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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白非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121 章 合欢宗妖法果然害人不……


    宋清和没他想得瘦, 入手的感觉竟有些硬梆梆的,是个结结实实的男人。


    宋清和走火入魔,修为滑落, 一旦动用太多灵力, 就会……


    呼吸急促、脸颊泛红、体温升高。


    倒是不难看。


    江临抱着他, 看他在自己怀里挣扎, 有点想笑。


    小骗子真倒霉, 遇到这种事情。怕不是平日里骗人太多, 遭了报应。


    别的不说, 这人此刻的力气倒是不小, 揪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胡乱扑腾, 活像一条被抛上了岸的鱼,徒劳地蹦跶。


    合欢宗就这点本事?还是这小骗子学艺不精, 只懂得这般毫无章法的胡乱扑腾?如此这般,又能引诱到谁与他心甘情愿地双修?


    说不定那些头脑简单的剑修可以。江临漫不经心地想。剑修大多如康勒赫那般, 心思单纯,没什么弯弯绕绕, 恐怕宋清和只消说一句要寻人双修, 他们便会打着“急公好义”的旗号“挺身而出”了。


    然而, 一想到宋清和与康勒赫依偎在一起的画面,江临心中便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怎么看, 都觉得实在是不太合适。


    江临怀里的宋清和渐渐安静了下来, 许是折腾累了。江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额上渗出的薄汗,身体也变得有些湿乎乎的,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淡香。那人不敢露脸,将头埋在他怀里,压抑地抽着气。


    最好别是哭了, 江临可没有哄人的经验。


    他不会哄宋清和的。


    然而,等他从江临的怀里离开的时候,江临装作不经意地看一眼,没哭。


    江临看着他格外忙碌以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笑他,假装自己也很忙。


    到了晚上,两人辗转联系上了楚明筠。待见了面,江临便敏锐地察觉到宋清和对楚明筠似乎格外上心,又是主动递上丹药,又是耐心地为其引导灵力运转。


    好一份热心肠!宋清和对这人,倒是比被他口口声声称为“命中注定对道侣”的自己还要殷勤几分。


    但楚明筠不是剑修。江临想,这人是符修,是盗走了西河林氏家传的外姓人。


    可当他看到宋清和失神望着楚明筠的脸庞,一股无名怒火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江临心底蹿了上来。这个见异思迁的小骗子!几天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对他“一见钟情”,如今竟又对着旁人看得入了迷!


    而后……便是楚明筠拿出了林毓渊的日记残页。可惜了,林毓渊死得太早,没能等到江临亲手了结其性命。那日记中记载了楚明箬的下落,为了尽快找到楚明箬,江临当即提出分头行动。


    他原本的盘算是,趁此机会联系上部属们,先将楚明筠绑了,而后他再从容回来寻宋清和,如此两不相碍。却不曾想……宋清和这小骗子非要与他待在一处,片刻也不愿分离。


    宋清和片刻前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明筠,转眼间又这般死活要跟着他,着实让人有些……为难。江临心想,若是宋清和执意如此,他便只能更仔细、更委婉些地联系他的部下了。


    他们不能来太早……否则……会撞到宋清和黏黏糊糊要他安慰的样子。


    不太体面。


    果不其然,宋清和用“思语”传完讯息之后,便又像先前那般,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来蹭去,鼻尖几乎要埋进他的颈窝,一副恨不得将他从鼻子里吸进去的痴缠模样。


    亏他有点敬畏之心,不敢在江临身上咬来咬去。


    江临耐着性子等着他自己平复下来,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语气也尽量放得平和,哄着他,让他忍一忍。


    不过……江临想,他怎么还不凑过来亲我?我已经同意了,他怎么还不过来亲我?


    明明忍得很辛苦,那小骗子和他对视的时候,明明就是很想亲他的样子。


    不过,小骗子虽然修为低下,不解风情,小脑瓜倒是挺好使的。


    宋清和长得好看、脑袋也聪明,还对他一片痴心。再提高些修为,学说点漂亮话,勉勉强强,也够得上当江临的道侣了。


    待宋清和终于沉沉睡去之后,江临才悄然起身,见了阿日娜,让她即刻联系其他部下,并细致地布置了明日的行程。


    他此次入蜀,只带了四名心腹,各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得力干将。


    阿日娜能成为他的部下,说起来也颇有几分偶然。这人天性好赌,和江临接连赌了三次,次次都输得一败涂地,最终才不得不与江临签下了血契,供他驱使。


    第一次是在路边,一对年轻男女因无钱成亲而相对垂泪,愁容满面。阿日娜一时侠义心肠上涌,出手颇为慷慨,直接给了那男子一袋沉甸甸的黄金,让他风风光光地去迎娶那女孩。江临恰巧路过,目睹此情此景,只觉荒唐可笑,便直言这男子一旦得了如此横财,怕是再也看不上眼前这个一贫如洗的女孩了。阿日娜哪里肯信,当即怒目相向,两人便以此为赌,赌注便是那袋黄金。


    结局果如江临所料。那男子得了黄金,心思便活泛开了,又是盘算着要买房置地,又是开始留心相看那些家底丰厚的富户之女,竟是将那苦苦等待他迎娶的女孩忘了个一干二净。


    阿日娜气愤不过,寻上门去,将那负心男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夺回了黄金,一把扔给了江临,而后又自掏腰包,额外送了那可怜女孩一袋黄金,只说是为她添些妆奁,莫要再为那薄情郎伤心。


    江临见状,又忍不住轻笑出声。于是,两人便有了第二次赌局。江临断言,那女孩即便得了黄金,也断然保不住。阿日娜却是不服,她信誓旦旦地对那女孩说,自己会护着她,让她无需惧怕任何人。这一次的赌注,便是阿日娜需供江临驱使一年。


    事实再次证明了江临的判断。那女孩果然保不住那袋黄金。倒并非有人明抢暗夺,只是家里的破旧屋子急需修缮,年迈爹娘的病痛也拖延不得,尚年幼的弟弟入学堂的束脩得准备妥当,便是待嫁妹妹的妆奁也不能太过寒酸……桩桩件件,皆是要用钱的地方。阿日娜气急,想找人打一顿出气,但又不知道打谁,只能和江临认输。


    阿日娜还是不服,提出要赌第三次,江临欣然同意。这一次的赌注,便加码到了阿日娜需供江临驱使整整五十年。


    阿日娜假意绑架了女孩,而后修书一封送至女孩家中,声称要其家人拿出先前那笔浮财来为女孩赎身。阿日娜赌的是,女孩的家人们定然舍不得亲生骨肉,愿意拿出那笔钱来。而江临则依旧笃定他们不会。那女孩和阿日娜一样紧张。第二天,他们听说了那女孩“突发恶疾、病死家中”之事。


    女孩当场崩溃,痛哭出声,上气不接下气,和驴叫唤差不多。


    江临听得麻烦,于是顺便和那女孩也签了个血契。他给那个女孩容身之所、教她求长生向大道,条件也简单,只要女孩替他打扫母亲的故居即可。当年的女孩已经成了老妪,虽然于修行未有成就,但半生也还过得不错。


    宋清和比那个女孩强,他哭起来不像叫驴。


    他只是压抑地、细细地抽着气,一双漂亮的圆眼睛此刻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仰着头,有些茫然无神地望着江临,任由那些汇聚的湿意凝成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边乌黑的发丝里。


    宋清和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嗓音,一遍遍地低声恳求江临帮帮他。


    他又一次因为强行催动灵力而走火入魔了。此刻的他,情难自禁,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骨头一般软在江临怀里,不安分地蹭着、拱着、甚至用脸颊轻轻地揉着江临的颈侧,口中断断续续地喘着热气,含糊不清地央求江临帮他。


    怎么帮?江临摸宋清和的嘴角。他的下唇已被自己无意识地咬得有些红肿,透着一股水润的艳色,看起来……当真是可怜极了。


    江临几乎可以肯定,宋清和此刻是想吻他的,只是他羞于启齿。


    只要宋清和开口问……他想,他大约是会答应的。


    但宋清和不问。


    没想到宋清和居然直接来扒他的衣服,江临面色古怪,但是没有拒绝他。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衣物一件件减少,从外袍到中衣,布料摩挲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少到江临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


    合欢宗怎么这般行事?!


    终于,在自己身上只剩下最后一层单薄的中衣,几乎能感受到宋清和滚烫的肌肤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的热度时,江临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按住了宋清和还在他身上胡乱摸索的手,沉声拒绝了他。


    宋清和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顶多是袖子挽起了点,还是为了方便脱他的衣服。江临身上反倒没几件衣服了。


    焉有如此颠倒伦常大逆不道之事?


    江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与慌乱,板起脸孔,试图劝说已然有些神志不清的宋清和冷静下来。


    便真是要双修,也该告知天地祖宗父母之后再议。哪里能这么草率?


    宋清和哪里听得进去,竟然还敢生气,含混不清地说说要找剑修双修。


    江临的脑海中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康勒赫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与厌恶感油然而生,竟觉得这个认识多年、忠心耿耿的朋友兼追随者,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面目可憎。


    江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康勒赫何其无辜,怎么莫名其妙就被他讨厌上了。


    他只能把宋清和按回怀里,告诉他不许胡说。


    山洞里很黑,只有宋清和飞舞的小剑发出些蓝绿色光芒。


    宋清和灼热的身体贴着他,一张漂亮的脸离他很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湿润鲜亮的嘴唇张开,露出一点点柔软舌尖。


    应该是不好意思了。江临想。宋清和不好意思开口让自己吻他。江临是何等聪慧之人,一颗心玲珑剔透,早便懂了他的暗示。


    那么……要帮他这个忙吗?


    江临几乎没有多做犹豫,便已在心中做下了决定。


    这小骗子看起来脆弱极了,如果自己不吻他,他不知会有多伤心。


    江临也没想到他的嘴唇会那么软那么滑,他的舌头会那么热那么湿。


    吻上他那一瞬间,江临只觉自己后颈一阵阵地发麻,每一寸被宋清和的身体所贴上的皮肤,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迅速地燃烧起来,而被他紧紧搂着的腰肢,更是滚烫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


    原来情爱之事居然是如此模样。


    合欢宗妖法果然害人不浅。


    明明不过一炷香之前,还是宋清和在他怀里百般依赖、千般暗示,求着江临垂怜吻他。可如今,江临却感觉自己像是着了魔一般,快要停不下来了,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恨不得能将自己的舌头和宋清和的那截小舌头紧紧地绑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但小骗子还不满足,居然还伸手下去,想要摸他的……


    江临理智尚存,只能按住他的手,不情愿地抽出自己的舌头,劝他停手,让他点到为止。


    可小骗子哼哼唧唧闹腾地不行。


    ……既然如此,江临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也罢,也只能……再多帮他一些了。


    江临撇开眼睛,让自己吻上了宋清和的耳朵。他不能再看宋清和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旋涡,一旦对上,便能轻易将他的心神尽数吸进去,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诡异乱跳。


    他甚至也不敢多看宋清和此刻半敞的衣襟下,若隐若现的身体。


    尤其不敢看,他的手在宋清和衣襟里缓缓游移,四处挲摩的样子。


    宋清和的胸膛入手好热,肌肤细腻得不可思议,那两颗微微凸丨起,此刻正不偏不倚地被他夹在指间,轻轻捻动。


    怎么能做这种事!


    江临羞愧不已。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推开宋清和,维持自己最后的清明与体面。


    而后,鬼使神差地,他又把手放了下去,摸上和自己打过好几次招呼的地方。


    这样实在是……有伤风化!


    这和江临从小受到的教育完全不同。


    江临开蒙很早,罗隐烟亲自教的,最早不过是读些千字文之类的东西。过了几年,罗隐烟就教不了江临了。罗隐烟先在甘州找先生,但没有合适的人选。万般无奈之下,罗隐烟只能带着年幼的江临,远赴文风鼎盛的凉州求学。


    罗隐烟行医治病,挣钱供江临读书。一开始江临在学宫教习夫子家读书,后来夫子惜才,让江临写了篇文章,给各位教习过眼之后,才让他正式入了学宫。


    时至今日,江临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年所作的那篇文章,正是以《礼记·曲礼篇》中的那句“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为题,阐述己见。


    想到自己在做什么,江临羞愧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但也刚好,他把头埋在宋清和肩上,嗅闻着宋清和身上那股让他心神不宁的香气,赌气地想:便做一回禽兽又如何?


    反正……反正他迟早都是要和宋清和明媒正娶,行那周公之礼的。


    此刻不过是……


    不过是……


    预演一下。


    江临竭力稳住心神——


    作者有话说:小江好可爱,写得时候一直笑。


    自我攻略什么的好萌啊!


    第 122 章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


    江临早就看出来, 楚明筠对宋清和有点意思。


    最早的时候,他想——甚好,可资利用。


    可等他真正看见宋清和和楚明筠低声细语、眉目流转时, 那点原本波澜不惊的心绪, 竟像被火星引燃的干柴, 一下子窜起来。


    楚明筠果然该死。


    罪加一等, 罪无可赦。


    尤其是……楚明筠拿着符纸和宋清和说笑时。


    江临面上笑着, 几乎要盖不住杀意。这是他西河林氏之术, 这是他父他祖之道, 这是他本来应该有的生活。他本应是个符修, 如楚明筠一般, 父慈母爱,鲜衣怒马, 轻裘缓带,而不是如今这般, 背负血海深仇,步步为营, 沦为心狠手辣的玉面修罗。


    江临设了陷阱抓捕楚明筠, 除了阿日娜, 他的三个下属都提前埋伏进了地下暗河之中。康勒赫、左河和德吉央金各有分工,只差楚明筠上门送死。


    江临不是没有看出楚明筠对自己明里暗里的杀意和杀招。他曾一度怀疑自己的复仇大计已被识破, 但转念一想, 楚明筠尚不至此。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宋清和。若非楚明筠对他杀心过重,急于除去他这个“情敌”,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被他抓住破绽,一举成擒?


    在擒住楚明筠之前, 楚明筠故意问道:“所以你故意和宋清和你侬我侬,也是为了诱我入局。”


    江临本想答:“那是自然。” 但他住了口,没再说下去。本是如此,但……


    德吉央金将赶来的宋清和一杵敲晕,江临心头微微发紧。别把这小骗子打傻了才好。德吉央金手重心细,江临信得过她,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多想几分。


    江临知道自己的应该相信德吉央金。


    德吉央金医毒双修,身手也不错,一手金刚杵使得出神入化。德吉央金让人晕一个时辰,就绝对不会多一刻、少一刻。


    德吉央金本是藏区牧民之女,十二岁时候被父亲送到寺院序选做明妃,修双身之法,受金刚杵灌顶。江临不知道德吉央金经历了什么,他遇到德吉央金的时候,德吉央金正在冰河里打坐,只有结霜的脑袋露出水面,脖子上结了一层冰,需要周围的喇嘛帮她打碎。


    后来在闲聊中,德吉央金有时候会聊到她学过的咒语真言、陀罗尼和拙火军荼瑜伽,但很快就会闭上嘴不再说话。


    江临那会还年轻,看着德吉央金在冰河里打颤的样子,问她要不要帮忙。看守她的喇嘛驱赶江临,德吉央金睁开眼,牙关打颤说道:“要”。


    然后,江临帮德吉央金毒杀了那寺院里所有人,放火烧了喇嘛庙。放火烧庙的时候,德吉央金又是哭又是笑,最终擦了眼泪,继续往上浇香油。之后,德吉央金就衷心耿耿跟着江临了。一开始,她说要给江临当牛做马五十年,五十年到了,江临想放走德吉央金,德吉央金却只是装聋作哑,始终自愿跟着江临。


    如果说江临在所有的属下中最信任谁,那便是康勒赫和德吉央金。


    把宋清和交给德吉央金,他很放心。


    宋清和果然在德吉央金定好的时辰准时醒来。可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江临和楚明筠的事,也许是误会。


    江临气得发笑,但转念一想,宋清和什么都不知道,纵然再偏心于他,见人落难也难免心软。宋清和就是这样的人,心太软,看见谁受苦都要搭把手。


    而后,宋清和果然选了正确的一边。他说:“我心疼你。”


    江临怔了一下,然后觉得好笑。一个自身难保的小骗子,还有余力来心疼他。不仅相信他,还理直气壮,说江临行事自有其道理。


    如果没有呢?如果没有道理呢?宋清和还会站在他这边吗?


    江临劝自己不要操之过急。从一见钟情到生死相随,还需要时间,他会给宋清和时间的。


    江临想,他需要更了解我,他需要我亲口告诉他我的故事和理由,他需要理直气壮、一以贯之地、持之以恒地站在我这边。永远……永远……站在我这边。


    然而宋清和却像是怕听真话,草草打断了他的剖白,转头又去为楚明筠说好话,两人不欢而散。江临甩袖而去,心里却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哪里有个关节没想明白。


    江临避开了宋清和,只让德吉央金盯着他。


    然后就出了事……


    他收到了宋清和发来的思语,只说楚明筠失温濒死,让他带着九霄温魂炉返回。


    九霄温魂炉就是宋清和第一次见面送给他的那个小手炉。


    一见钟情的定情之物,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又怎么能随意转赠给别人?!就算是楚明筠当下登时死了,又怎么比得上这个炉子。


    但他终究还是足尖一点,身形如电,在林间疾速穿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回宋清和身边。


    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宋清和动用“思语”后的模样。那人像失了骨头般瘫软在他怀中,吐气如兰,声声泣求,甚至主动去解他的衣衫,那份灼热与依赖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此刻,江临不在他身边,那动用了“思语”的宋清和……会是何等光景?是不是也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楚明筠?


    楚明筠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江临咬牙,待利用他引出楚修元之后,定要亲手了结此人!


    还好他回去的不算太晚。


    江临刻意在山洞外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清晰,好让洞内的宋清和有所准备,收拾妥当。


    他不能立刻进去,至少不能进去得太早。眼下,还不到取楚明筠性命的时候。


    他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宋清和那带着喘息、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压抑的呼吸声。


    ——在穿衣服。


    江临冷笑。


    为什么要穿衣服?


    方才是……脱了?


    脱了多少?


    江临想起了在地下暗河处宋清和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躯体。他上次不敢多看,匆匆一瞥便狼狈移开视线,只余一片晃眼的莹白深刻在记忆里。


    他走火入魔了……江临劝自己,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心善,想要救一个必死之人的性命。


    他这么傻,为了楚明筠这种人,竟然作出了这些事情。江临的心中,竟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怜惜的复杂情绪。


    直到洞内传来的衣料摩擦声彻底平息,江临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举步踏入山洞。


    今日雪下得不巧,天寒地滑,风雪扑面,越发让人心烦意乱。


    山洞内却温暖如春,火光明灭,温香软玉,一室春色。


    江临想起了宋清和身上那股细细地,不仔细就闻不到的香气。离得那么近,楚明筠应该闻到了吧。


    楚明筠真该死啊。


    江临没说话,先拿出了宋清和送给他的手炉。


    宋清和从炉中里拿出了一颗丹药,放进了楚明筠嘴里。


    ——哼,定情信物。


    ——哼,命中注定的道侣。


    不过如此。


    江临冷眼以待。


    直到宋清和照顾完楚明筠,他才跌跌撞撞地冲着江临走了过来。


    倒还算乖觉。


    江临手上用了劲,拽着宋清和就拖出了那个山洞。


    楚明筠居然还不知死活地喘息了一声。


    挑衅,这绝对是挑衅。江临心中怒火更甚。


    还不能杀了他,还不能杀了他。江临一遍一遍劝自己。


    他拉着宋清和在及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山洞的火光再也看不见,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江临拉着宋清和的手走了很远很远,手心早已沁满汗水,微微粘腻,却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步伐沉稳而急促,而身后的宋清和却踉踉跄跄,颠颠撞撞地跟着,轻微的喘息声在静谧的林间尤为清晰。


    可怜,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修为那么差,现在应该很冷吧。


    江临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子,想让他喘口气。然而,就在他稍稍停顿的一瞬间,背后一阵轻微的风声掠过,宋清和整个人扑了上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好烫。


    那股热度隔着几层衣料,却仿佛能直接烙印在他的皮肤上,顺着脊骨一路烧到他的四肢百骸。


    江临知道为什么。


    而后,这个念头就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上身,让他整个后背都隐隐发麻。


    他知道宋清和想做什么……


    他愿意。


    他也想。


    可是——这是不对的。


    江临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热潮。


    要告庙才行,最最差,也要告知母亲才行。


    一礼未备,即谓之奔,谓之野合。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宋清和与他行此苟且之事,背上不清不白的名声。


    江临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路边见到的那对年轻男女,两人因为无钱成婚而相对落泪。还好他有,他有很多很多的黄金。他可以为宋清和添上“妆奁”,加上丹药符箓,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送给宋清和,让他开开心心和自己成婚。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阻隔。


    他想,阿日娜用一袋黄金就能让那年轻男子变心。但他不会,宋清和也不会,没有人没有东西会让他们变心的。


    虽说人而无礼不亦禽兽之心乎,但是……江临转了过来。


    他刚转过身,宋清和便猛地扑了上来,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吻住了他。


    《礼记》又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他好香。


    好热。


    可这人分明就是个骗子。


    但是我愿意让他骗。


    你情我愿,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江临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按住了宋清和的后脑,将他用力按进自己的肩膀里,低头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的香气细细的,像是无意间从肌肤中透出的,若有若无,却让人无法忽视。江临只觉得喉咙发紧,心头那点冷硬的坚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他想,就这样吧,此事只有我们二人知晓,没有人会议论的。


    后面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一场滚烫但轻飘飘的梦。


    雪还在下,整个世界都无比安静。


    江临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登上昆仑山时所见的景象,也是这般的漫天大雪。他困苦乏力,又饥又渴,咽过雪,吞过冰,断过骨,接过筋。


    他曾以为这是他报仇要经过的磨难。


    原来,他困苦半生的奖赏是在这里。


    他低下头,捏着宋清和的两颊,强迫他张开嘴。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唇,此刻微微红肿,毫无防备地向他敞开。江临把两根手指缓缓探了进去,戏弄着他的舌头。那柔软的触感夹杂着湿润的热度,让他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宋清和口中津液顺着他秀气的下巴滑落,在雪光下泛着晶莹的水光


    宋清和走火入魔了,他神志不清,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江临冷静地想,我可以做得很过分。但是也不能太过分,最少不能吓到他。


    他问宋清和:“要我吻你吗?”


    宋清和的睫毛轻轻抖动,眼角挂着泪珠,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细若蚊鸣:“要……”


    江临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低头吻了上去,强势地捕捉住那片柔软的嘴唇,细细地碾磨着。他感到宋清和的手紧紧攀上了他的肩膀,整个人都像是融化在了他的怀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江临觉得自己的神智也开始变得模糊。他能感受到宋清和笨拙而急切的回应,那是一种全然的、不设防的依赖。


    ……


    江临应该没有吓到宋清和。


    因为很快,宋清和便再次缠了上来,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给了他。


    贪心的小骗子。江临无声地笑了,低头吻住他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德吉央金的故事灵感来自于《亮出你的舌苔或者空空荡荡》。


    周三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以及……江临好有dom感啊,好爽!![猫头][猫头][猫头]


    第 123 章 说服自己,一遍又一遍……


    后来……后来江临他们顺着林毓渊的日记, 找到了太素仙人旧日的洞府。


    此是意外之喜一。


    意外之喜二乃是……宋清和要和他互换神魂烙印。


    洞府之内,灵气氤氲,宋清和仰着脸, 眼眸里映着微弱的烛光, 也映着江临的身影。他说出那句话时, 语气轻快, 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太快了。就算宋清和对他一见钟情且情根深种, 也太快了。神魂烙印, 是修士之间最深刻的盟誓, 是交付性命的承诺, 他怎么敢……如此轻易地就说出口?


    但江临有什么资格说快?


    是他, 一步步诱着这只看似精明的小狐狸走进自己布下的陷阱;是他,在每一次试探中都给予了最温情的回应;是他, 让宋清和误以为,他们之间早已情深似海, 只差这最后一步的见证。


    但是不行。江临的心沉了下去,那瞬间的狂喜被更沉重的理智死死压住。楚修元不是好相与之辈, 就算江临准备充分, 万一一个不慎, 他死了呢?


    没有神魂烙印,他死了便是死了。宋清和难过几日, 也能继续活下去。他可以忘了自己, 可以再遇到别的人,可以拥有一个没有血海深仇的、安稳的人生。


    但有了神魂烙印,江临死了,宋清和也必死无疑了。


    江临看着仰头祈求看着他的宋清和,心里想, 他那么年轻,就算爱我,也不用为了我去死。江临的灭门之仇,是他自己的事情。宋清和大可不必背负此等血海深仇。


    如我不死,那自是最好。若我死了,他最好伤心个三两年,再和其他人在一起吧。不用太久,哀久伤神,但也不能太短,太短了……江临怕会不甘心到起尸。


    因此,江临拒绝的很坚决,不可以,不能交换神魂烙印。


    “不可以。” 他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这句违心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在心上割了一刀。拒绝之时,他也没想到,到最后他会以一个相当狼狈的姿态,和宋清和交换神魂烙印。


    宋清和知难而退,说要和他神交。江临没点头,但是同意了。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回应。


    等进入宋清和的气海之时,江临发现了古怪……


    金丹碎裂。


    那一瞬间,江临如遭雷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江临的母亲罗隐烟死于金丹碎裂。


    江临的愤怒与心痛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为什么不早说?!他多年来踏遍千山万水,求访无数奇人异士,为的就是重塑金丹之法!


    原来如此。那股命中注定的感觉再次降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原来多年来的求索是应在了这一刻。


    罗隐烟种下的因,在宋清和处生出了果。


    两个江临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以如此方式共鸣。


    他欠了母亲一条命,如今,他要用这份求索来的果,还给宋清和。


    江临黑着脸帮宋清和收拢金丹碎片。重塑金丹之事,急不得,操之过急,反而行之不稳。江临打算慢慢地,替宋清和洗髓伐毛重铸金丹。


    会花点时间,但效果更好。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等大仇得报,便带宋清和回甘州,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日日为他调养,亲眼看着他的金丹重新凝结,光华璀璨。


    然后……然后宋清和就跑了。


    在把称霸一方的玉面修罗骗身骗心之后。


    江临自己都觉得这事好笑,他没想当负心郎,宋清和反而变着花样甩了他,跟着那个一无是处的楚明筠跑了。


    江临派了阿日娜去追宋清和和楚明筠。阿日娜去了,回来告诉江临,宋清和与楚明筠情深义重恩爱无双,希望江临别再难为一对爱侣。要杀楚明筠,也不能在宋清和眼前杀啊。


    江临冷笑,心里升起了些暴虐的杀意。阿日娜之所以为他效力,是因为阿日娜缺乏判断力,没有办法洞察人心。她只看得到表象,又怎能理解宋清和的苦衷?


    宋清和肯定爱他,但其中必有什么隐情。


    阿日娜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她笑嘻嘻地说:“赌不赌?就赌宋清和爱不爱你。就赌他在你和那个姓楚的之间会选谁。”


    江临自然是选宋清和爱自己。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宋清和既然已经和他互换心意,甚至愿意交付神魂烙印,自然是爱重他的。


    至于楚明筠跑了,问题反而不大。江临抓到了楚修元真正的心头肉楚明箬,要是不想这心头肉再被剜去一次,他多的是机会杀了楚修元报仇雪恨。


    就是宋清和不能离开他太久,走了太久,影响重塑金丹。这是他如今最在意的事,甚至隐隐超过了复仇本身。


    万幸,宋清和很快就重回了大雪山。


    只是,他并非孤身前来。带着合欢宗和天符阁的人,和楚明筠举止亲密,那副并肩而立的模样,刺得江临眼睛生疼。


    江临用楚明箬钓着楚修元,安排了尸傀伏击了楚修元。他没想到,原来重伤这个多年来的仇人居然如此容易。他还年轻的时候,对楚修元可以说难以望其项背。但楚修元老了,江临的修为也变高了,高到一己之力毁灭当世大宗也并非痴人说梦。


    但江临没有太多大仇得报的喜悦,那份本该酣畅淋漓的快意,在看到宋清和担忧楚明筠的眼神时,便已烟消云散。


    因为宋清和没选他。


    宋清和连着三次都没选他。


    第一次,宋清和选了楚明筠。但宋清和亲口说两人并不熟悉,江临相信他。而后,江临对阿日娜解释,清和重情重义,他并非回护楚明筠,他乃是在意师门生死存亡。对我的承诺固然重要,但我也不能让他难做。


    左河笑他像焦仲卿妻刘兰芝,江临想了想,确实像。一样的委曲求全,一样的……爱而不得。


    左河算是江临的幕僚,也是唯一能和江临搭上话的人。剩下的三个人,连汉字都认不全,更别说能开得出“焦仲卿妻刘兰芝”的笑话。左河应该来历不小,但他不说,江临也不问。剧康勒赫说他结识了左河,两人相谈甚欢,话别之时,左河就跟着康勒赫回了甘州,一同给江临效命。


    虽然宋清和自愿和合欢宗待在一起,但宋清和的师尊把宋清和交了出来。


    江临不能说自己没有带着点恶意,他想向宋清和证明,看吧,你心心念念的宗门还是把你交给了我。爱我就足够了,其他人,管他作甚。


    宋清和果然有苦衷,他和楚明筠不过虚与委蛇,为的不过是一颗延年回春丹。


    而后,江临把宋清和关到了太素洞府。以天符阁之实力,撑不过十日,他就能和全数解决,而后就可以带着宋清和回甘州了。他尽量不伤害合欢宗之人,刘兰芝苦归苦,也不能打了焦母啊。


    然而,不到十天,宋清和竟然逃出了太素洞府。


    不仅如此,他还打带着天符阁和合欢宗的众人……跑了。


    江临又气,又觉得有点好笑。跑一次不够,要跑两次。自己跑了不算,还要带着其他人跑啊。


    其他人可以走,甚至是江临故意放走的。


    楚明箬忽然恢复了神智,记起当年之事,两人各自拿着林毓渊的信物,对了半晌,发现西河林氏的灭门之祸,似乎另有凶手。


    于是,江临放走了其他人,留下了宋清和。他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的教宋清和道理。教他明白,谁才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有很多话想问。比如说,你的金丹怎么恢复了?是有其他的办法吗?我都没听说过这法子,想必很少见吧。但江临一句也没问。他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怕那答案会彻底摧毁他为自己构建的、摇摇欲坠的信念。宋清和会说的,不是现在,也是以后,会把所有的东西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告诉他。


    就算是……和其他人双修……那也是情急之下,不得不为。要怪只能怪自己没和宋清和说清楚,要怪也只能怪别有用心之人。宋清和又做错了什么呢?想活着又不是什么错事。等他回头杀了那个和宋清和双修之人,面上只在当没有此事发生就好。何必为了这种事情,伤了两人的情意。


    然后,宋清和第二次选了楚明筠。


    当着江临的面,用刀比在自己的脖子上,以死相逼,一定要带走楚明筠。


    那冰冷的刀锋紧贴着宋清和脆弱的脖颈,仿佛下一刻就能划破皮肤,渗出鲜血。江临的心在那一刻,比刀锋更冷。


    部属在侧,江临嘴上不能饶人。但是……何必为了他这么做呢?万一伤到自己呢?不过是一颗延年回春丹罢了,他可以替宋清和去找啊。何必同那人惺惺作态,拿出一副情比金坚地样子来气江临。他就那么笃定,自己会因为心疼他而让步吗?


    宋清和带着楚明筠走远之后。江临只能认输。


    他还给了阿日娜她的血契,那份象征着赌局胜负的文书,此刻显得无比讽刺。他心中并不赞同阿日娜的意见。宋清和救了楚明筠,为的不过是是丹药,不过是权宜之计。选了楚明筠,并不代表心中没有他。他只是……又一次被逼无奈罢了。江临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直到自己都快要信了。


    江临是这么说服自己的,一遍又一遍。


    正如他以后说服自己接受宋清和还爱着其他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锁了我的上一章啊!好气啊!!!


    第 124 章 不是唯一也可以。


    第三次是在陶仲文给的画卷幻境中。


    坏消息, 宋清和没选他,好消息,宋清和也没选别人。


    或者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江临想, 这只能证明, 在宋清和心里, 自己和楚明筠, 或许并无不同。都是可以被权衡、被选择, 甚至……被放弃的选项。


    哦, 忘了。不, 他没忘。宋清和已经放弃他两次了。或许正因如此, 他才站在这里,准备放弃自己。


    他和楚明箬发现当年之事的真相, 意识到陶仲文才是自己的敌人之后,江临决定投靠陶仲文。他杀了楚修广, 让楚明箬带着这颗头颅做了投名状,传话给了陶仲文, 说自己乃是林毓江后人, 愿意为陶仲文效力,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在此之前, 他最后去见了宋清和一次, 给了宋清和他需要的延年回春丹。两人不欢而散,江临看着宋清和搭着秦铮的剑飞走,那一刻,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嫉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居然觉得有点放心——剑修也挺好的, 至少能护着你,你活着就好。只要不会金丹破碎而亡,宋清和做什么,江临都是支持他。哪怕他从此再也见不到他。


    陶仲文要见他。


    此人没有现出真身,反而把他叫到了登相营驿地下一处潮湿阴冷的密室,以一尊泥偶之身相见。密室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和香料混合的气味,四壁空空,只有中央供奉着那尊泥偶,它五官模糊,神情悲苦,仿佛承载了千年的怨气。


    以凡人之身,窃居神明之尊。


    江临抬头看那伪神,只觉得可笑。


    泥人是说不出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陶仲文的声音可以穿过秘境的结界,仿佛从四面八方、从遥远的天际、又仿佛直接从江临的心底响起,抵达他的耳边。


    “你就是林毓江的遗腹子?” 那声音空旷而悠远,配上泥人悲苦的脸,显得无比诡异。


    “正是。” 江临单膝跪地,将姿态放得极低,垂首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方湿冷的青石板,恭顺地回答。


    “我找了你好多年,今天你竟然自己找了上来。” 泥人面无表情。“为什么?”


    来见陶仲文之前,江临就想好了答案。


    ——为了宋清和。


    这个借口足够不真实、也足够不理智,因而看起来更像是真的。一个被仇恨驱动的孤狼是危险的,但一个为情爱所困的蠢货,却是最好用的刀。


    “为了合欢宗修士宋清和。” 江临回答那泥人。


    “……宋清和?” 陶仲文慢慢重复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品尝一个有趣的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


    “楚明筠是林家后人,我更是林家后人。” 江临回道,“既然陶真人要找人和宋清和成婚,那未尝不可是我。”


    “为什么是你?” 陶仲文的声音远远传来。


    “因为宋清和已经对在下情根深种,选我,对真人的计划更有利。” 江临回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既有说谎的冰冷,又有一丝可悲的、真实的期盼。他多希望这是真的。哪怕只有一点点,是真的就好。


    “什么计划?” 陶仲文又问。


    “……在下不知。” 江临回答。“但真人做事自有章法,什么计划,我都愿意配合。”


    “怕是你对他情根深种了吧。” 陶仲文笑了声,那笑声空洞而刺耳,在密室中回荡。


    “抬头。” 他又说。


    江临依言抬头,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密室的墙壁上,水波般荡漾开一幅清晰无比的留影,正是他和宋清和在太素洞府温泉中双修的场景。雾气缭绕,水声潺潺,宋清和眼角泛红、情难自抑的模样,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不愿与任何人分享的珍宝。


    那泥人面上五官僵硬,但仍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灵力,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石,狠狠地抽在江临身上,将他打翻在地。


    “你倒是会找地方。” 陶仲文冷笑着说道,声音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也好……” 陶仲文却又叹息道,那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瞬间的失控。


    “这是什么?” 江临强压下心头的骇浪,撑着地面试图起身,佯装不知。


    “太素洞府的留影。” 陶仲文应该是在远远在看着那副画面,声音恍惚地说道,“只有我两位兄长和我能看到。”


    两位兄长……江临心下一震,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陶仲文一人已然如此棘手,如果他的两位兄长出手,那江临又能有何胜算?他自以为最私密的时刻,竟成了别人随时可以调阅的春宫图。


    泥人挥了挥手,眼前那一幕就消失了。然而,在下一刻,江临眼前出现的是让他更加震撼的一幕——还是那个温泉,还是那具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体,只是,和宋清和纠缠的人,换成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剑修。


    秦铮!


    果然是!


    果然是那剑修!


    江临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宋清和为了楚明筠抛弃了他两次,怎么还有其他人?这就是那个剑修吗?这就是让他恢复金丹的人吗?


    无数的疑问和屈辱瞬间涌上心头,江临急火攻心,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口血来,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对你情根深种……” 陶仲文悠悠叹道,那语气充满了怜悯,仿佛在看一只可笑的、自作多情的蝼蚁。“我尚且没见过他对谁情根深种呢。”


    “他狡猾极了,像是手里的沙子,攥紧了,就流走了。不抓紧,就会被风吹走。” 陶仲文喃喃感叹道,那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属于自己的、不太听话的珍宝。


    看来陶仲文与宋清和有旧。江临感觉自己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灌满了铅,心头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冷静,冷静。江临劝自己。说不定是幻象。


    但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真的。宋清和的金丹恢复得毫无瑕疵,那不是寻常手段能做到的。为了活下去,宋清和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愤怒呢?


    江临忽然想。是我拒绝了与他交换神魂烙印,是我没能第一时间为他重塑金丹,是我让他独自面对碎丹之痛和生死之危。他只是想活着,他有什么错?


    那股焚心的嫉妒和屈辱,在“让他活下去”这个念头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他甚至开始感谢秦铮。感谢这个他素未谋面的剑修,替他做了他没能做到的事,救了宋清和的命。


    这感谢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不致命,却疼得他喘不过气。


    而且……在那无边的屈辱和愤怒之中,他竟强行逼出了一丝虚幻的甜蜜来麻痹自己——宋清和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尚且情态生涩,眉目间全是羞怯,和……与那剑修在一起时,似乎不一样。


    他一定是在演戏。对,他是在演戏。这自欺欺人的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抓着,才不至于溺死在这片苦海里。


    可那根稻草,也在慢慢沉没。


    就算不是演戏也无妨。江临在心底苦涩地想,只要他能活着,只要他的金丹恢复……和谁双修,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只要在他心里,还给我留着一点点位置就好。


    哪怕不是唯一,也可以。


    而且……在那无边的屈辱和愤怒之中,他竟强行逼出了一丝虚幻的甜蜜来麻痹自己——宋清和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尚且情态生涩,眉目间全是羞怯,和……与那剑修在一起时,似乎不一样。他是在演戏,他一定是在演戏。至于陶仲文,多半是在骗他。


    “既然他对你情根深种。” 泥人发出了嗬嗬的笑声,那笑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充满了嘲弄。“那就让他选你吧。”


    泥人扔出了一幅画,画卷在空中展开,落在江临面前。 “以陶真人的名义,当做新婚贺礼送给宋清和与其夫君。”


    在真正去送贺礼之前,江临就被软禁在了登相营驿站。陶仲文的四个侍从名为伺候,实为看守,每天喂些毒药给江临吃。


    江临一边面不改色地服毒,一边想,他给楚明筠下蛊,陶仲文便给他下蛊,又何尝不算是一种世道轮回。


    他的部属四人都已混入登相营驿,像四枚无声的棋子,落在了棋盘的不同位置。只等他找到陶仲文的真身,一声令下,便可发动雷霆一击。


    他需要等。等一个机会,等陶仲文露出破绽。


    在等了几天之后,江临收到了宋清和的求救。


    他需要我。这个念头精准地刺入他波澜不惊的伪装之下时,江临所有的冷静和筹谋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他没时间联系陶仲文,也没有时间和四个侍从解释,他只知道,宋清和有危险。


    他花了一炷香的时间,用最暴力直接的方式放倒了四个修为不弱的侍从,不顾此举会彻底暴露自己的实力,打草惊蛇。


    他必须去。


    临也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隔壁,那口看似寻常的水井之下,居然藏着几千具尸傀。


    他顺着井口从天而降,落到宋清和面前,却看到他和另一个青年修士几乎是严丝合缝地挤在一起,那姿态亲密得刺眼。


    那股熟悉的、暴虐的嫉妒瞬间涌上心头。宋清和总是这样!江临几乎想转头就走。他想,自己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才过了多久,就又忘了这小骗子最擅长招蜂引蝶。


    但那青年很快解释了,自己是宋清和的同胞兄弟,叫万流生。


    江临稍微放松了一些。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熄灭了,只余下一点尴尬的、无处安放的余温。


    他看着宋清和那张带着点惊魂未定、又夹杂着些许看到他出现后安心的脸,心里那点别扭的怒气,终究还是化成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无奈的叹息。


    他开始与宋清和合作,取那个对宋清和意义重大的乾坤袋。他用琴丝试探,用言语交锋,每一次冷漠的对话下,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他不敢多看宋清和,怕自己眼中的心疼和怜惜会泄露出来,被这个敏锐的小骗子抓个正着。


    当宋清和的灵力不支时,他毫不犹豫地亲自踏入了尸傀群中。他受不了这种漫长的折磨了。


    当他远离宋清和时,想他。当他离宋清和近了,更想他。


    一步,两步,三步……


    他听着宋清和在身后为他指引方向,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了他。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五步。


    他拿到了乾坤袋,心中一松。


    “右后方!” 宋清和忽然大喊。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身,视线还没到,琴丝便先飞出。


    然后,他的世界崩塌了。


    那是一颗面容清丽的头颅,眼睛紧闭,神色安详,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冷漠。


    清和……


    是我的琴丝……


    是我吗?


    江临的脑海里嗡地一声,所有的声音、颜色、温度,都在瞬间褪去。他感觉不到尸傀的靠近,听不到火焰的燃烧,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也忘了他正在进行的、九死一生的计划。他只知道,他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他杀了宋清和。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将他的神魂寸寸凌迟。比当年得知灭门真相更痛,比每日服下的毒药更烈。


    他蹲下身,想去触碰那颗头颅,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就在他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吞噬时,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了他。


    “江临!”


    “醒醒!”


    一声怒吼,一记耳光,一个坚硬而温暖的额头撞击。


    “我就在这里!江临你看清楚了!我活得好好的!”


    江临迷茫地抬起头,世界的颜色在一点点回归。他的目光终于从那颗头颅上移开,聚焦到了眼前的人脸上。


    是宋清和。活生生的,气急败坏的,毫发无损的宋清和。


    江临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他的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清和……”


    “闭嘴!走!” 宋清和又扇了他一巴掌,让他彻底清醒。


    一根绳子绕过两人的腰,将他们紧紧绑在了一起。江临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上攀爬。他贴着宋清和炽热而有生命力的身体,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有力的心跳,他那颗已经死去的心,才仿佛跟着重新搏动了起来。


    他被宋清和救了。再一次。


    在重新回到地面之时,江临面上已经镇静了下来,但身体还在轻微的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正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冲撞。


    他任由宋清和把他打横抱起,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他把头埋在宋清和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份能让他安心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他的一生,都在算计、复仇、给予和掠夺。他可以是庇护芝姨和部下的港湾,也可以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恶魔。他习惯了保护别人,也习惯了自己就是危险本身。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被保护的那一个。


    当宋清和挡在他身前,怒吼着让他清醒时;当宋清和用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为他扛起一片天,将他从崩溃的深渊里强硬地拖出来时,江临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是被保护着的。


    这种感觉,比他得到过的任何秘宝、修成的任何功法,都要来得震撼。它像一道暖流,冲刷着他早已冰封僵硬的心脏,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听着宋清和对众人说,要带“师兄”回去休息。那理直气壮的维护,让江临忍不住在宋清和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勾起了嘴角,随即又因心口的酸涩而抚平。


    在踉踉跄跄回到福来居之后,宋清和把他放在了自己榻上,顶死门,找了根绳子,缠住了自己和江临的脚。


    “你不许趁我睡着的时候走掉,我有话要和你说。”


    江临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不会走,他哪儿也不会去。如果能这样被他绑着一辈子,就算不去报仇,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死死掐灭。他不能这么自私。


    在宋清和睡着后,江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描摹着他的睡颜。他想起了那颗头颅,想起了自己的失控。


    宋清和已经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陶仲文可以利用这一点轻易地摧毁他。


    他必须变得更强,更无懈可击。


    在宋清和醒来后,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他们交换了彼此最深的秘密。江临告诉了他林家的罪孽,而宋清和,也终于向他剖白了自己的身世和所有的谋划。


    当宋清和趴在他身上,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气说“可怜的小江”时,江临感觉自己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冰,彻底融化了。他想,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哪怕只有片刻,也足以让他回味一生。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还是让小述彝可怜吧。” 江临笑了会,抱着宋清和的脑袋亲了一口,说道:“小宋不可以再可怜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


    所以,当宋清和慷慨激昂地说“我们杀了他便是!”时,江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再次吻上了宋清和。


    这个吻,与之前的掠夺和宣泄都不同。它温柔、克制,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


    然后,在那个吻的末尾,他轻轻捏住了宋清和的后颈。


    宋清和在他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对不起,清和。江临抱着怀里温热的身体,在心中默念。


    这条路太危险,我不能带你一起走。


    你可以和秦铮在一起,也可以和楚明筠周旋,只要能让你安全,怎样都可以。


    等我杀了陶仲文,我会回来找你。


    如果……你不愿意了,江临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宋清和的发间,那我就远远地看着你。看你平安喜乐,看你……被别人爱着。


    也很好。


    他想,原来爱一个人到极致,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心挖出来,只为铺平他脚下的路。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一个酸溜溜的小江。


    第 125 章 纠缠他一万年。


    最后一次抱着宋清和, 是在太素洞府那件小屋子里。那是一段偷来的、被监视的、摇摇欲坠的温存。


    自从奉陶仲文的命令进入太素洞府,江临便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不随意说话, 也不随意走动。他知道有一双眼睛在天上看着, 所以他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沉入深海。


    直到宋清和在幻境中耗尽心神, 在榻上沉沉睡去, 江临才终于找到了机会, 像个贼一样, 悄悄和他躺在了一起。


    江临也累, 但他思虑太多, 反而烧心灼骨, 无法入眠。


    他只是抱着怀里这具温热的身体,一夜无话。他能感觉到宋清和平稳的呼吸, 能闻到他发间清冽的香气,也能想象出他将来躺在别人怀里, 也是这般毫无防备的、柔软的模样。这个念头一起,他胃里便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


    他本来已经决定放手了。


    可怀里的人是温热的, 鲜活的, 带着让他安心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每多抱一刻, 那份放手的决心就瓦解一分。


    他开始嫉妒。嫉妒楚明筠,嫉妒秦铮, 嫉妒每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宋清和身边的人。他想,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独自走上那条九死一生的路,而你,却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别人的臂弯里?


    不,不能这么想。江临闭上眼,逼迫自己冷静。这是我选的路。是我要让他“不可以再可怜了”。


    江临一遍又一遍念《清静经》, 那冰冷的经文几乎就要说服他了,心底那头名为嫉妒的凶兽,也暂时安静了下来。


    直到……


    “小竹子……”宋清和含混喊了声,用手肘推了江临。


    轰!


    江临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用理智和成全筑起的那道堤坝,被这三个字瞬间冲得灰飞烟灭。


    他在我的怀里,叫着别人的名字。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宽容、所有的自我说服,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苦涩的笑话。


    去他妈的放手成全。


    “小竹子?这名字倒是贴切。”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之下,是地狱恶鬼重生般的、决绝的杀意。


    如果宋清和喊得是秦铮,江临都不会这么恨。可他喊得是楚明筠。他悲惨人生的另一个完美对照物。家世显赫、年少成名、缓带轻裘、春风得意。占据着他所本应该有、却没有获得的所有东西。


    包括他唯一爱过的人。


    这是什么?我又是谁?焦仲卿吗?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在一天之前,江临还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改主意了。


    一个阴暗而坚定的念头,如毒藤般从他心脏的最深处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每一根神经:我死了,你也别想好好活着。我们要死,就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你也得是我的。


    而且……江临劝自己:楚明筠精神孱弱,不堪一击,让他跟着宋清和,只会是死路一条。我必须出手,我要当那个站在宋清和身边的人。


    有什么办法呢?


    ……他没选我。


    江临想起了宋清和的那个提议:“我想和你互换神魂烙印。”


    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当时没有拒绝……


    如果他多关心一点宋清和……


    如果他早和宋清和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现在张灯结彩庆祝的就是他和宋清和的新婚。


    江临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和宋清和说话,一个人在九天十地里漫游。


    这么做不对。他想,我要尊重宋清和。


    那他尊重你吗?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就在这时,心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是他主动要和你交换神魂烙印的。是你欠他的,也是他欠你的。


    理智也立刻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交换了神魂烙印,你才能见到和杀死陶仲文。这是唯一的生路。


    保护他、得到他、杀死敌人……所有的声音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这就是对的。


    江临看着宋清和露出了个笑容,说出了他的要求:“我答应你了,我们互换神魂烙印。”


    交换神魂烙印,是他能见到并杀死陶仲文的唯一机会,也是……能将宋清和彻底绑在他身边的唯一的方法。


    很难说,究竟是“杀死陶仲文”这个目的,还是“得到宋清和”这个结果,哪一个占比更大。但二者同样具有吸引力。


    宋清和很害怕他。


    江临为此隐隐感到愉悦。


    本该如此的。如果他一开始就对我露出这种畏惧的神态,我又怎么会轻易被这个小骗子骗走一颗心。


    归根结底,都是宋清和的错。


    是他自己凑了上来,非说对江临一见钟情。


    是他自己奋不顾身,一次又一次靠近我。


    是他自己提出了互换神魂烙印,却又在我动心之后,畏罪潜逃。


    既然是你先招惹我的,那就别怪我……让你再也逃不掉。


    江临在宋清和拼死反抗的尖叫声中,愉悦地、不带一丝怜悯地,打下了自己的神魂烙印。


    但他还想要更多。


    当宋清和拒绝给予他烙印时,江临用楚明筠的性命威胁他。


    那一刻,他甚至恶毒地希望,希望宋清和可以大声说:“你去杀了他吧,我不在乎他!我就是不愿意给你!”


    如果宋清和真的这么说了,江临就知道,他没那么爱……那么在乎楚明筠。


    这样多好。


    然后,江临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用宋清和的师门来威胁他——这件事,他已经熟门熟路了。


    他知道,宋清和最终会屈服。


    他会亲手为自己戴上枷锁。


    从此之后,天涯海角,魂梦相同。


    可宋清和屈服得太快了。


    快到让江临品尝胜利的舌尖上,泛起一丝意犹未尽的、空洞的苦涩。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为了楚明筠,选择了妥协。


    江临忍受着灵力反噬的痛苦,心中却被一种扭曲的甜蜜所填满。他想,等着吧,等着吧,有了这道神魂烙印,你会爱上我的。真正的、彻底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爱上我。


    第二天就是宋清和和楚明筠结契的日期。


    他的道侣,和他的族弟,要结契了。


    江临第一次催动神魂烙印,就是在他们的结契仪式上。


    多好笑,他的道侣,和他的族弟结契。


    他说不清楚是自己没忍住,还是故意的。在宋清和和楚明筠对拜的环节,催动了神魂烙印。宋清和在发抖,他知道。他想要这样。


    这点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联系,这点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独属于他的掌控,让江临感到一阵战栗的、无上的愉悦。


    他看着主位上那个同样在借酒消愁的陶仲文,对方眼中的痛苦不似作伪。江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和他的仇人,竟然在此刻,品尝着同一种名为“嫉妒”的苦酒。


    但是这情是怎么来的?


    宋清和的猜测是对的——陶仲文就是林怀章,是太素仙人的弟弟,也是宋清和前世宋怀真的、纠缠了千年的爱慕者。


    江临好像忽然懂了。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纠缠千年,而千年,也未必能换来一丝垂怜。


    既然他林怀章可以不放手,我江临,又凭什么放手?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充满了力量。


    但他随即又坠入更深的冰窟——陶仲文林怀章纠缠千年,终究是爱而不得。


    宋清和和他最近的话题,都是杀了陶仲文。


    我会和他一样吗?


    江临在满堂的喧嚣中,死死攥住酒杯,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个失败了千年的鬼魂发誓:


    “我和他不一样。”


    “清和爱我。不管多少,他爱我。”


    这是他在喜宴上昏倒前最后的想法。


    江临再次醒来,是在登相营驿地下的那间密室里。


    地心寒髓的阴冷之气,依旧如跗骨之蛆,从他每一寸骨髓深处向外渗透。陶仲文的种下的蛊毒也在发作,那蛊虫恐怕是冷得受不了,在他腹内窜来窜去。他撑着墙壁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那个简陋的祭坛上。


    那尊不知所谓的泥像,依旧窃居神位,无声地嘲笑着他。


    江临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走了过去,一脚将那泥像踹得粉碎。


    他受伤了。他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一个个念头如寒冰锥子,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陶仲文夺舍楚明筠了吗?


    宋清和的记忆还在吗?


    我还有机会吗?


    这个念头卑微如尘埃,却又顽固如磐石。杀了陶仲文的机会,夺回宋清和的机会……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他都不能放弃。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步步走出密室,走向那片他最后的战场。当他看到远处祭坛的那一刻,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融化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地心寒髓带来的所有冰封!


    香烛都未使用,祭坛一片冷清!


    陶仲文还没夺舍楚明筠!


    江临立刻召来了潜伏的部下,用最快的速度清了场,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陶仲文自投罗网。


    而就在这时,命运给了他一个更大的、几乎让他晕眩的惊喜——陶仲文的侍从们,带来了宋清和。


    江临藏在暗处,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他看出来了,宋清和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警惕,他肯定是少了记忆。


    可当宋清和看到他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分明还残留着对他江临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他忘了全世界,却唯独没有忘了他。


    那一瞬间,江临感觉自己不是被狂喜击中,而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狂喜的背后,是更加汹涌、更加澎湃的狂喜。


    命运给了他一把最烂的牌,却又在牌底,藏了一张独一无二的王牌。


    江临几乎要放声大笑。


    他甚至想要感谢陶仲文了。


    是的,感谢。


    感谢你,陶仲文。感谢你费尽心机,为我扫清了最大的障碍。感谢你亲手将他——一个遗忘了所有过往、却唯独记得我的宋清和——完完整整地,送回到了我的身边。


    江临在宋清和面前,刻意表现得比实际上更孱弱。


    他从他最恨的对手那里,学来了最有效的一课:宋清和的心,是用脆弱来敲开的,而不是强大。楚明筠就是用这招,将那只本该属于他的、温暖的小鸟,从他身边骗走的。


    如今,轮到他了。


    于是,江临将自己真实的力量藏在冰冷的深海之下,只在海面上,为宋清和一人,演出了一场恰到好处的、强大与脆弱并存的戏码。他要强大到足以在绝境中成为宋清和唯一的依靠,又要脆弱到能轻易激起他心中最柔软的怜惜。


    然后,他看着宋清和的眼睛,用最真诚、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真相”:


    “我们是道侣。”


    是的,就是道侣。我们合该如此。


    没有秦铮,没有楚明筠,只有我们。


    为了印证这个“真相”,为了将这块基石彻底砸进宋清和的脑海里,江临第二次催动了神魂烙印。


    那股霸道而又熟悉的暖流,再一次席卷了宋清和的气海。它像一只温柔的手,将宋清和所有的疑惑、戒备和挣扎,都一一抚平,冲刷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片茫然的、无法抗拒的情动。


    当江临看到宋清和的眼神从警惕变为迷茫,从迷茫变为接受,当他感受到对方不再抗拒那份源自神魂深处的亲密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终于落在了他那颗漂泊已久的心上。


    宋清和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所以……我们真的互换过神魂印记?”


    江临勾了勾嘴角,那刻意装出来的虚弱,似乎随着这句话的出口而消散。他的声音低柔,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失而复得的珍重:“是啊。宋清和静微道君,你正是我情投意合,神魂与共的道侣。”


    宋清和立刻接受了江临。江临静静地看着宋清和,看着那张沾了些泥、却更显清丽的脸,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如此迅速地接受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切,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与自己并肩而立。


    江临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的前半生如浮萍飘零,在仇恨与算计中度过,深恩负尽,生死师友,早已接受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真正的归属,只能在复仇后走向沉沉的黑暗。


    ——直到宋清和点头说“好”。


    你答应了,你再也别想逃走了。


    江临又不合时宜地想——他也是这么答应过林怀章吗?因此林怀章才会下定决心,追着他一世又一世。


    不过无所谓。不管他叫林怀章、还是陶仲文,江临都要杀了他。


    如果江临死了……


    那宋清和也必死。


    下一世他也追着宋清和。


    最早遇到宋清和,立刻和他在一起,立刻结契,立刻打下神魂烙印。让谁都抢不走他。


    江临和宋清和设下陷阱等待陶仲文。


    宋清和主动要求当诱饵。


    “我当诱饵。”


    当宋清和说出这句话时,江临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行。”


    这两个字,他说得冰冷而坚决。他刚刚才用谎言和布局,将这只失而复得的鸟儿重新圈回怀里,怎么可能再亲手将他推入虎口?


    “江临,听我说。”宋清和看着他,眼神异常冷静,“如果陶仲文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对我存着妄念,那他绝不会轻易伤害我。我是最安全的诱饵,也是唯一能让他毫无防备地,自己走进陷阱里的诱饵。”


    江临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恨这个计划。他恨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建立在“陶仲文爱宋清和”这个让他作呕的前提之上。他更恨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计划的正确性。


    “不……”他固执地摇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乞求的意味。


    宋清和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江临,你信我。我们是道侣。你赢不了他,我们都要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试试?”


    江临沉默了。


    他看着宋清和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不甘心,嫉妒,心疼……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但最终,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江临藏身于法坛侧面的阴影中,如同蛰伏的毒蛇,所有的感官都系于祭坛上那个人身上。


    宋清和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江临的指尖,已经缠上了数道无形的琴丝。他等了太久,从林家灭门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刻。可现在,他却觉得每一息的等待,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终于,陶仲文的身影出现了。


    江临看着他强作从容,看着他整理衣冠,看着他用那副伪善的面孔,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珍宝。江临的眼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看着陶仲文蹲下身,看着他用那令人作呕的温柔声音呼唤着宋清和的名字,看着他伸出手,企图将宋清和……拥入怀中。


    就是此刻。


    在陶仲文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宋清和衣衫的那一瞬间,江临心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琴丝如银色的闪电,无声地暴起!它们是江临嫉妒的具象化,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瞬间便将陶仲文捆了个结结实实!江临的琴丝足以绞断百年古木,但化神期修士的肉身强横如斯,竟只能堪堪缚住他,无法将其立时绞杀。


    但,这就够了。


    阿日娜的箭矢如期而至,而宋清和,他也动了!他拔出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将陶仲文捅了个对穿!


    江临的眼中,闪烁着大仇得报的、快意的火花。


    但他怎么不死?


    陶仲文为什么不死?!


    江临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看着那个本该倒下的仇人,在承受了如此重创之后,竟依旧屹立不倒,心中第一次涌起了荒谬的、难以置信的寒意。


    然后,秦铮就出现了。


    又是秦铮!!


    江临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秦铮御剑而来,看着他用那把破军剑轻易地拦下了所有的攻击,说要将陶仲文带回川省道纪司。


    那一瞬间,江临的脑海中,闪电般地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快的一次权衡:


    坏消息:秦铮真的对宋清和有情。


    好消息:宋清和全忘了!


    他听到宋清和在情势逆转后,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自己身前,听到他对秦铮说:“求你,救他!”


    江临在那一刻,几乎要笑出声来。


    宋清和爱他,只爱他!他选择了他!


    之后的事情,都化作了混乱的血色与寒冰。他只记得自己被陶仲文最后的力量带到了祭坛之上,几乎要被那个不死的怪物夺舍。在那个过程中,他看到了陶仲文记忆中最深刻的画面——


    他看到了宋怀真,宋清和的前世,那个风华绝代的仙人,最终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那一刻,江临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占有欲,都被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悲伤所取代。


    他又变了。


    他想,清和还是不要和我一起死了。


    死了,会很痛。会像宋怀真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血泊里。


    他可以放手……这一次,是真的可以。


    等到危险彻底消除,等到情势完全稳定,等到他亲眼看着宋清和在他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地走出秘境,御剑飞向了那片属于他的、广阔的天空。


    江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然后,他又变了。


    当那份蚀骨的疼痛和失去感重新将他包裹时,一个冰冷的、如同真理般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林怀章是林氏先祖。


    林怀章纠缠了宋清和的前世,千年不休。


    我,林述彝,是林氏后人。


    那么我,林述彝……自然也要纠缠宋清和。


    一千年,一万年,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又一个酸溜溜的小江。


    下章终于可以写出了秘境之后的内容了!


    第 126 章 跟我走。


    江临站在原地, 久久未动。


    然后,他又变了。


    当那份蚀骨的疼痛和失去感重新将他包裹时,一个冰冷的、如同真理般的声音, 在他心底响起:


    林怀章是林氏先祖。


    林怀章纠缠了宋清和的前世, 千年不休。


    我, 林述彝, 是林氏后人。


    那么我, 林述彝……自然也要纠缠宋清和。


    一千年, 一万年, 不死不休!——


    江临站在秘境出口, 目送宋清和御着剑, 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最终消失在云海的尽头。


    他没有着急,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追赶之意。


    虽然也确实追不上。


    他体内的经脉在地心寒髓的侵蚀下尚未完全恢复,灵力运转迟滞, 他不会御剑,也确实追不上那道意气风发的剑光。山巅的烈风吹得他破损的衣角猎猎作响, 仿佛在嘲笑着他此刻的虚弱。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像一尊望向远方的石像。那道深刻入骨的神魂烙印, 此刻在他气海之中,如同一枚温热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辰, 清晰地标示着另一个人的存在与方位。这才是他真正的缰绳。


    跑不掉的。


    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一天, 他就永远是他的。更何况,他已经忘了全世界,唯独没有忘了他。


    想到这里,江临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满足的笑意。


    于是, 他转过身,没有去蜀中,而是先回了甘州。


    在据点里,他召集了所有部下。这些人,曾是他在黑暗中行走的刀与眼。他拿出了多年来的血契,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灵力将其焚烧殆尽。


    “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他声音平淡,“各自谋生去吧。”


    人群中一片死寂,随即,许多人跪了下来,不愿离去。他们中的一些人,是江临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另一些人,则早已将这位喜怒无常、却也从未亏待过他们的“玉面修罗”,当做了唯一的归宿。


    江临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心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坏。他曾是人人畏惧的玉面修罗,但也曾是这些人的“主上”。


    这或许,是他此生做过的,唯一一件算得上“慈悲”的好事。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将那些挽留与不舍,都抛在了身后。


    江临带着他母亲罗隐烟的棺椁,回到了西河。


    百年故土,早已物是人非。他找到了林氏的祖坟,看着父亲那块由林毓渊和楚修元所立的、孤零零的墓碑,沉默了许久。上次来时,他曾发誓要用楚修元之首祭奠父亲,但此刻……江临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满是自嘲的苦笑。


    他想了很久,最终没有将母亲与父亲合葬。而是在离父亲坟冢不远不近的地方,为母亲另起了一座新坟。他想,你们之间的爱恨嗔痴,纠缠了一辈子,也该累了。


    如果泉下有知,还想再续前缘,那这几步路的距离,你们自己走过去谈吧。如果不想了,那便当做儿子为了方便一同祭拜,彼此忍一忍吧。


    安葬了母亲,江临回了林氏祖宅。那座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荒草从地砖的缝隙里疯长出来,几乎有半人高。数百人死于此地,冤魂聚积,多年来倒没有其他人侵占。他踏入其中,闻到的只有潮湿的泥土与腐朽木料的气息。那份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沉重,仿佛百年的时光都被凝固在这片废墟里,连冤魂的低语都已疲倦。


    他想将它修好。他想,或许有一天,他可以带着宋清和回到这里。


    可惜,祖宅已经荒废了整整一百年。当年的那些能工巧匠,连同他们的后人,都早已化作了尘土。江临找遍了整个西河郡,也再找不到能复原当年盛景的匠人了。


    他在这片废墟上,枯坐了整整三天。最终,江临放弃了。


    “西河林氏”不可能再有了。他早就认定了宋清和,此生此世,如何可能再有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去重振什么狗屁的西河林氏?


    再说……所谓的“西河林氏”,居然是林怀章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的后代,这实在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作呕。


    处理完这些埋葬过往的琐事,江临便独自一人,一匹瘦马,不疾不徐地,向着蜀中的方向行去。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收网前,享受着这片刻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已经两三个月了。他想,清和的气该消了,怨也该没了。他是不是……也该想他了?


    然而,有一天晚上,他在某个破庙过夜。打坐的时候,他的气海深处的传来一丝涟漪。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一丝甜腻的暖意。


    江临的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情绪。


    紧接着,那股暖意开始升温、变质。它不再是温和的涟漪,而是一股滚烫的、带着某种原始悸动的潮汐,强行涌入了他的感知!


    那是……情动。


    江临猛地睁开了眼。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在登相营驿的地下,他曾用这道烙印,亲手在宋清和的脑海中,点燃过同样的火焰。


    可这一次,火焰的源头,不是他。


    有人……在碰他的东西。


    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从江临的心底烧起!


    他没有立刻切断感知,反而做了个更残忍的决定。他将自己更多的神识,如同一根冰冷的探针,顺着那道烙印,狠狠地刺了过去!


    他要看。他要听。他要知道,那个该死的人,是谁!


    瞬间,更加汹涌、更加清晰的感知,如决堤的洪水般将他淹没!


    他“听”到了宋清和那压抑的、带着哭腔的闷哼。


    他“感觉”到了另一只手,在宋清和滚烫的皮肤上游走、安抚。


    他“听”到了宋清和那破碎的、几乎是在哀求的呓语:“摸……摸我……”


    江临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冰冷的血液顺着指缝缓缓渗出。


    他强忍着将对方神魂直接撕碎的冲动,耐心地、如同一个最变态的看客,继续窥探着这场令他作呕的活春宫。


    他听着那个男人的声音,温柔地、焦急地哄着:“乖,没事的,没事的。”


    是楚明筠。


    又是他。


    江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冰冷到极点的笑容。


    然后,他听到了最让他理智崩断的一句话。那是宋清和说的,他的声音发飘,却又异常干脆:


    “要。”


    轰——!!!


    江临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克制”的脆弱琴弦被彻底崩断了。


    ——好。


    ——既然你要,那我便给你。


    ——给你一场,由我亲手炮制的、永生难忘的极乐盛宴!


    江临眼中杀意毕现,他不再被动地感知,而是调动起自己全部的灵力与神识,狠狠地、主动地催动了那道神魂烙印!


    如果说,宋清和与楚明筠的情动,是一簇温暖的篝火。那么江临此刻注入的,就是足以焚天灭地的、来自地狱的业火!


    他将自己所有的嫉妒、愤怒、占有欲,都化作了最纯粹的精神力量,变成了一根烧红的、无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宋清和的神魂深处!


    “啊啊啊啊啊——!!!”


    当那声隔着千里传来的、凄厉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叫,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时,江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扭曲的、残忍的快意。


    多好笑。


    江临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阴冷而诡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谁。


    是笑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拈酸吃醋。


    还是笑宋清和,这个不知情的小骗子,朝三暮四。


    又或者,是笑那个可怜的楚明筠。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宋清和全部的爱,却不知道,自己只是个被借用的、可悲的工具。


    然而,就在那股残忍的胜利感达到顶峰的瞬间,一股同样猛烈、同样霸道的浪潮,沿着那条双向的灵魂通路,狠狠地反噬了回来!


    江临身体一颤。


    那由他亲手点燃、并放大了一百倍的、混杂着灵与肉的恐怖狂潮,此刻完完整整地、一滴不漏地,尽数灌回了他自己的身体里!宋清和滚烫的欲丨望,与他自己冰冷的杀意,在他的气海中剧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和宋清和,共享着同一把火焰。


    他被迫“感受”着宋清和身体的沉沦,被迫“体验”着那场他本该鄙夷的情事!那份被强行灌入的、尖锐的快感,与他自己心中那份冰冷的、无处发泄的嫉妒与杀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作自受的酷刑!他紧咬牙关,试图将那份被玷污的快感从自己的感知中剥离出去,但神魂烙印却像最恶毒的诅咒,将他和那张他本不该在意的床榻,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感受着宋清和的痛苦与快乐,可他呢?


    他只有自己。


    在这座四下漏风的破庙里,被欲望和嫉妒反复灼烧,疲惫不堪,孤独无助。


    那场源自远方的风暴,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平息。


    江临缓缓抬起头,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眸里,再无一丝快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酸涩的空虚。


    他没有再打坐,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篝火,一夜未眠。


    之后的行程,他不再耽搁。


    终于,在某个黄昏,他抵达了锦官城。


    锦官城依旧是那般繁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充满了活色生香的烟火气。


    江临在城中最好的客栈“望江楼”落了脚。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袅袅的茶香中,他开始冷静地盘算着下一步。


    先打听一下陶仲文的消息,再寻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前往合欢宗,去见他的……道侣。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十几种重逢的开场白,每一种,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深情,足以让那个心软的小骗子再次落入他的网中。


    然而,就在他端起茶杯,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温热的杯壁时——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道刚刚才折磨了他一夜的、该死的神魂烙印,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滚烫地跳动了一下!


    那感觉,不是远隔千里的遥遥感应,而是一种近在咫尺的、强烈的共鸣!就像两块分开了许久的磁石,被命运之手猛地推近,瞬间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剧烈的吸引!


    他……就在这锦官城里!


    江临怔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但他那张总是覆盖着冰霜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不是狂喜。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谬、与一种捕食者终于等到猎物自己走进狩猎范围的、冰冷的战栗感!


    他所有的冷静与盘算,在这一瞬间,都化作了多余的、可笑的废纸。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扭过头,望向窗外那片繁华的、灯火璀璨的街市。他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精准地、贪婪地,笼罩了整个锦官城。


    他没有笑出声。


    他只是缓缓地、无声地,勾起了嘴角。那是一个扭曲而灿烂的、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弧度。江临最近越发习惯这样苦涩的笑容了,一种无能为力的笑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清和,我的道侣。


    你这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么,和楚明筠说再见吧。


    然后,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锁两次了,已老实,都删了,审核大人求求了让我过吧![化了][化了][化了]


    第 127 章 他做正室你做小。


    宋清和心神不宁了一整天。


    那道该死的神魂烙印, 从清晨开始,就断断续续地传递着一阵阵微弱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暖流。到了夜幕降临,神魂印记终于彻底开始发挥作用了。


    宋清和身体燥热, 连灵魂都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焦灼。他身体里不受他控制的部分在疯狂催促他——去找他!找到他!立刻!马上!


    楚明筠几次想和他说话, 都被宋清和焦躁地打断了。他没法解释这件事。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和楚明筠提到过和江临的神魂印记, 在楚明筠失忆之前没有, 失忆之后更没有。忽然之间, 他怎么能开得了口。


    “我出去一趟。”他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 便冲了出去, 在宵禁的寂静长街上, 悍然御剑而起。


    锦官城禁止御剑的规矩,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了。冷冽的夜风刮在他滚烫的脸颊上, 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激起了他心底更深的怒火和屈辱。


    他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跌跌撞撞的飞蛾, 最终,在那股烙印指引的终点, 停在了一家客栈的屋顶。


    就是这里。


    宋清和踩着剑, 摇摇晃晃地停在一扇窗户外, 用尽全力,“砰砰砰”地砸响了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户几乎是应声而开。


    昏黄的烛光从屋内倾泻而出, 勾勒出那个琴修高大而从容的身影。那人的脸上, 正带着一股他既熟悉的温柔笑意。


    “来了?” 江临问候一声,仿佛在等一位晚归的爱人,而后自然地伸出了手。


    宋清和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他搭上那只手,借力翻进屋内, 双脚刚一沾地,便是一软,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江临顺势将他整个搂进怀里,那结实的臂膀,像一张温柔的、不容挣脱的网。江临的手掌按在他的腰上,力道不重,却让他无处可逃。那手掌的热度透过单薄的衣料,烫得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宋清和又气又怒,一把推开江临,但却被对方顺势扶着,按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


    “深夜拜访,所为何事?” 江临好整以暇地为他对面的空杯斟满了茶。他一出声,让宋清和感觉自己周身的绒毛都羞耻地立了起来。


    “别再动那个该死的神魂烙印了!” 宋清和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江临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拉向自己。


    江临顺着他的力道,优雅地弯下了腰,脸上笑意丝毫未减少。他们的脸离得极近,江临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薄薄面皮下那惊人的热度,能看到他那双漂亮的圆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却又蒙着一层身不由己的、脆弱的水汽。


    “动了又怎么样?” 江临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他的目光在宋清和的脸上流连,最后停在那双微微颤抖的唇上。


    那是一张再适合不过的嘴唇,饱满、柔软,带着水润的光泽,因为宋清和的喘息而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于是,他微微扬起嘴角,对着宋清和那张近在咫尺的、因为情欲和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轻轻地、带着一丝挑逗与安抚的意味,吹了一口气。


    宋清和被这一口凉气吹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既想一拳砸烂眼前这张虚伪的笑脸,又想撕开他的衣服,用最原始的方式,来平息自己身体里这股滔天的浪潮。


    又一股热流自小腹猛地涌了上来,宋清和暴躁到了极点。


    江临的心情却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宋清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崩溃,把江临推了出去。


    江临配合的后退两步,凝视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一字一顿,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粗俗的话:“干……你。”


    宋清和一口气猛地提上来,堵在胸口,又无力地落下去,反复几次,脸涨得更红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断然拒绝:“不行。”


    他猛地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一口灌下,试图用那冰凉的茶汤浇灭体内的火焰。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见多识广的样子,开始了推心置腹地说道:“江道友,你也知道,我已经失忆了。不管我们之间过去有什么纠葛,我都不记得了。你这样折磨一个忘了过去的人,根本没有用。要我说……”


    江道友。江临在心里咀嚼着这个称呼,舌尖泛起一阵苦涩。他演得真像,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或许自己真的会有一瞬间,被他这副无辜的样子骗过去。


    江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等宋清和说到一半,他忽然开口,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德吉央金死了。”


    “怎么死的?不是有延年回春丹吗?” 宋清和愣了一下,那句话完全是下意识地、不经大脑地冲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僵住了。


    江临脸上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得偿所愿的残忍。他慢条斯理地,又给宋清和那只空了的茶杯,倒满了茶水,清脆的水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因为你骗她说,你忘了她,所以她伤心过度,油尽灯枯而死了。”


    在看到宋清和与楚明筠在锦官城中举止亲密的那一刻,江临几乎立刻就猜到了答案——宋清和恢复记忆了。他失忆的时候,对楚明筠这个人,可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找回了记忆……然后,没有来找他,反而去找了其他人。


    这个认知,让江临几乎要当场抚掌而笑,然后抽出琴弦,把两人一同吊死在锦官城的城门之上。


    如果宋清和真是失忆,他绝不会记得“德吉央金”这个名字,更不可能记得“延年回春丹”这么细节的东西。


    江临一试便知。


    而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小骗子,在清醒地、明明白白地,欺骗他。


    宋清和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破绽,他尴尬地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只能放下空杯,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荒唐面孔:“阿临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缠着我不放呢?”


    “为什么选楚明筠?” 江临又给他倒上了茶,温和地笑着。


    宋清和一阵恶寒,那种要倒霉了的熟悉预感又从后脖子上窜了起来。江临肯定看到他和楚明筠在一起了。


    “你想要什么答案?” 宋清和尽量冷静地问,但他的声音还带着点颤音。


    “第一,你被他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江临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那我便只杀他,不杀你。”


    “第二,你一时糊涂,情不自禁而已。”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那我便只杀他,重罚你。”


    “第三……” 江临带着笑,说得很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漩涡一样锁死了宋清和,“你们两情相愿。”


    “三。” 宋清和果断说道。


    “杀吧,往脖子这砍。” 宋清和掏出沾雨剑,反手将剑柄塞进了江临的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侧颈的动脉。“先杀我,再杀他,让我们当一对苦命鸳鸯,行了吧?”


    江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宋清和握着剑身的手上,沾雨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想和他当苦命鸳鸯?” 江临冷笑着,一把扼住宋清和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别做梦了。你和我,有神魂烙印。你死了,我就跟着你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是你说的。”他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宋清和的耳朵,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追讨着旧债,“是你刚见了我,便说对我一见钟情,说我是你命中注定的道侣。怎么,不过小半年,清和都忘光了?”


    “你还说什么来着?” 江临直起身,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而后恍然大悟般,提高声音说道:“哦,想起来了,是‘我想和你双修’。” 他放开宋清和的下巴,却用指腹,在那片被自己捏红的皮肤上,暧昧地、轻轻拍了两下。


    宋清和自知理亏,没敢反驳。但他左想右想,又觉得双修之事江临也没吃亏,何必这么大怨气。可转念一想,自己也确实是欺骗了他感情。他又尴尬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欣喜地发现,自己身体里那股乱窜的洪流,不知何时已经沉寂了下来。


    “我道歉,是我的错。我能做什么弥补这个错误?” 宋清和尽量诚恳地说道。


    “弥补……错误……” 江临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后冷笑出声。他袖口一抖,两条琴丝翻飞而出,瞬间绑住了宋清和的双手。


    “没办法的,清和。” 江临缓步走到他面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终于珍重地、不容分说地,吻住了那双一直说着令他讨厌的话的唇舌。“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在唇齿相接、气息交缠的啧啧水声中,江临抽空做出了判决:


    “亲自完成你对我的承诺。当我命中注定的道侣。”


    宋清和的身体被琴丝缚住,动弹不得。他忽然想起了炎光真人那张暴怒的、几乎是跳着脚说自己要当正室的脸。他感觉自己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他在那片湿润的纠缠中,含混不清地开口道:“可以,你做小。”


    江临的动作停住了。


    宋清和紧张的盯着江临,以江临的自尊,他绝对会勃然大怒厉声拒绝。


    没想到江临只是缓缓退后一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宋清和那张因为缺氧和屈辱而泛红的脸。目光从他的眼角滑到嘴唇,又顺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停在他微微起伏的锁骨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临低声问。


    宋清和紧张地盯着他,嘴唇抿得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楚明筠和我结了契,自然他做正室你做小。”


    江临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双被琴丝缚住的手腕上。那细嫩的皮肤因为挣扎而泛起浅浅的红痕。


    多可怜呀。


    江临和宋清和对视着。


    良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可以。”


    江临又吻上了宋清和的嘴唇,心里却冷冷地想着,楚明筠,三更暴死还是五更暴毙,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小宋:我找到了万全的退敌之计!


    小江:就这?


    第 128 章 我觉得我爱你,你爱信……


    宋清和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 天还没亮,窗外是一种混合着深蓝的墨色。


    江临原本紧紧搂着他,宋清和一动, 他就颤了颤睫毛, 醒了。他没有起身, 只是侧躺着, 单手撑着头, 用一种慵懒而危险的目光, 安静地看着宋清和在他面前忙活。


    看他吞下丹药, 压制皮肤下蠢蠢欲动的红色印记;看他盘膝打坐, 将自己的, 强行从他的经脉中剥离;看他面无表情地,开始一件件地, 穿上衣服。


    江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天还没亮, 你要去哪儿?”


    宋清和已经将外衣穿好,他回过头, 转头看江临。温和的琴修静静看着他, 衣襟敞开, 脖子上全是愤恨的青紫色的牙印。宋清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恶劣的、报复性的甜意。


    宋清和俯下身, 在那双还带着一丝惺忪睡意的薄唇上, 印下了一个带着挑衅与告别的吻。


    在江临下意识伸手拉住他之前,他又如狡猾的狐狸般,迅速退开。


    “你也知道,我是有家室的人。”宋清和故意将“家室”二字咬得又重又清晰,“自然是要……回家过夜的。”宋清和故意说得难听。江临能捆着他的手, 还能捆住他的嘴不成?而且……他一夜未归,楚明筠怕是要急坏了。


    江临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


    下一刻,宋清和就感觉到自己气海深处的神魂印记,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狠狠拨动了一下。一股酥麻的电流,瞬间从他的后腰窜上脊椎,激起一阵战栗的波浪。他闷哼一声,立刻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雕花床架。


    “小宋大夫的家室,不就是我吗?” 江临慢悠悠地坐起身,中衣的领口敞得更开,露出大片带着抓痕的、结实的胸膛。他声音温和,但一副不容反驳的样子。


    “非也,非也。” 宋清和喘了口气,压下那股异样,他弯下腰,提起地上的靴子,单脚站着,摇摇晃晃地开始穿鞋。“江道友是外室,不是家室。”


    “外、室。”


    江临念着这两个字,尾音拖得很长。


    几乎是同时,神魂印记再次暴动。宋清和只觉得膝弯一软,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力气,惊呼一声,脸朝下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但他没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数道冰冷而柔韧的琴丝,如活物般从江临的指尖弹出,瞬间缠住了他的手腕、脚踝与腰身,将他裹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茧,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临手指轻轻一抬,那些琴丝便猛地收紧,将他的四肢向四个方向扯开,摆成了一个屈辱的、完全敞开的“大”字型。


    刚刚穿好的衣服被琴丝勒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腰线与胸膛的轮廓。琴丝的另一端,早已悄无声息地越过房梁,将宋清和整个人吊了起来。他只有拼命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触碰到地板。


    “放我下来!” 宋清和挣扎了两下,没用力。两个人要真打起来,能把这客栈拆了。到时候住楼下住隔壁的人估计不被砸死,也要吓个半死。


    “不放。” 江临拢了拢衣襟,赤着脚,一步步从床上走了下来。他的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清和既然收了我做外室,便要陪着我、敬着我。哪有天不亮就抛下我一人,独守空房的道理?”


    江临走到了宋清和面前,温柔地抬手,用指腹摩挲着宋清和的脸颊。


    宋清和一阵无语。江临说得自己像是被始乱终弃的、委屈的小媳妇,可天底下哪有小媳妇会把自己的夫君,用这种方式吊在房梁上?!


    “你先放我下来,大半夜的,别折腾了成吗?” 宋清和晃了晃被扯得酸麻的手腕,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不行。” 江临的语气,是与他此刻行为截然相反的、极致的温柔。“放你下来,你便要御剑跑了。”


    他的指尖,开始顺着宋清和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腰线,缓缓向上抚摸。宋清和拧着腰,想要躲开他的指尖,但身体一动,反而把胸口送了上去。


    “锦官城不可御剑,此刻宵禁未解,放你离开,你我二人都要被道纪司处罚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手下的动作却越发暧昧,避开胸口,在那紧绷的腰窝处,轻轻打着转。


    “我不跑。” 宋清和无法抑制地喘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背叛自己的意志。“你先放开我,我保证。”


    “我不信你。” 江临的两只手都在宋清和的腰上揉捏了。“清和、静微道君、小宋大夫、你自己算算,你骗了我多少次,又跑了多少次?”


    宋清和蔫了下来,连挣扎的力度都小了。


    江临靠近了他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近乎情人呢喃的气声说道,“我就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愤怒的,但是不敢太愤怒;绝望的,但是又没有太绝望。”


    江临凑过来,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他脖颈上细细的、好像是从肌肤间透露出的香气。


    “别闻了,都是酔芳丹的味道,你要的话我送你。自己吃了自己闻。” 宋清和踮着脚拧着腰,嘴上还是不认输。


    “何止。” 江临抬起头,用大拇指的指腹,用力地揉着他的唇角,仿佛要将自己的气息,碾进他的血肉里。“还有……我的味道。”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那一点点死寂的晨光透进来。宋清和看着江临那双点漆般的眸子,看着那里面反射着不知何处而来的、漩涡般的微光,心中猛地一动。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炽热,让他无法承受,视线也软化了几分,开始不由自主地撇向别的地方。


    江临手下一动,强硬地掰着宋清和的下巴,让他继续和自己对视。


    宋清和哼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倔强地转过了头。


    江临看着他那截暴露出来的纤长侧颈侧颈,非常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干脆地、带着惩罚与占有的意味,狠狠地咬了上去。


    “疼疼疼疼——放开我放开我!” 宋清和夸张地尖叫起来。他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疼,但如果不这么叫,他感觉那股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又麻又痒的怪异感觉会把他逼疯。


    江临当然知道他在装。他松开牙,却不离开,反而用舌尖,在那新鲜的齿痕上,不轻不重地舔了一下。


    宋清和的尖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抽气。


    每次被碰到脖子和后腰,宋清和的反应都会格外大。江临便一手牢牢捏着他的腰,另一手扣住他的后颈,轻轻啃咬他的脖子,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肴。


    宋清和一开始还在抗议,后来反抗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渐渐被无法抑制的、破碎的音节取代,到最后只剩下小声的喘息了。


    “我站不住了,我手疼。” 宋清和带着鼻音小声和江临撒娇。


    “是我思虑不周了。” 江临温柔道,“实在抱歉。”


    说完,他捞起宋清和的一条腿勾在了自己的腰上。宋清和勉强保持好的平衡被破坏了,短促地惊呼了一声,只能本能地把另一只腿也缠到了江临的腰上。


    江临抱着他,将他整个人向上托起,同时稍稍松了手腕上的琴丝,给了他足够的空间,让宋清和能下意识地环上自己的脖颈。


    宋清和紧紧攀在江临身上,像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那块能让他换气的浮木。感觉自己焦灼地身体迎来了细细的泉水,稍微能解渴,但是远远不够。


    “我们回床上吧。” 宋清和紧紧抓着江临的中衣,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用近乎哀求的、滚烫的气息在他耳边说。


    “回哪里的床上?” 江临用手拉着宋清和的脖颈,把他从自己怀里拉了出来,强迫他和自己对视:“回你那位正牌娘子的床上,还是回我这外室的床上?”


    宋清和的身体僵住了。他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所有被点燃的火焰,瞬间熄灭了一半。他别过头,将脸埋了回去,用沉默,筑起了自己最后那点顽固的壁垒。


    于是,江临掐着他的腿,毫不留情地把宋清和的腿从自己腰上摘了下去。


    温暖的支撑瞬间消失,冰冷的琴丝再次收紧。宋清和难耐地挺了挺腰,发出一声带着挽留意味的、破碎的呜咽,想要留住江临的体温。但那没用,他还是被迫回了足尖点地的姿势,不舒服的被挂在房梁上。


    “回……回你床上。” 宋清和抽泣着说道,“要做快做,别折磨我了。”


    “哦,那我是谁?” 江临退后两步,好整以暇地彻底走出了宋清和能够到的范围,又不轻不重地催动了神魂印记,欣赏着宋清和眨着带着水光的眼睛绝望地看着他。


    “……江临。” 宋清和声音沙哑,“林述彝……”


    “不是这个。” 江临走近了一点。那逼近的气息,像致命的毒药,又像救命的甘泉。宋清和胡乱想把自己贴在对方身上。


    “我是你的什么人?” 江临任由宋清和又把腿缠在了他的身上,但是没有扶着他。他像一个最严苛的考官,冷酷地等待着唯一的、正确的答案。


    宋清和嘴硬不起来了,也不敢再提什么外室不外室的,心肝宝贝夫君道侣的一通乱喊。他喊一个,江临的表情就更难看一点,神情一寸寸冷了下去。


    等到江临又掐住了宋清和的腿打算掰开之时,宋清和在情欲与恐惧交织的、混沌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他朦朦胧胧感觉到了什么,于是立刻改了口,他抬起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对着江临喊道:“阿临,阿临,你帮帮我吧,帮帮我。”


    “我想和你双修,求你了,帮帮我吧。”


    江临神色稍霁,冰冷的表情终于化成了一片柔情。宋清和意识到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宋清和意识到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江临想要的,是那个金丹破碎、满心满眼,都只想着要和他双修才能活下去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宋清和。


    江临微微一笑,带着一种怀念的神情,张开了双臂。而宋清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巢方向的倦鸟,主动地、彻底地,投入了他的怀抱。


    江临稳稳地接住了他,然后,用指尖轻轻一勾,那些束缚着宋清和的、冰冷的琴丝,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临……”宋清和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环着他的脖子,身体因为那无法纾解的渴望而剧烈地颤抖着,“我难受……”


    “我知道。”江临抱着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回床边,然后,就着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一起倒在了那张凌乱的床上。


    他摸着宋清和汗湿的额角,低声说道:“可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拜了天地,才能行周公之礼。”


    “那可怎么办?” 江临按住了宋清和想要探进他衣服的手。


    宋清和的大脑,因为这句话,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根本没办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眼前就是救命的绿洲,但是绿洲的主人却拦在了他的面前告诉他,得沐浴斋戒后才能喝道救命的水。


    “那可怎么办?” 宋清和眼神空洞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他低下头,用唇,轻轻碰了碰宋清和的唇,像是在安抚一个焦躁的孩子。


    “怎么办?”他轻声说,“简单。”


    “没有父母,那便以天为父,以地为母。”


    “没有媒妁,你我便是彼此的媒妁。”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温柔至极,将这世上最荒唐的行径,包装成了最顺理成章的深情。


    “你我二人拜天地,拜高堂,而后对拜就可以了。很简单的,作三个揖就可以了。” 江临站在床边俯身看着他,缓缓催动神魂烙印,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宋清和没法思考了。他只知道,江临给了他一条路,一条通往那片“绿洲”的路。无论这条路上铺的是荆棘还是刀刃,他都必须走下去。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江临笑了。


    他扶着宋清和,从那张温暖的床上,重新回到了冰冷的地面。他仔细给宋清和整理了被琴丝弄皱的有衣服,让他站在那片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清冷的晨光里。


    “清和,拜堂了。”


    他拉着宋清和,转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地。


    “一拜天地。”


    江临率先俯身,深深一揖。宋清和的身体,像一个被抽去线头的木偶,摇摇晃晃地,跟着他,弯下了腰。


    “二拜高堂。”


    江临带着他,面朝北方拜了下去。


    宋清和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却被江临一把扶住。他能感觉到,江临的手,滚烫得像一块烙铁。


    “夫妻对拜。”


    终于,他们转了回来,四目相对。


    宋清和看着江临的眼睛,里面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令人心悸的专注。他仿佛是在看他失而复得的、唯一的信仰。


    宋清和低下了,愧疚感涌了上来,有对江临的,也有对楚明筠的。


    他想逃。


    江临没有用琴丝控制他,只要跳出窗外,唤出剑来,他就可以远走高飞。


    可江临正在定定地看着他,用一种全然信任的、不设防的姿态。


    要是他逃走了,以江临的骄傲,下次见面肯定恨不得杀了他,或者干脆以后都装作从未认识过宋清和。……也可能不会,也可能再找上他,再逼着他拜堂。


    “你不能动楚明筠一根手指头。” 宋清和的身体是热的,但是他的脑子冷静下来了。


    江临的脸上短暂出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暴怒,但他很快压了下去,面无表情看着宋清和。


    “这是第几次了?你为了他,向我求情?”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压抑的咆哮,“还在这种时候?!这种时候!”


    “最后一次。” 宋清和迎着他的怒火,同他对视,没有躲开。


    “我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 江临转头看向了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你只有答应一个选项。”


    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天一点点亮了起来,江临轻声说道:“我答应你。我不会碰他一根手指头。”


    “也不能用其他任何方法伤害他。” 宋清和补充道。


    江临发出了一声近乎自嘲的笑声,无所谓地说道:“我也不会用任何其他方法伤害他。”


    他说完之后,宋清和看着他,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弯下了腰。但因为脱力,他没算好距离,整个人向前一倾,撞到了江临的身体上。


    江临下意识地扶住了他。


    宋清和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摇了摇头,伸出那只还在颤抖的手,拉住了江临的袖子,轻轻向下一扯,让他也作了一个揖。


    礼成。


    宋清和却猛地抬起头,主动地、急切地抱住了江临的脖子,整个人都蹭了上去。他将脸埋在江临的颈窝,气息凌乱,双手紧紧地搂着江临的腰,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委屈又欢喜的语调说:“我想你。”


    江临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料之外的主动,而瞬间僵硬。他扯出一个冰冷而嘲讽的笑容:“想我?又骗我。”


    宋清和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此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临,里面盛满了天真而热烈的爱意,仿佛刚才那个冷静谈判的、精明的人根本不是他。


    “没骗你。”他急切地辩解道,“我就是很想你。但是我不敢说,我怕你生气。但……但你现在是我夫君了,我可以说了。”他像献宝一样,把自己最甜蜜的话都捧了出来,“看见穿白衣服的人就想你,看见弹琴的人就想你。怎么说来着?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他看着宋清和眼中那片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爱意,看着他因为急于表白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那副全然信赖的、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来的姿态。


    这是真的吗?他不知道。


    小骗子演技日益高超。


    不知道这次能骗多久。


    久一点吧。


    江临的心生出一种深沉的、被这虚假的甜蜜所腐蚀的、无声的战栗。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吗?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一心一意依赖着他、哪怕是欺骗着他的宋清和。哪怕是为了楚明筠的命,而主动欺骗他的宋清和。


    他赢了。


    于是,江临也笑了。他收起了所有的冰冷和嘲讽,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纵容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宋清和的脸颊,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是吗?”他的声音,沙哑而轻柔,“那为夫也要听你说说有多想?”


    他打横抱起宋清和,将他重新放回床上。


    两个人都没什么兴致,但还是吻在一起庆祝“新婚”。


    等到归于平静之时,宋清和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拉着江临的手,把他埋在江临的怀里,声音很低但是非常清晰地说道:“我常常想你。恢复记忆前想,恢复记忆之后也想。”


    江临那只正轻抚着他光滑脊背的手,猛地停住了。


    “我之前说我要时间想清楚这些问题。” 宋清和抬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江临。


    “我应该想清楚了,我觉得我爱你。” 宋清和很快说了一句,然后又说道:“你爱信不信。”


    江临想开口应上一句:“我信。” 但是他张不开嘴,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这世界荒蛮而残酷,太好太甜蜜的东西往往都是陷阱。


    这次,你又要骗我什么?江临低下头,用一个吻,堵住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充满怀疑的质问,只是轻轻地吻了吻宋清和的额头。


    “太素仙人说,大道至情、众生有情。发乎真意,出乎本心,才能百劫而不垢,一往而情深。” 宋清和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困意,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宣读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至情至性、至精至诚之人,才能求得长生。”


    “我不求长生。” 宋清和又往江临怀里缩了缩,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想向道。”


    然后,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语气,宣布道:


    “我爱你就是爱你,我不要再藏了。”


    宋清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句神谕,一道天雷,将江临用怀疑和掌控建立起来的、阴暗而冰冷的想法劈得支离破碎。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你胡说”,想说“你不过是又找了一个更漂亮的借口来骗我”,想说“你的道,就是为了楚明筠,向我摇尾乞怜吗?”


    可这些刻薄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着怀里那个人,那个人已经睡着了。


    宋清和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脸上带着一种在宣布了某个重大决定后,如释重负般的、安详的平静。


    江临恨不得把他摇醒,但是又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冷笑着问他这次又要骗什么吗?还是宣布自己相信?说自己……也爱他?


    到底什么是爱?


    如果生同衾、死同穴的决心是爱,那江临爱他。


    如果倾其所有、尽数献出的慷慨是爱,那江临爱他。


    如果一退再退、打破底线的忍耐是爱,那江临爱他。


    江临伸出手,将宋清和更紧地搂进怀里。


    他想更用力,用力到把两个人骨血相融。但是他的动作很轻,不想吵醒宋清和。


    如果这是宋清和最高明的骗术,那他承认,他输了。他心甘情愿,被这句谎言,骗一辈子。


    如果这是宋清和的真话……那他更不敢深究。江临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


    江临一夜未眠。


    他就这样,用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抱着怀里的宋清和,看着天光从到鱼肚白,再到金光万丈。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清晨可以亦如此漫长和寂静。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宋清和最后那几句话,以及自己对“爱”的诘问。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走错了考场的学子,毕生所学,在这里,都成了一堆无用的废纸。


    当宋清和的睫毛,终于在晨光中轻轻颤动时,江临的心,也跟着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臂,拉开了一点距离,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看着即将醒来的宋清和。


    宋清和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当他看清眼前江临的脸时,那迷茫便迅速褪去。


    他静静地,看了江临一会,在江临觉得自己要再次被放弃之时,开口说道:“我腰痛。”


    江临用手按着他的腰。


    稍微涨了点肉,比在觅情谷时手感好很多。


    江临想到了楚明筠,但是飞快把他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手腕也痛。” 宋清和给他看手上琴丝勒出的红印,江临抓过他的手吹了口气。


    “又饿又渴。” 宋清和控诉完了。“以后不可以这么对我了。”


    还有以后……江临的身体脱了力一般,虚虚环住了他。“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说完这些之后,江临停了一下。


    江临自认不是怯懦之人,他把他所有的怀疑、不安、恐惧都压了下去,因此他说得很清晰。


    “我也爱你。你不用再藏了。”——


    作者有话说:小江的番外写完了,撒花~


    中间的时候刀刀的,但经过小宋和本人一起力挽狂澜,避免了又一起流血事件。


    从零和博弈,which means江临和宋清和的博弈,变成了平分秋色。


    把暴烈而具有毁灭性的感情,成功框在了日常生活里。


    啥也不说了,祝小情侣999.


    第 129 章 他的道心可能真的不稳……


    秦铮的人生, 是从五岁那年第一次被塞了一把剑开始的。


    那时候的他,身量尚小,踮起脚也未必有那柄沉重的铁剑高。世界在他眼中, 是一片需要仰望的广阔, 而那柄剑, 便是他最早认识到的、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撼动的冰冷现实。


    他有一个师傅, 一个姓秦的、不修边幅的男人。捡到他那天, 师傅恰好得了一把新剑, 出鞘之时, 剑刃与空气摩擦, 发出的声音清越悠长, 铮铮作响。师傅便随口定了他的名字,从此, 剑声成了他的姓与名,秦铮就叫秦铮了。


    他的师傅并未传授他什么精妙绝伦的剑法秘籍, 教给他的东西寥寥无几,而其中最为重要的, 只有一条生存法则——永远要睁大你的眼睛。无论是挥汗如雨地练剑时, 还是皮开肉绽地挨打时, 抑或是亡命奔逃的关头,都必须将眼睛睁到最大, 死死盯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这道理说来玄妙, 实践起来却无比残酷,比如和野狗争抢一个干硬的窝头,你的眼睛就要比饿狼更亮,下手就要比闪电更快,出手更要比寒冬的风更狠, 容不得半分犹豫和仁慈。


    秦铮长到十岁的时候,他那随性的师傅又从外面捡了个瘦弱的小孩回来养着。


    师傅那天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杆乌黑的长枪,便兴致勃勃地琢磨着,要给那孩子起个与枪相关的名号。然而,那个看似孱弱的小孩却断然拒绝,并且清晰地表示自己有名有姓,叫作万流生。秦铮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完全无法理解万流生为何要拒绝师傅的好意,在他单纯的认知里,“秦长枪”这个名字,也同样具备一种朴素而响亮的好听。


    这个倔强的小孩,后来成了秦铮的四师弟。在这个奇怪的、由兵器和弃儿组成的家庭里,师傅那把从不离身的宝剑是当之无愧的老大,秦铮凭借入门早排了老二,那杆乌黑的长枪排老三,而万流生,便屈居老四。


    师傅就带着他们这四个“弟子”,四处漂泊,靠着卖艺的微薄收入勉强度日。等到万流生也长到十岁,心智早熟的他便开始劝说秦铮,让他跟自己一起离开。他说,跟着这个邋遢的老头子根本学不到什么真本事,你看他一把年纪,修为却迟迟不见长进,肯定是蹉跎到了六七十岁才侥幸筑基,实在没什么前途。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恰好被在旁边假寐的师傅听了个一清二楚,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万流生猛一转头,看到师傅那张含笑的脸,吓得魂飞魄散,自此以后,再也不敢提离开半个字。


    秦铮不知道师傅究竟有没有本事,他只知道自己的世界里,规则简单而清晰。师傅说每日挥剑五百下,他便一丝不苟地挥足六百下;师傅说练剑两个时辰,他便固执地练上三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汗水浸透衣衫。如此过了两年,万流生神神秘秘地带回来一本破旧的书册,宣称这是当今修仙界最为通行的无情道之法,是通往至高境界的捷径。


    师傅拿着那本心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起先是怒不可遏,斥责这都是些市面上害人不浅的大路货色,但最终,那股怒气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摆了摆手,让他们自己看着练吧。也正是从那天开始,秦铮才真正意义上开始认字读书,他对着那本心法,一笔一划地描摹,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学会了如何写出自己的名字。


    当他学完那本无情道心法时,书册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能清晰地辨认。可他依旧觉得,这心法里并没讲什么高深莫测的道理,无非就是把他平日里一直在做的事情,换了一种文绉绉的说法。所谓“止怒”,所谓“养心”,在他看来,不就是换个法子告诉人,别轻易发脾气吗?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向以聪明自诩的万流生,却无论如何也修不得这门无情道。他捧着那本心法,日夜苦思,却始终无法入门。他说,自己的心里装了太多纷繁芜杂的东西,想得太多,念得太杂,根本无法做到心如止水。秦铮听了,了然地点了点头,他想,聪明人大概都是这样的。他们知道的太多,思考的也太多,所以背负了太多。而笨拙如秦铮,他的眼睛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件纯粹的大事——修炼。


    因此,当秦铮为了区区几块灵石,第一次踏上那方简陋的擂台,并轻轻松松一剑将对面之人扫倒在地时,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震惊。原来,日复一日地练剑,真的有用啊?


    擂台上的对手,衣衫从粗布麻衣变得越来越华贵,秦铮战胜他们所花费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直到他第一次被人一脚踹下擂台,狼狈地咳出鲜血时,对方的修为已经是金丹中期,而彼时的秦铮,还停留在炼气阶段,渺小如尘埃。


    万流生见状,眼中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他拉着秦铮,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发现了奇货可居的商品,开始带着他辗转于各处的地下擂台,在每次比试前都压下沉重的赌注。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秦铮挨了数不清的打,而万流生则赚了数不清的钱。万流生赚了钱,便毫不吝啬地为他购置新的剑谱、新的心法,以及更锋利、更沉重的剑,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好好学习,以便将来能挨更多、更狠的打,赚更多的钱。


    万流生也曾带着他去过声名显赫的剑南宗,希望能为他寻一个正统的出身。但那时的秦铮已经二十多岁,早已错过了修炼童子功的最佳年龄,更兼一身驳杂的野路子剑法,自然被那些名门正派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秦铮对此也并不以为意,被拒绝了,便继续回到擂台上挨打。拿到什么剑谱,他就练什么,下次与人对决时,便兴致勃勃地试试新学来的招式,将每一次挨打都当作一次修炼的验证。


    剑谱见得多了,那些原本互不相干的招式,在他日复一日的挥砍中,竟开始奇妙地融会贯通。在他真正成名于修真界之前的很多年,他就已经凭借本能与直觉,自创出了那套大开大阖、一往无前的破军十三式。配合他那柄沉重无比的重剑,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当然,前提是对方的修为不能比他高出太多。


    再后来,他和万流生的师傅就死了。那个邋遢了一辈子的老头,在临死之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目光看着他,说,你天生剑骨,心无旁骛,将来必成大器。秦铮只是点了下头,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人死了,就如同叶落归根,化为尘土。秦铮有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再想起过这个曾给予他姓名和生存法则的师傅。直到很多年后的一天,有个人用一种极为震惊的语气问他:“你也姓林啊?” 秦铮这才在记忆的深处,翻找出那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模糊的师傅身影。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应该姓秦,从小到大,我都姓秦。”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姓氏并非什么不可动摇的东西。他之所以姓秦,只是因为师傅姓秦。如果当初师傅姓林,那他此刻大概也会姓林。既然如此,他完全可以改姓林,甚至可以回去把师傅那座孤零零的墓碑也改刻成姓林。于是,他非常配合地开口,语气真诚:“你希望我改姓吗?可以的,我师傅已经死了,他管不到我了。”


    可惜的是,那个向他提出疑问的人,却又坚决地拒绝了他改姓的提议。


    那个人,名叫宋清和。


    在秦铮看来,他和万流生是同一种人,聪明,机灵,眼神里总是闪烁着精明的光,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会不择手段地去得到。可他又和万流生截然不同,至于具体哪里不一样,秦铮说不上来,也懒得去深究。


    他只能确定最浅显的一点:他绝对不想要和万流生一起洗澡。但是,他却强烈地认为,自己理应获得与宋清和一同洗澡的权利。


    宋清和的灵力很弱,气息也总是虚浮不定,整个人就像一张被戳了无数个洞的薄纸,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就要彻底散架了。


    秦铮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但他师傅教过他最朴素的道理:弱者,容易死。所以,他觉得自己得多看几眼宋清和,免得这个脆弱的人,哪天一不留神就真的死了。其实,人活人死,在他看来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秦铮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愿意让宋清和死。


    宋清和不能死得太早,至少,不能在他们俩还没单独说过几句话之前就死掉。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谈话,周围空无一人,静谧到秦铮甚至怀疑,宋清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沉重而有力的心跳声。


    那是在太素洞府中,宋清和让他帮忙离开太素洞府,秦铮便理所当然地听从他的指挥。有师傅的时候,他听师傅的;后来师傅死了,他就听师弟万流生的。现在,宋清和指挥他,这让他觉得天经地义,理该如此。


    但要等他打坐完才行。


    等到他打坐快要结束,神识逐渐回归身体时,他忽然听到了宋清和的声音。那声音与他刚才听到的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他无法描述、却能清晰感知的亲密意味。他在和别人说话。


    秦铮定了定心思,等到运行完最后一周天,才睁开眼睛,锁定了一个房间。


    秦铮定了定纷乱的心思,等到体内灵力平稳地运行完最后一周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瞬间锁定了一个房间。


    一个幻象中的“宋清和”正半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仰着那张与真实的他别无二致的脸,用一种秦铮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声音说:“那我想和你神交。” 这两个人影并非实体,秦铮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真实的气息。


    真正的宋清和很快就来到了他的身边,只朝那房间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房间里的“宋清和”又说:“后山有个温泉。” 那个幻象中的男人动了动喉结,神情看起来并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秦铮清晰地看到,站在他身旁的、真实的宋清和,死死地握住了手中的丹炉,额角有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很紧张。


    秦铮想,这个幻象,让他感到害怕了。


    眼看着屋里的“宋清和”与那个男人亲密地吻在了一起,秦铮转过头,不再去看那令人不解的画面,而是凝视着真实的宋清和,问出了他此刻最大的困惑:“什么是神交?”


    宋清和的反应,就像一只被人狠狠踩中了尾巴的猫,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力把他往外推。


    “别看了,秦道君。”


    秦铮顺从地转了过去。可房间里那暧昧的水声和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听到宋清和恼羞成怒地将丹炉砸了过去,却只换来一声空洞的闷响,什么也没砸到。


    “你为什么要说后山有温泉?” 秦铮追着问他,他觉得宋清和一定知道答案。


    “你要和他一起洗澡吗?”


    宋清和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秦铮完全无法解读的眼神看着他。


    秦铮想,他不能和别人一起洗澡。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于是他接着问:“那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洗澡?”


    宋清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怒火点燃,他咬着牙说:“都是假的,幻象,幻象你懂吗?”


    秦铮觉得不是。这个洞府里出现的每一个幻象,似乎都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告诉他一些他从未知道过的事情。


    果然,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女孩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证实了他的想法:“不是啊。这是发生过的事情。”


    秦铮看着宋清和气急败坏地把那个女孩的头强行掰了过去,不让她再看。他明白了,宋清和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些画面。


    为什么?


    秦铮不懂。


    他迈开脚步,跟着那两个幻象的身影,想要看个究竟。然而,宋清和却猛地冲了上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很软,很暖和。秦铮想,可能是因为他修为不行,还不炼体,所以身体才这么柔软。


    秦铮的脚步瞬间停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头上还带着点茧子。


    第三次了。这是宋清和第三次从背后这样抱住他。


    秦铮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初次接触时的慌乱和震惊,他已经能够确信,这种姿势是安全且舒适的。


    幻象消失了。宋清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也放开了他。


    秦铮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不舒服。他还想被那样抱着。


    不仅如此,他还想亲一下宋清和。


    秦铮的人生信条是直接做,别多想,反正他脑袋木木的,想也想不明白。


    于是,他直接凑了上去,准确地吻住了宋清和的嘴唇。很软,和他想象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宋清和立刻把他推开,很生气地提醒他小叶子还在旁边看着。秦铮一转头,那个叫小叶子的女孩便识趣地立刻消失了。


    秦铮想,现在没人了,那宋清和就不应该再生气了。


    他长臂一伸,将宋清和重新拉入怀中,又一次亲了上去。宋清和紧紧地闭着嘴巴,秦铮便只能像小鸡啄米一般,一下一下地亲吻着他紧抿的唇。


    他天生洞察力敏锐,学习能力更是超乎常人。于是,秦铮立刻现学现卖,模仿着刚刚幻象里那个男人的样子,开始笨拙却执着地啃咬、舔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宋清和的身体在自己怀中微微发抖,能听到他喉间发出的、被压抑住的细碎闷哼。


    他的手覆在宋清和的背上,摸到了那紧实的腰线。他感觉宋清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几乎要完全倚靠在自己怀里。


    “先停一下!” 宋清和终于找到一丝空隙,喘着气说。


    秦铮依言停了下来,但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宋清和那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嘴唇。


    宋清和说,练功不能太快,否则会走火入魔。


    秦铮信了。他看着宋清和那微微发颤的双腿和泛红的脸颊,觉得宋清和也走火入魔了。


    于是,他把手盖在了宋清和的两腿之间,用一种极为真诚的语气问道:“你也走火入魔了吗?”


    宋清和的脸,在那一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咬着牙,那模样像是马上要哭了,又像是在竭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放开我!” 他说,“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秦铮放开了他。他知道宋清和杀不了自己。一般来说,绝大部分说这句话并非预告也不是危险,而是一种做不到某事用以表达情绪的说法。换句话说,宋清和有点情绪、他不高兴。


    后来,宋清和果然不理他了。他带着秦铮去了洞府的入口,在那里,又出现了新的幻象。是宋清和背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秦铮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心里又一次涌起了那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宋清和想出去,但是那块巨大的石头不让他走。秦铮试着抱住他,想用蛮力带他一起出去,但那石头就像活了一样,释放出巨大的阻力,死死地将宋清和留在洞府之内。


    宋清和说,是他修为不够。秦铮想,是的啊,你的修为就是不够。


    宋清和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了半天之后,突然主动凑上来,亲了一下秦铮,然后问他,道心有没有受到损伤。


    那自然是没有的。无情道的心法实在过于简单,他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秦铮觉得,只要自己不发脾气,不要随意杀人,那道心自然就是稳如磐石的。


    至于心跳得快,身上发热,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当初和司秋真人对决时,他的心跳也是这样快。而宋清和,显然比司秋真人要难对付多了。他只要一靠近,秦铮就觉得自己的剑都快要握不住了。可大概就是所谓的以弱克强刚柔相济吧。


    宋清和的手放在他身上的时候,秦铮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这是身体在面对强敌时的本能戒备。很正常。于是,宋清和的手就放在他紧绷地胸肌上,问他愿不愿意双修。他说这是一种可以提升修为的修炼方式。秦铮想,原来幻象里他们做的那些事,就叫作双修。


    既然是宋清和这样聪慧之人也要主动修习的功法,想来必定有其过人之处。秦铮一生所求唯剑道,任何能助长修为的法门,无论多么艰险,他都视若坦途。区区双修,又何足畏惧。


    但这双修,确实霸道。宋清和的手指只是在他的小腹上轻轻画了几个圈,一股秦铮从未体验过的灼热气流便轰然引爆,不循经脉,不入丹田,而是蛮横地直冲天灵。他眼前一黑,随即感到一股温热不受控制地从鼻间流下。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被打得这么狠过了。这功法,果然名不虚传、威力邪门。


    当宋清和的手探入他宽大的袍底时,秦铮又觉得,这霸道的功法似乎也并非全然是苦。一股陌生的酥麻感从肌肤相触之处传来,如同细微的电流,让他僵硬的身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栗。


    可惜的是,宋清和只施法片刻,便骤然退开,甚至还取出了丹药服下。秦铮完全无法理解,修炼本就是与天争、与己斗的苦事,为何宋清和的脸上会浮现出痛楚?他太弱了,秦铮想,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当宋清和跨坐在他腿上时,那份轻盈的重量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存在感。秦铮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的向着同一个地方汹涌而去。


    宋清和让他动一动。


    怎么动?身为剑修,他懂得如何发力,如何运招,如何将每一分力都用在剑刃上,却不懂这无章可循的“动”。


    然后宋清和就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自己主动地动了起来。那一瞬间,秦铮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他尝到了自己口中那股熟悉的、温热的铁锈味,是自己的血。


    这功法确实是太邪门了。


    过了一会。


    宋清和让他停下来。


    但是,他不想停。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宋清和开始发出细细的、压抑的抽泣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宋清和开始发出细细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看来,这种修炼方式对他而言,负担确实很大。秦铮心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但随即被剑修的铁律覆盖:修炼一道,本就是逆水行舟,于苦厄中求寸进,哪有不劳而获的坦途。


    修炼结束,宋清和立刻盘膝入定。秦铮看着他汗湿的、疲惫的侧脸,竟还想再修一次。但宋清和太弱了,他怕再来一次,这个人真的会碎掉。


    而且……他又该去练剑了。可心中那丝前所未有的惰怠感,让秦铮立刻警觉起来。这不应该。


    于是,秦铮强迫自己提着剑,走出了院子。可当他挥起剑时,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全都是宋清和的身影。


    “秦道君,你动一动。”


    那声音又软又哑,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紧紧地勾住了他的心。秦铮的剑势,彻底乱了。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师尊临终前的教诲,如洪钟大吕在耳边清晰响起。


    秦铮猛地收剑,体内因情欲而激荡的灵力与因剑乱而失控的剑意在此刻轰然对撞。他经脉与识海中仿佛有什么壁垒应声碎裂,剧痛之后,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浩瀚的力量,从那片废墟之中沛然新生。


    他好像……又变强了。


    他回到院子里,宋清和已经从打坐中醒来。


    “你化神了?”宋清和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秦铮点了下头。他觉得这没什么。他从筑基、结丹到如今的化神,似乎都是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来的。


    宋清和却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高声喊他“秦仙君”,说希望他将来飞升的时候,不要忘了自己这个小弟。秦铮想,好。虽然不知道飞升是怎么回事,但是,好。


    宋清和拉着他,又去试了那块巨大的石头,结果依旧是出不去。


    宋清和难过了一会,立刻振作起来,对秦铮说:“秦道君,将心比心,要不是小弟我舍身助你双修,你恐怕还得在元婴期磨个几十上百年吧?”


    秦铮想,他说得对。


    “那你再和小弟双修几回,也算是投桃报李,理所应当吧?”


    秦铮立刻答道:“理所应当。”他想,这一次,我应该知道该怎么动了。


    宋清和看起来很高兴,拉着他就要回去继续修炼。秦铮的心,又开始跳得很快。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修炼,竟然会让人心跳如此之快。


    宋清和带着他去了后山,用砍下的树木和布幔,搭了一个简陋的帐子。秦铮在外面等了很久,听着里面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响,心里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麻又痒。


    当他走进去的时候,一股很好闻的、独属于宋清和的香味扑面而来。


    宋清和主动解开了他的腰带。


    秦铮觉得自己这一次做得不错,宋清和事后看他的眼神,应该就是赞赏。他天生剑骨,修为高绝,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但这一次,那股赞赏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他受用,激起一阵细密的、几乎难以忍受的痒意,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他强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宋清和开始打坐了。他很专注,眉头紧紧地皱着,看起来似乎很痛苦。


    秦铮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苦涩,肺里那股痒意也越来越重。他终于撑不住了,无声地咳了很久,还是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他立刻用手背抹去血迹,悄悄瞥了一眼宋清和,见对方神色专注,毫无察觉,心里才莫名地松了口气。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不能让他知道。若是宋清和知晓双修会让自己受伤,以他那瞻前顾后的性子,或许就不会再继续了。秦铮不想如此。修炼途中受伤本是常事,区区内腑震荡,不足挂齿。


    宋清和这一次打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秦铮觉得,自己的内伤都快要自行痊愈了。他看着宋清和的脸,从痛苦挣扎到逐渐平静,最后,脸上绽放出欣喜的光芒。他知道,宋清和成功了。


    宋清和睁开眼笑了。秦铮也为他感到开心。


    宋清和起身说要出去走走。秦铮想跟上去,但又觉得,自己该继续装作入定。万流生总催他修炼,想来宋清和这等聪慧之人,也喜欢他勤勉的模样。


    他能感觉到宋清和的气息离开了帐子,然后没过多久,又很快回来了。


    秦铮的心跳得很快。


    他能感觉到宋清和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宋清和又走了。


    秦铮缓缓睁开眼,帐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想,宋清和如今金丹圆满,那么从“修炼”的角度看,双修这个法门,他是否还需要?按理说,修为一途,永无止境,此法门效用惊人,理应继续。但秦铮不确定。聪明人的心思变幻莫测,不像剑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如果……如果宋清和不想再双修了呢?


    他站起身,走出了帐子。他要去找宋清和。他要去问一个问题,一个他反复思量,却不知该如何组织言辞的问题。


    你现在……还要不要……要不要再双修了?


    秦铮找到宋清和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河边,和之前那个小女孩聊天。


    秦铮隐藏气息,站在宋清和身后听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出声,表情沉静如水。


    宋清和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的清泉,又像风吹过竹林。他讲了很多,秦铮大多数都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宋清和很温柔,很耐心。


    他讲到了一个名字——楚明筠。秦铮记住了这个名字。


    当宋清和送走女孩后,秦铮没有跟上他匆忙的脚步,而是转身走向了后山的温泉。他心中有一个模糊却坚定的预感,驱使着他前往那个地方。果然,温泉的水雾之中,幻象如期而至。是宋清和,他与之前那个男人在温泉中紧紧相拥。


    他们是在神交吗?之前的幻象里说过这件事情。秦铮仔细地看着,想要弄明白,神交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疑惑更先到来的,是一种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剖开他的五脏六腑,比任何一次灵力反噬都要来得猛烈。这就是“怒”吗?他迟钝地想,这就是那本破书上说,需要被“止住”的情绪。


    “别看了!”宋清和惊惶的喊声将他从这片混乱中拽了出来。他看着对方仓皇逃离的背影,又将目光投向那尚未消散的幻象。


    为什么?无数个“为什么”在他脑中盘旋、碰撞,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他不再犹豫,破军剑应念而起,瞬间便追上了那个试图逃离的身影,不由分说地将其重新揽入怀中,强硬地带回了那片让他心绪不宁的温泉。


    他要重新确认一些事情。秦铮开始剥宋清和身上的衣物。宋清和的挣扎是那样的激烈,甚至拿出了那把小剑,用颤抖的剑尖抵住他的胸膛。秦铮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将他扔进了温热的泉水之中,紧随其后,用一个近乎啃咬的吻堵住了他的嘴唇。


    当宋清和渐渐脱力,放弃了所有反抗,秦铮便继续着未完的动作。


    他肺腑之间痒得难受,便轻轻咬住了宋清和的脖子。他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处指印。按照姿态来说,应该是环幻境中那个男子所为。


    当他终于抬起头,便直视着宋清和那双盛满了水汽与震惊的眼眸,问出了那些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你可以和别人一起洗澡,却不可以和我一起?”


    “为什么在那个幻象里你没有穿衣服,而你要和我双修时却始终穿着?”


    “为什么你叫那个人阿临,叫楚明筠小竹子,到了我这里,却永远只是秦铮、秦道君?”


    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声音都变得干涩。


    “你是不是……也和那个人双修了?”


    这不公平。秦铮想。你让我飞升的时候带上你,这话你到底和几个人说过?


    秦铮的心跳得特别快,他的道心可能真的不稳了,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说:喜欢小秦。木头什么的好可爱[狗头叼玫瑰]


    第 130 章 怪不得他不要我。……


    无情道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 在修真界似乎是一个无需多言的常识。它是一条通往至高境界的、孤绝而冷酷的道路,其要义不过是断情止爱,无欲则刚, 最终以一颗无悲无喜之心, 去证得那片同样无情的天地大道, 而后破碎虚空, 羽化飞升。世人言之凿凿地流传着, 千年之前最后一位飞升的太素仙人, 便是在万众瞩目之下, 亲手斩杀了他的道侣之后, 才引来了接引仙光, 飘然而去。


    秦铮也曾这么想。他将这个故事当作一个既定的修炼步骤来理解,就像挥剑一千次便能增强一分力道一样, 杀妻证道,不过是飞升前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任务。


    多年以来, 他的师弟万流生,那个心思百转千回的聪明人, 总是带着一种混杂着羡慕与怜悯的复杂眼神, 赞叹他天生就是为无情道而生的料子。但也正是万流生, 用一种坚决的语气断言,他此生飞升不了。他说, 秦铮, 你与我们都不同,你只是天生无情,而非后天无情。你根本无法体会动情是何滋味,更遑论亲手将其斩断。一个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又要如何去舍弃?所以, 你此生,注定与那至高无上的大道无缘。


    秦铮一直觉得,万流生说得对。聪明人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论断,就像接受自己必须每日练剑一样平静,直到他遇到了宋清和。


    原来,这就是“情”之一字的滋味。


    它是一种全新的、完全无法用他过往任何经验的解读的、入侵骨血体验。它会让他的心脏在某个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也会在另一个瞬间,带来一种尖锐而沉闷的疼痛。当他看到宋清和朝着自己笑,听到他用那带着狡黠的柔软声音喊自己“夫君”时,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飘飘的愉悦感会充斥四肢百骸,然后,他就会吐血。


    而当他看到宋清和对别人露出同样的笑容,与旁人举止亲密无间时,他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不好,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的烦躁会堵在胸口,然后,他还是会吐血。


    为什么会吐血?这个问题,他也没能想明白。秦铮这一生修行过的功法实在太多太杂,从街边地摊的残卷到万流生坑蒙拐骗来的秘籍,他早已不记得,究竟是哪一门功法,附带着哪些诡异的禁制,正与他体内这股新生的情感进行着一场惨烈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他曾试着翻阅典籍,但最终一无所获。既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原因,而这症状又要不了他的命,他便也逐渐将其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毛病,不再当回事了。


    这种混乱而清晰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一场漫长得仿佛跨越了生死的昏迷之后。当秦铮从一座冰冷的法坛上醒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竟是经历了一魂二魄离体的凶险,是他的宗门合欢宗请了当世的天师,设下法坛,才将他游离的魂魄重新招了回来。


    秦铮觉得荒谬,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是那个以双修闻名的合欢宗的长老。但既然周围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便也这么认了。秦铮感觉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忘记。他提起剑,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剑招便会自行流淌;他盘腿坐下,灵力便会沿着熟悉的经脉自行周转。


    然而,他总感觉少了什么,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心脏被挖去一块的感觉,日夜萦绕心头。一部分残存的神智告诉他,你天生就是孤家寡人,一人一剑便是你的所有,又能少得了什么?但另一部分更为固执的神智却在灵魂深处尖锐地嘶吼,少了,很确定,你又被抛弃了,再一次被抛弃了。


    为什么是再一次?他也不知道。被谁抛弃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抛弃?他也不知道。


    于是,秦铮睁大了他那双总是显得过分专注的眼睛,开始仔细地观察每一个可能抛弃他的人。那个自称是他师弟、眼神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万流生,有可能是他;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第一个迎上他醒来后目光的宋清和,也有可能是他。至于其他人……可能性不大。在他的认知里,如果他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能记住,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去怪罪人家抛弃了他?


    就这样,秦铮开始了自己全新的、寻找真相的“修炼”。他半天功夫寸步不离地跟着万流生,半天功夫又像个影子般地跟着宋清和,试图从他们的一言一行中,搞明白到底是谁,抛弃了他。


    转机最终还是出现在了那座神秘的太素洞府之中。秦铮好像和这个地方颇有缘分,总能在这里看到一些别人无法窥见的、属于过去的幻象。比如说,他能看到一个身形酷似万流生的白衣男子在月下练剑,那剑招精妙绝伦,凌厉的气势甚至让他都产生了一战的冲动。再比如说,他能看到另一个男子,与那白衣男子坐在一处,一同读书画符,气氛静谧而和谐。每当看到类似的情景,他的心口都会泛起隐隐的作痛。有的时候,他也能在幻象里看到宋清和,看到他和其他人在一起走路、聊天、甚至亲密地接吻。


    秦铮想,看来没人抛弃我。一个原本就没人要的东西,又何来抛弃?


    直到他在后山那片氤氲的温泉里,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和宋清和的幻象。幻象里的宋清和,攀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声音,一声声地喊他“夫君”。那一刻,秦铮那颗因为失忆而始终悬浮不定的心,终于“咚”的一声,沉沉地落回了原处。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抛弃他的人。


    既然知道了是谁抛弃了他,那么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便如同一块沉重的基石,稳稳地落在了秦铮那片混乱的认知荒原之上。然而,这块基石的落下,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的安宁,反而让下一个更为尖锐、也更为折磨人的问题,从地底破土而出,接踵而至——宋清和为什么要抛弃他?他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于是,秦铮的目光,便如同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更加执着而细密地笼罩在了宋清和的身上。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解剖的精细度,去观察宋清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试图从中找出自己被遗弃的缘由。


    宋清和似乎也很忙,一种秦铮无法理解的、属于聪明人的忙碌。他每日都沉浸在丹房之中,早出晚归,归来时,那张总是显得过分白皙的脸上,常常沾染了灰黑色的炉灰,像是某种疲惫的勋章。于是,在那些不练剑的、显得格外漫长的时辰里,秦铮便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静立在丹房之外。他嗅着从门缝里飘散出的、草木焦糊与药香混杂的气味,耐心地等待着,希望能抓住一个空隙,与他说上两句话,问出那个盘踞在心头的疑惑。


    然而,这样的机会通常是没有的。那道门槛,仿佛划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门内的宋清和,似乎不太愿意搭理门外的他,偶尔投来的一瞥,也总是带着疏离与淡漠。可他转身面对丹房里的其他人时,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他会与他们相谈甚欢,言语间带着熟稔与自在,甚至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清脆的、不加掩饰的笑声。


    每当这时,秦铮便会觉得,自己与那个充满着温暖炉火与欢声笑语的丹房,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却无法逾越的鸿沟。当秦铮发现,丹房里有其他人与宋清和的距离,已经近到他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他心中那根名为“等待”的弦,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拉扯中,濒临绷断。而那个真正将这根弦彻底扯断的、致命的突破点,则是在后山那片温泉里,当看到,幻象中的宋清和与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举止亲密,那画面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于是,在一个黄昏,秦铮在他离开丹房的必经之路上,拦下了宋清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容置喙地扣住了宋清和的手腕,拉着他,走向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困惑与答案的地方——后山的温泉。


    他强硬地让宋清和去看那片氤氲的水汽,去看那水中缓缓浮现的、属于他们两人的亲密幻象。宋清和只是淡淡地看了两眼,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随即,他便转过头来,看向秦铮。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澈的、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在询问他:所以呢?然后呢?


    秦铮也问自己,所以呢?然后呢?


    然而,不等他那迟钝的思绪想出答案,水中的画面便毫无征兆地一变。那个属于他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幻象。水中的宋清和,同样也亲昵地抱着那个男人,脸上同样也挂着柔和的笑意,口中同样也吐露着温柔的语言。宋清和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秦铮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拉住了他。他想不明白,难道就是因为有了这个人的存在,所以宋清和才抛弃了他,是吗?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秦铮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干涩的字:“解释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吗?好像也不太想。在他简单的世界里,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如果知道了原因,就能改变“被抛弃”这个结果,那么他也可以去知道一下。


    但宋清和却开始装傻,他矢口否认自己曾经抛弃过秦铮。他还说,自己已经有了婚约在身,让秦铮自重。自重?秦铮是挺重的,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重剑,便足以压垮寻常的兵器架。但这和他的体重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宋清和就是因为这个,才抛弃了他?


    就在他那简单的思绪被这个荒谬的词语困住时,现实便给了他最直接、最残酷的答案——真的就有人冒了出来,一个陌生的、带着理所当然神情的男人,当着他的面,宣称他与宋清和早有婚约。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秦铮脑中的混沌,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拼凑完整,形成了一个清晰而残忍的结论:他要和别人成亲了,所以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所以,他抛弃了我。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但下一刻,一个更为奇怪的、完全不受他控制的念头,如同一株从深渊中破土而出的毒藤,蛮横地缠上了他的心:


    为什么宋清和不是和我成亲?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它违背了他所有的认知,却又带着一种真理般的笃定。他就是觉得,宋清和理所应当是应该和他成亲的。


    为什么?一个剑修成亲又是为了什么?


    ——杀妻证道。


    这四个字,不像是思考得出的答案,更像是某种来自九天之上的神谕,或来自九幽之下的诅咒。它化作一道天雷,在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眼前发黑。


    一个冷酷而清晰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宣读着他的命运:


    你想和他成亲,是因为你要杀妻证道。想要飞升,你首先需要动情,需要拥有一个让你动情的道侣,然后,你才能亲手斩断这份情,以无上之痛,证无情大道。


    原来……是我想杀他。秦铮想。


    那怪不得他不要和我成亲了。


    秦铮理解了,明白了,也彻底地接受了。便是那生命短暂如朝菌蟪蛄,也有求生之志,何况是人呢?更何况是宋清和这种比谁都聪明的聪明人呢?宋清和一定是早就发现了,发现了原来那个秦铮怀揣着怎样恶毒的心思,所以才毫不犹豫地、决绝地抛弃了他。


    干得好,秦铮想。


    就应该这么做。就应该毫不留情地抛弃掉这种怪物一样的剑修,就应该好好地活着,就应该比谁都活得久、活得好。秦铮这种东西,活该被抛弃。


    但是……


    在那片自我厌弃的废墟之中,却有一个微弱到近乎可怜的念头,从最后的灰烬里顽强地探出头来。


    那他是我的道侣吗?曾经是吗?


    应该是的吧。


    曾经是,也可以呀,那也已经很好了。


    一股腥甜的暖流猛地涌上喉头,秦铮侧过脸,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他觉得自己肯定无法飞升了——他没办法杀妻证道,他不想。他甚至也不敢再奢求宋清和不要抛弃他了,因为他害怕,害怕未来的某一天,那个想要“杀妻证道”的自己会突然醒来。


    他只要一件事情,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只要宋清和亲口说一句,曾经,哪怕只有一瞬间,是真心对他的。


    这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待会还有一章或者两章。[眼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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