赶紧收了回去,端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可不断抖动抽搐着的嘴部肌肉和越来越胀红的脸,都在显示着他憋得好不辛苦。
“现在知道害怕了?”祁修同反问,“还想着身份?继续打着出来后找写字楼修炼的主意?”
“那倒不是,”王释脸上露出有些憨厚的傻笑,下意识想用手挠挠头,可是手还没抬起就被锁灵拷狠狠拦住,反作用力害得他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哎呦!”
祁修同没扶他,这让他费了好大功夫才重新稳住重心。
“主要吧,”王释有些不好意思,“外面好吃的多,好玩的也多,我要真修炼不成,那到了寿数没就没了。可人活一世,咱还比常人多活许多年,要是什么都没体会过,好吃的吃不上、好玩的碰不得,求这个长生有个屁用啊。”
话糙理不糙,但能看得这么开,道心如此“豁达”的修士确实不多,这让祁修同也不免高看他几眼,心里转了几道弯,暗暗有了些想法。
但他还是开口刺了几句:“说你豁达,你看修行不易,就去走那歪门邪道;说你狭隘,你倒看得这么开?”
“嘿嘿,”王释依旧呲着大牙傻乐,“领导,您这是夸我吗?”
这话噎得祁修同一顿,空了个两三秒才重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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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处罚这两天就会下来,这之前你需要留在这里,不能离开。”
不等王释回答,转身就走。
*
“那个插线板……”李谦——也就是原本跟着祁修同的那人——小跑着坠在快步离开的祁修同身后。
“我说了先让天枢查,”注意到李谦的跟不上,祁修同放慢了步子,但依旧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与略显冷漠的语气。“你之前说的还有昆仑墟的事?墟元宗自己不能处理吗?”
“墟元宗……”李谦尴尬地低下头,“隐世多年了嘛……”
“他们不是自诩昆仑正统吗?昆仑墟出事了不出来?”
被祁修同面无表情地盯着,李谦有些不敢开口。
“大事不敢出手,小事懒得出面,也不怪越来越多人宁愿当散修也不愿进这些‘名门正派’了。”注意到了李谦的害怕,祁修同放缓了语气,“你正常汇报,我不是在针对你。”
李谦当然知道他不会迁怒自己。祁修同对外的名声虽略显“凶残”,但度厄司内部的人都知道,他是非分明,绝不会无辜迁怒。顶多是不笑的时候太“一身正气”了,哪怕有那张有些花花公子似的脸撑着,也看着凶巴巴的有些吓人。
“墟元宗都不着急,应该不是大事,理论上应该直接移交陇西组处理,为什么会上报到总部?”祁修同只是简单安慰一句,又将目光转向正事。他边走边说着,突然迟疑了一下,“……上报的是燕都站还是天枢?”
特协办燕都特勤站是驻燕都当地并专门负责燕都本地特殊事物的区域执行机构,由定期轮换的两名正式天枢队成员和一名实习天枢队成员组成——当然,主要负责人是祁修同;但天枢队就不一样了,它是全国性的紧急支援精锐队,处理的都是紧要大事。祁修同会把插头充电宝成精案转过去也是因为此,现代社会已经没有那么强的灵气浓度,可以让物品短时间成精了,而它们不到一年的成精速度甚至是过去灵气最浓郁的时候都不可能发生的。
理论上来说,挂名公安部治安管理局特殊治安隐患整治科副科长的祁修同,只负责燕都特勤站的事务和天枢队队长安排的执行层面任务——如果他一个人就把所有事都包圆了,他要是出问题,整个系统不得瘫痪,他要是投敌,整个系统不得完蛋。
但这两天天枢队的队长秦淆处理另一桩事去了,燕都的所有任务就全部压在了祁修同身上。
“是燕都站。”李谦快速地回答,“陇西组派了人进去,可几天了都没消息,怀疑是人失踪了。原本是想报天枢的,但查到了几年前有个有合法凡人身份在燕都的修士进去过,也没影了,就先转燕都站了,说是等燕都站查不出来再报天枢。”
祁修同深吸一口气,有种不知道该指责谁般,添了几分不耐的无奈道:“燕都站只查燕都本地事务,陇西组现在的组长是谁?这事只能转天枢!”
话方出口,他又紧接着:“先不说这些,把上报资料给我。秦队明天早上10:30回来,我待到10:40走,直接去昆仑墟。你……就你,你算一个,再去天枢按排班叫一个人。”
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嘱咐:
“把那个王释也带上,跟他说劳动改造。留充电宝在天枢研究着,插头带走——它俩不能在一块。”
“其他的等秦队回来再说,你们两个天枢的记得走程序,把案子转进天枢。”
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李谦递过来的文件,低头打眼一扫:
路启学……修士……于燕都……冉江峨……
冉江峨?
祁修同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
2. 山水又相逢 你答应过我会再见。
冉江峨睁开眼,枯枝上的积雪还在扑簌簌落下,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在雪里。
“凌绝顶!”她警告地道。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男孩从树上跃下来,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他几步就蹿到被埋成雪堆的冉江峨身前,蹲下身,没心没肺地笑着,任由她艰难爬起。
“你终于醒了!”
他留着这个年纪大多数男孩一样的狗啃似的寸头,但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一笑起来嘴张得大大的,漏出两只小小的虎牙。哪怕一身全是雪地里滚了好几圈后的褶皱和水渍,看着也不像大多数同龄人那样欠欠得讨人嫌,一身干净的少年气扑面而来,显得十分招人喜欢。
——如果没惹冉江峨的话。
冉江峨不理他,臭着脸站起身,拍掉滑落进领口的和撒到衣服外面的雪。
“然然姐?”凌绝顶将眼睛睁得更大了,这会儿装作无辜地看着冉江峨,老大不小的一个人了,“可怜兮兮”的样子倒像一只金钱豹幼崽,“我知道错了!我是有大事和你讲!”
“什么事?”冉江峨终于愿意施舍一个眼神给他。
“这几天不是有好多外面的人来村里吗?”
“嗯哼?”冉江峨盯着一节落到雪地里的枯树枝发呆,似乎觉得这节枯枝格外独特、格外有意思似的。
“我们有活儿——唔!你!咳咳咳咳——”他被突然扬起的雪砸了一脸。
凌绝顶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劲儿。转过头正看到冉江峨抱着胳膊、夹着那根枯树枝,笑盈盈地看着他,气得他抓起一把雪就朝着冉江峨冲过去:
“冉!江!峨!”
虽然打打闹闹,但也不能影响正事,等到凌绝顶终于将一捧雪撒到冉江峨脸上、冉江峨也成功将一个雪球砸进凌绝顶衣领后,二人终于各退一步、偃旗息鼓了。
“所以是什么事?”冉江峨喘着粗气一屁股坐进雪地里。
凌绝顶却扭过头去,赌气并不看她。
“凌大任?”冉江峨也不惯着他,抓起一把雪眼看又要呼他脸上。
凌绝顶吓了一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后退几步:“你你你!你别急!我说!就刚刚路老师叫我们去陪新来村子的几个人转转,今天下午不用去学校了。”
听到“路老师”这个称呼,冉江峨原本还有些散漫放松的状态严肃了起来——路老师的全名叫路启学,他是村里唯一的老师,曾走出他们村,可最后又回来办学任教了。
“路老师也真是的,”凌绝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平时就一个人掰成几个人使,自己教从小学到高中的所有课程。忙都忙不过来,还要大孩子教小孩子……”
“怎么这会儿还有空管村里其他闲事了?这不应该刘村长负责吗?”他声音越来越小,看起来实在为路启学的过于“乐于助人”发愁。
“他要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回村里教书了。”冉江峨帮路启学解释着,“好啦,他平时就对我们最好了,我们应该去帮忙。”
凌绝顶拍着身上的雪,有些委屈地嘟囔着:“知道啦……他哪里是对我们最好嘛,他是对你最好,搞得像你肯定能通过他说的那什么‘高考’考出去一样……”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一团雪球砸脸上。
“你个没良心的,”冉江峨抱着胳膊,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路老师对我更好,对你就不好了吗?我排第一,你排第二,后面的第三也还要翻好几座山才能赶上你。”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凌绝顶两三下扒拉掉脸上的雪,急切地解释,“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你就当我脑子抽了想刺你几句,反正肯定不是针对路老师!我只是在为他不平嘛!”
二人边说边走着向村长那里去了。
*
“对,我就是桃源村的村长。”刘茂已经很老了,头发从黑变白,从白到没,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外面的人,可记忆又告诉他,自己应该见过很多外村人、自己每年都会去村外交流处理上一年村内出现的问题。
可能是老了,脑袋不中用了,他这样想,转头就把这些疑惑放在了脑后,热情地接待着新来的人们。
“好几年都没来过这么多人了,”他原本想拉着打头那人多唠唠,可那人的表情看着太严肃,“凶”得他一激灵,临时改了方向去握后面那个看起来笑呵呵、有些不太聪明的人的手,“领导好啊,我听说你们是来人口普查的?”
被误会成“领导”的王释同样被吓一激灵,哆哆嗦嗦地看向祁修同,刚要解释,被祁修同冷冷一扫,又赶忙硬着头皮应和道:“咳……没,没错,我们是市里下来人口普查的。”
说完又担心自己惹出什么纰漏,绞尽脑汁地补充了句:“我,我是和我们仙——副主任一起来了,哈哈,这是我们祁主任。”边说边小心翼翼往祁修同身后缩。
“哎呦,祁主任年少有为啊哈哈哈。”王释一退,刘茂就不得不直面祁修同的威压,只能尴尬地笑着打招呼。
“刘村长好。”祁修同客气地同他握握手,“听您刚才的意思,最近还来了不少村外人?”
让王释有些意料之外的,祁修同一与刘茂谈起来,身上那股严肃冷漠得谁也不敢往上凑的气质突然就消失殆尽了。连刘茂自己也开始不助夸奖起祁修同,只当他不熟的时候“稍显冷淡”,聊多了还是“挺热情一小伙儿嘛”。
祁修同自己也十分违背“人设”的附和:“我确实只是长得比较凶,村长还是阅历丰富、经验老道,光看人这方面我就还得学。跟村长聊的这十几分钟,真是让我受益良多,等回去和我们领导讲话也不怵了。”
王释在他身后更加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自己呼吸节奏错了都耽搁祁修同演戏,回去被公报私仇关个几百年——虽然这不太像是祁修同会干的。
“我也不想打断您,”眼看前置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祁修同笑着转移了话题,“但我们这毕竟是工作,时间紧任务重,不如您先带我们去看看刚刚提到的那位路老师?您年纪毕竟大了,这种小事儿也不能麻烦您一直陪着,您不是说他是在村里头最了解各家各户的吗?”
“是!就是这样,”刘茂显然有些唠开心了,一时半会儿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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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停不下来,“路老师啊,是从外面回来的,一回来就张落着办学校,当时挨家挨户地跑,就看谁家有孩子——”
祁修同赶紧打断他,免得又扯到别的话题:“他叫什么?我先登记上。”
“路启学。”刘村长回答,“大路的路、启发的启、学习的学,他小时候我就说这名字起得好,现在看,可不吗?再没有比这贴切的名字了!”
祁修同笑着附和:“确实好,那我们边走边聊?”
*
村里的老房子不隔音,刘村长年龄大了耳朵不好使,说话还喜欢扯着嗓子,冉江峨隔老远就听到了他兴致高昂地讲着路启学办学的事迹。
“他一回来就反复提着什么‘高考’的,说是一定要让孩子们上学,让孩子们能走出去,”
刘村长的语气听着挺高兴,来的那些人应该挺好说话的。冉江峨思考着,不由得又开始琢磨起“高考”这个词。
路启学嘴里总念着“高考”“高考”的,可实际在他回村办学校之前,根本没人听说过高考。哪怕等他回来了,也没见有谁真去参加了高考,在冉江峨和凌绝顶之前还有好几个满了18岁的孩子呢。
而且路启学的态度也总是很奇怪,之前那些上了他的学又比冉江峨二人大的学生,有几个是真想走出去看看的。路启学刚听说的时候挺高兴,还总是鼓励大家。可等到那些人真的要出去的时候,他又拼命找借口拦着,说什么“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再等等,等几年就好了”。
“要等几年呢?”年幼的冉江峨曾问过。
“等到我们江峨长大了。”路启学温柔地摸着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神却又复杂悲哀。
也就闪过几个念头的功夫,刘村长家的大门已经尽在眼前,正被一个看起来憨憨的、一个劲傻笑的男人推开。
冉江峨抬头看去,目光正正好岔过最前面那人,与后面站在刘村长旁边的男人对上,沉入了他眼中一瞬间泛起波澜的深潭。
而另一边,祁修同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定格在了冉江峨脸上。
她很白,长着一张下颌利落的巴掌脸。眼睛很大,但眼型细长、微微上挑,鼻梁也又高又直,再搭上那张因差点摔倒而抿起的薄唇,整个人在极具冲击力的锋利的同时,又兼具的矛盾的清冷寡淡感。说不上十分惊艳,但确实非常抓人眼球。
但让祁修同顿住的并不是她的外貌,而仅仅是她的长相。这话或许有些矛盾,但确实是事实。祁修同的停顿只是因为她长这样,而不是她的美或丑。只是因为——
“祁修同,山水好自由啊……下辈子我要做山、做水,做这天地间最轻盈自由的存在。”
小船在时间的河流逆流而上,已经消逝、化为虚无的岁月燃起点点星光。
你答应过我会再见。
我许诺过终将再见。
我们曾猜测时间的背后是什么,我们曾笃定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但无论如何,当水流经山,当山阻隔水——
“……你好,我叫祁修同。”
“冉江峨,他是凌绝顶,路老师让我们来带你们逛逛。”
3. 困兽
“这两个都是好孩子,”刘村长介绍道,“小峨啊,是红儿——”他顿了一下,“——是大任妈,呃,绝顶妈,绝顶小名是大任——在山里捡回来的,也不知道谁那么狠心,好好一个姑娘丢山里,也不怕被狼叼走了。”
“小峨在山里少说呆了一天,红儿把她带回来的时候,脸色白的,大家都以为活不下去……”
祁修同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冉江峨有些苍白的脸。
如果是她,确实能活下来的。他想着,又抬眼看去,恰好与冉江峨对视上。几分微浅的局促从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快速闪过,他垂下眼。
“……就是心脏有点毛病,云志——啊,就是绝顶爸,原本说等她再大些,要带到县里去看看,但老天不公哦!”
刘村长继续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那年过年,山里下大雪,云志上山去了,大半天不见回来,红儿把俩孩子留家里就去找,最后都没回来。”
那年冉江峨与凌绝顶都只有三岁,只记得冉红裹着大红的棉袄,将二人送去邻居家帮忙照看,越来越远的身影像雪地里的一滩血,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看俩孩子可怜,轮着让孩子们去家里吃饭,也一天天长大了。”
“小峨和绝顶懂事哦,省心着……”
他又絮絮叨叨地讲起别的,停不下来。
无论如何,既然度厄办众人原本的目标就是去见一见路启学,冉江峨与凌绝顶二人又正好是路启学找来帮忙接待的,那带路的职责自然也就被放在了二人身上。
“一般不都是村长找人吗?怎么是你们路老师找你们来帮忙?”问话的是除了李谦外,天枢队来的另一个人。他的身材十分壮硕,抬起手时,肌肉就像要把衣服称爆似的。
“啊,是因为——”凌绝顶张口就要回答,可话才开了个头就被冉江峨打断了。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男人胸前的姓名牌,笑着开口:“孙警官好,村长年纪大了,可能忘记了可以找人来带路,指不定正想着自己陪大家走完全部呢。这会儿大人们也都有活要干,只有我们两个懂点事儿的大孩子能给大家带路了。”
孙戚奎便也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看着大家一时也没有什么话要说,凌绝顶不动声色地——实际被所有人注意着——蹭到冉江峨身边,凑着她耳边小声道:“你怎么知道他的衣服上写着名字?路老师带回来的书也没说过吧。”
“观察啊懂不懂!谁像你似的,什么都不知道还什么都敢乱说,早说过让你多注意细节。”冉江峨也小声回着。“还有,礼貌!礼貌!不要回答个问题咋咋唬唬的,我们代表着路老师的脸面呢。”
两人就这样有些旁若无人地说着,自以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可实际在场的人中,除了年老又有些耳背的刘村长,个个都是感官敏锐的修士。刚刚提问的孙戚奎甚至是个化成人形的妖修,最善耳力,这会儿听着两个小孩有些自以为是的话语,不觉笑出了声。
冉江峨与凌绝顶本就为着说小话小心翼翼的,听到孙戚奎在后面发笑,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了,走得个比个板正挺直。凌绝顶甚至差点同手同脚得摔一跤,好不容易稳住重心了,又欲盖弥彰似地左瞧瞧右看看,一会儿说村里的桃树夏天的时候多好看,一会儿又提不知道村外面是什么样,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
本来也就这样了,可凌绝顶后面的一系列动作实在太蠢,简直把心虚刻在了脸上。这让冉江峨光和他并排走着,也觉得尴尬得耳根发热,忍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干脆恶狠狠地踹了凌绝顶一脚,想让他闭嘴。却没想到他正装作对孙戚奎的手链感兴趣,说着什么“像老虎手臂上的花纹”,突然被冉江峨这么一踢,直接就狠狠栽到了地上。
这下连刘村长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异常。
祁修同的嘴角也扬起微小的弧度。
……
无论如何,他们终于到了路启学的门前。
“路老师家后面专门整理出了一个大一点的屋子,平常就是让大家在那个屋子里面听他讲课。”或许是为找回刚刚丢掉的面子,又或许因为凌绝顶本来就是这样开朗主动的性格,他很积极地解释起来。
正门是大开着的——路启学的家门一直是这样,为了方便孩子们上下学——为着礼貌,祁修同并没有带着人第一时间进去,而是让冉江峨和凌绝顶进去先和路启学说一声。
可等到冉江峨二人再出来时,身后却并没有跟着路启学,而是依旧只有二人自己。
“怎么回事?”刘茂问。
“路老师不在家,但是同学们都在,”冉江峨回答,“周大宝说,路老师走之前说很快就回来,让如果有人来就先带到教室——就是我们上课的屋子——里面等着。”
听到这话,刘村长皱起了眉:“小路也真是的,既然知道领导会过来,怎么还出门?”
祁修同也神情微动,思考起路启学似乎刻意避开自己的举动的原因。
“应该是有急事,路老师一直很忙的。”凌绝顶自然是向着路启学的,意识到村长的态度不好,他也有点不高兴,努力解释道。
“既然这样,”祁修同看起来不在意地笑了笑,“刘村长,您就先回去吧。我和大家在这儿多等一会儿。这位路老师留了话,肯定会回来的。”
“是啊,”冉江峨也劝道,“您年纪大了,在这儿呆着也挺冷的,怪辛苦的。我们陪着几位警官,路老师肯定很快就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给旁边的凌绝顶使了个眼色。
凌绝顶只是没冉江峨聪明,本身也机灵。更何况作为孤儿长这么大,总不可能真的完全看不懂情况,他只是大多数时候太大大咧咧,注意不到细节。再加上二人毕竟一块儿长大,这会儿只看冉江峨瞥了自己一眼,便明白了意思,跑过去拉住刘茂的胳膊。
“我扶您回去,然然姐先留在这儿。您不放心我,总放心她吧,您以前不是总夸她聪明懂事吗?”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就要把村长送走。
听几人这么说,刘茂原本就有些动心了。看凌绝顶直接上手,便也就坡下驴地推脱几句跟着离开了。
“你不想让你们村长在这儿留着?”眼看着刘茂和凌绝顶走远了,祁修同将目光转向冉江峨,像是随口问道——他依旧维持着虚假的形象,没有回归原本的冷淡,语气温和得多。
冉江峨并不隐瞒,痛快地回答:“他在这儿留得越久,越会把路老师出去的事记心里。现在离开了,只会当路老师出去办急事儿,再多待会儿,被冷风一吹,记忆就深刻了。指不定到时候回想起来,觉得路老师回来晚了是什么天大的事,说他影响村里发展了呢。”
祁修同也笑了。王释有些惊讶的发现,这次祁修同没有那种演戏般的僵硬——其实祁修同演技很好,演起戏来也没多僵硬,只有认识他的人才能发觉那些情绪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有趣,这让王释有些难以想象。
“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跟你们村长告状吗?”祁修同这会儿已经收起了笑容,虽然表情明显比王释第一次见的时候放松很多,可还是一副哪怕在伪装下,仍有些严肃得显得有些冷漠的状态。
这小姑娘竟然不怕他。
王释想。
“告就告呗,”冉江峨转过身,无所谓地带着几人朝屋内走去,“又没亲身体会,他顶多觉得我人小鬼大,记上几天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路启学的住处比度厄办几人想象得大许多。不过想想也是,要让那么多小孩可以在这里上课,总不会是很狭小逼仄的屋子。
穿过过道,就是孩子们上课的地方。几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缺胳膊少腿的桌椅乱七八糟地被推到一边,没有老师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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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孩子管着,这些小孩显然也没有什么认真学习的心。大家在屋子中间围坐一圈,摆弄着用作业纸做成的卡片。
“江峨姐回来啦!”一个黑黑胖胖的小男孩最先注意到他们,有些惊恐地大喊道。刚刚冉江峨和凌绝顶还没进来,他就先冲到门外传达了路启学的意思,自然没让他们看到屋内的景象。
而等他俩又折返回去带话,男孩觉得可能还要多耽误一会儿,就没让小孩们第一时间收拾。自己也开开心心地重新加入,想着可以多玩一局。
结果预判失误,被冉江峨抓了个现行……
于是度厄办一行进屋后见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一群小孩急急忙忙地爬起来,争先恐后地去将桌子椅子拖回原位。
等到一切终于回归正常,祁修同看向冉江峨,组织起措辞:
“这么多小孩儿,你们闲下来的时间也不多。这会儿我们在,你可以出去等你朋友回来,一起玩一会儿。这些小孩我们可以看着。”他依然伪装着尽量温和的态度。
“这不行,”冉江峨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等路老师回来,发现我既不在这里,也不在村长那里,还把你们这些客人撂在这儿,我要遭说的。”
“我们可以替你解释。”祁修同回答。冉江峨毕竟不是小孩了,这群还只知道打牌玩游戏的小朋友还好糊弄,可要是冉江峨也留在这,他们寻找线索会变得有些麻烦。
“不用的,”正如祁修同所料,冉江峨很聪明。他们还什么都没干,只是想暂时把她支开,就已经被发现了端倪。“我不能让路老师失望。”
“那好吧,”祁修同状似无奈地叹口气,“我们一起等。”
几人很快就分散了开来,祁修同看起来有些无聊地开始围着屋子转圈,一会儿看看黑板上的字,一会儿研究一下贴在墙壁上的格言警句;李谦和孙戚奎也没有留在原地发呆,一起围住冉江峨,东拉西扯地聊起天来。
王释是最夸张的,他跑到了一群孩子中间,和大家一起打起了牌,这会儿俨然已经变成了“孩子王”。
冉江峨被围着,哪怕再聪明也分不出太多精力,去顾及几个人分别在看什么聊什么玩什么,只能在回答李谦和孙戚奎的间隙,隐约听到王释和小孩们玩嗨了的只言片语:
“这么多人,年龄差距又这么大,你们路老师一般怎么教你们啊?”孙戚奎问。
“你作弊!大人怎么能骗小孩子?!”周大宝的尖叫不断传来。
“一般是分别给不同年级的小孩讲一些基础知识,再让大孩子给小孩子回答问题,大孩子不懂的再问老师。”冉江峨认真地回答。
“那就是要靠你们几个大的带所有小孩了,会不会很累啊?我最烦带小孩了。”李谦问。
“你藏牌!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藏牌!”王释的大喊压过了周大宝的声音。
“其实还好,习惯了也还行。”冉江峨礼貌地回答。
……
“这是什么?”突然,令人烦躁的嘈杂声中,祁修同略显严肃平淡的声音响起。
“这是路老师出门前给岳小花示范的字,他说岳小花的笔顺不对,所以写的字不好看。”一个女孩一字一句地回答。
“这么大,为什么不写黑板上?”祁修同又问。
“路老师说写黑板上岳小花看不清楚,写纸上可以近近地看清楚他的每一笔。”
这个理由看似牵强,可又有些道理,仅靠这个确实有点难以判断。
但……
祁修同再次将目光转回到手中的作业纸上,几秒后,脸色变了变,攥着手里的纸就冲向路启山的卧室。冉江峨只来得及站起身,看到他手里那张纸上,占据一整页的“困”字。
祁修同踹开了门。
床前的桌子旁,路启山摊在凳子上,面色发灰。
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4. 封锁
不能说冉江峨对此毫无预料。那些在过往中不断投向她的复杂眼神,那些近些天越来越多的欲言又止,她只是装作没注意、将一切都埋在大脑深处,但这并不代表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现。
然而事情真正发生,冉江峨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过去好几分钟仍站在原地,不敢踏近,也不愿后退。可她又似乎并不多悲伤于这个陪伴、偏爱自己的老师的离去,如果忽略掉她无意识抿紧的唇与攥得发白的指尖的话,甚至称得上是平静。
稍远处那些自称“人口普查人员”的外来者们正严肃地低声交谈,身边的孩子们也正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惊声大哭。嘈杂与喧闹几乎要刺穿她的大脑,偏偏她却仿佛魂魄飘出了躯体,保持着诡异的清醒俯看起一切。
思绪里来来回回只剩下了一句话——
“江峨长大了啊……”
那是早上的课结束时,路启学突然对她说的话。
她有些不受控制地在这种诡异的清醒与浑噩之间沉浮,突然,她隐约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紧接着,仿佛有一股巨力拉扯住她的魂魄,将她狠狠地按回那具短暂失去了主导的躯壳。
恍惚中,有模糊的声音道:“怎么魂魄离体了。”
纷杂的情感也在一瞬间奔涌而上,几乎要淹没她的意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她控制不住地张开嘴,却怎么也哭不出声,整个人忍不住想要蜷缩成一团。
“好了,山水,”泪眼朦胧间,她看见那个“祁主任”扶起自己的脸,“我们会查清路启学真正的死因。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你去将消息传给其他人——村长、警务室,最好还有这些天来这里的外来人。”
对,路老师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她闭了闭眼,将纷涌的情绪努力压下,站起身。
转身前,一个无关的想法划过她的脑海:
山水?好熟悉的称呼啊,可明明从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虽然江峨确实是山水的意思。
冉江峨转身离开,似乎真的去找人了,可走到拐弯处其他人的视线死角时,又突然停住。
她伸出手,一团涌动着不同颜色的灰蒙“雾气”从她的掌心浮出——那“雾气”说是气体,却也兼有液体似的粘稠,边缘与空气模糊地交融着,连光线掠过都带着滞涩的扭曲——最终随着冉江峨的意念,化为了一具和她一模一样的身体,慢慢走远。
而留在原地的本体,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过了一会儿,化为同方才掌心“雾气”一样的存在,消失在了空气中。
一阵风吹过,将更多的寒意带到另一边的屋内,王释打了个哆嗦,疑惑地思考自己作为一个修士,怎么会在普通的雪天被冻着。
是风的问题,他最后这么得出结论,这风冷得不像普通的温度变化,倒像是让人由内而外地从本源感受到的寒意。
果然死了人的地方阴气重啊。他感叹。
祁修同也若有所感地看了眼飘在空中、被光照得映成彩色的灰尘,眯了眯眼。
“我布了个阵,那些小孩暂时走不出去,不会出事。当然,也听不到我们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先前被祁修同派去哄孩子们的李谦回来了。
祁修同点了点头,开始思考起当前状况。
他们今天出现在桃源村的原因,正是陇西组之前上报的“昆仑墟异状”,这个“异状”具体指的就是突然出现又时隐时现的桃源村。
原本,祁修同以为陇西组的上报对象出错,是因为经手人不熟悉程序。可等来到昆仑墟,见到陇西组组长云意直,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判断失误——关于桃源村情况的上报是云意直亲自进行的,她本人也是从天枢队出来的,曾经与祁修同共事过许多年。
别的不提,至少在性格上,祁修同自认对她还有几分了解。云意直此人性如其名,是个严谨认真、直来直去、刚正不阿的人,她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故而,祁修同猜测,云意直或许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暗示什么或者隐晦求助。
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云意直本人能力极强,要不然也不会被调到陇西当组长。能让她都只能暗示或求助的事情,必然不会小。于是,祁修同在反复确认了资料后,做出了判断:
桃源村的突然现世与时隐时现,只可能是空间异常问题;而可疑的是,过往从未有任何关于这个村子或村民外溢的信息出现。这意味着桃源村的存在,要么是自然形成的空间异象,近期突然能被外界感知,要么就是人为封锁的结果。
所以,他们首先需要确定,桃源村究竟是自然形成还是人为封闭。自然形成暂且不提,如果是人为封闭,就存在内部主动隔绝与外部被动封锁两种情况——如果是内部隔绝,村民们是否知道背后原因?如果是外部封锁,他们又对自身处境了解多少?
顺着这个思路延伸,桃源村内外是否存在时代差异?村民对外界又是否有清晰正确的认知——如果村民对外部世界有清晰认知,就有可能反推封锁的主动与否;如果认知存在偏差,甚至全然不知外界,那被人为隔绝的概率就更大。
祁修同最终选择以警察身份假扮人口普查人员,就是基于此而计划的试探:
按常理来讲,人口普查的主体一般是统计部门人员,不该由警察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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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村民对此提出质疑,说明他们对外部体系有一定了解,后续调查就可以主要从“主动封锁”切入;如果村民毫无疑虑、坦然配合,就印证了他们要么与外界脱节已久,要么是刻意伪装不知情。
更重要的是,无论内外是否同时代,这个身份都能自圆其说——同时代可以借普查之名排查异常,不同时代也能以“发现异常前往告知”并“统一时代”掩饰谎言。而且,警察身份既能为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提供合理介入的依据,又能在探查中占据主动。
而他们也确实因此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如果说刘村长之一本该了解各层级运作机制的人,并没有意识到度厄办一行人自称警察进行人口普查工作的不合理,作为证据尚且有些单薄。那当王释在紧张之下说错话时,他依旧未意识到不对,基本就可以相互佐证桃源村对外界认知有限这一结论了。
“我?”王释有些茫然地看向祁修同,“我说错啥了。”
祁修同面对自己人自然不会再继续伪装“人设”,回归了原本严肃冷淡的状态。他淡淡瞥了眼王释,并不主动解释。
“人口普查是层层上报。”还是李谦好心地解释了一句。
但王释显然没太听懂。
“哎,”孙戚奎用他那肌肉发达的手臂重重拍了拍他,“我们该说自己是县里派下来普查,你却和刘村长说我们是市里下来的。”
“啊……啊?”王释脸色大变,慌张地冲祁修同解释,“我是真不知道啊,我——”
他慌忙地解释,而祁修同已经将思绪进一步延伸。
王释不知道尚且情有可原,但作为一村之长、需要定期和村外联系的刘茂,不应该不知道。
“他们又不像完全和外界没有联系,”李谦提出疑问,“先不说里外时间和大致组织结构都相同,光村民们——哪怕是那些小孩都会说普通话、路启学还跟他们提过高考,就证明村里一定是跟外界有联系的,知道外界情况。”
“而且路启学很可能知道更深的问题,那几个小孩说他总提让大家好好学习、鼓励大家未来高考考出去,村长也说他一回村就积极办学。可之前有年龄大点的孩子想出村,他拦着不让,说什么‘还不到时候’。”孙戚奎补充。
“说明路启学可能知道桃源村的秘密!”王释恍然大悟,他终于跟上了众人的节奏,“而且他确定总有一天村里人能走出村子!”
由此来看,桃源村对外界认知有限,却又有一定认知,村里还存在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其他人却并未意识到封闭情况——基本可以佐证这一切是被人为封锁的结果。
“他们来了。”孙戚奎突然道。
5. 天赋
人就这么死了,而除了路启学的尸体本身,度厄办一行人并没有在现场再找到什么有用的物证线索。
村警务室的人最先赶来,刚被凌绝顶扶到半路的刘村长也紧跟着颤颤巍巍回来。挤挤攘攘的一群人堵在路启学卧室屋前,面色格外苍白的冉江峨和刚回来的凌绝顶甚至没机会看一眼路启学的尸体,就被大人们不耐烦地和其他小孩一起打发走了。
这是明面上的情况。而实际上,二人只是象征性地拐上另一条路,等没人看着了,立刻悄无声息地跑回正惹得一群人焦头烂额的屋子。缩在没人的堂屋中的大柜子后,听着里面的人随风飘出的只言片语。
“村警务室没有命案侦查资质,”等到所有相关人员聚齐,祁修同开口,“这事儿也是我们发现的。无论怎么说,我们也都是警察,又是现场发现人,我们必须走程序申请县级公安介入。”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刘村长忙不迭地答应。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路启学年纪轻轻,又没有过往病史,任谁来都能看出不对劲。这会儿又恰好撞上来“人口普查”的警察,无论祁修同想干什么,只要是走合法流程,村里都是推脱不得的。
“这样,我们各派一个人守在这里保护现场,也可以互相监督。”祁修同继续道,“李谦,你留下。”
这同样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正常程序,村警务室也依照着做了。
“之前听孩子们说,最近村里来了不少外面的人?”祁修同环顾四周,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随口道。
“是这样,”村警务室来的人里,一个年轻人回答,“您的意思是让他们也来一趟?”
这很容易猜到,一群近期一窝蜂似地新来的人,和突然发生的命案。无论有没有关系,这都是异常情况。
祁修同点点头:“让大家都过来吧。等会儿县里来人了,估计也要问。要是真有什么联系……”
他没有说完,但成功勾起了在场人的担忧:如果这些新来的人真和这场命案有关,如果他们趁这会儿时间跑掉……
村警务室领头的人当即指了几个人去喊人。
“他们在说什么?”缩在柜子后的凌绝顶问,祁修同最后的话声音太小,他没听清。
“叫那几个这几天来的外人问话,”冉江峨回答,“我刚刚去叫了,他们不来。警务室的人再去叫,他们也没有理由拒绝了。”
凌绝顶点点头,又有些欲言又止的看向冉江峨。
“怎么?”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的“亲人”般存在,互相也最了解彼此,冉江峨便也没心情掩饰状态。
“你收回来吧。”凌绝顶担心地道,“分身都这么糟糕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说什么有用的了。”
冉江峨垂下眼,没有回答。
或许是太阳渐渐转了方向,被光照得五颜六色的灰尘也渐渐归于灰暗,显得路启学卧室屋内愈加死气沉沉。
眼看安排得差不多了,祁修同适时开口:“这毕竟是你们村内事务,我们几个去旁边坐一会儿,不妨碍你们了。”
“哪里的话,”刘村长摆着手否认,“哪有妨碍到啊?要不是祁主任安排得好,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哦!”
客套话翻来覆去地传上几遍,刘村长还是放了人。于是村里来的人围在遣散了小孩们的屋子里守着,度厄办一行人去了一进门的堂屋坐着。
除了留在原处看尸体的李谦,剩下几个人都跟着祁修同挪了地方。
几人还没进门,孙戚奎就先意识到了不对,可没等他出手,就被祁修同拦了下来。他疑惑地转头看去,只见祁修同轻轻摇了摇头,径直进了堂屋,做到了中间。
没有人再说话,连王释也皱紧眉毛死死闭着嘴。
诡异的气氛蔓延,两方人僵持着等着对方先坐不住,都不打算落了下乘。可眼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再拖下去,新叫来的人也要到了。路启学的屋子说小不小,说大却也没那么大,再来一批人,总会分几个来堂屋坐着。
祁修同便也不再耗着,随手往已被孙戚奎带上的堂屋门上甩出一张符,看着它稳稳贴上门,开了口:
“如今是冬日,雪也才停不久。你火气太显。”
虽不能完全听明白意思,可对方指的是自己还是能轻易理解的。既然瞒也瞒不过了,凌绝顶干脆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承认了自己的存在。
但这还没完,看着凌绝顶突然出现的身形,祁修同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像是在等待什么。
于是冉江峨也不得不钻了出来:“我们是一样的人。”她笃定的说。
祁修同没回答,孙戚奎与王释也不敢先开口,万一违反了保密协议,这不是刚好落在了祁修同眼前,逃都逃不掉、借口也没处找。
“我和他是一样的。”祁修同彻底抛弃了伪装,冷淡的开口,看了眼凌绝顶,“和你不一样。”又将目光转回冉江峨。
冉江峨微微睁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凌绝顶先耐不住问道,可还不待更进一步问完,就被冉江峨一把抓住,剩下的话被不甘不愿地咽回了肚子里。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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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修同却好似很有兴致似的,虽仍面无表情,却还是耐心解释道:“虽然暂时没有查明原因,但桃源村的彻底开放就在这几天了。”
他又瞥了眼冉江峨,回过头继续向凌绝顶解释:
“你天赋很好,没人教过、甚至不知道修炼是什么就能自己引气入体,这个年龄就能自学完成身形隐匿并帮助他人隐匿。桃源村一开,墟元宗或其他宗门必定会上门收你,做个掌门关门弟子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如果你不想,也能靠这身本事轻松上修士大学或做个能混出名声的散修。”
而凌绝顶只是警惕地瞪着他,问:“那然然姐呢?”
有那么几秒,祁修同似乎是定住了,连呼吸都没有进行。他沉默着,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
“她同样天赋卓绝,”最终,他这样道,“但她没有灵根。”
“这不可能!”凌绝顶反驳,他甚至不知道祁修同口中的“灵根”是什么,就着急地想要论证自己的观点,“然然姐明明——”
“这没什么不可能,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在修灵根和灵气,”祁修同打断他,指了指王释,“比如他,修城墟秽脂,也被叫作城脂、红尘瘴,甚至轨泞——不是邪修,但也非正道。”
接着,他又向孙戚奎偏了偏头:“再比如他,妖修,动物化形——修妖气。”
“我不知道她在使用的力量是什么,但总归可以确定不是邪道,不会有人阻止她精进。”
他最后这么总结。
“但也不会有人鼓励?”冉江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不会有宗门要我,修士大学若要招收也会十分苛刻,甚至做散修也很难混出名堂?”
她平静地问,似乎并不是在讲自己,而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祁修同沉默地点点头。
“想来你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在你们那种人里应该也算是厉害的。”冉江峨看了看孙戚奎与王释,“你真的没有见过和我修同一种东西的?”虽然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理论信息,但仅凭目前为止的交流,冉江峨已经可以流畅地使用“修”这类有些专业性的说法了。
“没有。”祁修同回答,他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复杂,“四百多年前我就不知道,现在我仍不知道。”
四百多年前……
冉江峨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记下了这个时间点。还没等她接着说什么,就听到屋外有声音传来:
“……你们先去堂屋坐会儿……等县里……问……”
距离有些远的声音显得断断续续,听不完全真切。
6. 针对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人声,堂屋门被推开。贴在其上早已失去法力的符纸也飘飘荡荡地不引人注意的落在了门后,几息间,从四角向内燃烧的火星就彻底吞噬了它。
只留下燃烧后的碎屑,顺着门轴处的缝隙飘散在风中,归于尘土。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男人,他有着一张比很多女人还漂亮的脸,三白眼微微上挑,有种看不起所有人的气质。
甫一进门,他的目光先在祁修同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转向了冉江峨。
“这小姑娘我见过呀,是之前那个——”他做出回忆的模样,“啊!之前村里两个孤儿之一,死的这个老师很喜欢她来着。”
用词阴阳怪气的,十分不讨人喜欢,引得冉江峨和凌绝顶都皱起了眉头。
他这么一说,警务室的人才发现屋内竟然还有个冉江峨和凌绝顶,之前回答过祁修同话的年轻人立刻皱起了眉:“这不是小孩玩闹的地方,你们俩不要在这儿影响工作。”
边说边上前几步,眼看着就要赶人。
“是我们把他们俩叫回来的,”王释倒是立刻很有眼色地在祁修同的目光下帮忙解释道,“祁主任想着这两个孩子和那位路老师关系好,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一听是祁修同的意思,那人便也不再说话,有些尴尬地退回原地。倒是刚刚进门的红衣男子开了口。
他将祁修同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目光停留在了他空空如也的胸前口袋处,道:
“不知道这位祁主任……警官叫什么名字?姓名牌又在哪里?这让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怎么判断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呀?”
他说话的语调有种诡异的婉转悠扬感,不像在说话,倒像在唱歌。
众人的视线都因他的话语投向了祁修同的口袋处。
质疑的目光将祁修同包围,但还没等他解释什么,就听凌绝顶解围道:
“诶?你们没发现吗?”他瞪大那双总显得格外无辜的眼睛,“我们今早刚在村长那儿见他的时候还是有的,后来在路上就没了。估计是掉在哪里了,雪太厚了,还有人来回走,应该找不到了。”
说完,等其他人将投向自己的目光移开,冲着祁修同自得地眨了眨眼。
刘茂一听,也附和起来——他倒是不记得路上还有没有,但确实记得刚见面时祁修同指过自己的名字,虽然他年纪大了眼花没看清。
一听村长都帮着祁修同背书,旁人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怀疑。红衣男人便也笑了笑,不再针对这点说事儿。
反倒是祁修同认真地看了看那男人,表情微动,显示出几分愕然与不确定。
“那祁警官怎么称呼?”男人却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继续问道,“当警察的,总不至于不能告诉我们名字吧?
“祁皋。”祁修同简单地回答,但目光并未因话语的结束转开,而是依旧看着那男人的眼睛,不放过他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化。
“啊!祁皋。”那男人嘴角扬起难以捉摸的笑,“我是季易,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手,不打算让话语截止在这里一样接着道,“祁警官这名字起得好啊,我这人没事儿就喜欢琢磨点历史,很喜欢的一个历史人物也姓祁,字明皋。”
“可惜啊,”他接着道,“那位祁明皋祁大人触怒了皇帝,被赐了廷杖,年纪轻轻就死了。我总想着万一他能活下去呢?“
“史书上记载了已死,想必没有什么其他可能性。”祁修同回答。
他看起来不太喜欢这个话题,装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引导起转换:
“县里——”
“是吗?”才刚张口,季易就打断了他,“万一呢,万一他活下去了,你觉得他是怎么活下去的?谁救的他呢?他最后又是如何报答救他的那个人呢?”
季易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嘴角笑容的弧度却提高了几分。黑沉沉的眼睛就这么盯着旁人看,再配上他那红得像血一样的大衣,整个人显得诡异又恐怖,仿佛黄泉中硬生生爬出的恶鬼来讨债了。
祁修同的脸色有些僵硬:“我不太研究历史。”
“聊聊嘛,我没别的意思。”季易也随手拉了把凳子,径直坐下,放松地翘起二郎腿,“县里来人还得再等会儿,闲坐着多无聊。”
“祁警官看起来不喜欢历史,”冉江峨插话道,“我们可以聊些别的,比如——这个年月里山上很漂亮,各位之后可以去山里拍拍照。”
她的话刚开口,季易就收起笑容,将目光转向她。面无表情地盯了冉江峨一会儿后,又突兀地笑出了声。
“冉——江峨?”他问,“我记得你叫这个?”
“是的。”冉江峨此时也意识到了季易似乎对自己怀有恶意,语气比平时更淡了些。
“你知道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吗?”
“我暂时不知道,你可以讲讲看。”
“你确实该不知道,”季易意有所指地说,“毕竟你应该没怎么学过历史——那位祁明皋曾传下来桩风流韵事。是说他与一位冉姑娘走得很近,而在他死后不久,那位冉姑娘也死了。”
他笑出声来:“这么巧,祁警官叫祁皋,我们这里也有位冉姑娘。”
冉江峨皱眉看着他,她直觉这位季易对自己不怀好意,且这些话是在暗示些什么。可她一时确实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对季易的话加以分析,只能等着听他接下来又要说什么。
可季易却话锋一转,再次针对起祁修同:
“祁警官,你们怎么联系的县里啊?这村里没有网络,流量也用不了,村民甚至从来没见过可以对外沟通的电子设备,要我说确实太落后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祁修同。
是哦,他怎么联系的外面。
“桃源村确实地界偏僻,”祁修同并没有被戳破什么的惊慌,仍旧不动声色的,“我们跟同事约定过,要是三个小时还没有消息,他们会来找我们。现在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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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了。”
刘村长便也点头:“是这个理,万一出个什么事……”
“祁主任也知道这儿地偏啊,”季易毫不留情地打断刘茂,“三个小时也就刚够一个来回多一点,这时间给得可真够短的。”
“这确实是我们没考虑到桃源村的实际情况,忽略了基础建设问题。”祁修同打起了官腔,“我们后期会对此进行整改,我也相信县里了解情况后,一定乐于为桃源村的通讯建设拨款。”
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打着机锋,时间长了,王释也觉出不对来了。
“这个季易和老大有仇吗?”他小声问孙戚奎,“你们认识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释也学着孙戚奎喊起了老大。
孙戚奎同样是个大咧咧地性格,一时半会儿也没发现王释用词的转变,只探头一起说着小话:
“不造啊,”语调甚至带了口音,“妹听过他啊。”
王释只好点点头,内心遗憾于失去了找到八卦真相的机会。
短短半天时间,他跟着祁修同也学到了不少,至少看出了祁修同这会儿是在进行威胁加试探的双目的行为,自然不会乱说话捣乱。
“那你倒是说说,他在威胁和试探什么?”也许是想着想着说出了口,他感受到旁边有人用胳膊肘顶了顶自己,问道。
“那自然是试探这桃源村里的人分不分得清刑警和民警,”王释以为是孙戚奎,骄傲地一扬头,“再隐晦威胁一下那个季易别违反保密协议,他一看就和修士脱不了关——”
他的大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音色的不对,伴着笑声,紧急给还没说完的话刹了车,脑袋一顿一顿、没抹油的齿轮般僵硬地向一旁看去——
凌绝顶正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手比着大拇指,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看见他转头,还好兄弟般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背。
而在凌绝顶身后,明显是授意人的冉江峨也带着淡淡的笑意,抱着臂看他。
天要亡我啊!
王释双膝一软,砰得一声跪在了地上。
祁阎王会杀了我的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祁修同与季易的交锋,
王释颤巍巍地抬头看去,正看见二人看傻子一般看着自己。
救命!
他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但王释到底是幸运的,季易的下一轮针对紧接着而来,转移了祁修同看向王释的略带疑惑与指责的视线。
“要不说人得多和别人交流才能成长呢?我就喜欢和祁主任这样事事考虑周全的人聊天,总能让我发现自己哪里还没有安排好……”他眼睛眯起来,笑得像只狐狸,“只是,祁主任这样什么细节都能关心到的人,怎么会不小心丢掉姓名牌呢?”
被突然提起的姓名牌问题,早被众人在脑子里丢到了不知哪里去。这会儿被再次提及,所有人都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只留下季易的轻笑声飘荡在空中。
7. 求救
“人都有失误的时候吧,”冉江峨歪了歪头,装作没看出其间的暗潮汹涌,一副随意搭话的样子道,“季先生倒是对村里的事很清楚,知道路老师喜欢我,还认得我们这些小孩。”
平淡的语气里却透着阴阳怪气的诘问:“真的是第一次来桃源村吗?”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回过味来,祁修同只是弄丢了姓名牌,反倒是作为外人如此了解村内情况的季易更为可疑。
警务室的那名年轻警员立刻问道:“你为什么对村里这么了解?”
季易被反将一军,微顿了几秒。却并不慌张,仍不紧不慢地回答:“我要比其他村外人更早来桃源村,为着采风,专门多住了几天。”
凌绝顶也适时扯了扯冉江峨的袖子,“确实是这样,”带着一脸“不懂其他人为什么这么严肃”的无辜,“我前两天还看他在后山那块转悠,打听那株有名的桃树呢!”
“不过——”他顿了顿,
“大冬天的,采风多冷啊。”
凌绝顶替季易解了围,却也让其他人不由得怀疑他在后山鬼鬼祟祟的究竟要干什么,与冉江峨打得一手好配合。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得到什么结果还平白惹了一身骚,季易后来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
终于,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县里的人”来了。
冉江峨知道来人一定与祁修同有关联,便也一错不错地盯着看,不放过任何细节。
最先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黑色短羽绒服与紧身牛仔裤、脚踩着长靴的女人。她没有化妆,黑眼圈与有些苍白的唇色便露了出来,有种忙碌了许多天的疲态。
但她却并没被那疲惫影响,整个人毫不拘缩,环顾四周后径直走向刘茂,严肃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县公安局的云意直。”
干脆利落,没有因为疲惫就不认真干事。
冉江峨眨了眨眼,低下头,心中已有了判断。
看起来是和祁警官性格类似的人……
应该是出自同一个地方吧?
“死者在哪?”也就冉江峨思绪一转的功夫,云意直已经与刘村长做完介绍,几步走向案发地。祁修同也不动声色地带人跟上,而就在几人要穿过堂屋门的一瞬间,变故突生——
一个原本跟在季易身后进门,全程没说过什么话的男人突然大喊一声,几步冲上前去,抱住了云意直的大腿:
“云组长!救命!救命啊!我——”
话语戛然而止。
那男人原本是对着云意直的侧面,正好与冉江峨面对面。故而他死去的一瞬间,也被冉江峨完整地看了下来——
男人的眼睛瞪得极大,还带着生前拼尽全力求救的痛苦与看见熟人的欣喜,但面色却已在极短的时间变成了死尸一样的惨白。
诡异的是,身体的衰败哪怕已极其不合常理地迅速,却似乎还是赶不上他死亡的速度。直到这会儿,鲜血才缓缓顺着他的眼、鼻、口流出来。
如果是云意直或者祁修同,第一时间便能反应过来那人是灵魂先于身体湮灭了。但冉江峨毕竟从小在桃源村长大,并不了解这些在几人眼里等同常识的知识。一时之间只觉得有些吓人,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良久,才猛地转头去看祁修同与云意直。
二人也被突如其来的惊变震得一顿。几息后,他们对视一眼,立刻一个去安抚现场众人情绪,一个去检查尸体情况。
冉江峨随即意识到,或许特殊力量的事情,之后不会再被瞒着村民了。
村民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要么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要么已经不受控制地尖叫、想要逃跑。现场一片狼藉,只有多少经历过些特殊力量的冉江峨与凌绝顶,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二人紧紧攥住彼此的手,互相给对方鼓着劲,等待专业人士的判断结果。
几分钟后,云意直终于暂时安抚好在场众人的情绪,转过身,沉默了一会儿。她深吸口气,询问的目光探向祁修同,得到了他轻微的点头。
她仿佛在刚刚过去的极短时间内,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各位,”她开口了,“事到如今,我相信隐瞒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你们需要知道真相。”
她的语气有些沉重,让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人群再次骚动,眼看就要失控。可还不等祁修同、冉江峨等人有所动作,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先出了手。
“不要自欺欺人了,”季易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要不了几天,你们就会发现你们只是一群祖祖辈辈被圈养在这的可怜虫,所知道的外面的一切,也不过是有人需要你们知道。”
他说得很不客气,人们却奇异地安静了。云意直担心他透露出不该公开的信息,正要阻止,也被祁修同拦了下来。只能疑惑警觉地看着他继续道:
“你们与世隔绝,自然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唯一能给你们带来真相的路启学,也被你们不少人私下里称为疯子。”
“但路启学已经死了,桃源村也已经进入了这么多过往从未如此大批量进入的外来者。你们将被迫看清真相,意识到世界背后的力量。”
“既然如此,现在慢慢接受,总好过到时候的当头一棒吧!”
诡异的是,这番更加刺激的话后,村民们并没有更加激动,反而真的平静了。
几秒后,之前多次发话的年轻警员首先站出。
他还没有完全走出恐惧,颤抖的腿、有些磕绊的话都佐证着这一点,但他仍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走到了云意直身前:
“你们……需,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等到一切摊牌,冉江峨才知道那些外村人里,除了季易、最早误入的几个普通人与修士外,全是云意直派来的人。
“我们先后派出了两拨人,总共有五人。但他们在进入桃源村后,全部失去了联系。”
无关人等已经全部被统一带走,由孙戚奎和几个云意直带来的人去盘问。由于村里人不少,涉及空间的问题不用想就知道很大,所有修士都被祁修同用一个冉江峨没听过的《特殊事务配合协议》留下帮忙。包括频繁生事的季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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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还未成年的冉江峨、凌绝顶。
他们正坐在小木凳上,抱着祁修同刚刚分配给他们看管的那只插头,认真听云意直讲解情况。二人以前只在路启学的旧东西里见过插头的样子,也是他当初教了他们这样的东西是插头。现在捧着手里的“玩具”,凌绝顶不自觉就想来回翻看,却又因祁修同交给二人时的嘱咐不敢乱动。
也就冉江峨还会分一只耳朵听听其他人说了些什么。
祁修同和云意直两个代表官方的“领导”正总结着现状信息,除了那些冉江峨之前化作“雾气”时偷听到的外,他们好像又有了另一个可以判断桃源村众人对外界认知有限的证据。而祁修同似乎据此有了其他猜测。
接下来要问自己和凌绝顶这两个土生土长的村内人了。
冉江峨想。
果然,下一秒,云意直就走到了自己面前,蹲下身,放缓声音:
“刚刚吓到了吧?”
云意直无论是穿着还是处事风格,都在一开始就给冉江峨留下了果断干练的印象。这会儿温柔地同自己说话,不免让冉江峨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点了下头,才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表现,又慌忙摇头。
“没关系,不要害怕,”云意直摸了摸冉江峨的脑袋,“我只是问几个问题。”
“啊……你问。”冉江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意直似乎很偏爱小孩,这是她对自己和凌绝顶两个未成年人独有的态度。
云意直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透露出一种藏着疲惫的真诚:“你们村子里以前的所有纠纷都是警务室处理吗?”
“是的。”冉江峨点头,“但其实需要找警务室的时候也不多。”
于是云意直也点点头,礼貌地道谢:“谢谢你,帮了大忙啦!”
然后再次转身向祁修同走去,变回了那个严肃利落的组长。
其实这个问题随便找谁也都能问出来的……
冉江峨心里空落落的,还没完全从接连死人的诡异情形中缓过来,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想。
怎么算帮了大忙呢?
云组长果然还是很喜欢小孩子吧……
心里虽然吐槽着,冉江峨还是不由得摸了摸云意直碰过的地方。
她也很喜欢云意直。
她这样想。
“所以现在可以确认,”远处的祁修同总结,“按照实际政策,村警务室有权限限制,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出现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有人暗中监视管理,保证村里不会出大事;或村里对外界认知有限,想不到、甚至不知道可以对外寻求处理。”
屋外,孙戚奎的问话似乎出了什么状况,激烈的哭喊声顺着窗户传了进来。祁修同皱了皱眉,侧耳听去,直到一切归于平静,才接着道:
“鉴于有村里人称‘需要找警务室的时候也不多’,我倾向于是二者的结合。不过具体还需要更多的证据佐证。”
话音刚落,堂屋门突然被敲响,却是原本已解决异状的孙戚奎回来报告。
“老大,这村里不对劲,似乎有诱人魂魄的阵法。”
8. 师姐
孙戚奎的脸色太过严肃,让在场众人轻易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堂屋本就背光,这会儿冬日暗淡的天光也起不了多少作用。一屋子人又挤在一起,不知身边是人是鬼,不由得都放轻了声音,只听得到外面雪压枯枝的脆响。
除了不管不顾、很把自己当“主人”的季易,无关修士们都说是识趣,实则不想掺和地准备回避。
冉江峨与凌绝顶也收拾东西,打算跟着人群离开,却还没行动就被拦了下来。
被指使过来的王释表情十分纠结痛苦。回头瞅瞅正和云意直快速交谈的祁修同,再转头看看带着证人严肃说着注意事项的孙戚奎,最终一咬牙,哭丧着脸的模样活像见到了阎王:
“那个……祁队长说……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挤着,“村里的事大概和你有点联系……”
凌绝顶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冉江峨第一时间没拦住,就看他恶狠狠地打断王释,愤怒地大喊:“什么意思!人还能是她杀的不成!刚刚可所有人都看着呢!大家都能作证!”
王释顿时呐呐不敢开口,一副被推出来解释不清无奈挨骂的模样。
这边的声响瞬间引起了祁修同与云意直二人的注意,他们循声走来,了解了情况后,由云意直开口解释道:
“你误会了,我想他的意思是,你们原本就是村里人,冉江峨能力特殊,你又天赋惊人,难保这一切不是针对你们之中谁的阴谋。而留下你们、不避讳你们,自然也是相信你们之后一定会保密,不会乱传播重要信息。”
云意直的话说的好听,几乎立刻就哄好了凌绝顶。
冉江峨目光越过二人,看向他们身后的祁修同,明白了。
按照之前自己化作“雾气”时祁修同与王释他们讨论的说法,桃源村的封闭绝不是仅仅十几年。而世世代代的困守,与自己和凌绝顶两个年龄不大的孩子有关,明显说不过去。唯一可能的解释是,祁修同在意的是自己身上他所谓“从四百年前就不清楚”的力量。
他笃定这力量不凡,猜测桃源村的封闭与自己的力量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
冉江峨脸色微微发白。
承载这些力量的自己,对得起这些天因此而死的人,和那些世代困守但一直关心爱护自己的乡亲们吗?
“与你无关,”不知什么时候,祁修同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是背后之人的错。恶徒觊觎宝物,难道是持宝之人的错吗?”
冉江峨眨眨眼,仓促低头掩饰眼中的热意。
“那他呢?怎么还不走?”刚被好一顿大吼的王释委屈地缩在角落,只敢和刚从路启学尸体那边回来的李谦小声发问。
说是小声,其实在现场安静的环境下,所有人都听到了。
被指的季易自己还没说话,祁修同却先开了口:
“师姐,”他看向季易,眼底竟透出几分委屈与无助,“我们已经百年未见了,如今……也不愿助师弟一臂之力吗?”
季易第一时间并没有反应,王释却一闭眼一咬牙地冲上去大喊:
“你……你你!你是谁!从祁队长身上下来!”
还没碰到祁修同,就被空气墙震地飞了回去,连退几步,好不容易站稳。抬头后又换来了祁修同一记面无表情的白眼,整个人不觉害怕,反而松口气似地缩回角落。
倒是季易却真的很吃这一套似的,面部表情反复变幻,最后咬牙切齿地小声道:“你倒是把冉三那套学得挺好。”
说话间,声音也逐渐转变成了女声。
内容却毫不避讳冉江峨,引得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有用就行。”祁修同的嘴角微扬。
季易冷冷瞪他一眼,随手掐了个诀,脸与身形便快速变化起来。眨眼间,就变做了一个明艳的高挑美人——眉眼细看没什么变化,气质却实实在在不同。若不是提前知道,冉江峨也不会觉得两种面目的季易是同一人。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季易不情不愿地道。
“师姐说的是。”祁修同立刻认真地行了一礼。
孙戚奎带进来的人里,最前面那个眼里空茫茫的,像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
“他的魂魄呢?”云意直问。
“我们是了解情况的时候发现的不对,”孙戚奎平时大大咧咧,汇报起来却十分严谨,不放过任何细节,“桃源村没电没网,在现代社会长期生活的人很难快速融入。修士们还有法术帮忙,但误入的凡人们不觉无趣,甚至长时间留下不想返回。”
“我觉得不太正常。”
祁修同点点头,对他的观点表示赞同。
“所以我问了,而所有人都在我问的时候顾左右而言他,”孙戚奎接着道,“我多试探了几次,发现他们并不是主动转移话题,而是无意识的避开回答。”
“除非先天灵性极强,可以意识到危险加以规避……”
“这种可能根本不用考虑。”季易打断,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客气,“修士都被留在屋里了,你问的都是普通人。哪怕真有天赋高的,也不可能人人都这样。”
“正是如此,”孙戚奎看着并不像脾气好的人,可却没有生气,“所以我猜,他们魂魄中有关这方面的意识被封了,无法透露详情。”
“但如果是这样,”云意直有些担心地问,“强行得到答案会损伤他们的魂魄,且无法弥补。”
她的意思很明显,孙戚奎既带着那魂魄失踪之人回到这里,自然是问了并造成了问题。可度厄办的人,应本着“以人为本”的原则,不能为着破案不将他人性命放在心上。
孙戚奎也听懂了,立刻解释道:
“我意识到不对后,立刻布了护魂大阵。不只是为了之后提问时的保护,也是担心哪怕我不做什么,那不知名的封印自己伤人。”
于是云意直点点头,不再有疑问。
“所以你找到什么了?”季易问。
“护魂阵上,我又叠了三张醒神符,终于问到了些东西。”孙戚奎回答。
“他们都是误入的,一进来就发现这地方邪性,以前也没听说过,就想着离开。”
“可还没实施,离开的想法莫名就越来越淡,甚至开始觉得这儿实在是个好地方,开始想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
“桃源村并不小,如果是咒,总得有人人都能碰到的接触源。所以我猜大概率是有什么阵能诱人魂魄,引导潜意识,让人对这里产生向往……哦对,还会在影响后让人模糊曾经的记忆,只想留下——哪怕不记得原因。”
云意直皱皱眉:“这就是派出的人都联系不上的原因。这……”
她整个人一顿。
“这意味着,所有刚刚一起讨论过现状的修士们都不安全,”季易摆弄着大衣腰带,在指尖反复缠绕又解开,“他们都受过影响,而你不能保证那所谓的阵只有这些影响,或村里没有其他东西。万一那诱导人潜意识的玩意儿,还能扭转人善恶、附身借着中了招的人掌握信息呢?”
“毕竟……都是心智层面嘛……”她抬起头,露出看着十分瘆人的笑。
祁修同却好似早有预料,转头向季易:“还望师姐帮我。”
“你一早就猜到了,为着这才留下我?”季易仿佛不经意地问,眼神却透出几分冰冷。
“其实并不早,”祁修同道,“是林席魂魄湮灭时,我意识到他可能正想透露什么,才推测或许与心神控制有关。”
林席就是方才在众人面前诡异死亡的那个男人。
“而心神正是我擅长之处……阿祁,你怎么不猜是我做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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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季易盯着祁修同,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情不太美妙,“还是你也有此推测,不过是在试探我?”
空气骤然变冷,季易三白眼抬起,眼看着若是祁修同回答错了,就会大打出手。所有人都悄悄聚起灵力,以防不测。
而没什么战斗力的冉江峨与凌绝顶,也无声无息地朝着门边移动。
“早知道刚刚就该溜,干嘛觉得他们说话好听留着。”凌绝顶还有空做口型吐槽。
然后就被冉江峨恶狠狠地隔空“敲”了一击。
“我自然相信师姐,”祁修同一脸正色,并不惊慌,“师姐自幼受师父教诲,虽都言顽劣,却实际并不曾违背规矩。”
“师姐怨我,为师父的死忧愤多年,这确实是我之过。但,我永远信师姐不会辜负师父的教导。”
“我没——”季易想说什么,却兀然停住,最终只别过脸去,“我只帮你检查所有人的心智。”
但问题的暂时化解只属于季易、祁修同二人,另一边,王释正惊恐地攥着李谦,控制不住音量地问:
“祁阎王的师姐、善于心神之道,那不是!那不是——”
“陆流颂……”李谦被他攥得胳膊生疼,却完全顾不上,也呆呆愣愣地接着,“百年前,剑道大能李从一脱离师门并于沧浪山前自尽而亡,其亲子李负尘与二弟子陆流颂自此便销声匿迹。”
“传说那陆流颂是天生的卦瞳,却只愿修乐,不愿跟李从一练剑。”孙戚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二人身边。
“传闻中她说话似吟乐,仅仅交流都能控人心神……”王释崩溃地闭上眼,“我以为她早死了!那我们之前还跟着老大和她做对,这要是被记住了可怎么办啊!”
“我记得你没说什么?”孙戚奎问。
“但露了脸,和老大一边,会被她记住啊!老大和她关系也没多好的样子啊啊啊!”王释抱头无声痛哭。
无论陆流颂是否真的记住了王释,她现在显然都没空搭理他。
“当务之急是把他的魂魄送回身体。”她面无表情地用目光点了点被孙戚奎带进来的那个明显魂魄离体的人。
冉江峨也疑惑地看过去,按照孙戚奎的说法,他理应能护住所有人的魂魄。
而祁修同下一句话就解答了她的疑问。
“这村里的阵法不简单,护魂阵下竟也逼出了灵魂。”
“但好在护住了,我第一时间就收好了他的魂魄,只等他情况平稳些就重新送回身体。”孙戚奎回答。
“那就开始吧。”祁修同来到那男人身前,接过孙戚奎递来的存放魂魄的法器,开始画符。
随着男人的魂魄在空气中显现出浅淡的形状,云意直闭上眼,微微偏过头:
“我原本想先处理好路启学的事,再问林席他们的情况,但……”
但强行破开心神操控的林席,根本来不及说出自己的发现,就被阵法害死。
“这不怪你,”祁修同仍在施法,其他几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有冉江峨和凌绝顶跑过来围住她,“我虽然听不大明白,但也知道他是因为强行透露信息,才被害了。你没问他,其实是保护了他。”
冉江峨道。
“是啊,这说明你把他训练的很厉害!其他人都没办法意识到自己被控制了!”
凌绝顶也说。
“谢谢你们啊,”云意直摸摸二人的头,“我会找到真凶,为他报仇的。”
我也会努力找线索,出一份力,为路老师和世世代代困在这里的乡亲们报仇。
冉江峨暗暗想。
正这般下定决心,凌绝顶突然惊呼一声。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他怀里的插头发出微弱的光,缓缓升起,悬在空中。光晕一圈圈荡起,在有些昏暗的堂屋中,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庞。
9. 传说
可就在众人以为要出大事时,它又闪了一下,重新跌回凌绝顶怀里,变回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插头。
徒留所有人紧张地盯着它,不敢动作。
“这什么玩意儿。”陆流颂嫌弃地走上前,把那插头拿起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顿住了,“这年头插头都能生灵了?”
“不止,”祁修同将插头取回自己手中,“和它一起的还有个充电线,我担心放在一起出问题,带走了它。”
然后将插头放回凌绝顶怀中。
“啊……啊?”相比于没有基础知识,意识不到问题的冉江峨和凌绝顶。王释的大脑似乎已经被接二连三的信息砸晕了,整个人懵懵地看着凌绝顶重新捧在手里的插头,“就……就这么让他保管吗?出了什么事他看得住吗?”
他跟在祁修同身边的时间渐长,俨然已经有了“官方人员”般的主人翁意识。
“不然呢?你看吗?”祁修同瞥了他一眼。
“这?这还是算了吧哈哈哈……”王释连忙摆手,缩到孙戚奎身后,仿佛孙戚奎强壮的体格能给他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不会出事的。”又是李谦好心解释,“那插头上了咒的,而且刚刚生灵暂时醒不来,顶多时不时有点异状。拜托看管只是给小孩找事儿做,顺便以防异状——之前有个案子碰到过,也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小孩,看着很乖巧听话,谁能猜到最后关头直接把那失控的大妖轰死了?那次秦队和祁队都在场,谁也没来得及拦下。”
“最后自然没办法问出线索了……”他摊摊手。
“是啊,我记得那次最后也不了了之了,”孙戚奎也加入讨论,“人家孩子没成年,又是被吓到了,能怎么办?认栽呗。”
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祁队后来每次再遇到小孩子,都一点不敢放松,绝对会先给他们派个活或者找点事做。”李谦补充。
另一边,陆流颂全面检查过的情况不容乐观。
“除了我和你们几个,所有外来者都受到了影响。”她的脸色很不好看,“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古怪,但毕竟不可能强行检查他们的精神,自然没有证据佐证推测,也没法想到会有人因此而死……”
指的正是路启学与林席。
“但现在看来,”她继续说着,一手支着桌子让全身靠在其上,一手捏着刚刚用来检测的符纸,“我能不受影响本就不对劲——这无关我是否善于此道,进村时我根本没有察觉神识被侵入或触碰,更何谈防备。”
“算了,”她摆摆手,“无论是阵法力量减弱还是我们接触过什么,反正一时半会儿没线索。总的来说,情况就是这个情况,他们的心智问题我暂时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阵一开始就设得很死,除非彻底破了阵让他们离村,否则无解。”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破阵。
“你们两个,”祁修同叫出李谦和孙戚奎,“去收集一下桃源村民俗传说,挨家挨户地问。保不齐这家见过什么那家没见过的,那家祖先又传下来些这家不知道。”
“仔细些,说到底也是和普通人不同的世界,世世代代下来,总会露出过马脚。”他强调着。
于是,云意直也跟着祁修同的意思安排起最新带进来的这批人。不一会儿,众人便各自散去,该离开的离开,该干活的干活,留在原地的没剩几人了。
倒是王释不尴不尬地站在变得空荡荡的堂屋中间,犹豫半天,纠结地抓住祁修同的一节衣角,开口道:
“那个……老……老大……”
祁修同转过头。
王释整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自觉当着祁修同面第一次喊了“老大”,却没反应过来,依然磕磕绊绊的说着。
“您……我知道您英明神武……呃……聪明盖世……”
“好好说话。”祁修同打断他。
“啊,哦!就是,”王释吓了一跳,慌忙松开手,“我就是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祁修同也没有因为王释是个编外人员就敷衍。在他看来,王释作为在场唯一修城墟秽脂的,应当是除了陆流颂外最能察觉到人或场景氛围的情绪波动的。再加上旁门左道也总有各自的特殊之处,说不准王释能找到些其他人难以注意的线索。
但王释提到问题的却并不在祁修同所以为的方向上。
“我只是觉得,如果桃源村从古至今一直封闭,村里最开始的那些人真的能繁衍延续这么多年吗?”
王释皱着那张胖脸。
“会不会其实一直有人进来?这个其实等会儿问问村长他们就行了,有人进过村总是能问到的。”
他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测。
“但附近没有过长期的失踪问题,可能是幕后之人一直会让一些修士进来完成某种任务又离开?总不至于直接说让他们进来生孩子吧?”
“唔……其实误入又受那个阵法影响留下了也不奇怪,修士失踪或死亡都太正常了,只要没有一次性大批量出问题,就不会被发现。凡人的话,古时候通讯不方便,同样只要不是大批量失踪在这附近,就不会有人觉得异常。”
他这样说着,不经意抬头,看到祁修同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并不惊讶的眼神,猛然反应过来。
“您……您知道?”话刚出口,又意识到自己都能有所判断,祁修同没看出来才奇怪。尴尬地闭上嘴,脸也涨红了。
祁修同确实早有怀疑,这些疑点实在太突出了。而除了王释已经说的,更进一步地,如果有人能进来并因法阵影响未离去,法阵出现的目的大概率就是保证桃源村的繁衍与封闭。
且桃源村被长期封闭,它打开通道放外来者进来的规律和契机又是什么?或者根本没有规律?
是否可以通过这条线找到什么线索?
——如果是外来者的规律,倒查过往在这片失踪过的人,虽然时间太长人又不多导致难度很大,但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如果是桃源村内部的规律,又是否和那个法阵有关?是否可以作为一种破阵的角度?
另一方面,路启学应当不是第一个离村的人,其他人没发现过问题吗?还是他们都死在外面了,从未回来?
“既然你提出了,这些问题就由你来寻找和整理。”祁修同简单总结了自己的推理后,一锤定音。
王释也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这下,除了冉江峨和凌绝顶两个被安排在原地看插头的,只剩下了祁修同、云意直与陆流颂,三人互相看着,谁也没先开口。
“我有线索。”最后是冉江峨先开口了,她想到了就说,一点不扭捏拖延。
“怎么了?”很喜欢小孩的云意直走过来,笑着问。
“其实在路老师回来前,大家不是很愿意离开,对离开后回来的人也会态度复杂。”冉江峨道。
这涉及到一个传说。
冉江峨几乎是听着这个传说长大的。或者说在所有桃源村孩子们的童年游戏中,“离开的人回来后就不是他们了”的故事总占据着重要的一部分——孩子们扮作回来的“恶鬼”捉迷藏、大人们用“装作村民的恶鬼专吃不懂事的小孩”吓唬孩子们乖乖听话……
总之,虽不至于人人都相信,但确实人人都听说过——离开又回乡的人们,实际是被恶鬼吞了魂魄假扮后的皮囊。
“他们会变得习惯不同、口味不同,轻的只是不再同原本的亲人朋友亲近,严重的甚至会将原本所爱之人视作仇敌,动辄打骂……听说曾有人一把火点燃屋子,看着父母妻儿活活烧死而无动于衷。”冉江峨道。
凌绝顶也补充:“然后他就自杀了!特别奇怪!杀人的时候也没有多难受,人死了自己却也不活了——流传下来的说法是恶鬼被识破了身份,所以放弃身体逃走了。”
“不可能。”陆流颂果断反驳,“能夺舍的恶鬼要收拾你们一村人不是轻轻松松?还需要逃?”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冉江峨提供的信息也确实是个重要线索。
“你们都是听说的吗?有真的见过类似的人吗?”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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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问着,想起了路启学。
而冉江峨果然提到了他。
她眨眨眼:“一定要说的话,路老师就是外面回来的,但我们不太清楚他在离开村子前是什么样,那个时候我们没打过太多交道。”
“倒是从外面来的却最后留在村里的人,我们知道——妈妈就是外面来的,爸爸也说过凌家祖先也有特殊能力……”
她这般说着,脑海里浮过那些在深夜梦魇中至今还时常出现的画面。
昏黄的烛光被从窗户缝隙流进的风吹得明明灭灭,年幼的冉江峨与凌绝顶躺在一起,听冉红哼唱着摇篮曲。那是村里独一份的曲调,与其他人家惯常哄孩子的都不同。
冉红是村外面来的,没人知道她的家乡具体是哪,只知道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村里人总说她是喜欢凌云志,才为他留在了桃源村,但凌云志不这么说。
他总是扛着锄头乐呵呵地笑着:“阿红只是暂时留在桃源村,时候到了是要回去的。到时候我会陪她一同离开。”
于是也正如他所说,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他们收拾好东西,带着出生不久的凌绝顶,出了村。
但他们到底没真正离开桃源村,才刚走到连着大路的山上,就捡到了冉江峨。最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带着新捡来的孩子返回了村里。
“她总哭,哭得撕心裂肺的,说自己想回家。”冉江峨回忆着,情绪也低落下来,“可没人知道为她什么不离开。”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凌云志兴冲冲地跑回家,抱着冉红,向她保证这次一定能送她回去了。然后转身冒雪上了山,没再回来。
不久,冉红去找他,也失踪了。
“他们离开了吗?”凌绝顶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能进来,他们当年就有可能出去。是因为实在找不到路,才没办法回来带走我们了吧。”
没人回答。
就像没人敢去细想冉红被困住的一生。
“我觉得……”凌绝顶似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看向冉江峨。
而沉默了有些时候的冉江峨也在此时抬起了头:“大概真的是幕后之人会定期送一些人进来,给了他们什么任务——不过应该不是直接让他们来这里繁衍,肯定隐瞒了一部分。也许还承诺过到了多长时间就能让他们回去,但是只要进来,就会被影响思维,难以再想出去……”
“他们大概……真的是为了我拥有的那种力量。”
那时候冉江峨与凌绝顶刚刚两岁,各自展现了些特殊能力。凌云志总在他们被还不会控制的力量吓到时,抱着他们安慰:
“据说我们祖上就有人有这些天赋,阿红也会这些,你们不是怪物。”
而冉江峨第一次展现出能力时,冉红并不在家,所以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真正见到那奇怪的雾气——
“砰!”
铁盆掉到了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里面的水也溅得到处都是。
但没有人关心这一切,只一起上前,扶住面色苍白的冉红。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她惊恐地喃喃,全身颤抖。
自那以后,冉红就一天比一天消沉下去,一直到失踪的那天。
“所以……”冉江峨避开凌绝顶的视线,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会不会,有很多人都是因为我所拥有的力量而来?妈妈当初说的‘原来如此’,也意味着她或者和她一样的人,可能都不知道详细情况与背后目的,只是被骗进来后,再也无法离开了。”
就像林席,冉红或许就是一直被阵法力量控制,一边想留下,一边又因为能力更强或有什么特殊之处,而仍存离开之念。
于是痛苦纠结了半辈子。
而有一点冉江峨没说,但其他人都已经有所思考——冉红与凌云志的死更像是被灭口了。再结合他们第一次没有成功离开,这是否意味着,过往那些如路启学一般离村的人,都已经死在了外面。
那路启学又是怎么回来的?
回来的他还是他吗?
10. 秋分
“这么看来,”这么一通信息砸下来,陆流颂也不免暂时放下那些恩怨,不再紧绷着情绪、硬邦邦地用臭脸面对一切,“冉红和凌云志一去不回、‘回来的人是被恶鬼顶替了’的传说,如果所有试图离开桃源村的人,根本就没活下来……”
她看向祁修同:“再结合冉红的修士身份,大概率幕后之人一直在安排修士,顶替那些离开村子、已经死在外面的人,再假装‘回村’。就连传言中那个所谓烧死家人后自杀了的人,也很大可能是想假死脱身——但我不信他还活着。幕后之人既然设了这个局,大概就没考虑让任何人活着出去。”
“我联系王释,让他查以前那些离开后又回到桃源村的人普遍活了多久。”祁修同点点头,也道,“如果不是本人,一般不会在这里耗太多时间……”
可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下了:
“也不一定,对修士而言,几十上百年没那么长,再加上这里有阵法影响心智。如果和其他人不亲近,在这里修炼也未尝不可。而且离昆仑也近,甚至比不少门派灵气充裕。”
他皱起眉,手指敲打着桌面,思考起来。
“先联系外面查冉红吧。”
最后,他如此说道。
但话是这么说,实际祁修同也没报什么希望。桃源村并没有全部开放,连接外界的通道也仍处于不稳定状态。虽然在内部,众人用灵力等联系不受影响,但对外还是要看运气。能做的只是传出信息的行为,至于外面什么时候能收到,没有人知道。
而且冉红本就是从外界来的,哪怕修士身份已让范围大大缩小,但修士普遍寿命悠长身份混杂,直到近十年才真正建立起比较完整的身份统计系统。能被找到的概率,自然又大大缩小了。
而且,凌家祖先……
他与陆流颂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却已清楚对方内心所想。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阵眼。”他再次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此地大多数情况封闭的对外通道,大概率也与那阵法有些关联,或许还利用了昆仑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
“幕后之人总有进来的方法,不与外界沟通对我们有弊无利。等到破开封闭与控制,无论是联系外面找资料,还是试探收到消息进来的宗门和势力,都比现在容易。”
桃源村毕竟靠近作为传说中混沌本源的昆仑,还孕育着阴谋,所有受到消息的组织势力都会第一时间赶来。
而桃源村从逐渐时隐时现,到现在官方人员进入探查,幕后之人不可能没有准备,必定早已安排好村子暴露后的一切。甚至可能走到如今这一步,都是那人判断出必定暴露的结果后,按照计划的提前安排。
但无论如何,那人大概率会想办法来到现场,观看局势并加以控制,最有可能的就是混进第一时间赶来的各组织势力中。
当然,能做出这一切的,本身就很可能是这些组织势力的高层。
*
李谦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嗨!周大宝。”他笑眯眯地凑上去,“你怎么在这?”
周大宝蹲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懒洋洋地抬起眼,手里还攥着之前玩的卡片,语气老气横秋地道:“不然呢?我在我家不比你在我家正常?”
看起来蔫蔫的,情绪不太好的样子。
李谦也并不在意他的不耐。他当然清楚,这么小的孩子在现场碰到那种情况,情绪不受影响才奇怪:
“你们家大人在家吗?”
他揉了一把周大宝的头。
“爸妈不在,姥姥在,”他不高兴地把李谦的手推下去,“但她是个疯子。”
“精神病人?”李谦皱起眉,“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要是正常人还没那么可疑,偏偏是精神病人。要知道,在超自然案件中,精神病人知道的都不少。
“去呗。”周大宝不在意的挥挥手,“只要你们不怕被她打出来……哦,她打不过你们。”
“孙老虎!”听到他答应,李谦叫了声落在后面的孙戚奎,“走啦!”
孙戚奎本来也没落后太多,只是在给祁修同总结和发送先前了解到的信息,所以才慢了几步。这会儿听见招呼,立马快步跟上。
“怎么?发现什么了?”他问。
“他说他姥姥有点……”李谦指了指自己脑袋的位置,刻意避开周大宝,小声道,“说不准见到过什么……”
没说完,孙戚奎却已经理解了意思——普通人见到难以理解的事物容易精神崩溃、修士们若想灭口让人疯掉也比直接杀了不引人注目……无论如何,在他们过往参与过的案件中,疯了的人往往意味着重大线索。
孙戚奎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李谦只在实习期跟过天枢队,之后一直在蓉城组任职,前不久才被真正调到天枢做正式成员。故而参与过的大型案件不多,不少东西根本没见过,很多知识也只是前辈讲过所以记下了。
孙戚奎却不是这样,他在天枢队呆了快十年,跟着祁修同也有七八年了,见过的恶性案件不说一千也有一万。疯子在超自然案件中意味着什么,他比李谦清楚。
这样想着,他把李谦拉到身后,率先走向了院里。
二人推门而入。
院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伴随着他们跨过门槛踩在雪地里的响动,风从打开的通道吹过,带起一片树上的枯枝败叶。
院里静极了,除了风声与二人的脚步声,就只剩下枯叶碰撞、落地的轻响。孙戚奎皱紧眉头,呼吸也不自觉地轻了下来,他寻找着本该在院里的老人,不免思考起为什么她没有寻常精神病人的吵闹与激动。
正想着,一转头,与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直直对上。
孙戚奎被吓了一跳,还没缓过劲儿来,又被意识到他没声了也回头来看的李谦,一激灵之下拽住。带得二人一起仰倒下去,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姥姥,有人来看你。”或许是一直没听到声音,周大宝在门外喊了声,提醒道。语气没什么温度,似乎早已习惯自己姥姥不发声地躲到不知道哪里去。
孙戚奎李谦二人也终于重新站直,再次看去。老人躺在一把老式摇椅上,正挨着院子角落的老树,不出声的时候确实难以发现。
她没什么情绪地盯着二人,没有动作,也不哭不笑。只任由摇椅晃着,被带得起来落下、起来落下。
她不说话,孙戚奎与李谦却还有任务。二人对视一眼,终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人蹲下身,一人弯起腰。
李谦皮相好些,虽没有帅得惨绝人寰,却长着副清秀文弱、长辈看着喜欢的乖孩子模样。又会说话,性格也符合老人们最爱的阳光开朗会来事的标准模板,就自觉地主动开了口:
“老人家,您在看什么啊?”
他问,腰弯得更低了些。
老人不回答,依旧眼神空洞、无悲无喜地盯着院门方向。
“您不喜欢开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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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给您关上——”眼见她不回答,李谦也不着急。一边耐心地说着,一边示意孙戚奎去关门——其实也有更容易的办法,但按照规章制度,若是能用常规手段问出答案,便不得先使用特殊能力。
孙戚奎心领神会,小心地站起身,生怕动作太大刺激到老人,准备去关门。谁知他一步还没迈出,老人先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再次把二人吓了一跳。
这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孙戚奎立刻停下脚步,退回原地。李谦也反应迅速地安抚起来:
“您别急,慢慢说……我们不会乱动的,您看,我朋友还在这里,没过去……”
或许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孙戚奎停下的动作给了她安全感,老人终于不再只是发出毫无意味的尖叫,开始多了些真实的内容:
“不要——别——别关门——秋分出不去了——”
她声音嘶哑,情绪激动。
“秋分?”李谦抓住关键,尽可能地引导起来,“是节气吗?还是人名?是您的朋友吗?”
她的遣词造句实在不像在指节气,倒像个人名。
孙戚奎早在老人开始说真正的文字开始,就悄悄在四周贴了符,隔绝了院内声音,不让信息外泄。做完这一切,他依旧不敢放松,此时正警惕地盯着周围,以防有人突然出现干扰。
老人显然不会顺着李谦的疑问回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自顾自地继续道:
“你要活下去啊,你还有顺儿啊!顺儿——”
“顺儿死了!”上一句还未说完,她却话音猛得一转,发出更为凄厉的哀嚎“你不是要回家吗!你不是说会有人带顺儿回家吗!你们怎么都死了!”
“你们怎么都死了——”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李谦的安抚也再起不了丝毫作用。
“救世到底是什么?我听不明白!你只是来了这里,生下了顺儿,这到底有什么关联!”
在桃源村土生土长的老人没念过书,她听不懂从外面来的叫“秋分”的女人说的很多话。
老人只知道,在很寻常的一天,怀着孕的“秋分”来到了桃源村,她在这里生下了孩子,与关系最好的朋友分享了“救世的秘密”。
“秋分”似乎什么都没做,“秋分”想回家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没离开,“秋分”坚信有人会来带走女儿。
然后所有人都死了。
老人不知道,可孙戚奎与李谦知道。二人对视一眼,脸上俱是凝重,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一个不知传了几千年的预言——
“救世论”。
*
王释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循着人影一路走一路问,什么多余的也没干,但现在发生的一切确实不是他能处理的了。
眼前的桃树还在不断地疯长,枝桠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舒展、延伸,一朵朵桃花也完全违背季节地生长并绽放。以桃树为中心,虚幻的、普通人看不见的血红色图画与文字向外蔓延开来,像是一株新长出的、鲜活却扁平的树。
“我是不是和树犯冲啊啊啊啊!小时候算八字的时候,也没说木克我啊!”想起害自己被抓的树妖,王释发出哀嚎。
然后果断联系祁修同:
“老大!救命啊!我好像找到阵眼了,它——”
正说着,一节新长出的树枝直向他的面门而来,王释慌忙就地一滚,惊险地避过朝他挥来的枝条,发出尖叫:
“它在打我啊!!!!”
11. 邪树妖
祁修同几人第一时间就往王释的方向赶,可异变的发生总比人的反应速度快——他们才刚刚行到一半,村民们突然眼神空洞、表情迷茫地开始像游魂般,“飘”向那株后山边上有名的桃树。
而他们还不只是涌向那明显有异的阵眼古树,随着几人的靠近,一些被控制的村民直愣愣地转过头——他们的身体未转,仍朝着原本的方向呆板前进,头却生硬地对准几人方向,原本空洞的双眸也转动至直勾勾盯着几人的模样。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前方的一个人突然停住,身子不动方向地倒退,堵在了几人前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就将祁修同等人彻底围住。
几人原本就一直警惕着,自然也就没因村民突然的行为反应不及。可毕竟村民们仅是被控制,也未主动伤人。作为官方人员的祁修同与云意直不敢动手,一时也只能停在原地。
“啧……”
陆流颂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没有任何提前说明地一跃而起,先是一个侧踢踹飞近处的一人,又借势转身,飞踹而出,带倒后面的一大片。还不等那几人爬起,快速地咬破手指,在空气中直接起手画符,一人送了一记昏睡符。
“陆——”云意直立刻就想拦,却也被陆流颂一把挥开,退后几步的同时又撞翻好几人。
“停!”她打断云意直,又回头瞪向眼看也要有所动作的祁修同,“你也闭嘴——”
于是祁修同眨眨眼,做了个拉紧拉链的动作,不说话了。
云意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过去,怎么也不敢相信一向说一不二、有些时候还犟得出奇的祁副队,竟然这么轻易就被说服,对从来看得极重的违反规章当没看见。
……还做出如此鲜活的举动,完全不像原本总被队里人吐槽为“一身死气沉沉的状态”的模样。
“你们的纪律和我没关系。”陆流颂几下就处理完所有挡路的村民,拍打了几下手上与身上的灰,“我无端受到攻击,急于救人,迫不得已将他们打晕——没错,那个叫王释的是我的至交好友,我急着救他。”
云意直沉默地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看了她几眼,怀疑传言里那个只擅奏乐吟曲、其余样样不通的陆流颂,是她仇人的造谣。
倒是祁修同认真地——云意直这会儿竟也觉得他看着呆愣愣的,暗自腹诽果然见了师姐再冷漠的小师弟也变得灵动起来了——开口:
“师姐可以直接画符。”
“哦,”陆流颂事不关己地摆摆手,“我想给你展示一下我近些年的所得,不要当了官就看不起师姐。你还得练!”
“我没有……”
祁修同反驳,但陆流颂已经大步离开了。
他又看了眼晕倒在各处但实则哪里都没伤到的村民们,严肃道:
“师姐进益颇多,师弟必以此为榜样,勤加修炼!”
这倒不只是马屁,陆流颂对灵力的控制确实精准,踢出去的每一脚、打出去的每一击都包裹了厚厚的灵力层,并未真的伤到村民身上。甚至考虑了他们飞出去的方向,让他们哪怕落在地上都有灵力垫护着。
他再次向着陆流颂看去。
远方的空气里回荡着她骄傲的轻笑。
一如当年。
*
“发生了什么?”
另一边,孙戚奎与李谦也敏锐发现了异常,空气中的灵气在一瞬间变得十分不稳定,仿佛正被什么东西疯狂吸收引导。狂风也十分“应景”的出现,卷起地上的碎雪与落叶,发出如咆哮般的呼响。
与此同时,原本正激动地大喊大叫的周大宝姥姥突然安静了,不再说任何话,只是努力地用那副苍老无力的四肢从摇椅上爬起,磕磕绊绊却“坚定”地向着院门口走去。
李谦立刻上前想要扶住她,可还没碰上,就被老人用力地想要甩开。
孙戚奎也几步跑到院外,周大宝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他深吸口气,化作一只硕大的东北虎,向着灵力波动的源头奔去。
*
王释还在逃命。原本还有些生涩僵硬的桃树枝条越来越灵活,力量也大了许多,狠狠地打在王释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激得他大脑闪起一阵阵白光,可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只能凭着本能在雪地里狼狈地滚来滚去,尽力避开那些愈加疯狂的枝条。
但仍每隔五六下就要挨上一“鞭”。
昆仑的灵气太盛,连带周围一大片都灵力充足,死死压制着大部分邪魔外道的力量。城墟秽脂虽不是真正的恶力邪气,却总归不是好东西,被压制得也很厉害。他因此也使不出太多防御手段,只能边躲边哭,鼻涕眼泪蹭得到处都是:
“怪不得都修正道!早知道老子也修正道了——”
喊声隔老远都听得到。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却也不忘努力爬起来。等到好不容易站直身子,颤颤巍巍地向远处跑去,却猛地一顿。
冷汗顺着额头落下,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桃树枝条的攻击不知何时停下了。
王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背也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大脑已经停止了工作,什么都想不起来,直觉却叫嚣着快点离开。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整个人僵硬恐惧地转过身——
桃树的疯长已经停下了,只留红得不似桃花的花瓣一片片落下,在雪地里染出血一样的痕迹。根系不知何时冲出了地面,沿着之前的图画与文字像阵纹一样疯狂蔓延,逐渐将整片后山都笼罩进去。
一阵震动从后方传来,王释将目光从桃树移回。一片黑压压的村民被牵引着聚过来,空洞的眼神齐刷刷盯向桃树中心,瞳孔中似乎还闪着粉得发红的光。
他们涌着,在离桃树还有十五米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
然后突然一齐转过头看向王释,几秒后,骤然扑过去。
“吾命休矣!”
王释被吓得一句话也发不出来,只能在心中崩溃地大喊。
“咚!”
眼看他逃不过,就要丧命于此,一个石头砸在了桃树露在外面的根系上。吸引了村民们的“目光”,为王释提供了几秒的逃跑时间。
可他的四周都被困住了——身前是被控制的村民,身后是发疯的桃树,他只能寄希望于来施救的那人,仓皇地抬眼看去。
却更加悲哀的发现出现在面前的是那两个小孩。
冉江峨与凌绝顶一开始是被留在了路启学家的,可祁修同等人离开不久,冉江峨就敏锐地感受到了不对——她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很恐慌焦躁,连空气都在求救似的。于是拉着凌绝顶从小路赶向了直觉中的源头,反倒比先出发的祁修同几人还快了些。
可刚刚看到老桃树的影儿,就发现了陷入险境的王释。冉江峨当即找了块石头,让力气更大的凌绝顶丢过去,吸引开了注意。
王释的心却一沉,拼命地大喊:
“你们怎么在这?!快跑啊!!!”
根本来不及思考二人为什么没被控制。
可村民们已经转向,朝着冉江峨与凌绝顶的方向而去。凌绝顶第一时间将冉江峨拽到身后,试图控制起自己掌握得还不完全熟练的灵力。
看着这番状况,王释咬咬牙,闭上眼,眼看就要冲上去再次拉开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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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村民们却忽然停了。
他疑惑地抬头看去,只见所有人都被一层薄薄的灰雾蒙住,失去了方向似的迷茫地乱转。
而另一边的冉江峨正脸色惨白,额角流汗,不难看出正在施力。王释分辨不出这种特殊力量的来源,却直觉意识到它的强大与压迫。松了口气的同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口喘起气来。
他也并没有彻底放松,想也知道冉江峨撑不了太久,他还是有几分身为大人的责任的,打算喘口气就去引开这些古怪的村民。
可还没等他有所行动,余光似乎看到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书?
他看过去。
冉江峨与凌绝顶也发现了异样,顺着王释的目光转过头去,同样定在了那本“书”上。
相较于书,它更像是一本记录东西的本子,或许是因为桃树根的破土而出,被连带着翻出地面。
冉江峨离得更近,正要凑近去看,那桃树却再次发起疯来,一根枝条眼看就要打到她的脸上。
“昂——”
一声浑厚震耳的虎吼传来。
冉江峨眼前一花,定睛看去,只见一只毛色鲜亮身型庞硕的老虎不知从那里窜出,撞歪了本要打到她身上的枝条。
与此同时,一声清亮的乐声飘来。她回头寻去,发现陆流颂立在不远处还未被发疯老桃树枝条毁掉的另一棵树上,唇齿贴着不知哪里找到的枯叶,吹起悦耳的旋律。
桃树的动作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被冉江峨的灰雾罩住却逐渐又开始骚动的人们也彻底全部晕过去。
另一边,一把巨刀飞速斩来,劈断一片枝条后,被一双带着薄茧的手一把握住又再次挥出。刀气所过之处,枝条尽数裂开。
云意直助跑几步,一跃而出,向着桃树拦腰砍去。
被刀劈分的风将落在地上的碎枝吹起,砸向一旁。祁修同反跳而起,让它们从腰下穿过,然后后空翻稳稳落地。他修长的手指比着剑诀,“本命剑持正”飞快地划出漂亮的剑光,桃树的枝条大片倒下。
是战力最强的几人来了。
冉江峨反应迅速地抓起本子就跑,不再留在原地影响其他人发挥。
云意直的刀只在树干上留下浅浅的豁口,流出鲜红浓稠的汁水。一阵风吹过,带起浓烈的血腥味,桃树原本断掉的枝条又重新生长。长好的枝条再次挥出,力道又强了一倍。
“阵眼就是桃树,”祁修同反应迅速,“是引魂阵。桃树长年累月受灵力和魂魄滋养也成了妖——大概还死了些人,普通引魂滋养的妖没有这么邪,一定有血肉灌注——又受阵法影响,也有了吸引、影响心智的力量!”
引魂阵,顾名思义,吸引魂魄的阵法。那些来到桃源村就忘掉离开想法的人,正是魂魄感到被吸引,心智便受到影响想要留下。
但引魂阵不仅仅有这些作用,它还会一直吸引离体的魂魄。这意味着村里过往死去的人,魂魄都变成了桃树的养分,不再有轮回转世;附近的游魂也会被吸引、吸收,供给桃树。
“灭了树妖,阵法就会解。意直,断掉它的树干!”
祁修同最擅长的并不是战斗,仅看攻击力,他并不是天枢队的前几名。故而他一面掐着剑诀攻击,一面指挥尤以攻击著称的云意直。
既已察觉本质,接下来就容易多了。几人配合着,虽耗力不少,却也成功磨死了树妖。
随着“轰”得一声,桃树妖的半截砸落到地上,彻底没了命。
祁修同第一时间走近检查,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看死去的树妖尸体,就被它根部刻下的字迹吸引了注意。
——我不想死。
12. 抢人大战
还没等祁修同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碎石的响动传遍整个桃源村。
阵破的余韵太过强烈,外界也必将很快有所感应。要不了多久,各大宗门势力就会前来,众人也将面对除了案情外的更多纠葛与矛盾。
“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陆流颂的视线意有所指地划过在场几人,“先走了。”
她率先离开。
“她!她骂我们不是人!”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刚捡回一条命的王释愤怒又不敢当面指责地大喊,“她太嚣张了!”
“她不是一直很嚣张吗?”赶过来的李谦耸耸肩。
“我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是人。”孙戚奎也摊手道。
只留王释一脸气闷却无处发作。
*
最先到来的是墟元宗,宗主胥霁与四长老元晦带了几名核心弟子,在震动还未平息时就赶到了现场——这是众人意料之中的,离得最近的墟元宗若在家门口还赶不上第一,也就当不起“昆仑正统”之名了——虽然这个名头本身就颇具争议。
胥霁看着就是十分圆滑的那类人,他的行动也证明了这点。甫一落地,他甚至没有费时间观察环境,直接目标明确地走向祁修同:
“修同,有些日子没见了,看起来你的功力更精进了些?”
他第一句话就先套起近乎来,仿佛丝毫不关心脸面问题,也不认为与祁修同这个小辈客气是丢脸。
而几句简单的寒暄刚过,他完全不等祁修同的回应,立刻又直接开口“反省”:
“这次确实也是我们墟元宗的问题,旁边出了这么大事,我们这么些年却完全不知道,实在是罪过。”
“原来是这样吗?”祁修同笑笑,“我以为墟元宗长年隐世,不乐意管事了。”
“这是什么话!”胥霁当即否认道,“我们是确实不知道!若是提前知晓,我等正道人士怎么忍心看这些可怜人世世代代被困在这里。”
“胥宗主是真不知道,还是只是说辞?”不等祁修同继续,李谦突然开了口。这里本没有他说话的位置,这么一张嘴,所有人的目光便都投了过来,胥霁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我们得到的线索可以证明,桃源村发生的一切与‘救世论’有关,胥宗主真的不清楚吗?”
时间紧张,李谦与孙戚奎根本来不及和祁修同汇报信息,现在便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提醒。而孙戚奎毕竟是老队员了,也只有李谦这种半个新人的,才能假装“没眼色”的乱插话。
而祁修同也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你插什么话?纪律忘光了吗?”不等胥霁开口斥责,祁修同先不轻不重地说了声,然后将头转向胥霁,“他是新来的,不懂事。胥宗主见谅。”
不看僧面看佛面,祁修同都这么说了,胥霁也只能脸色不太好地点点头:
“年轻人是不太懂事,我新收的亲传弟子也是这样。”
祁修同便也笑了笑,顺着聊了几句年轻人办事不谨慎,而后话锋一转——
“其实我也疑惑,若说‘救世论’,最清楚的就是各位宗主长老。别的宗门也就不提了,桃源村比邻墟元宗,又与救世论相关,胥宗主真的毫无所知吗?”
这下,胥霁的脸色是真的有些发青了。幸好,不等他想到借口,一阵嘈杂的拌嘴声传来,解救了他。
可就在祁修同转过头去的前一秒,本该迫不及待甩脱联系的胥霁,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
“祁队长最清楚不是吗?隐于人后的秘密太多了,在我们的世界更不少见。保命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祁修同不置可否,拨开胥霁攥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将目光移走,看向正一边往这边跑来,一边拽着对方头发,打得不可开交的一对兄妹。
他的视线在两人中的妹妹身上停顿了几秒,装作不在意地转开,直到二人彻底打到了近前后,主动开口:
“第五湉、第五宥,”他偏头指了指冉江峨与凌绝顶的方向,“他们两个是自小在桃源村的孩子,都很有天赋,但对外界的常识不足。你们是同龄人,要劳烦你们帮忙与他们说说话了。”
语气异常地平和,甚至带了几分请求。
第五宥和第五湉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依旧抓着对方的头发不放手。
“小湉啊,”孙戚奎上前几步,“你是乖孩子,叔叔数一二三,你和你哥哥一起松手好不好。”
“你谁?”第五湉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她天生眼睛很大眼球却很小,在瞳孔外留白太多的基础下,不带表情随意一抬眼都看起来凶得吓人。
第五宥也哼了一声,虽没说话,但也清晰表达出了与第五湉相同的意思。
“他们是谁啊?”另一边,王释也正小声问着李谦,“看着像大人物……第五家的?”
“……是第五家的,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第五家。”李谦的脸色有些一言难尽,“他们是旁支,但那姑娘是个超级天才——我没有说她哥不是的意思……总之,她就是之前发疯炸死了嫌疑人的那个。”
王释明白了。
“你们之前不是说她看起来很乖吗?这长得就一点不乖啊。”
他的目光扫过她脸上指甲留下的划痕,停在了那看起来原本应该是双丸子头的发型上——她左边的发苞散得炸开,右边的皮筋断掉,半截搭在彻底披下来的头发上。
李谦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她装起来还是挺乖的。”
“好吧……嗯……”王释又观察了会儿对面已经松开彼此,但仍对骂得不可开交的二人,“他们红头发是天生的吗?我们华夏人应该没有红头发基因吧……不对,全世界人都没有这种正红色基因吧?”
“据我所知是有的,但非常罕见。”李谦先回答了他最后的问题,“至于他们,确实是天生的,不过是特殊情况。他们两个身上有凤凰血脉,你可以理解成返祖了。”
“第五家有妖的血脉?”王释大惊。
“没有,是特例。只是他们这一支,只有他们俩。他们家那边的判断结果,是他们母家一脉可能有相关传承,具体我也不清楚。”李谦回答。
末了,停顿几秒,又好心补充道:
“我建议你少和他们接触,他们俩有点疯。”语气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看着第五湉和第五宥被哄去与冉江峨凌绝顶二人交流,祁修同也不禁松了口气,看向带着二人前来的两个宗门
——万毒门的三长老易随风与沧浪剑宗的宗主昭正。
意料之中的重视。
祁修同想,
如果桃源村与“救世论”有关,现在来的这些人估计还是担心太过引起注意而保守了。
他礼节性地点点头:
“易长老,昭宗主。”
易随风出自以蛊术与毒术著称的万毒门,是小疯子第五湉的师父;而昭正正是祁修同原本所在的沧浪剑宗的宗主,在祁修同师父李从一去世前后,都曾多次提供帮助。
易随风不爱说话是出了名的,只简单点点头。倒是昭正简单慰问了几句,被祁修同不咸不淡地打发了。
不久,其他宗门势力基本都到了。
众人分隔明确的站在不同位置,三三两两的真试探、假客套,直到过了十几分钟还没有新人前来,有人终于按耐不住了。
被控制着一窝蜂过来的村民,早已被陆流颂离开时引导着各回各家了。因此,现场留下的“无关人士”只剩下了正与第五湉说话聊天的冉江峨。
而按耐不住开口的沧澜阁弟子所提及的话题正与冉江峨有关:
“那边那个姑娘是哪个门派的?我怎么没见过?”
他看向冉江峨。
这基本就是硬起话题了,冉江峨的穿着与在场的门派、世家弟子都不相似,明显只是一个村民。
不过,一个普通村民肯定不会留在这里,她的存在必然意味着一些问题。旁人注意到了,自然就会观察。
这也是祁修同与二人商量让他们留在这里的用意,既然力量有异,那无关之人只会以为他们身怀证据,或者祁修同另有安排,态度更多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好奇;可如果是有心之人,总不会不知道或无法判断所追求的力量源头,必然会更加关注冉江峨,或主动带起话题。
而祁修同便可借此得到更多信息,猜测幕后之人。
但他目前并不怀疑抢先开口的沧澜阁阁主亲子公孙悟与其所代表的势力,因为——
“怎么?”第五湉一下子挡在冉江峨面前,她“小疯子”的名声很响,从小到大除了与哥哥“扯头花”,就是别人单方面害怕不敢同她说话,实在没有什么同龄聊天的人。
可冉江峨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她会耐心听她说话,不会害怕她,不会因为不敢拒绝就瑟瑟发抖地硬听而没有反馈。总而言之,她挺喜欢这个新朋友的,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她也喜欢凌绝顶,凌绝顶也不怕她。可他总嫌她话太多,他的话也不少好吗?!
“你和所有修士都做过交易吗?不认识别人就开始怀疑?”第五湉气势汹汹,手指几乎要戳到公孙悟的鼻孔,“还是你随便见到一个人就要开始推销?你去凡人界干销售吧!”
这就是祁修同暂时不加怀疑的原因。沧澜阁地处沪市,是沿海大派,宗门风格与所在地一样,尤擅灵材交易与情报买卖,据说连黑市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
而公孙悟哪怕在沧澜阁都是极有名的存在,他见人就推销,有着一张舌灿莲花的嘴。据说曾把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普通手帕,吹成剑道大能李从一的擦剑布,卖出天价。
所以他的关注,大多数时候只是广撒网般地拉拢潜在客户。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我之前在一个大厂干到了渠道经理,要不是我爸——”他紧急刹车,小心翼翼地瞄了眼沧澜宗宗主,不说话了。
但他到底打开了话题,人们开始接二连三地聊起冉江峨。
只是作为话题中心的冉江峨同学并不知道,她的注意力现在全集中在第五湉的科普上——
“反正吧,他也不是坏人,但是我不喜欢他,太精明了!”
第五湉感叹。
“嗯嗯!”
冉江峨点点头,提供丰富的情绪价值。
“我妈还说过让我别得罪他们,说什么沧澜阁都是六边形战士。但是我不怕,我和公孙悟打过,他根本打不过我!”
第五湉回忆。
“什么是六边形战士?”
冉江峨提问,力保第五湉每句话都不落在地上。
“好老师”第五湉扶了把虚空眼镜,十分受用地道:“就是什么都会,会耍剑又会耍琴,需要的时候还能算一卦。”
“这么厉害!”冉江峨鼓掌惊呼。
“其实他们大部分只是什么都沾点,每个都不精。我哥说是为了更好地推销,才什么都懂。”第五湉开心地拍拍她的背,“你不用怕!姐罩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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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好呀!你真好!”冉江峨一把抱住第五湉。
……
其他人略有些无语地看向她们。
王释问李谦:“我怎么记得小冉妹妹不是这种性格?”
李谦也有点懵:“我一直以为她文静成熟,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带过孩子的孙戚奎加入话题:“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我侄女也是这样。小孩在大人们面前总喜欢装一装,面对同龄人就不一样了……等一下?你叫她妹妹?!你都多大了!”
“这不是显得亲近吗!”
……
或许是冉江峨表现的太没心没肺,而第五湉的“疯”又是出名的,没人想这会过去讨顿骂——她可是当着天枢队的面炸死过嫌疑人的勇士!别人不知道,这些消息渠道丰富的各宗门核心成员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天枢队她都不怕,不见得会在乎这些宗主、长老和弟子们。
更何况,她还拜了万毒门的易随风为师,万毒门那是什么地方?!全华夏修士中的疯子可能有半数都去了那里!
故而,哪怕是宗主长老们,虽然不怕一个小辈,也不想平白染一身腥丢了脸。
毕竟,被疯子缠上了也挺烦。
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最后是水云宗的五长老师善怀先开了口:
“我看这姑娘天赋异禀,不如拜入我水云宗门下……”
她只是收徒而已,第五湉总不至于这也要像疯狗一样追着她咬吧。师善怀腹诽。
可还没说完,就被正阳门二长老李刚打断了:“我观她一身正气,适合我正阳门。”
“你让一小姑娘去修阳火道法?”万毒门三长老易随风摇摇头。
有了他们的打样,越来越多人加入“混战”,只留被疯狂抢夺的冉江峨本人,像死鱼般抬头望天。
“诶我说!”第五湉也凑热闹似的扯扯她袖子,“你要不来我们万毒门吧,虽然其他人都挺乱的,但我师父绝对是好人!”
“……”
冉江峨不懂,冉江峨叹气。
“你们别争了,”倒是东极殿殿主玉青云打起圆场。
东极殿是卦修胜地,殿主玉青云的一手窥命术更是出神入化。而谁家都会遇上些小病小灾,自然也愿意给她面子,暂时停下来。
却只听她继续道:“我观她眼神澄澈,想必是个通透之人,适合我们东极殿。”
?
所有人大为震撼,不由得都沉默了下来。
“我同意!”反而是之前争抢最强烈几人之一的正阳门二长老李刚投了赞成票。
这话一出,他立刻成了众矢之的,但他却不在意,无所谓地道:
“我这人心直口快,想不通那么多弯弯绕绕。你们抢这个女娃娃,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他又看向东极殿殿主玉青云:“‘救世论’我没研究过,但在场诸位,可有不少都大张旗鼓地寻找过。小辈们不了解,我这个年纪大的,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啊。”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隐含威胁。
“我这个不太了解的,都能有些猜测。你们这些清楚知道的,可不就联想得更深了?”
“李长老!慎言!”墟元宗宗主胥霁眼见他要说出什么了,脸色一变,插话道。
“胥宗主这么着急,可别是心虚了!我就直说了——”李刚丝毫不受影响,“隐世之地、与救世有关的力量,可不就是这个女娃娃吗?不要告诉我你们这些修炼了这么多年的老家伙,感觉不到她身上力量的奇异之处!”
“我这些年可隐隐听说,有人一直等着这力量,想榨干为自己所用呢!”语气猛地加重。
“你不要胡说八道!”
有人立刻辩解道,祁修同抬眼看去,是水云宗的弟子,“我们要是听说了什么救世预言,也会好奇的,前辈们想必也是如此——”
“你闭嘴!”最先开口的水云宗长老师善怀气得发抖。说话的那人并不是水云宗亲传,但在宗内很出名,原因就是每次溜须拍马的事都有他的身影。
想到这,师善怀狠狠瞪了他一眼。看到自己最先开口就猜测与水云宗有关,还上赶着反驳。现在好了,这么一说,哪怕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所有人肯定都觉得一定与自己有关!
“此事我并不知情,确实只是感觉这姑娘身怀的力量有异,猜着是个天赋异禀的,这才想要收徒。”
要是早知道,这种事情她疯了才会掺和。
如果说原本抢人的,还大都只是本来就有所图的与好心的两方,现在一开始不关心的其他宗门也加入了进来——
笑话!这可是和救世有关的力量,妥妥的大能后备役啊!要是抢到她,宗门辉煌指日可待!
“啊呀,刚刚没注意,现在看来!这姑娘手指修长,必擅长学琴,合该来我们云渺宗!”
“此言差矣,她——”
顿时又是一片混乱。
而得益于李刚的“搅局”,祁修同在众人的骂骂咧咧中自然开口:
“既然如此,冉江峨是一定要回度厄办接受调查的。与案情有关,想必诸位不会多加阻拦。”
他都这么说了,再纠缠不休,岂不是上赶着承认自己有问题,全场便也安静了下来。
就这样,冉江峨与凌绝顶被成功带走,坐上了度厄办回程的车。
而等回到总部,信息收集更容易,也有了更多线索的情况下,某些疑点自然得到了解答——
13. 未解决的疑点
一天后。
天枢队的总部与燕都特勤站在同一个空间夹缝中的门楼内,只不过是在原本夹缝的基础上,独立开辟的另一个空间。这里设了阵法,普通人路过无法注意到。
简单来讲,就是一个天枢队队员,每天早上要从空间夹缝进入挂着“国家特殊事务协调管理委员会办公室”与“燕都特勤站”两个牌子的大楼。右拐进入一个只挂着“国家特殊事务协调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牌子的,兼具科技与超自然力量双重防御措施、需要三次验证身份的夹缝入口,来到标着“天枢精锐支队”的楼层。
没错,官方称“特协办”、修士唤“度厄司”、自己人叫“度厄办”的“国家特殊事务协调管理委员会办公室”总部,和天枢队在同一个空间的同一栋大楼里。
这让天枢队众人每次回总部,都会格外端正,无论是人是妖,都十分有人样。
孙戚奎就是格外有人样的代表,天知道一只东北虎装得比人还像人有多困难。
但他今天快迟到了。
可怜的孙·东北虎·戚·跑到炸毛·奎穿着从桃源村回来后没来得及洗的,像腌咸菜一样的警服——天枢队日常统一穿警服——带着一头跑得格外凌乱的头发,一爪子拍开天枢队的大门。
和差点没来得及躲、几乎要被大门砸到脸上的度厄办主任许昌平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许昌平只是个凡人,是国家派驻度厄办的负责人。他平时做的还是统筹工作,武力就更有限了。
总而言之,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天枢队这群人折腾,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扶了扶因快速后退滑落的眼镜,叹了口气:
“慢点跑,我看你们秦队和祁队也刚进办公室,不要急嘛!”
孙戚奎一听祁修同已经进了办公室,反而更着急了。但许昌平在面前,也只能“嗯嗯对对”地一个劲儿答应。等许昌平看他实在听不进去,无奈地挥挥手离开后,立刻又一个箭步直冲办公室。留还没走远的许昌平听着背后的风声,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等孙戚奎终于进了祁修同办公室,只看见所有人已经围在证物板前,开始案情探讨了。
他小心翼翼地窜到后排,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行动完美没发出一点声响,一抬头却正对上祁修同瞥过来的视线。
孙戚奎:“!!!”
“老大对不起!今天路上太堵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果断大声认错。
但祁修同没理会他,淡淡地把视线收回,接着讲着:
“桃源村最大的问题就是连接整个村的阵法。”他在证物板上的“阵”字上画了个圈。
“我们之前推测桃源村里的阵法,同时兼具控人心智与封闭内里的功能,在发现桃树妖后,进一步判断出桃树就是那个双阵眼。”
“这一点我们在事后再次得到了确认。”祁修同取出几份证词复印件与照片,将它们用磁扣订在证物板上。
照片呈现的是桃树妖死后,从外界进行的航拍、正拍等各个角度的摄影效果,毫无分别的都可以清晰分辨桃源村——这说明了封闭作用的消失,证实了桃树作为封闭阵阵眼的结论。
而那些证词,则全部来自清醒后又被告知了部分情况的恐惧的村民——他们在林席死后就被告知了部分信息,现在也只是知道了整理过后、被确认可以告知的更详细的内容。
他们中的一部分情绪激动地想要离开,一部分则对从未接触的外界感到胆怯,不愿离开。但无论如何,他们留下的证词都说明了一点——他们可以自由地出现离开的想法,这些想法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在大脑里与“不想离开”的思绪产生矛盾。
并且,由于桃源村的案件侦办需要,桃源村村民被全部带离,统一签署了保密协议后安置到了新的临时住所——他们都成功地离开了桃源村。
这意味着,桃树作为心智影响的引魂阵阵眼这一结论也被证实。
“另外,桃树妖状态有异,我之前因此判断桃树除了在引魂阵作用下,长年累月受灵力与魂魄滋养外,应当还被人用血肉浇灌过。这一点也被之后在桃树下挖出的尸骨证实,但由此引出了一个新问题——”
祁修同停顿几秒,
“作为引魂阵阵眼的桃树,本身就有很大成妖几率,而背后之人还给下面埋尸体,是生怕它成不了邪祟吗?”
“更重要的是,已经做了这么多了,真的想不到留下防备措施吗?”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转过身,将这个疑问写到了白板上,在文字下用红笔标注了下划线。
“没可能是他们不在乎桃源村人的死活吗?成就成了,伤人就伤了,反正都封在桃源村里,出不来——啊!”
一个没去过现场,不太了解情况的天枢队员开口问道。但还不等他说完,就被一个苹果砸到头上,止住了接下了内容。
他抬头看去,发现是全程倚在靠墙的桌子前的天枢队队长秦淆。
秦淆不像祁修同,以能和下属打成一片著称,所以被打断的队员并不怕她,再次开口为自己辩解:
“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然后又被打断了:
“你没睡醒吗?”秦淆的长发随手扎成一个乱糟糟的低丸子垂在脑后,走上前捡苹果时,又有几缕散下来挡到眼前。被她用不知从哪里掏出的一个艳紫色、用得破破烂烂的魔术贴,随意粘在了耳后。
“等树妖能化形了,自己随便移块阵石,破了阵不就出去了……”她随手把脏了的苹果投进垃圾桶,“哦,它都不用化形,伸伸枝条都能挥开阵石——那玩意儿虽然会想办法让村民接触不到,但它作为阵眼还因阵而生,还能感受不到灵力流向、找不到阵石?”
被说了一通的队员眨眨眼,恍然大悟:
“靠!我真睡晕了,这都想不到!”
但还没感叹完,又一顿:
“诶不对!他们如果能不记得做防备,想不到这个也合理——”
“你觉得可能吗?”孙戚奎忍不住插话道,“老大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做了防备,但被其他人干扰了。就是还有第三方!”
孙戚奎没说完,但其他人已经明白了的是,从那天正阳门二长老李刚的话来看,桃源村的背后很可能也有那些研究过“救世论”的高阶修士参与。他们可是目前修仙界最顶层的一批人,不会想不到桃树会成妖成邪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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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经过那天的争执,现在有关“救世论”的阴谋已经被传得到处都是了——那天在场的可还有不少宗门弟子与世家成员——祁修同自然没必要还跟其他的天枢队员瞒着“救世论”了。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整个人一激灵,抬头的时候正对上笑眯眯凑近自己的秦淆。
“小孙啊,”秦淆满意地看着他有些“惊恐”的模样,“我刚就想问了,你怎么当着我这个正队的面,管修同叫‘老大’啊?”
她停顿了一会儿,等到彻底欣赏完了孙戚奎尴尬的脸色,随意地一挥手:
“好了,知道你总跟着修同,叫习惯了。我们继续,我听说还牵扯了只肥遗,那可是上古异兽啊!”
“是的,”祁修同点点头,“桃源村的村长是只反复被洗脑的肥遗,这要从引魂阵的心智影响开始说——”
“首先是布引魂阵、造成心智影响的目的。”他道,“陆流颂曾说,除非破阵离村,引魂阵造成的心智影响无解。这意味着,幕后之人就是想把所有人都困在村里,保证没有人能在自己的掌控下随意进出。”
“我们在桃树下发现了有人用血留下的‘我不想死’,已经确认字迹与血液均来自林席。这说明他很早就发现了问题,一直等到了云意直进村。”
“以及‘冉红’和‘秋分’的故事,都佐证了引魂阵确实做到了把人困在村子里。”他说着,话音一转,“但此次和我一同进去的人都未受到影响,原因我们仍未找到。”
他停顿几秒,留给其他人消化信息的时间。
“而我们并不是唯一一批没受到影响的人,从‘回来的人都不再是本人’的传说,与我们之后再详细说明的,桃树底下路启学留的日记可知,相当一部分人都曾经离开了村并被杀害。”
“这明显与引魂阵的作用相悖。”
他将这点也写到证物版上,画上红色的下划线。
“以及冉红和秋分故事中的共同点——”
周大宝姥姥提到的“秋分”作为怀着孕来到桃源村的外来者,在桃源村生下了女儿顺儿。她多次提出想要回家但最终没能离开。同时,她还一直认为有人会带走女儿,却和女儿先后死在了桃源村。也是她提到“救世秘密”,让天枢队一行人联想到“救世论”。
冉红同样是外来者,也曾多次提及想要回家而未能离开,最终失踪。而她曾因冉江峨怀有的力量感到惊恐,证明了她可能知道所谓的“救世力量”是什么。
二人的故事相互对应,经历高度相似,意味着或许有很多女性都曾被以“救世”之名洗脑,骗进桃源村,目的可能是为了添加新鲜血脉。
但如果有一批人,一开始就确定救世力量会来自桃源村,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人主动送自己的血脉进入,让在桃源村诞生的强大力量,成为自己的后人?
“秋分”和冉红的身份目前都还未查到,而“秋分”明显不是真名,可能是化名或周大宝姥姥记下的同音字。那“冉红”就一定是真名吗?
“所以我认为,可以寻找同音姓名的修士,并搜集近千年失踪的世家弟子、宗门宗主长老的后人。”
祁修同道。
14. 路启学的日记
给众人留下了几秒反应时间,祁修同继续开口道:
“以及桃源村村长的身份问题——经过调查,我们已经可以确认,它实际是一只反复被洗脑的肥遗。”
肥遗是一种神话里的异兽,形象存在三种记载,分别是出现即预示大旱的两种怪蛇——六足四翼与一首两身;以及可入药治病、形似鹌鹑的黄身赤喙禽鸟。
而桃源村的村长刘茂,正是其中有六足四翼的怪蛇。
这要从桃源村封闭解除后的例行询问开始说——最开始,当刘茂回答自己总觉得没怎么接触过外人,却又记得自己真的见过很多外人时,天枢队一行只以为是受到了维持村里认知以不让村民发现问题的心智影响。可正好碰上还没离开的第五宥第五湉兄妹路过,有着凤凰血脉的他们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怀疑他身上有异兽气息。
这下一切都不一样了。无数年的时光流转下,上古异兽已经成为了彻彻底底的传说——并不是说华夏大地上已经不存在这些了,只是确实已不再能被看到,哪怕没有完全消失,也大概率藏于某处隐世之地,不为外人所知。
“那要为他建一座动物园吗?”发现异常时,第五湉正带着冉江峨和凌绝顶普及常识,一听说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村长是一只上古异兽,二人立刻凑了过来。凌绝顶也第一时间就瞪大眼睛问道,“小天说凡人界会给保护动物建专门的动物园,那村长一个人呆在动物园会不会很孤独啊。”
冉江峨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想不明白,便也认真点点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祁修同。
“是繁育基地!”被叫作“小天”的第五湉大声反驳,“和动物园不完全一样!你根本没认真听我讲话!繁育基地是要让大熊猫生大熊猫——”
“那要建繁育基地吗?”凌绝顶知错就改地问,“像大熊猫一样?”
第五湉本就不是完全在凡人界长大,对社会运行等诸多方面有所误解;冉江峨与凌绝顶更是在桃源村被关了十六年,几乎完全不了解外界社会。这让祁修同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简单地回答:“上古异兽和保护动物不一样,它们——”
话没说完,又被急性子的凌绝顶打断了:“对哦!他只有一只了!没办法生小肥遗!”
第五宥也加入讨论:“建繁育基地很贵,应该需要给政府写申请。”
——它们有自我意识。
祁修同将未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不说话了。
算了,和这些小兔崽子说不通。
总而言之,天枢队一行发现了村长是只肥遗。
这部分是李谦找人检查的,于是由他进行详细说明:
“我依据《修行人士特殊情况条例》要求在场的云渺宗修士提供帮助,发现实际上桃源村从古至今的每一代村长都是刘茂。他被洗脑了寿命与认知,每到一定年龄就会自我认为即将死亡,在潜意识中使用能力指定继任者,也就是自己下一个扮演的身份,并策划自己的去世。”
云渺宗以治愈、符箓、幻术为长,尤擅精神层面的法术。
“所以其实桃源村每一任村长的接替,中间都会空出一段时间?而且村民们不会觉得,让一个不认识的、在村里没见过的人当下一任村长很奇怪吗?”有人问。
“我也问了其他人这个问题,”李谦回答,“他们认为这是正常的,你知道,他们的常识本就是被设局的那些人塑造的。”
而这么做的原因也很好推测,只是为了方便控制。
所有人都不免有些消沉,虽说修真界的黑暗面一向极端,也是近些年国家统一管理后才好些。但直接掌控其他人人生这种严重违背人伦道德的事,到底还是少见。
最终还是祁修同继续了原本的主题——既然已经解决了影响整个桃源村的阵法及与之相关的线索,就不得不提到一个重要的人。
“路启学。”祁修同在白板上写下名字。
祁修同曾因路启学留下的“困”字,判断其深陷陷阱,最后果然在闯入其房间后发现尸体,而他的判断并非无端为之。路启学是在身份存续与灵隐登记局有记录的修士,本人有文化,所修更是正道。专门留下的字自然有其寓意,最容易联想到的便是卦象。
祁修同并非卦修,但对基本卦象多少有些了解,又因早年与天生卦瞳的陆流颂关系好,被带着养出了些水平,故而他在看到字的第一眼就联想到了“困卦”。桃源村的情况本就符合“困”之意,而“困卦”的卦象恰恰又是泽无水——陷入困境、生机断绝,路启学一开始就暗示了自己的死局。
此外,天枢队一行也多次找到线索佐证出路启学对村内本质有所了解……种种疑问终于在桃树妖发疯、根系翻起带出的本子内有了解释。
冉江峨关键时候捡走、使其免于被破坏的,是路启学专门留下的日记。
那是一个人在痛苦煎熬中复仇的执念,是路启学拼尽全力、想要让全村人真正见到外界景象的心念。
*
2010.04.20
我的妈妈死了,我在这世上最后的联结彻底消散,这让我很长时间不知该做什么,浑浑噩噩般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今天阳光很好,我久违地想出门看看。
……
我在路上遇到了孙姨,她这几年精神越来越不好了,总是一个人出门,却又走到一半就忘了自己的目的,孤零零地站在桃树下哭号。我看见周先疲惫地赶来,哄了好久才把她带走。他看到我了,还安慰我了几句。
……
凌家老房子的门坏了,那两个没人管了的孩子正蹲在门口,似乎想自己修门轴。结果门倒下来了,要不是那个女孩反应快拉了一把男孩,他就要被砸在底下了。我看不过去,就帮忙搭了把手。
门轴只是小问题,倒是门有些沉,倒下来后扶起来安上费了我不少功夫。结束的时候两个孩子对我道了谢,那女孩有双很清透的眼睛,让我不自觉愣了很久。
或许是散心真的有帮助,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有了新的目标,我想出去看看,见识一下妈妈提过的风景。
真奇怪,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想要出去看看?
……
2010.04.27
我还活着,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活着。
早上发生的事情我怎么都回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带上收拾好的行李离开了桃源村,可刚刚踏出村门,就被?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一把剑穿透了我的心脏,【一大堆被反复划掉,已看不清内容的话】。
我不明白自己现在算是什么存在,又为什么还活着,但我知道我要复仇,我要知道这些年困住我们的到底是什么!
无论如何,那个本该替代我的人已经死了,我有机会慢慢计划。
……
【很多页被撕下的内容】
2012.01.01
今天是元旦,燕都很热闹,我一个人在烧烤店吃了顿饭。路上看见打闹的孩子、笑看他们的父母时,不禁又想起桃源村。
那里没有这个节日,大家哪怕过年也不会这么热闹,很多这里太过寻常的东西,村民们一辈子也没见过。
但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们就活该被困在那里?!!!
……
晚上的时候,我最新的调查有了结果,现在可以确认那一切都是真的了。我们真的是被故意困在那里,就为见证某种救世力量的诞生。而为了维持稳定,也为了大门终将打开的那一天,他们安排修士不断顶替离开了村子的人,再假装回村。
我已经知道了救世力量究竟是什么。
……
2013.05.10
我意识到我没办法提前打开桃源村的大门,但好在那个女孩也快长大了,那一天并不遥远。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什么都不做。等到桃源村暴露的那一天,突然出现的村庄一定会引起注意,那么多的漏洞也足以让度厄办发现端倪,只是那些人谨慎异常,一定不会留下指向自己的证据。而且他们太多了,我找不出全部,知道的也只有零星几个。
但我可以再加些东西,让这件事暴露的时候一切发生得更快、更轰动,让它被放到明面上,而不是部分人间的心照不宣。
我会回去,我会教导那个女孩。仅仅是聪明并不够,我会让她知道更多的知识,能自己判断信息、走到度厄办的人面前。
这样,一切必定会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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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更加显眼。
*
答案已经很明了,路启学曾经是受害者,他在知道真相后想要把乡亲们提前带出并复仇。但最终受能力限制,只能让桃源村按照原本的走向暴露。
由此来看,路启学留下“困”字却不写黑板上,可能是为防止一直在观察监视桃源村的人发现,那样确实太明显了;而周大宝所说的路启学走之前称很快就会回来,让如果有人来就先带到院子里面等着,可能是为了让众人有机会找到留下的字。
“所以可以证实的是,如果没有路启学的帮助,我们只能判断出桃源村是受控的人为阴谋,不一定能找到‘救世论、的信息。”
天枢队一行后来了解过,周大宝的姥姥孙燕一开始确实只是哭号发疯,并不太会说出什么有意义的内容,很难说她是不是潜意识里仍知道说出这些意味着危险。这让孙戚奎与李谦能轻易问出重要线索,变得耐人寻味了。
但究竟是不是路启学曾经作出过引导或其他行为,已经无从判断。
而且他确实做到了让冉江峨主动、被动地现于人前,间接引发了李刚等人对阴谋的揭露。
当然,由于祁修同对冉江峨的关注,这一部分或许没有他的参与也能实现。可路启学毕竟没有渠道了解曾经的隐秘,如今所做出的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结果。
“但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祁修同继续着,“路启学的日记中有太多含糊不清的地方,我认为基于此判断他自己找出了所有线索,有些牵强。”
“并且我们后续重新检查了路启学的尸体,发现他的魂魄已经湮灭,无从判断,身体状况却似沉疴已久。结合起来非常符合在灵魂受损与濒死时,使用禁术强行续命时会展现的情况。”
而除非路启学遇到过其他濒死状况,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濒死节点,就是离开桃源村的那一刻,但在那之前他没有任何机会学到这类禁术。
这意味着很可能有第三人在帮他。再结合桃树成妖邪的问题,造成这一切的是否是同一人,进一步来说,会不会正是那人指使路启学做的?
而由此来看,桃源村没有电子设备与网络流量,村民却知道其概念,以及村民们普通话标准等问题也都有了解答。这些一部分是路启学的功劳,另一部分则是由于背后之人为了在圈禁的同时不在开放后引起混乱,而普及了部分常识。再加上阵法本身就有自然损耗的痕迹,桃源村的时隐时现也是阵法开始撑不住的表现,反向佐证了路启学所说的“桃源村的暴露并不遥远”,这大概率确实是谋划之人本来的选择。
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从当时前来的宗门势力中找出可疑人员。
“现场录像被传的到处都是,我也看了。胥霁嫌疑很大哦。”秦淆靠着桌子,一边转着杯子,一边发表意见。
“所以你怀疑他?”祁修同拧眉问道,“你有什么其他线索?”
“没有。”秦淆摊摊手,干脆回答,“你也了解他这个人,我只是觉得,‘看着可疑’本身就有问题。”
胥霁作为墟元宗的宗主,过往实际并未有过什么人人称道的大作为,最出名的反而是他这人圆滑怕事。这从有什么事,墟元宗总是第一时间先推脱就能看出。
但同样的,也正是因为他的胆小,很多能精进修为的机缘他也并不参与,他从不想发生冲突,只想求稳、保命。
“胥霁后面专门提醒我不要掺和,”祁修同道,“我怀疑这次墟元宗一开始没出面,是胥霁本人知道些问题,但具体和他是否相关就不能确定了。我的看法是不像有他的参与,那些类似威胁的话,也更可能只是提醒。哪怕后面打断李刚,应该也只是怕事的表现。”
“我之前也问过云意直,她最开始没有按照正常程序,直接上报给了我们,确实是为了暗示求救。原因就是在部分队员失踪后,她曾向墟元宗求助,但胥霁态度奇怪,云意直原话是‘看着很害怕的模样’。”
祁修同看向秦淆,解释着。
“这样吗?”秦淆歪歪头,“我倒觉得,心虚才不敢亲自去查,胆小才会混在一堆人里面参与。”
“我只是提供一种思路,无论如何,这些遗留的问题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找到答案的了。”
她补充。
15. 陆流颂与冉绥
第五湉离开前送了冉江峨一个手机,在依依不舍地让她保证会经常联系后,才放心地跟着易随风回了万毒门。
反倒是第五宥陪着沧浪剑宗的昭正宗主多留了几天,与冉江峨和凌绝顶一起度过了大部分被安排好去处前的日子。
现在冉江峨也知道自己的特殊了,自然明白不少人接近自己都另含心思。故而在第五宥与第五湉特意追着跑来燕都后,她就猜测跟来的万毒门三长老与沧浪剑宗宗主应当也别有目的。
可在第五湉与自己玩了几天后,易随风挥挥袖子就把人拎走了。第五宥与昭正倒是多留了几天,但也一直没提什么其他的事情。
直到他们临走的前一天,昭正单独来找了冉江峨。
“其实我听说过你。”昭正说话的态度并不似一个长辈,“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第五湉说前世今生的故事都不能算作同一个人。”冉江峨皱着眉头,这些天她已经在第五湉口中得知了许多常识,再想起祁修同与陆流颂提过的只言片语,早已有了猜测。
“有人这么认为,”昭正并不生气,耐心地解释着,“用凡人界的说法,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哲学?”冉江峨问。
“嗯……”昭正思考着,笑了笑,“解释起来很复杂,你暂时可以理解成,人们把思考世界、人生与价值的问题,称作哲学。比如你刚刚的疑问,有些人认为同样的灵魂就是同样的人,有些人则认为经历塑造人,不同的记忆就是不同的人,甚至于失忆的人也不再是之前的人。”
“可你是第一种观点?”冉江峨盯着他。
“我是哪种观点并不重要,”昭正笑着摇摇头,“但我很确定,你确实是你。”
这个回答让冉江峨暂时沉默了,她有些迷茫,感觉难以理解,但还是暂且归结为是自己常识不足——这在这几天经常发生。
“那你要听听那些故事吗?”昭正继续道。
冉江峨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说自己并不想被曾经是什么样影响,她只想做自己现在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但还不等她开口,就被昭正打断了:
“我知道很多孩子会有这样的想法,这并不是错误的。但你愿意听一下另一种想法吗?我只是作为分享,不要求你接受。”
冉江峨下意识点点头。
“你已经知道了你是不同的,这意味着,在未来你会遇见许许多多的人,他们中有一部分或许会与你的前世有关联。你或许不需要去带入这些经历,不需要去共情那些过往,但你需要知道发生过什么,才能去应对、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这是保护自己的方式,相信我,这个世界上的背叛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
昭正道。
“那你呢?”冉江峨问,“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所以你不需要相信我,”昭正回答,“我给你提供一个答案,你自己去判断这个答案的真假。所有的选择在你自己,所有的路也在你自己。”
冉江峨再次沉默了,过了几秒,她突然抬头:
“你想收我为徒?”
昭正被她问得一愣,失笑道:“不,我没有这个想法。”
“为什么?”冉江峨疑惑地问,“如果你想帮我,这样可以庇护我;如果你想害我,这样可以得到我的信任,最终背叛我。”
“或许我不收你为徒也能得到你的信任呢?你现在不就相信我了吗?”昭正道。
冉江峨一时哑口无言,确实,她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已经相信了昭正。
最终还是昭正叹了口气,主动解释道:“你原本会是我师弟的徒弟。现在,你想听听我视角下的那些故事了吗?”
冉江峨沉默地点点头。
这是一个有些俗套的故事。
剑道大能座下有两个弟子,一个是沉稳温和、继承了自己所有天赋的亲子,一个则是天赋异禀,但心思完全不与自己一道的小徒弟。
亲子天赋确实高,很多时候甚至能超过相同年龄时的父亲,是宗门的天才、所有修士眼里的天骄。这让被他的光芒护得严严实实的自家师妹,也少挨了些师父的唠叨。
只是剑道大能还是时常无奈地同宗主师兄炫耀似地抱怨:
“我那小徒弟啊,在卦术一门极有天分,本该去东极殿的,阴差阳错才入了我门下。但身为师父,总要为徒弟负责,卦术教不了,也可为她寻擅长之人,若都教不好,我亦可授她剑道一术,她基础剑法耍得极好,也是有天分的。只是……我那小徒弟都不感兴趣啊!”
小徒弟不喜欢卦术与剑术,却对习乐很感兴趣,时常在师兄历练时跟着跑下山,天南地北地弹琴哼曲。
直到——
她天生的卦瞳让她看到了未来会有一个小师弟。
小徒弟很叛逆,师父一让她修炼便念叨着自己一点也不信卦术,可若碰到感兴趣,哪怕不信也要去凑个热闹。于是她拉着师兄,千里迢迢地跑去了凡人都城,寻找命中注定的小师弟。
她也确实找到了。
等到她下一次回山上,不到一天的时间,全宗门的人就都知道她未来的小师弟是个可爱的人、在京城里当一个叫作“刑部主事”的官了。
“她说是个‘可爱’的孩子。”大能为了躲回来后就絮叨个不停的小徒弟,又跑去和宗主师兄下棋。
“你家徒弟嘴里的‘可爱’一向和我们的理解不太一样,我听说那是一个天天同皇帝吵架的孩子。”宗主师兄回答。
大能被吓得一咳嗽:“和皇帝吵架?那不是——”
那不是直臣吗?大能默默咽下没说完的话。他好多年没下山了,可多少听过如今的皇帝并不是个明君,凡人百姓过得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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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是不是真会成为我未来的弟子,我都希望他能多活些时日。”大能这样说。
他们不能随意介入凡间之事,可有那样的人在,百姓们多少能过得好些。
不久,小徒弟又下山去了,这次她交了一个新朋友,回来又开始围着自家师父絮絮叨叨地说:
“她叫冉绥,但是我一般叫她山水,她的字是江峨,很好听吧。她爹也是当官的,她知道很多东西,特别聪明!还是我未来小师弟的朋友,他们总一起出门!”
大能的脚步停住,无奈地转身教育徒弟:
“你不要随便和其他人说她的字,凡人的规矩很重的。”
却反而激起了徒弟其他的记忆:“是啊是啊,他们的规矩就是很重,我要是凡人,一定过得很不开心。你要不再收个徒弟吧,我要把她也带到山上来,要不然小师弟上山了她一定很孤单,而且那些凡人总说她……”
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
“后来呢?”冉江峨问。
“后来?”昭正从回忆里醒来,笑了笑,“后来我不知道了。”
冉江峨不相信地看着他。
但昭正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回答,真的一句话也不说了。
可冉江峨知道结局的。
她与陆流颂的第一次见面,就和祁修同一起被陆流颂死咬着不放,王释说他们的师父剑道大能李从一脱离师门并于沧浪山前自尽而亡,祁修同说师父的死确实是自己之过……
那些过往冉江峨无从得知,可时光荏苒、沧海桑田,那个活泼热烈的女孩变得冷漠疏离,不畏皇权的直臣也学会了变通行事,聪明的官家小姐更是已经轮回。
死去的师父成了活着的人心里的刺,天赋异禀的师兄带着生父的仇再不见踪影。
我们曾经关系有多好呢,冉江峨想,像如今的她与凌绝顶、第五湉那样吗?
她不知该如何对比,她只有凌绝顶和第五湉两个朋友,哪怕同第五湉认识还不过几天。
*
昭正后来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也只是让第五宥去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似乎真的只是同冉江峨聊聊天。
可没过两天,冉江峨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因冉江峨无现存亲属,国家特殊事务协调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特殊人口信息管理中心依据《特殊未成年人保护法》与特殊应急条款,启动临时监护并指定昭正为法定监护人,保障其生活、教育与安全。”
“特殊人口信息管理中心就是天天说的那个身份存续与灵隐登记局吗?”冉江峨再沉得住气此时也有点懵了,她转头看向凌绝顶,“你的上面怎么写的?”
天天指的是第五湉,她喜欢冉江峨这么叫她。
“嗯……”凌绝顶大为震撼、凌绝顶沉默、凌绝顶组织语言,“我……有一个祖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