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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10 堂萱恩如霖,撼阴君之心(三)

作者:泛西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若说吉仲达刚才还强装镇定,压抑住心中道不清的仇恨与怨绪。


    此刻的他突然疯狂,双目呲裂地紧盯着那串漂亮的物件儿,声音间是藏不住的怒气:“这东西为何在你这!?”


    他血脉贲张,嘶吼着便要来抢夺,可惜身上软筋散未褪,腿上多迈动几步便酸软无力,崔迟幸侧身一躲,便让他身子落空,双膝跪地。


    “你......偷我东西!”他如恶狼般仇视着身前人,喉咙里震发出磅礴忿怒。


    崔迟幸说道:“这不叫偷,王爷,我不过是暂为您保管丢失之物罢了。”


    “您当日若不是急着刺杀我,也不会搞丢这宝物。”


    她蹲下,直视着地上跪倒不起的困兽那双猩红的眼,嘴角扯起一抹嘲弄讥笑,黑白分明的清眸里满是戏谑。


    少女稚嫩美好的面庞上虽挂着笑意,声音却是淙淙如冬雪融尽,冷入骨髓。


    “说来,您应该感谢我不是?”


    “感谢?哈哈哈......你们拿走了我的东西,还如此理直气壮!莫非这就是大宁的待客之道?”


    “好一双恶侣!”


    宴上温婉模样一扫而空,她根本不是那位女观音娘娘,不过同那位大宁宰相一样,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恶鬼!


    崔迟幸回:“王爷这是在夸赏我吗?多谢了。不过,大宁自是真心实意接待王爷,是您自己没有把握好这次机遇。”


    她停住,直直注视了他一会儿,怒气横现,却又动弹不得,好可怜。


    于是眉间又流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不知真伪:“王爷,这香囊与珠珞——是哪位伊人相赠呢?”


    跪下的人咬紧牙关,欲再向前夺取,却被轻巧避开,双掌又一次猛地落地,手上传来摩擦而起的火辣辣疼痛。


    青衫下摆离地,她起身,冷冷注视着身下人,眉目间全无嬉笑时的韶朗,甚至比平日里一副冷面还要生硬,眼神凌冽,判若两人,让一旁的赵弥客都不禁面色生变一瞬。


    “这珠珞华美精致,像是年轻女儿家会做的——不过,我觉得,此物应是令堂相送吧?”


    话音落在“令堂”二字上,笃定又坚决,话音间犹如冰泉沁骨。


    瞧着吉仲达鹰目圆睁,手心倏然紧握,额上突起根根青筋,投射着隐忍又狠毒的目光,却一语不发,崔迟幸更是吃准了这个猜想。


    她脑海里回显起将锦囊拿给散布货商的场景——


    卖布的那位赵三郎端详了一会儿,如实说道:“崔姑娘,您这哪淘来的旧货,如今京城可不多见啊。”


    这绣囊乃蜜合色菱纹配上鹅黄细绣线做成,虽精巧华丽,但经走巷打听一番就知,配色布料许是过时了近二十年的花样......不过确凿的是,这布匹确实是只有盛京才有的银蚕绸。


    乌华信里一行行字迹又浮现在眼前:


    “二皇子会说些中原话......”


    “他母妃走得早......”


    “二皇子的母妃祁夫人偏爱大红色的石榴裙,每年其母祭日将近,都叫我捎一条回去。”


    南羌女子骁勇善战,多穿胡裤装,极少有鲜艳裙装——这位祁夫人倒是对中原文化颇有兴趣。


    又忆起那日长街观游行,在灿阳下,吉仲达的眼睛似乎仍是漆黑的,不似南羌人的琥珀焦黄瞳孔。


    也难怪当时游街上她觉得这皇子虽有异域风情,却给人莫名的熟悉感,惹得她不禁多看了几眼,想要挖出些端倪来。


    零零碎碎的证据汇聚在头脑里,她反复审视着手中精美的珠珞,沉下心捋开这搅乱一团的丝线,层层剥开,最后得了个大胆猜测——


    有没有可能,这位祁夫人本就是中原女子呢?


    若这样想,就能说清为何南羌国王独独不疼爱这位仲子了,也难怪吉仲达会被手足排挤。


    而且,祁夫人在南羌族的生活绝对谈不上顺遂,寸步难行,甚至死于非命。


    不然——又怎能培养出满身带刺的阴君虎子?


    “令堂,是中原人吧?”


    闻声,吉仲达愣愣地抬头仰视她,眸光晃荡,一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赵弥客转头看向她,微展笑意,听她接着说下去。


    这姑娘生着一双看似澄澈单纯的眼眸,竟能察觉出这么多些东西来,倒是挺适合在刑部任职。


    “你到底想说什么?”吉仲达死死盯住她,却削弱了一分锐气。


    崔迟幸轻笑,蹲下身子,定定回视:“不干什么,只是好奇王爷身上这戾气,同令堂有没有点关系呢?”


    “你胡说!我母妃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女子!”他显然会错了意,大声驳斥道。


    崔迟幸颔首,说:“我的意思是——亡母早逝,你一个人在南羌举步维艰,只得竖起一身毒刺来保护自己。王爷觉得我说得可有道理?”


    吉仲达深呼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撇开脸去避开她探究玩味的目光。


    没等他开口,崔迟幸又说:“祁夫人乃中原女子,自然不受其他南羌妃子待见,香消玉殒于幽宫,独留一子在宫中乞活。”


    “幼子无辜不过是虚言,谁会怜他年幼无依呢?但为了在深宫里活下去,他只能小心翼翼敛收起锋芒,待加冠后才有能力护住自身周全。可他的母亲呢,谁来护他母妃的周全?待他占据一方势力后,终于有本事手刃所有仇敌时,其母早已是一具含冤枯骨了。”


    “幼子是高贵的郡主,母亲不过是连追谥都没有的一捧黄土......”


    “可现在其子沦为异国阶下囚,南羌手中的一枚弃棋。你说,南羌那帮人是不是很高兴啊,能够踏着这两条贱命达成自己的目的。唉,或者说,你们的死亡又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在南羌皇族的眼里,就是天生的劣种,凭什么挑战他们的权力?”


    “轰隆——”


    她冷白的面孔被窗外划破长空的雷光照亮,明暗相映,更如凄艳厉鬼。


    她伸手轻掰过身下人偏过去的头,挤出一丝蛊惑的笑意:


    “但若我是那幼子,我一定会杀回去——让这世道看看,我母亲是如何枉死的。”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债......偿......?


    血债血偿!


    牢狱外,九重天上电闪雷鸣,疾风呼啸,硕大的雨珠又一颗颗砸在地。


    吉仲达失声狂笑,抬头对上二人冷漠却隐含一丝施舍的眼神。


    他最痛恨这样的眼神,恶心,虚伪,弄虚作假,在南羌时,他就在这般复杂的目光下成长。


    久而久之,他就如阴湿暗影里成长的一颗怪木,仇恨作土,扭曲又狠毒地生长着,成为杀人如麻的异类。


    这一切的怜悯不过是出于戏谑,又有谁真心想帮过他们一把?


    二十年前的同样的雷雨夜里,所有人忙前忙后呼着“祁夫人不行了”,却无人敢请来御医诊治榻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达儿,从今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了......是母妃没有尽责。”


    “母亲!母亲!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好害怕。”


    女人面色苍白,眉峰紧皱,似忍受着千针刺扎的痛楚。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拂去稚子脸上的泪珠,喘声说:“不要哭......母妃不在了,千万要......照顾好自己。要坚强......好不好?”


    并不似敦敦谨告,而近乎是对上天的一种乞求。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仍然睁着,似乎还没有看够这天下盛景乱象,又或是身前幼儿的稚嫩面庞。


    眷恋哀怨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仅剩一潭凝固死水。


    枯槁的手缓缓落下,如同秋夜里凋零的花,瑟瑟寒风轻吹,花瓣尽散,了无生机,徒留单只花蕊摇曳堪折。


    “母亲!”


    锥心泣血的哭声从孱弱小儿狭窄的胸腔中滂沱泻出。


    窗外天崩地裂的雷哮,却压不住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母亲”。


    五岁的他紧紧抱着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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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点点冰冷僵硬的尸身,以为这样能捡回记忆中母亲怀抱的温暖。


    一时之间,他沦为众人眼中的跳梁小丑,丧家之犬。


    他最和蔼可亲的,最温柔的母亲,是被活活害死的。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害死的,可无人会插手宫闱讳事,只会忙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做回高高在上的观戏客。


    于众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闹剧,祁夫人只是无数深宫芳魂中最寻常的一缕。


    七日后简单下葬,送入地府,遁入来回。人间日子奔流不息,日光不会因此黯淡,万物不会因此生变。


    可吉仲达的生活被彻彻底底覆灭了。


    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而是踽踽独行于世间的一只魂灵。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


    “待我长大了,要为母妃搜罗世间所有漂亮的石榴裙,都献给母妃。”


    “好,母妃等你去中原找寻。”


    “中原是什么样呢,母妃。”


    “中原啊,是母妃的家乡......是一片富饶华丽的土地,人人安居乐业,自得其乐。”


    “那达儿长大了,也要去中原瞧瞧!”


    女子手里一边给孩儿系上漂亮珠珞,一边轻笑道:“好,母妃相信你能去很远的地方。


    “呐,这是母妃在中原闺帐中打的最后一串珠珞,这下可不许丢了......”


    祁夫人在谈及中原时,眼里满是怀念愁思,语调轻柔至极。


    可惜,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吉仲达等到了这一年,才来到了中原,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昭狱中,同他母亲一样沦为南羌让利的弃子。


    “我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子,她聪慧玲珑,忍耐顺从,从不主动挑事,可你看豺狼虎豹......有谁会放过她吗?她本就是流落在外的孤女,却被强掳进宫为妃,平白无故受人作践......”


    “那珠珞与香囊,是母亲闺中最后的东西,也是留给我最后的东西......可她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我只能抓住这串东西苟延残喘一年又一年......哈哈哈哈哈,偏偏她叫我活下去。”


    “我就是要系上这遗物,让她看好了,忍耐是最无用的的,眼泪全部是虚假的,只有杀戮带来的快意才是真的......只有把刀握在手上,才没有人看轻我们......”


    “哈哈哈哈哈......可到头来,我和她还不是一个下场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吉仲达跌落在地,神情模糊,口中喃喃着一句又一句絮语。


    蓦地,他抬头望向窗外,飞云乱渡,如他五岁时瞳中倒映的景象,没什么不同。


    佛不肯睁眼插手人间事,自有他作阴君,用银刀审判世间仇苦离难。


    “轰——”


    滚雷怒咆,震耳欲聋,雷霆万钧,滂沱大雨飞流直下,密密麻麻砸在天地间,雨线穿梭编织成白茫茫一片。


    天将离恨恼疏狂。


    他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面容狰狞,犹如雷掣肝胆皆碎,呕心沥血。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南羌......”


    银光泻满一地,他眼眶眦裂,猩红色的眼球几近爆破淌血,面容扭曲一团。


    凄厉的惨笑回荡在昭狱内,宛如百鬼偷渡入世,杀人夺命。


    倏然间,他却又将脸深深埋入十指间,一滴滴晶莹的泪珠从指缝坠落,重重砸在地上,痛彻心扉的呜咽声幽幽不绝,在这寂寂长夜里愈加哀恸。


    此刻,五岁丧母稚子的幼弱影子与现下狱中恶鬼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母亡之痛,他其实从未忘却。


    只是这一路上,双手鲜血淋漓,面目全非,他再也不敢回望过去。


    一个幼稚单纯的孩童,一个躺在榻上香消玉殒的年轻女人。


    被永远永远锁在了深宫里。


    他从未走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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