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墀观止》
1. 引子:多情种
宁熙三年,金陵城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百姓欢语瑞雪兆丰年,皆展笑颜,唯有金陵崔氏的幼女愁眉不展。
今年是她的婚嫁之时。环顾闺房书卷满架,料是少女文采斐然,志在远方,却因女子身不得不困囿于四尺厢房。
幸而,这场雪终也眷顾着她。
天下大和,若要缔造盛世王朝,必需奇才。都城盛京传来捷讯,特破戒律,迎女子入朝堂,共治四海。
崔迟幸就这样被卷入金銮殿的纷争中。自以为是逃脱包办婚姻的幸事,却不曾想落入一张更大的密不透风的网。
“呵,女子竟然也能做官,真是我大宁的笑话!”
“还不都是那个赵弥客搞的鬼,奴颜媚骨,妖言欺主,竟向圣上提出了这主意!”
众人皆言,赵弥客是个佞臣,年纪轻轻就练就一身歪招,狡猾狠辣,权覆朝野。
崔迟幸却独独恨不了他,不仅只因那份意外的知遇之恩,更是因为在未来的八载光阴里,他们携手平冤案,聘能士,护百姓,一步步将大宁国力送上巅峰。
以及.......
历经盛京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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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争乱后,这位朝堂搭子终成她红帐美鸳,爱之深深。
红烛摇曳,喜灯烁亮。
不可一世、众人口中的奸贼佞党,洗清一身污泥,在众人面前对她俯首称臣:
“她从不是我一手栽培的娇花,她是铮铮自昂的松竹,是暗室里最明亮的灯花,是我的明月,我的一切。”
她笑着回诗一首:
“荣登左相位,觅得夫郎归,春风徐徐生,崔娘属首魁。”
笑说人间事纷纷,怨仇唯惧人心真,欲知后事谈何论,请君为我倾耳闻。
2. 01 二月仲春雪纷纷,却嗅金桂香
说来也怪,明是二月仲春,气候回温的好时节。
昨夜的金陵城却下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碎琼淹没了亭台楼阁,银装素裹,万籁寂静。空气似乎都在悄然凝结。鸟雀在此寒冬都消声作了哑,在看似一切风平浪静的局势下,却是诡云暗涌,变化莫测。
急促碎步声在崔宅里奔波不停,绕过曲水兰亭,没入了西边闺房。
“姑娘,老爷夫人请您去正堂呢。”侍女采薇踏进门来,急匆匆要拽自家小姐出去。
趴在桌前的女子忙将淘来的画本藏在诗书底下,见是贴身婢子,又抽出来品读,语气怨怨道:“又要替我相看哪户人家?”
“这回好像还真不是,堂中气氛很是吓人呢......”采薇手拽着沉迷于剧情的主子起身。
她收回黏在最后一章的眼神,不情不愿被推出了房。
又绕过叠叠屋室,风雪愈盛。
刚迈过正堂门槛,崔迟幸就瞧见父母格外凝重的面色,心中生起一丝讶异。
“迟幸,你拿起看看吧。”
桌上正摊开张昏黄色的信纸,她认出来——那是来自盛京的信。
此时金陵崔氏早已远离盛京权力争斗的漩涡,少有与京城旧人来往,突有来信,绝不简单。
只是有些不解,这同一个无法插手政事的女子又有何干系。她不慌不忙拿起,并没有看见父母来回传递着担忧的眼神。
信上内容精要,她读信也快,手渐渐将信纸捏得发皱,长睫随着视线下移不住颤动,紧盯着末尾几行字:
“圣上已拟旨特允女子入朝为京官,与男子地位平等,经考核后擢选佼佼者任职。”
瞧着自家女儿双瞳烁闪的惊喜模样,崔父崔母却难掩愁容,眼神飘忽不定,不知作何感想。
“迟幸,你应该明白,我们金陵崔氏曾是何等辉煌?”崔扶生捋了捋白花的胡子,一叹一语中皆是忧虑,“如今……除了你一女儿家,我们可还有复兴之望?”
诚然,在建朝初期,金陵崔氏是江南地区最鼎盛的望族,清流里最有话语权的一脉。
民间有俗语广为流传:“金陵有崔氏,一门三文正,儿孙尽才俊。问太庙供奉何人?竟似崔户家庙。”
可因宋氏皇族欲巩固北方势力,开始大力弹压南方氏族。现如今崔宅门楣黯淡,光辉不再。父辈们庸碌无为,身居闲职。各房儿郎仍流连于烟花巷中,花天酒地,肆意妄为。崔扶生作为大房长子,却仅得崔迟幸这一女。
幸而她生来聪慧伶俐,写得政论也做得好词,被冠誉为”江南第一才女"。
然再多的虚衔于家族又有何益?既是女儿家,就只得凭自己的好才情傍一个好郎婿。
崔扶生明白,自己的女儿心里是有千万个不愿,于是他命人快马加鞭送来了这个消息。
不仅仅是为了她,更是背后整个金陵崔氏。
面对突如其来的朝堂之变,父女两人心里都不由回想起十三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还是崔迟幸五岁时。
上元节日,崔父背着个粉团子似的娃娃游街赏灯。崔迟幸自小便生得粉雕玉琢,上街披着个樱桃红的斗篷,更显娇软,让路人都忍不住回头多望几眼这对父女。
因此一开始,父女俩并没有注意到暗处有道目光久久不离。
直到那一身布衣的老先生主动开口,叫住了将要离开的他们:
“且慢,崔君。”
崔扶生闻声止步,诧异地盯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吾与公并不相识,何故认得吾,所谓何事?”
老翁并不回他前话,只深深端详着他后背上崔迟幸的面庞,而后露出个笃定的笑容。
崔迟幸竟也不害怕,在崔扶生心怀狐疑调整角度掩住她后,还探个小脑袋望着这位陌生老者,一双杏眼扑闪扑闪,玲珑剔透。
“不出意外,你此生应该唯育此女了。”
此话一出,让崔扶生很是恼怒,金陵城谁人不知他崔家大房四处求医,就为了生个男子好生培养,以重振崔氏门楣。
老翁不理他面上愠色,又悠悠开口:“不过,我敢肯定的是,此女有再兴崔氏之体格,是颖悟绝伦之才......”
“恐怕不简单,有为相之貌。”
怒气冲冲转为茫然不解,崔扶生言:“老先生,吾儿乃一介女子身,不可考取功名,何出此言?”
“呵呵,静观其变。来日,盛京必有大变。”
人在眨眼间倏忽不见,于这鱼龙混舞的灯影中无影无踪。
“爹爹,宰相?是像太祖公那样嘛?”
背后的小人儿脆生生开口,终于叫回崔扶生的神来:
“是啊,幸儿。我们是世代簪缨,出得宰相可不止太祖公呢。”
“那幸儿也做得嘛?”
“宰相是男子家才能当的,而且会很劳累喔,宰相是要对天下苍生负责的。”
崔迟幸嘟着嘴闹不开心了:“爹爹说女儿做不得,我偏要做给你看。”
这姑娘从小就是个倔性子,崔扶生失声哑笑,不与她争:
“好,那爹爹就等着幸儿做我们大宁的女宰相。”
如今看来,那番看似胡诌的言语,竟像是一语中的。就算没能为相,但女官之制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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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摆在面前的事实。
“女儿愿意,北上盛京,不着紫袍,势不再归。”
眼前的崔迟幸早已褪去了幼时憨态,眉眼更显利落,清雅绝尘。
她乌瞳烁烁,不带一丝犹豫,便直挺挺地跪下叩谢双亲。
雪地融化时是极寒冷的,崔迟幸撒了欢躺在地里,浑身轻盈,只觉暖流丝丝浸透全身。
崔母要拦,担心她着了风寒,却被崔父挡下:
“待她闹吧,自及笄以后,迟幸哪曾有这样的时光呢。”
“我是妇道人家,不懂你们崔家那些抱负。我只知道,我的女儿平安最重要。”崔母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拿帕子轻抽着崔父的肩,“你我怎会不知,那盛京是个什么样的虎狼窝......”
崔父重重叹了口气,并不语,只一味拍着怀里夫人的肩,以示安慰。
“说来,今年初我还替幸儿看了几位清流人家的公子呢,个个皆是一表人才,可惜了......”
“你挑得眼光不行啊,就说那张家的公子,说是白鹿洞回来的,文不成武不就,料咱女儿也看不上。”
“我就是眼光不好才嫁到你们崔家来!”
......
崔迟幸支起下颌瞧着父母打情骂俏,默然一笑。
然而在这般面上还算和谐的家庭氛围下,她从小到大对儿女情思没什么向往之意,内心徒有些很世俗的东西:要钱要权,用于万民。
倒与自幼接受的清流人家的思想有些格格不入。
毕竟金陵崔氏的祖训向来是规劝子孙后代抛弃锦衣,藐视铜臭。
可她偏偏不受规训,是个另类,常被父亲严厉督点着禁犯祖训。
采薇作伴躺在地里,看见主子双手撑着脑袋趴在地里,打趣道:“姑娘,咱这可不算是嫁去盛京了,是考去盛京。”
崔迟幸笑着弹她的头:“傻采薇,我这还没过考核呢。”
“有何不可的?我家小姐是顶顶的聪明!”
“而且你看上次夫人让你相看的那位文采出名的林公子,连你的一个问题也答不上,脸直发绿呢。”
听着采薇嘻嘻哈哈的笑声,崔迟幸却忧从中来。
盛京是什么地方啊,人杰地灵,冠盖满京华。别说是舞文弄墨,就连明争暗斗的计谋,那些老狐狸也玩得转转的。
此去别今年,她知道,自己怕是要踏上一条不归路,从此可说是再无家乡,但她心中仍愿去面对未卜的风刀霜剑。
她的鼻腔里,已闻见桂子似有似无的馥郁气味,正等着她亲摘金粒归。
“我想飞进京城,做高枝去。”
3. 02一举夺魁首,不得高官禄
“此去添衣勿病,多加留意。”
转眼间便已是孟秋中旬,秋闱时间定在八月。
金陵离盛京路途遥远,崔迟幸只得早早赶路。
崔父崔母泪眼盈盈,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发,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眼前熟悉的面庞,尽管前十八年里,一家人从未分离。
“迟幸,为父当真是无能。治家无方,政绩平平,到头来只能让你去扛起崔氏……”崔扶生用袖口抹脸,不经意擦去一滴泪,胡须也跟着发颤,“功名利禄不过是身后之物,父母只愿你能平安归来。”
但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是何等倔强的个性,事事争先,不功成名就,决不罢休。
听着女声清脆应“是”,他的心仍止不住抖动下坠。
盛京是如何腥风血雨,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马车缓缓消失在城门外,缩成几介圆点。
“儿啊,你何苦携那么多书卷北上……盛京苦寒,冬衣可有带满?”
崔母悲凄的呼唤声回荡在黄土尘埃里,字字浸满泪水。
马车里的少女不忍再睹,毅然放下车后帘幕,转过身来却将手绢搅成四分五裂,眼眶泛红却无泪流淌。
既已离去,便莫要再回顾前尘往事。
她阖上眼,静静感受马车在抖动,似是要直直送她入浮沉波澜的金銮殿中,落得粉身碎骨,肝肠寸断。
路遥遥而朔风寒,不闻呢喃吴侬语。眼望金楼雕栏在,轩榭廊舫何处觅?
一个月后。
车刚轧入城门,帘幕外人声鼎沸,惹得崔迟幸忍不住掀开帘,与盛京初打照面:稠人攒动,俱展笑颜,数不清的店铺沿街开着,熙熙攘攘,车马络绎不绝。河曲穿梭,密密麻麻的船舫上传来你呼我应的嬉笑叫骂声,为萧瑟秋景染上几分喧闹。暖风和煦,岸边酒幡飘扬,一派祥和。
盛京无疑是繁华的,只是与金陵的柔情似水迥然不同。它恢宏大气,中心地区包裹着又一座更巍峨壮丽的皇城,看上去密不透风,威风凛凛。
车辙滚过,不停在主街上留下稀疏印记。
她的眸光在某瞬紧盯住了某一处宅门,倒不是这门有多金碧辉煌,相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用寻常楠木作匾。
但牌匾上赫然写着“赵府”二字,便不得不引人注目。
沉默一刻,心下不禁回想起那些陈年旧事。
能扎在这街上的,唯有盛京赵氏一脉——先帝在位时崔赵党争中的胜者。
赵氏是接替崔氏没落后的新秀世家,老赵相公辅佐三皇,名震天下;更别提上一任宰相赵承泽的威风做派,权覆朝野,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整个家族繁盛至今,甚至一度营造了与皇家共治天下的局面。
再论起如今当家的长子——赵弥客,年纪轻轻便已任职左相,大权在握,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据说,选聘女官便是他提出的主意。
想到这里,崔迟幸的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感激之情。
倘若他真是这样十全十美的好人就好了。
她又记起临行前日,父亲曾严肃告诫的话:“此行,你必少不了与那姓赵的打交道。为父望你多加小心,勿要与其厮混,沾了妖道。”
“清流做官,不外乎风骨二字,正道直行,才是君子风采。”
赵弥客便是那个反例。
他为人傲慢,狡猾狠辣,力排异己,像只老狐狸游走于官场上,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狠招才能出奇。他为相数年来,三省六部省去了许多冗费杂税,各司其职,行政效率极高。虽是利齿毒肠招致官怨,但终不免为民征利。
多么千面百相的一个人。
崔迟幸放下帘幕,收起思绪。毕竟,他们是两路人,何况她位卑如此,大抵是难以相见的。
落脚众女官暂居府邸的那段时间,崔迟幸还来不及好好逛一逛这新鲜的城,便把自己锁进房内,整日四门不出,独埋头于书案前。
一页页书卷已被翻动到生了褶皱,灯下人影常常从子时的夜醒来,一直读到天光大亮,油灯枯尽。
采薇常常瞌睡一觉以后,还看见自家小姐笔耕不辍,疼在心里。
她太了解崔迟幸是什么样的性格了,正如家中老爷所说:他这个女儿是个过倔的性子,书中不懂的地方就死磕,写不漂亮的字就一篇篇重来,凡事讲求面面俱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夫人叫我看着小姐当心身子,这也拦不住啊。”采薇揉了揉因研磨过多而发酸的手腕,嘀咕道。
她突然很怀念那个经常偷看画本子的小姐了,可惜此次北上盛京,崔迟幸一本都未带走。
正值临考前夜。
崔迟幸合眼小憩,没有察觉到天上轨迹不定——四星连珠。
此时深夜,万家入眠,也仅有钦天监里的太卜令察觉异象,眉头紧锁:“虽为吉兆,怕是朝堂又有变化啊......”
他翻动记录,上一次的星宿异象还是出现在二十三年前的八月廿四——怪雾丛生,文曲星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恐犯人主,实乃凶兆。
二者对冲,如此,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层云不知不觉移位,罩住了漆黑的夜,也遮挡了星宿的来路去向,只留四星悄然连起又分离,缕缕叹气声在皇城角落里被鸦嚎掩盖,无人知晓。
次日便是秋闱考试。
此次只选拔极少量的留京女官,便省去了许多繁缛礼节,仅分为精算、理识与策论三门,即为考核计算和古要理论,策论一门由礼部考官出论题,考生作答。
崔迟幸翻阅前卷,题不难,何况她从小便学着管理宅内账簿,这些更是不在话下了。再看理识,也都是自幼读过的文章。前面答卷下笔如有神助,一手小楷漂亮工整。
但当她看见策论题目时,笔尖停顿,墨水差洇污了纸。
这题目于她这清流人家出来的女儿来说,是不难的,她也本可以墨守成规地写下符合朝廷老官口味的“标准答案”。
可再三思量,手始终无法持笔落墨那份显得徒有虚表的策论。
她不想做那样的人——一个道貌岸然的人。
......
反复思忖,终又忐忑地落笔书写。
直至三柱香后收卷,她的手仍在禁不住发颤。
那份答案实在太冒险,一不小心,便会满盘皆输。可在应试时,她觉得,有命运在冥冥之中牵引她走向此处。
她不愿再去想,也不敢去想。
入夜,玄武街上,鸟雀偃息。
赵宅书房里的灯花却仍不倦吐着光。
书案前的男子正一笔笔勾画着礼单,低眉垂首,思索如何退回各路送来的生辰礼。
往年如此,今年亦然。
处理完杂事,他又顺手拿起了从礼部要来的答卷,一篇篇翻看起来,均是平平无奇,毫无亮点可言。
低头随意翻动着纸页,长眸黯淡,纵然灯花引爆也无法掀起眼中波澜。
直到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映入眼帘,让原本皱起的眉头倏然放下。
此次试题是他亲自出的,意为试探考生对权力的想法。
前面的三百篇里无非就是:
“何必在意功名利禄,进朝堂当听圣意。”
“权为身外之物,要留风骨在人间。
谁都为了成功入选,而规规矩矩去写那个谨慎的答案,却难免落得高高在上,装腔作势。
这些老实学子似乎都忘了一点——若是没有权力,拜高踩低的官场里有谁会听你那虚无的志向?难不成那些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还比不上你士大夫的一介风骨?
唯有此篇显得太过大胆另类,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得淋漓尽致:
“吾一介书生,本无财权。今蒙受皇恩,得应试之机遇,当不负圣眷,护天下万民......惜官场沉浮,各路指令皆难立行,吾则以为手握权力,才能上承旨意,下行实事......唯有手握至高权力,才可令寒门才子施展抱负,治家治国平天下。”
娟秀端正的字迹下,却铺满了尖锐锋利的观点,字字珠玑。
野心昭然若揭。
赵弥客默然地注视着这份答卷,心下一动。
朝堂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他的大权独揽,可又有谁看见,每年他为朝廷献选了多少人才为官,举荐了多少被高官打压的德才兼备的芝麻吏。
虽语句稚嫩,但观点犀利,竟过分吻合他的口味。于是缓缓用朱笔亲批,点了此卷为首。
待三日后张榜,便可一睹是哪个人家出来的女儿。
想到这里,他便又兴奋起来,再点燃了一盏烛火。
近似一夜未眠。
放榜之日,是个小雨天。
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滑落,金黄的桂花与油绿的叶子上,高低错落,啪嗒声连绵,若琵琶长拂一曲妙音。
崔迟幸早早就排在了榜前,盛京秋犹寒,她的额前却沁出点点汗珠。周身虽是一片嘈杂,可她脑袋空白,甚至听不进去采薇的安慰声,眼睛只直勾勾挂在官兵手中的那张黄榜。
“第一名谁啊谁啊,我看是哪家的姑娘!”
“别急啊,这不看着呢么。”
“小姐,一甲第一名!你看你看,我就说我们家小姐肯定中举!”
直到采薇兴奋地摇着她的手臂,崔迟幸才豁然明了。
她愣了一刻,没有回应四方贺喜的声音。
明明已经做好了落榜的准备——朝堂不会收留自己这种把求权摆在面上的人。
可榜上居首的“金陵崔氏”四字逐渐融为虚点,模糊了视线,又显得过分真切。
是魁首。
她不会回金陵了。
天地缓缓,沿街响亮的叫卖声似乎都悬在半空未落,身侧的欢喝与悲号都在此刻化为虚无。
九天之上,重重黑云间,正有一束夕光俏皮地从空隙中探出头来凑人间热闹,落晖照在少女单薄挺拔的背脊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绵长。
冥冥中,她无意回头望了一眼,一辆马车正好启程,渐渐离去。
一阵恍惚间,她看见风吹起那帘幕,后面似乎藏着双修长上挑的丹凤眼,若暮色霭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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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那状元好像是金陵崔家的小姐呢。”随从张钟一边拽着缰绳,一边啧啧称奇,“早就听闻这崔家小姐是仙姿玉骨,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关键是,人家还做得一手好文章......”
赵弥客并未开腔。只是思绪沉沉间,又感到些许奇异:金陵崔氏是清流一脉,百年世家,怎会养出这样的女子来?
他猜测过许多结果,却独独漏了这户人家。毕竟,他们氏族祖训是出了名的清正:宁为天下,不要锦衣。
心中倒觉得有丝好笑:一个赵氏的“异类”竟在阴差阳错间点了世仇崔家的女儿为首。
只怕是,她也早就被告诫过不许与赵氏来往......
如此便更有趣了。
无端心生戏谑,他叫马车加快奔向皇宫。
雨停后桂子的清香更盛,携夹着凛冽的寒气灌入肺。崔迟幸正认真写着家书,字因狂喜而变得歪扭,但依稀可辨是:
“女儿迟幸,幸不辱命。”
她不知道这样违背家训换取来状元名的算不算对,心虚起来下笔也显得软绵无力。
平常偷看三流小话本就算了,到了大事上还敢走歪路。
内心实在是有些忐忑——若让远在金陵的父母亲知晓策论内容,定会勃然大怒。
但她明白,在背后点她为状元的人,与她同心,是何其难得。
只怕非清流门第也......
一个名字在她心底升起,她摇了摇头,不敢多想。
又过了几日,朝廷的任命诏书颁布下来:崔迟幸得了个馆阁的正八品校书郎,虽说是个储相之职,但按历年状元初任命状况来看,品阶与权力低了许多,握权之路道阻且长。
“罢了,也算是初稳了脚跟。毕竟,道阻且长,但来日方长。”
彼时三条街外的赵府内。
赵弥客撑着头,仍在端察公文。
“大人,夜已深了,您当心身子。”张钟端了碗赤豆汤进来,忍不住嗔怪道,“您也是,吃力不讨好,跑废了一匹马不说,还得罪了圣上和朝中老臣。”
男人用一双锐利的眸剜了他一眼,悠悠开口:“呵,那帮子酸臭文臣,我又不是第一次得罪了......”
听上去,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对于圣上,他默默饮汤,不置可否。
汤水波纹晃荡,吸引着心绪倒流。
又想起几日前在殿上的争端。
一群谏官磕得头破血流,力驳他的奏折:“圣上,万万不可啊!允女子入官已是破了祖宗章法,若是许其同男子平等的要职,恐是江山不保,我大宁不保啊!”
“圣上,臣以为当择优录取,按绩封官。举贤任能,各得其所,何错之有!”赵弥客也跪了下来,背脊却挺拔如松。
“赵相公,许女子校勘郎一职已是天大的荣耀!您还想怎样啊!”
“我朝状元一向是径授馆职,入集贤院。为何到了女状元就要破了官制?恐有失公平,叫读书人寒心!”
“况且,今朝集贤院内养了多少废物,为何不让真正有才能的人担任要职?孙大人大可自己走街观巷瞧瞧,如今我朝大兴文治,文化昌盛,女子可入学堂已属常态,四海皆有不少出类拔萃的女儿家,又凭何不可同男人一般入朝为官?”
“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能为大宁江山献身,男子与女子皆应平等。”
......
双方据理力争,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才叫痛快。
“吵来吵去让朕头疼!”龙椅上坐着的宋瑞面带愠色起身,甩袖而离,“此事,朕自有定夺。”
他是位年轻的君主,励精图治,一心渴望缔造盛世,但如今对这群文官也失了耐心。
前朝官员只用男身,乃千古以来祖宗定下的规矩,非一朝一夕间能彻改的大事。
若非当今大宁文化昌盛,政事开明,女子有才学担任,再加之礼部与吏部中那些胆大者同赵弥客联合上奏,只怕女官之制绝无可能。
纵然这位左相手握大权,早就想将朝廷中的一群酒囊饭袋统统踢出局去,换取有为士人上任,也是困难重重。
女子为官,不就意味着势必要与儿郎众多的氏族一齐争夺官职吗?
百足之虫尚且未僵,此次官制改革牵扯着多方利益,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他们本就对选聘女官之事颇有怨怼,更别说允其平起平坐的地位。若怨起则必有怠政,这是宋瑞身为君王最不想看见的局面。
为了平衡党争利益,答案显而易见,天平偏向了另一方。
连着好几日上朝,那几位大臣恨不得用鼻孔看人,见到赵弥客也少了几分窝囊劲儿。
算了,借此机会,也正好能瞧瞧那崔迟幸的气性与本事。
要是扛不住,那就是弃之无用的棋子;要是一味顺从,和那帮迂腐软弱的老官也没区别。
总之,他要看见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女校勘郎。
赵弥客不经意间勾起了嘴角,吓得张钟腿发软。
他知道,他这位主子又有点什么“奸诈”想法了。
4. 03 “你可有愿,与我合作?”
相比闺中清闲生活,厘务的日子绝对谈不上轻松。
虽说人微职卑,可崔迟幸总要忙活到三更天。
档案库里的灰扑扑的资料仿佛自建朝以来就未有人分类打理过,案牍上永远堆满了出错需修改的数据,时不时还要迎接上司的责骂。
“崔氏,我叫你重理的东西为何还未好!女儿家就是麻烦,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崔迟幸无奈呼了口气。这份稿子她分明已来回校对了三遍,百无遗漏。
说来也怪,这位林馆阁极爱找她麻烦,不是这儿有错,就是那里有问题,让人不得安宁。
每日埋头泡在重复繁琐的工作中,累得头晕眼花,却见其他男子嬉笑打骂,出口便是玩花酒的招数。与她一齐埋头苦干的,尽是女子。
她是个伶俐知冷暖的,好不容易忙完自己的任务,又装作一身轻松的模样,将其他人的杂活揽过来干。
如此兢兢业业一岁,身上落下脊椎毛病来,却无半分晋升与奖赏,再反观那些玩乐的少爷们,没过几月竟是步步高升,活像把馆阁当个跳板。
宁熙三年秋中了状元的她,本以为是春风得意,平步青云,可万万没想到一年后的自己还埋在这里,为后来者居上。
“恭喜曾大人又晋升了!他日当了宰相,可别忘了大家伙儿啊!”
......
众人簇拥着一个接着一个小官擢升。
唯有崔迟幸不语。
“迟幸,他们怎么好意思顶了你的功劳升官!害你白白在这儿淹没了光阴......”同行的女官皆愤愤打抱不平。
崔迟幸莞尔一笑,装不在意地安抚着:“无妨,慢慢来。”
待众人各忙各活时,一道麻木无神的目光又冷冷注视着那围坐成团的人群。
夺人之功,以充其能,嬉笑成趣,好不热闹。
她何尝不知自己的东西都被夺走,成全了小人的仕途,也明白亘古未变的官制陡然被打破,想要与男子论平齐非一蹴而就之事。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她发现,自己没有丝毫话语权,甚至没有人愿意听她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到头来好像也只能无力的被卷进这吞噬人心的风波中。
数千年来女子皆是如此,自己仿佛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崔氏,明日该你去宫中点卯了!”
又是一个任务丢在了她头上。
馆阁是个小地方,只用每月中旬按时派一吏去宫中点卯即可。
谁人都知这份差事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起得早行程远,进了宫不仅容易得罪那群高品阶的京官大人,还无半分奖赏。但像是理所当然般,这活往往由崔迟幸“揽”下了。
“你们崔氏曾经可是半个家族的人都在太庙里啊,我派你去皇宫里,得空了去告慰先祖,难道不是对你的恩赏?”那位林馆阁奸笑桀桀,装腔作势地讥讽道。
若只挑剔自己便也罢了,崔迟幸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先辈沦为他人口中作讽的笑柄。
崔氏满门文正,掬心献公,无论是出资捐粮,还是刚言直谏,皆属满朝门第翘首。
他们家族从未对不起过大宁,纵虎落平阳也不绝容恶犬空口取辱。
“我记得,您属海河林氏,是宣和年间的逆贼后代吧。”崔迟幸并不理这一番阴阳怪气,出声反问。
乌瞳无澜,却让人心生寒意。
“倒也没见大人提着头去西北见祖先。”
“对了,判您先祖流徙三千里的是我的外祖父。”
一番话气得这位林大人面色通红,手颤颤巍巍指着她,支吾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急得怒拍大腿根。
先祖遇上大赦天下,又逢西北迁归,好不容易才爬回盛京城。自己工作十多年来才爬到此位而再未有晋升,还不是因那无法抹去的祖上罪祸。
这一介幽闺弱质的丫头竟强劲揭了自己的底。
崔迟幸可不理他什么表情,直接告事假走人。她从前留分尊敬无非就是想在这地方学些什么,但如今看来,没什么必要。
不对,学也是学到了的,她就是整理文书时发现了自己外祖父的那份光辉政绩。
“大人,我看这崔姑娘,倒不是什么软娇娇的性子啊!”张钟在门后偷笑,连连鼓手称赞。
赵弥客只不过是定期每月初五来视察一番,没成想刚好撞见这一幕,心里也跟着发笑。
谁说文官不需要气性呢?依他看,崔迟幸这份被时间磨出来的气性刚好是做一介士大夫的必要。
是时候了。
次日,漫天飞雪,红墙绿瓦浸润在雪色里,天光未启,甚至还未闻鸡鸣,崔迟幸早已披上石榴色的大氅,独自蹒跚于白雪茫茫中,落寞独影在雪光之下更显醒目。
“哟,这不是崔大人吗?”
真是不巧,偏偏撞见了几位高官。
“啧,崔家没落,可真是让我们唏嘘啊!你们家是没有可用的男子了吗?竟只派得出你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家来抛头露面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讥讽的笑声,回荡在稀薄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叫崔迟幸心里直作呕。
这帮子蠢出生天的家伙怎会不知道崔宅的境遇呢,怕是私底下已拿来说笑许久了。
少女却不露恼色,眯起眼笑吟吟回:“各位大人见笑了。家里各房都曾出有太师,荫封的虚衔太多于家族到底是无用。小女非男子身,不过是凭点浅薄的才识来谋个实官罢了。”
这话说得漂亮,绵里裹针,面上是无可指摘的。
硬要挑刺,倒只会显得这群老臣们挑刺找茬。
看似是在谈自己为何出来为官,言外之意不过是:你们这群靠荫封的花花太岁,窝在盛京不敢出去历练,以为年纪见长就变成真圣贤了?连个秀才都未曾中过就入仕,有什么资格说她崔迟幸。更何况比起荫封数,崔氏就没输过谁。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倒是老夫小看你了。”以徐侍郎为首的众人也非等闲之辈,哪听不出她话中藏话。
“还真以为自己进朝为官就能成气候了?做梦。来这地方混吃等死,最后还不是回去好生相夫教子。都怪那姓赵的才想得出来这歪招......想要拉拢女官同他结党营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骨头!”
徐重与其他人料她拿不到把柄也没那胆子告状,便越骂越激动,引得髭须飞扬,唾沫跟着四溅。
大放厥词,从嘲崔氏到嗤女官,再到斥那“罪魁祸首”赵弥客,东拉西扯也论不完闲话。
崔迟幸俯身不张,正欲出言。
却恰用余光捕捉到徐重身后出现的一点身影。
细看是宽肩柳腰,雪光迷花了眼,来人面容却在单调的极白中分外显眼,唇色嫣红欲滴,五官更是生得媚态张扬,无一处不鲜妍。
一道黛紫镶金的衣袍下摆露出双丝锦乌皮靴,正缓缓朝此处踏来。
如此年轻便已是这幅装扮的,在朝中找不出第二个人。
于是欲言又止,敛起眉来乖乖受训,垂眸作一副洗耳恭听的柔顺模样。
几个老官又要开口找茬时,不远处,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姿大步流星赶到,挺拔如松。
走近,男子身材颀长,面如冠玉,身上却是一股阴鸷肃杀的气息。
众人弯了腰作揖,崔迟幸但看这些人畏畏缩缩的反应,心下了然:果真是他。
“我听这儿笑声热闹,便来瞧瞧。各位大人,怎见得晚辈来就不再往下说了呢?”赵弥客回礼,眼眸含笑,底色却是沁骨的冷冽。
他定定看向为首的徐重。
几个人在这寒天里顿时冒汗,语无伦次,吐不出一句完话。
男子继续淡淡开口:“徐侍郎,我没记错的话,此次岁末管理财政收支,你们户部可是出了很大的纰漏啊......既有闲空在这儿围剿个小女官,不若先把活干好?”
真是什么事都躲不过这活阎罗的眼!
“是是是!左相大人,下官这就去修正!”
“各位大人,还有事吗?晚辈不介意亲自登门拜访,协助履职。待年底考成着重关照各位大人,以表敬意。”
一口一个晚辈,看似谦逊,却把几个人吓得面面相觑,落荒而逃。
崔迟幸觉得有些好笑,一把年纪了的人了,还只得卑躬屈膝地挨训。
有权握在手上,可真是好啊......
赵弥客冷不丁一回头,捕捉到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上扬的嘴角。
“好笑吗?”男人瞥了她一眼,傲慢嘲讽,“几个人都想唬住你耍威风,你还只知道装傻。”
崔迟幸恢复成严肃状,想起刚才几位臣子互相推辞的窘迫样,只得将快慰收敛于心。
“多谢左相相助,下官不胜感激。”她低声道谢,正欲告别,“既然无事,下官公务缠身,便先行告退。”
却被一声“等等”叫停了脚步。
赵弥客踱步至她身前,拦住去向,垂首瞧着她,说:“我今日,有要事与你相商。”
崔迟幸抬头直对上他沉郁的眼眸:“下官职微,倒是不知怎会有幸与左相议事,不敢同往。”
赵弥客也不避,回视她澄澈干净的目光。
“我且只问你一句,你入官已有岁余,却无半分晋升,你心里可服气?又或是问——你想不想要手握更高的权力?”
“下官不敢肖想。”
这话接得极快,仿佛都不用留思考的余地。为了躲开他这位世仇子,竟能口是心非地回嘴,脸上无一丝变色。
“不抓住机会,你们的下场同徐重说的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早日找个好人家嫁了。”赵弥客冷呵一声,凑近她低语,“我招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做别人的跳板,在底部混吃等死。”
见眼前人双唇紧抿,他又说:
“你说你要权力,我给你这个机会。别让我发现,你和那些酸臭儒生一般,纸上写得妙语生花,等到直面问题时又畏手畏脚、推三阻四。若真如此,早些回你的金陵城当娇娇小姐吧。”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的前途,抑或是其他女官的命运?既然入了官场,就别想得那么天真。”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一双眼倔强又捎带愠气地直视面前人的目光,显然是有些不悦,但碍着权势不敢挂面。
这人话也太难听了些。
后却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思绪泛一圈圈涟漪飘散。
不入耳是真,但又十分在理。
只叹面前这个人姓赵,是崔氏儿女万万不会沾染的人。
可听见“其他女官的命运”时,长睫颤动,挪动嘴皮也吐不出个“不”字。
无疑的是,她想要权,她想有一天今日能够让徐重卑躬屈膝的人是她自己——而非赵弥客。
她想朝堂之上亦能有女子不屈的身影,而非为人践踏的蒲柳身,纸薄命。
她想自己做高枝,从一而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考进盛京。
先不论这老狐狸卖得是什么阴谋诡计,既然他能提出来,证明自己身上是有他所看中的利用价值。不然他也不会主动向“世仇”家的女儿提出合作。
不若先走一遭,摸摸底子。
“好,我答应你。”
听到她应声,赵弥客将块青玉牌子递给她。
“一个时辰后,凭此物于正阳街酒楼相见。”
崔迟幸接过手来,细细打量着玉牌。
浑浊不清,质地粗糙,实属次品。
倒不像是丞相府会用的料子。
莫非这人还要看官下菜碟?
她腹诽一番,待回过神来,赵弥客的身影早就被茫茫大雪淹没。
玉絮纷飞,天地苍茫。松软的雪粒铺满绵长宫道。纵然宫墙巍峨幽暗也抵不过雪光映照,衬得连排宫灯凄凄,惨白无力地在朔风中摇曳作响。
与那盏盏宫灯相色一致的,还有灯下过客。
“大人,本就身子骨落了病,您可小心再着风寒。”张钟瞧自家相公一路咳弯了腰,踉踉跄跄出宫门,忙奔过去给他围上披肩。
只见他密睫挂霜,脸色苍冷不输天间银粟,几近透明的双颊下血管若隐若现,像一张触手可破的白纸,憔悴不堪。
张钟不说,他倒是没发现自己身上冷热交替,咳得那么厉害,刚才却硬撑着说完了那么多话。忽然,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扫了张钟一眼。
“我可没咒过您啊!”
“咳咳咳.....咳咳。”赵弥客强忍阵阵钻肉剧痛,连眉都未曾下垂一分,又嘱咐着,“去正阳街酒楼,有公事。”
“我没听错吧?难道不该去医馆,您都咳成这样了!”
“去就去,咳咳,少废话。”
张钟不高兴又担心地瘪了瘪嘴,他知道,自家大人就是这样一个爱逞强的人,不到昏迷不醒的地步,是万万不肯放下堆积如山的公事。
偏偏朝堂好些人说他沉迷酒色,偏偏他不屑于解释与辩驳。
“大人,我们府里是否要打多块好的玉牌了?您可没见上次左尚书那侍从的嘴脸,一个劲儿地说我们寒酸......”张钟一边拽着缰绳,一边对马车里的人说话。
“你还是吃太饱了。”
气若游丝的回答飘出来,吓得他连忙噤声。
这位主子,新的冬衣都没准备一套,更别说玉牌这些玩意儿了。
……
“小姐,您怎么才出来,害得奴婢好生害怕!”采薇见崔迟幸慢吞吞挪步而来,慌着小跑去接,“怎么在发抖啊?穿得也算厚实了,不该啊……”
听她这么一说,崔迟幸这才惊觉自己全身都在战栗,抱着汤婆子的手都在上下啰嗦。
不像是被徐重那帮子人吓得,倒似劫后重生后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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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索片刻也不知这份恐惧从何而来。这左相长着张明艳艳的皮囊,多情妩媚,身上却是鬼气森然,叫人呼吸都要慢上半拍。
尤其是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比连日大雪带来的寒意还要浓重。
太羞耻了……自己居然胆小成这样……
“没、没什么。”崔迟幸脸带霞色,赧颜汗下,“去正阳街酒楼,有点事情。”
“馆阁那边不告假一趟吗?”
“管他的,全勤连一枚铜钱都没有,不如‘攀附权贵’去。”
正阳街的酒肆幡旗随着北风张扬飞舞,殷红的颜色将寂白深空烙下火热印记,似乎悄悄宣告着此间酝酿着些异样的事。
赵弥客早早落座在位上。为防闲杂人等偷听,他特地挑了个顶楼唯一的包厢。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要落他人闲话,遂命把包厢门打开着,又叫了几个家仆守住。
崔迟幸进来作揖落座的时候,碗筷是温热的,早就被烫洗过一番。桌上没有冷酒,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
“喝。”
语气像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崔迟幸答了声谢,犹豫地捧起茶盏,小心翼翼瞄他一眼:
男人皮肤是有些诡异的瓷白,面泛不自然的潮红,若夭桃琼雪相映。鼻梁挺拔,一双眼睛更是生得好看,看谁都是多情意。
比她从前在民间画本子里读见的狐狸精还要浓艳。
瞄着瞄着,竟忘了喝茶。
赵弥客假装没有看见她偷瞟的小眼神,若无其事地发问:“你就不好奇是何事?”
“左相大人屈尊就卑来请下官,自然是我的福份。”
“在我面前,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悉听尊便。”崔迟幸仍端着话,不敢有懈怠。内心却在疯狂翻涌:要杀要剐随便。
赵弥客无奈地瞧着她,悠悠开口:“罢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便不与你多费口舌。”
“你可有愿,与我合作?”
崔迟幸惊诧一瞬,花容失色,手仍竭力稳着捏住茶盏,好掩盖内心不安。
还真是来“攀龙附凤”啊!
赵弥客假装没看见她不小心泼出来的茶水,等着她作答。
“理由?我想,我们并没有什么共通之处吧,左相大人。”崔迟幸略皱眉头,疑惑地注视着他,“何况在朝堂之上,你我两家阵营不同,可以说是世仇了。”
眼前这个人莫名笑了起来,目若朗星。
“嘶,我想想……我是先帝在时,宣和十八年中的状元,与你这位大宁第一个女状元携手,强强合作,倒是个好主意?”他思忖了会儿,又补上一句,“倒不是因为我不够俊美,没做探花郎,实乃本人才高八斗,叫别人配不上这状元名。”
“况且,你外祖父又没判我族亲流徙三千里,那便算不得世仇。”
他突然把脸凑近了些,若即若离。鸦羽似的长睫垂下来,妖冶非常。
崔迟幸愣了一瞬,而后迅速撇开眼神:真未见过这般狂妄的人!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会作好文的没他好看,比他好看的——似乎没有。
等等?最后一句似乎有些耳熟……
“当然,你无须立马告诉我答案。”赵弥客缓缓吹动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声音泠泠,“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既做得女官翘首,在馆阁里政绩卓越,便不能只考虑自己的立场。”
“若连你都出不了头,更不用说其他人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崔迟幸沉吟片刻,回:“左相既然找上我这一介小官,自然是有利可图。只不过你我二人隶属两党,非同类也,还请容我仔细斟酌。”
赵弥客搁下茶杯,眼神里藏了丝试探:“若你肯应,我可许你再提一个要求。”
“什么都行,都能办到?”
他道:“圣上办得到的事情,我能办到;他办不到的,我还是能。你说呢?”
崔迟幸:“左相之言,下官不敢多闻。”
这人想死别拉着她垫背啊!
他像是猜到了她那点小心思,呵笑起来:“放心,我做阶下囚不会带着你。”
崔迟幸讪讪地眯起眼,不敢接话。
“十五日后,我要听见你的答复。”
谈到末尾,赵弥客下了决令。
回府路上,采薇惴惴不安地拉着崔迟幸的衣袖问道:“小姐,要是让老爷知道了可怎么办?”
只可惜连她自己也是心乱如麻,道不出个所以然。
往昔常叹神不眷己,空有一身抱负。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却推三阻四、口是心非。
但她何曾不想抓住这次机遇?
可她偏偏姓崔,是金陵崔氏的人,她的祖辈们断然没有和盛京赵氏“狼狈为奸”的。
做一介“清流”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当初策论写得爽快,如今为何畏畏缩缩,自己不是最想要权力吗?
如若没有这根高枝借力,自己还要困在底层挣扎多久,一年,两年,岁岁年年?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同伴们的哀容,那其中有些都是三十好几的妇人了,听见盛京选考女官,便马不停蹄地离乡应试,只为活出自己的一片天来。
谈到启程时,每个人都是神采飞扬,眼神里是难觅的光彩。
她们是发自内心地热爱着独自谋生的生活。她们都是为了自由,才聚成一堂。也是为了来日的自由,才甘愿今日画地为牢,苦苦熬挣。
可还要再熬下去吗,熬到年华不再,形容枯槁,青丝成霜,落得两空。
熬......熬......日日复明日,出头之日又在何时?
思绪万千将她拽入梦魇,不得安宁。
她梦见自己想要努力地跳上枝头,却被折断了一身羽翼。
“你熬了那么久,还不过是最脆弱笨拙的那个。”
不是的......绝不是这样的......
梦中呢喃,慌语毕露。
赵府灯火从未辍息。
桌前身影面对公文冥思苦想,可惜也不太读得进去。
张钟看穿了赵弥客的心烦,忍不住发问:“大人,您怎会想到和这样一个小女官合作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赵弥客自然是审察过她的政务的,篇篇出色,不输集贤院的那帮人。而且,她不像是那种居易俟命的人。
和曾经的他,何其相似。
只是盛京里有那么多的官员,才藻出众者有,踏实肯干者也有,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也解释不清,一半是出于自己想要分权谋利。一半或是——
一年前的那篇策论里,她落笔的最后一句是:
“秉权者岂无情耶?实乃岿然不动于人前,为济世而抛七情六欲之旁思,只求全生民烟火亦足。”
后来,他记了很多很多年。
5. 04 幸得一人予东风,送入青云去
思虑过度如重石般,压得崔迟幸整日呼吸不畅,连着几夜都未曾睡好。辗转反侧间,硬生生熬到三更天。天空泛鱼肚白时,好不容易有点儿困意,一阵阵鸡鸣声传来,又预示着晨起时间。
一旬下来,每日都是眼眶泛红,头晕眼花。
“真是不想入署啊!”
话虽如此,还得老老实实地披着大氅上了马车。
只不过到了工位,仍难以集中精神去处理密密麻麻的的公文。
崔迟幸还未进入厘务状态,撑着头发呆,手执的毛笔一字未落。
她仍反复斟酌酒楼里那个问题,想来想去更觉烦躁。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喂,你这一旬被我抓住几次走神偷懒了?”
突来“啪”的一声,引她回了魂,原是一沓公文拍在了桌上。
面前站着的女子眉峰微挑,朱唇扬起,勾勒出好看的弧度,面容英气。此时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却还有丝道不清的担忧夹杂其中。
崔迟幸并未被吓到,心里反倒觉得好笑。
此女名为余眷京,是与她同一年入仕的榜眼。因家世平平,便没来由的讨厌达官贵族,即使金陵崔氏已是强弩之末,崔迟幸也免不了被她“针对”一番。在她的心里,这些显贵门第并无区别,不过都是压榨底层百姓的豺狼。而她进入官僚阶层,就是要替黎明百姓讨公道。
崔迟幸莫名地就成了她第一个“讨伐”的对象。
“怎么?不舒服”余眷京把脸凑近,盯着她青黑的眼袋,转身回了工位。过了会儿,又倒回来,一手叉腰,一手将只青白釉瓷壶递给她。
“家中厨娘做的桂花枇杷露,说是养气血的,忒难喝,丢你了。”
这便是崔迟幸不讨厌她的原因,这姑娘不过是脾气骄纵了些,口是心非,性子并不坏。有时,还暗戳戳地揍了那些背后议论闲话的人。崔迟幸时常会想她不如去做个武官,怕是能收回西北丢的十三州郡。
“喝了以后把这文稿改了,我们这批人都没查到,更改起来有些困难。”
“行。”
既要了别人的饮子,必须回报一个友好微笑。
“笑什么笑......”余眷京嘟囔着嘴回座,压低声音说道,“以为长得漂亮,冲我笑两下,我就会放过你了?自作多情。”
崔迟幸假装没听见,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莞尔一笑,开始认真处理公务。
这饮子还热和着,细品是甜滋滋的,让人浑身舒畅,批注起来手腕都更有劲儿了。
不知不觉已到了罢衙的时候,屋外天色杏红黛紫交映,染模糊了天际线。只只鸦雀相伴左右,徘徊于夕光之中。
也不知是否是那饮子起了作用,今日校对公文起来更觉得心应手,崔迟幸早早完成了任务,趴在桌上等采薇按时来接。
按理说,馆阁里每日都得出点乱子,今日却是鸦雀无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还是那种大事。
忽地,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肃静的氛围。
崔迟幸以头抢桌,暗暗佩服自己的预测能力。
她起身,走到叫声源地——正堂。
余眷京呆伫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手中一摊稿,上面墨迹重重。湿漉漉的一团烂纸,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旁边正站着好几位校勘郎,幸灾乐祸,掩嘴偷笑。为首的一人更是趾高气扬,端着已干涸的墨盒,仿佛事不关己。
崔迟幸须臾间便明白发生了何事。
这骄傲的公鸡叫王仄,太原王氏的公子哥,仗着家世便在馆阁里摆起高高在上的架子,在男人堆里呼风唤雨。本是资质平平,生性顽劣,竟被捧得不知天高地厚,爱好捉弄其余女官或是出生寒门的官员。
偏他这副模样无人能治,连林馆阁也只敢旁敲侧击地提醒:“王衙内,您可收着点。馆阁公务繁杂,您别同女官计较,反倒延误公务了。”
“管他的,家里人把我丢这儿来,不过是想让我历练下。”
“谁要同你们一样,一辈子苦苦地校对修编,我可是为相之才。”
崔迟幸在入馆第一天,就已“有幸”领教过他的招数,变着花样地将汤水或是墨水洒在处理了一天的稿子上,让人在放归前心血全废。
拙劣下作的手段。
只不过那天,崔迟幸刚好得到了消息:王仄要给她这女状元一个下马威。
她假装顺了他的心意,坐下长谈,实则一个侧身,将稿子藏怀后,用肘似不经意地推了他一把,将他的脸重重压在了砚台上。
满面乌黑,叫众人看了捧腹不已。
“笑什么笑,我呸!谁敢笑本少爷!”
他的脸皱成一团,狰狞的脸上写满了仇恨,鼠目直勾勾盯着崔迟幸。
少女表情似带有歉意,蛾眉下垂,看上去单纯柔弱得很,轻轻抿嘴以示无辜:“我不是故意的呢,王大人。”
实则内心笑开了花。
哈哈,想耍我,还得多练。
此后,他便想方设法地报复崔迟幸,
可惜这位小姐表面是大家闺秀,内里非循规蹈矩的人,从小到大不知向族里常泡勾栏瓦舍的哥哥姐姐们学了多少歪门邪道。
竟一次都未成功,还往自己身上闹了不少笑话。
他不甘心,遂报复其他女官身上——今日便轮到余眷京遭殃。
“王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余眷京捏着已烂废的纸稿,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甩他一耳光。
“是又怎样?你们女官写来的东西,还不是一摊废稿。我只不过是帮你处理了。”
“你......!”
可惜她不能那样做——她的身后还有那个为七品小官的父亲,一个渺小到不值一提的家。若是今日狠狠反击,别说是父女俩的官职了,怕是小命都不保。
可实在无法忍吞这口恶气。
泪如雨丝连绵滚落,掷地无声。
为什么身为女子,就要生生咽下如此多的恶意?
我们是女儿家,可谁规定了女子不可以做得好官,不能做一介顶天立地的士大夫。
余眷京捏紧了拳,此生头一次恨自己为女子身。
这滴泪砸在了崔迟幸的心上,炽热滚烫,她无法袖手旁观。
她踱步至二人中间,众人也慢慢围了上来。
崔迟幸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眼神却直直地注视着王仄。
双眸明湛如冬雪深覆,平静无波,底色生出一丝冷冽。
她开口道:“王衙内既然心生不平,何苦刁钻为难,怎不与我比试一场?”
王仄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与其他郎君对视,哄堂大笑。
“若是不敢,我就当你是个色厉内茬的纸老虎了。”
崔迟幸继续出言激他。
王仄笑得更大声了:“那好,你说比什么呢?”
“都是校勘出身,自然是比公务。”
“挑云安大师作的《访裕王居录》比试,两柱香时,谁校对的字多,句读准确,修改句为佳,谁便是赢家。”
全场喧腾不已,谁不知道这云安大师是建朝初赫赫有名的隐者,惯爱打哑谜,词藻晦涩难懂,鲜少有人能校对完一整篇的。仅剩的两册孤本放在文库里,怕是都落灰结网了,因其难度,至今无人敢去整理。
这下轮到王仄慌了:这丫头片子,挑的是什么玩意儿。
“如果我输了,磕头谢罪,若是衙内输了......”
“补全书稿,向在场各位被你欺辱过的人屈膝道歉。”
崔迟幸一语,又是下了个大注,群情哗然。
王仄这下不得不答应了,他倒是很想看这个天之骄女跪下磕头的样子,她平时不是挺高高在上的吗,等下可别叫悔。
再怎么说,他也混迹馆阁多年了,经验还是足的,难不成比不过一个初入一年的女子?
余眷京紧张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出头,崔迟幸只轻抚她的手,作为安慰,毅然坐下,准备比试一场。
可惜,崔迟幸并没有给他飞扬跋扈的机会。
仅一柱香时,她便已完工了大半;再看旁边的衙内,搔头挠腮,不知所以,一张上好的宣纸被涂改得乱七八糟。
同是笔尖飞舞,但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一位游刃有余,一位兵荒马乱。
“时辰已到!”
众官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点评。
崔迟幸的作答字迹清劲俊逸,语句更是妙笔生花,行云流水;再看王仄下笔春蚓秋蛇,通篇语无伦次,东拉西扯,甚至还没写完。
高下立见。
“原来这是个错处,我还没发现!”
“这里竟能这样校正,我得学学。”
......
王仄被夹杂在人群中,面色铁青,怒不可遏。
“那就凡请衙内履约,向诸位同僚道歉。”
崔迟幸卓然挺立,面上没有太多喜色。
“这局不算!谁知道你有没有提前看过?”
一众女官站上前去,撸起袖子,指着他鼻子叫骂:“输不起的家伙,不要脸皮是不是!”
王仄还真是个胆大皮厚的,端起架子,骄横地用手指着所有人:“本衙内还就不低头,你们拿我怎么着?”
正堂一时间爆发出争长论短的嘈杂声来,大呼小叫,吵嚷不止。
崔迟幸深呼了口气,含怒不发:她还是太年轻了,怎会觉得这般泼皮的人轻易善罢甘休,更别提守信了。
手心被攥得一阵发疼,却又无可奈何,她憋着口气,闷闷看向窗外。
闹到此刻已是酉时,日过黄昏,西南向的余晖晦晦洒落在地。
书上曾记光降西南则影落东北,这正堂恰恰好坐落在馆阁正北,其窗架嵌在东侧,晖光将窗外倒映在青苔板阶的灰暗人影拖拉得更加修长而晃眼。
刚好捕到一色长影晃动。
今日是初五,是赵弥客每月来视察的日子。
就算他平日里鲜少来正堂过问,但她也敢笃定,那影主是他不假。
因她闲来无事时,曾摸索过这位左相到来与离去的时间——街上传来酉时的柝声后,再过三柱香时,他一定会从东厢院的书房里出来。
崔迟幸忽地笑了笑,缄口不言,放弃与面前纨绔争论。
既然赵弥客想拉自己入局,怎会放过这次相助以展恩情的机会。料他一定会显身,又何必与王仄多费口舌,驳斥起来反而得罪了王家的人,倒不如好好利用下左相的威刃,杀杀其锐气。
果不其然,一人未露面,声先发。
“倘若——是我叫你给她们道歉呢?”
他身带着外面的寒气,端着稳健的四方步入内。所有人不自觉地便为他挪开了道。
正堂针落有声,百官噤若寒蝉。
来人头戴官帽,身着暗纹绣鹤紫金袍,妖颜若玉,长眸斜挑若锋刃,高鼻深目,冷若冰霜,傲然立于王仄身前。
“拜见左相大人!”
膝头齐刷刷落下一片,额头贴地,谁也不敢抬头看这位活阎罗一眼。
崔迟幸额首贴地,脸紧埋在地上,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赵弥客用手拎着王仄的领口,不缓不紧地提起又松开,看似没用什么力气,却把他吓得两股战战。
“衙内真是好大的气派,倒叫本相敬仰呢。”
瞳孔里没有一丝感情。
王仄被吓软了腿,连忙磕头:“左相大人,下官知错了......”
“分不清该向谁道歉?”
他连忙转头,一个劲儿地向崔迟幸弯腰作揖:“还望崔大人与众官饶了我,我再也不敢!”
“我不接受。”
崔迟幸的回答,让众人瞠目结舌。
她无意抬头,看了眼赵弥客的反应。他却不带疑惑,倒似饶有兴趣地等她解释。
“你心里并不是认赌服输,也非诚心诚意道歉,只不过是屈服于左相大人的权威罢了。”
“如若今日左相大人未听见响动来到正堂呢?怕是我们仍不免被羞辱一番。所以,我不接受你这样的道歉。”
“啊,既然不接受,那只好本相作了断了。”赵弥客噙着冷笑,低头深深注视着她清瘦倔强的侧脸。
“来人,将其罚出馆阁,你父亲王侍郎那边自有我去知会,还望其父多加管教。”
......
等众人还在窃窃私议王仄被提走时那可笑的哀嚎样,默默散场时,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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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幸绕出门外去角亭,来到赵弥客身前。
他正轻摇折扇,从容自如地品茗,像是算好她一定会来的样子。
“下官多谢左相大人相助。”
“上次说过的,有事直言。”
“我——答应您。”
赵弥客终于懒懒抬了眼皮,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的释快:“是因为我今日帮了你吗?大可不必......”
崔迟幸摇摇头,眼神如墨沉沉。
自己只是终于意识到,如若今日自己不能先冲出头去,来日还会有千百个王仄一样的人找上门来。
那女官们又该如何是好,天下寒门学子又如何?
只一味地忍气吞声,迫居小人下,到头来空浪费一身才华,埋没岁岁年年,魂断于理想与现实的殊途上吗?
这绝对不是她为官想看见的结果,她也决不允许自己混迹官场只落得这样的结局。
扶摇直上,争出头去,纵使头破血流,也要杀出一条路来才痛快。
赵弥客见人神色凝重难往下说,倒也不逼:“罢了,你也有自己的想法。”
“说吧,我答应过许你一个条件。”
“将我和去年女子榜首探花皆提拔入集贤院。”
他点点头,这倒不是难事,他也顺手端察过其他二人的政务,也算得上出色。何况,那本来也是她们应得的位置。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今日您相助我之事,可否不让人外泄了去?”
“朝堂之上,你我二人也最好保持些......距离?”
崔迟幸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情,见其毫无异样,方才舒下一口气。
男子摩挲着瓷杯,低头不语。
他当然知道,若今日之事传出了去,让她族亲知晓了,她必定不好过。
再瞧她这幅心神不宁的模样,像换牙期偷吃了芽糖的孩童一般,做了亏心事,生怕让家里人知道了去。
倒让人觉得好笑。
“这个你放心,我自会让其他人乖乖闭嘴。”他又面带微笑嘲弄道,“但是,别以你这一旬的厘务状态进入集贤院,院里不养废人。”
崔迟幸端笑,清脆应是,心间却憋着一股气。
这数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还不是拜您所赐。
夜色浓浓,连皎月都因天寒而懒得显身,唯余廊上时灭时烁的笼灯熬侯人影,陪着久坐在堂内的余眷京,等一袭青衫归来。
终于,那人出现在圆弧小门,灯火愈盛,葳蕤不枯,恍若给柔弱身影镌了层金光。
“今天,真是谢谢你啊。”余眷京终于盼来所念之人,一时倒显得有些哽咽。她双颊泛红,眼尾也因频繁落泪而染上绯色。紧紧握住崔迟幸的双手,神情落寞:“倘若我非女子就好了......”
崔迟幸轻笑,将食指拦在她唇前:“万万不可这样说。我们女子,亦可顶天立地,莫要妄自菲薄,自叹不如人。”
“将心气放高些。若皆为自怨自艾之徒,又有谁能看得起我们呢?”
今日众女官将自己护在身后,为自己说理时,崔迟幸几近鼻酸欲泪。这是多么可爱的一群女孩,平日里无论是勇敢的,亦或是怯懦的,在那一刻,都坚定地站在她一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身为女郎,本应是件幸福至极的佳事,从无所悔。
“好!”余眷京忍不住呜呜咽咽起来,她生得高挑,却小鸟依人般挨在崔迟幸的怀里哭泣。
“崔迟幸,说好了啊,从此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咱俩不能分开了!”
被挨着的人拉起她的手,语气坚定:“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红墙之下,见证的是关于女儿家之间最无解的约。
直到采薇来接,姐妹两个才依依不舍告别。
“小姐,今日车轴出了问题,才晚来接您了,让您等久了。”
崔迟幸弹了她的脑袋瓜,嬉笑着:“那罚你陪我去苍翠斋买梅花乳糕吃。”
桌前,主仆俩狼吞虎咽。
“说来,刚我还看见了左相大人呢。”
“等日后,这怕是我们的恩相大人了。”
采薇差点被糕点噎住,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家小姐:“咳......您怎么敢的!”
“好采薇,你别声张。我说过,要在朝堂上保持距离的。”
“若让老爷夫人知道了......”采薇用手横在脖子上,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崔迟幸心虚一笑,捧着糕点不敢再多言。总之,未来的路途还远着呢,不若先专注此刻盘中格外香甜的乳糕。
一门之外,梅印斑驳上墙扰乱了二影。本是路过买糕,眼神却撞见屋内的某人,一时间忘了时辰,影留长刻。
“相公,那不是崔大人吗?”张钟问,“怎么不进去打个招呼?”
隔着一扇窗棂,赵弥客窥见那姑娘品尝糕点时露出的餍足神情。又想起今日,他也这般站在正堂的窗子外,默默注视着她的挺身而出,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嘴角。
正事上和私底下的她,好像是有些不一样的。一个冷面不张,永远是淡然自若,谦卑有礼的表情;一个却是眉开眼笑,容光娇妍,好似春阳拂面。
看起来似乎很厌烦入署,却又把事情干得漂漂亮亮。
“人家躲着我还来不及呢,何必自讨没趣。”
他当然明白,那日在雪地中,崔迟幸一定是见着了他,才装出一副受欺负了的柔弱样式。
再论今日之事,他猜想过,这小女官戛然而止不多语,许是知晓自己正在窗后的。
她心里早就料定了,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既望借他赵弥客的权,又想躲着他走,她倒是生来“贪婪”。
但这一切也不怪得她,谁叫他们一人为赵氏子,一人为崔氏女,是上天亲赐的水火不容。
说来,也是自己先越了界。
“走吧。”赵弥客紧了紧裘衣,吩咐着离开。
再晚一些就怕是被她发现了。
窗外圆月露出半角来,梅香浅浅。
崔迟幸问道:“采薇,你可有听见屋外有鸟雀叫声。”
“没有啊小姐,您是不是听错了?”
“许是听错了吧。”她轻笑,不再多言。
6. 05 初窥金銮殿,才见是非显
短短几日,赵弥客就已吩咐吏部办妥差遣迁升的事。
崔迟幸顺利升任正七品员外郎权判礼部,其余二人则任从七品官职。
当手握左相送来的书信时,内心崇拜之情汹涌澎湃:原来有权人的世界这么美好。
任职书颁布下来,余眷京险些将崔迟幸的臂膀摇晃到脱臼:“我们三人,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名字挨在一起欸,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当然,崔迟幸闭口不宣,自己其实是“出卖”了清流一脉才换来这擢升的机会。若是让余眷京知晓了,这张嘴巴出来的话要不了多久便传到金陵,后果不堪设想。
同去的还有去年的探花郎,名为徐诺。
崔迟幸与她并不熟识,但很是喜欢她柔弱易羞怯的模样。这女公子斯斯文文,做事专心,不爱交谈,所以没人知道她出身何处。但据推测的是,定为大户人家的女儿。
因为王仄的欺辱名单没有徐诺的名,甚至二人面对面起来,还颇有互相尊重的意味。连王仄都不敢作威的人,可想而知。
不日,三人收拾好东西,齐齐踏入集贤院的门。
院内正熏着雪松香,烟雾缭绕,好似蓬莱仙境,一个个红袍身影来回穿梭或是扎在座位上,无人侧视抬头,各司其职,案牍劳形。
大家......都这么勤奋的吗?
崔迟幸环视一圈,抓不到一个偷懒的人,默默慨叹,比起馆阁怕是有过之而无及。看来,迟归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忽然,一男子探头片刻,起身窜到她们身前。凑近看,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带有女儿家的气质,笑容灿烂。
“想必三位女官大人便是今日的新寮友吧?我叫严渺,‘渺沧海之一粟’的那个‘渺’,还望互相帮扶。”声音竟也娇娇柔柔的。
三位姑娘轮番介绍后,严渺便翘着兰花指,将她们手中的物件夺过,扭着身姿引她们入座。
余眷京掩着嘴问:“这人......好生风骚!”
徐诺“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不觉得,你俩像是被换了身一般?”
崔迟幸道:“不像是男公子,合该‘姐妹’相称才对。”
待落座后,崔迟幸细细抚摸着眼前的紫檀祥云纹书案,光滑细腻,实为上品。再跪下一试,高度恰好,端坐久了也不会累着腰身。
比起馆阁,可谓神仙待遇。从前在那小地方,女官只配用库房里破败不堪的书案,要么是四脚不齐,要么是案面坑洼,高度和六岁小儿用的相差无几。
崔迟幸走前,曾向赵弥客反映过这弊病。没多久,心狠手辣的赵相公回了封信:
“户部那边说,给馆阁支的账能买千百张像样的书案了。”
“怕是有人中饱私囊了,待我处理吧。”
又几日,那位林馆阁便被罢了官,馆阁里终于在她走的前一天换上了新案。
“据说是让江右相他老人家知道了,特意给我们换的呢!”
女官们围成一团,叽叽喳称颂着右相仁德。
崔迟幸:?
这赵相公又在搞什么名堂......
回过神来,严渺还在崔迟幸的身前,笑盈盈地与她打招呼:“我认得你,崔员外。”
“我是临安人,早有耳闻大人‘江南第一才女’的盛名。今日光是见上一面,便觉骨骼清奇......”
一连串的褒义词涌过来。
崔迟幸讪讪一笑,连忙打住他:“严大人谬赞了,愧不敢当。”
他还欲开口说些什么,便被一怒声给喝住了。
一白发翁快步走来,须发如霜,面色红润,身上道骨仙风若浑然天成。
原是礼部侍郎刘长松。
他走过来,抄起崔迟幸的木笏便敲了严渺的头:“又在偷懒,还不快回去!”幸好不是侍郎本来的玉笏,不然严渺非得头破血流才是。
“老师,不是您叫学生来帮着安顿吗。”严渺委屈地瘪嘴,捂头逃离,“人老了,记性也变差了。”
“你!”刘长松一边凶神恶煞地唬住他,一边又转头,笑呵呵地问候崔迟幸,“没什么不习惯的吧,崔郎君。”
崔迟幸被吓得连忙摇头。
“那好。”
半截人高的公文“咚”一下砸在案上。
“今日把这些处理了吧,明日退朝后,我来审。”
?
好一把温柔刀。
崔迟幸无力地趴在桌上,望着上司悠哉得意离去的背影。
说来,她还是头一次上朝呢,光是想想就兴奋起来,心跳加速。再看山堆似的书册,顿时如冷水浇顶。
蜡泣融尽黏附在烛台上,缠留下堆堆不绝痕印。将昨日手上重活忙完,已是深夜子时。
凌晨寅时,崔迟幸又被采薇忙拽着起床。
“今朝可不能马虎,得早早起身的好。”采薇正絮絮叨叨叮嘱,上下打理着自家姑娘的衣领与革带。抬头一看,人又眯起眼睛睡着了。
“醒醒,站直了,我看看!”看样子是把她当成街市上的磨喝乐打扮了。最后,稳稳当当安上个方顶幞头帽,掸两下衣袖,大功告成。
衣镜前倒映女子洁面,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却难掩其娇容:
一张鹅蛋脸白净细腻,双眸澄澈无波,更显清冷。再缀着小巧玲珑的翘鼻,平添几分娇俏,唇不染口脂而着嫣红。虽着一袭宽松的青绿色大袖襕衫,仍依稀可窥其婀娜身姿,清如润玉,落落大方。
采薇欣赏了会儿自家小姐的出挑容貌,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推着崔迟幸上了马车。
可惜并未推醒,崔迟幸上了马车后,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又睡迷糊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车终于驶入玄武主街末头。
此时,天际还未曾有亮光,月亮挂在树梢上未舍得退场。远方时不时传来雀声,隐藏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前面便是宫门口了,马车不好再向前。崔迟幸终于被唤醒,披着薄绒玄青大氅,湮于夜色,边走边啃着已生冷的馕。采薇本是让她在路上吃的,没想到睡得香甜,竟忘了这事儿,只得在入宫门前吃完。
恍惚间,她瞟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而那道影好像也正向她走来。待看清来人后,她忙藏起馕,俯身作揖:“拜见恩相。”
赵弥客听到“恩相”二字,险些失笑,还从未有人这样唤过他。
听起来,倒很是不错。
“头次上朝打起些精神。”他见眼前人垂个脑袋,眼下青黑。
她抬头挤出个微笑:“是。”
“是集贤院活太多了?”
她埋首不语,又摇了摇头:“是下官能力不足,自当多加学习。”
赵弥客笑,看来这刘长松还挺上道的。他不过是旁敲侧击一番多“练练”那女状元,立马就解得他画外音。只是这一副蔫蔫无神的样子,瞧着着实可怜。
“下官向左相大人问安!”
不知何时,严渺兴高采烈奔来,眼眸闪闪地注视着赵弥客,同崔迟幸站在一起形成鲜明反差。
被唤的男人轻笑,示意他起身,这小子却毫不避讳地一直望着他,看傻了眼。
崔迟幸肘推了他一把。严渺这才回过神,羞红了脸,呆呆地摸头。
“多向你的寮友学习学习。”赵弥客比对着二人神相,对崔迟幸说道。
得到了一句弱弱的“是”。崔迟幸是真的再没有力气多语。
他察觉到她的疲惫,也觉着自己不该再施压,免得叫她提着口气心胆皆悚,便主动先离一步。
严渺兴冲冲,拜别道:“恭送左相。”
崔迟幸瞧见他眉飞色舞,不解地问:“你看起来很崇拜左相啊?”
严渺:“那当然了,赵相公一表人才,谁不钦佩。”
她诧异反问:“他不是天下心狠手辣、口蜜腹剑第一人吗?”
严渺回:“我不听别人说的,我只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娓娓道出原因来。
“我刚进集贤院那会儿,常有其他仕人因我的做派而取笑我,甚至欺辱我。后来某天,我当值的午食被恶意打翻,只好随便找了个小店子吃饭,边吃边忍不住哭起来,没承想撞见了左相。”
“他竟没责怪我在当值时间穿着官服外出,只问我为什么哭。我嘴巴大,便吐露了来龙去脉。听完以后,他问我:‘你可知哪里错了?’我说,我不该那么阴柔,像女儿家一般柔弱。”
“可他摇了摇头,郑重地告诉我,错不在此。”
“他说:‘首先,谁规定了女子便是柔弱的,男子则为阳刚的,你万莫小瞧了女儿家;其次,你拥有成为自己的自由,没人能规定你应该是怎样的。若你心思细腻,八面玲珑,这份阴柔又何尝不可归属为你的一部分。’”
“‘柔能克刚,柔未尝不是一种力量。你刺绣的双手,亦可作反抗的拳头。’,而后他还叫我多吃点,把账给我结了。”
......
“总之,我后来确实没怎么受欺负了。”严渺回忆起来,嘴角是止不住的上扬,“我觉得,定是左相大人在助我。”
崔迟幸满心错愕,若非寮友亲言,她断然不敢相信这是官场“活阎罗”能做的事。
难道不是罚俸半年为惩戒?
毕竟,朝中不少大臣可是因为赵弥客不停地罚俸罢官而叫苦连天。
如此看来,赵相公也没外界传的那般凶神恶煞。
天幕已染了些许秋香调,微光初显。
片刻,宫门大开,迎接百官,正期待着士大夫们在金銮殿里掀起风浪。
左文右武,两边长列从殿内延绵至宫墙侧,中间仅一个挺拔的紫袍身影带领百官屈膝行礼。
“吾皇万岁万万岁!”
只听声音雄浑劲朗,铿锵有力。众官参拜,整齐划一,井然有序。口号回荡在高堂之上,久久不散,一派庄严肃穆,无人脸上带笑,皆正容亢色,矜严自守。
崔迟幸容色端严,双手持着木笏,一语不发地凝视正前方。可惜距离太远,是看不清圣上真容的。
而她的木笏上,一字未题。
看架势,她本来也没有机会上奏。
右相江槲之先出列禀报,他是朝中老人,一身清流风骨,在朝堂上颇有威望。
“臣有事相奏。”语速缓慢而稳重,“今浙闽地区急于开港互贸,而户部支出紧张,几次反映库房却银,此事需从长计议。而左相大人一味推进海上贸易工作,敢问是否是为了一己私利,填补己用?”
上来就这么刺激的吗?
崔迟幸目瞪口呆。
赵弥客扯着嘴角,心里一阵发笑:“户部无银?这年末才统收完天下赋税与粮草,莫不是户部出了位吞象的能人。江大人,您身为前户部尚书,觉着晚辈说的可对?”
话锋直指户部内部,当今尚书左照是个急性子,立马跪言:“赵大人莫要信口雌黄污蔑右相!不过一月前,兵部与工部便各支了两百万两银走,它们开销过大,为何怪罪在户部头上啊!”
右边一武将窜出来,指着他鼻子呔道:“他奶奶的!这也叫多?”
兵部侍郎叶轩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您说工部支出多,是因为年末在修缮各处宫殿。莫不是大人觉得,圣上此举太过奢靡——是圣上的罪了?”赵弥客又见缝插针地问。
“你......!”
左照被这人似是而非的歪理激得满面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莫要诡辩,赵相公。如今库房亏空,您从哪儿支账来修港?”
赵弥客正把玩着象牙笏,看人时瞳若寒冰:“江大人,何出此言?圣上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开创盛世。按理说是府库充盈,仓廪殷实啊。难道大人觉得圣上在自欺欺人,理政懈怠?”
当今圣上坐在高台上一言不发,赵弥客已打着“圣上”的旗号损得众人哑口无言。
崔迟幸忍不住与严渺交头接耳:“左相大人未免也太会.......乱说话了。”
严渺却冒着星星眼:“英明神武,在下佩服。”
“此乃臣搜集的户部贪污受贿名单,还望圣上明察。”赵弥客忽将证书呈上。户部中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语。
“既然户部无银,那便从这些人手里挖账吧。”
帘子后的帝王翻动着呈上来的册子,同时也撩拨众人心里紧绷的弦。
“赵相公又在借着公务之由打压异己,培养党羽。”左照紧捏着手,阴阳怪气道。
赵弥客回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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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笑容,眼眸却静若死水,盯得人身骨刺冷:“呵呵,论打压异己,谁还比得过我们
左尚书呢。那位与您意见相左的小郎中李参,怕是早已魂断西北了。”
刑部左侍郎蒋文正兴奋地冒头:“赵相公快快道来!”
朝堂霎时炸开了锅,哄笑一团。
不料此时,武将那列有个都指挥使冲出来。只见壮汉脸色状如烧红的铁,大声嚷道:“那是我义兄啊!你把他怎么了!”
左照摆摆手:“我只不过是安排他去其他地方任职罢了。”
“是吗?谁给你那么大胆子,无诏贬官入西北。”赵弥客冷笑,说着便丢出了块玉佩,“哐当”一声掉地,似破了一角。
同时砸破的,还有那壮汉的理智:“这是我义兄的玉佩!”
他阴恻地看向左照,伸手就将玉笏砸在左照头上去。
“我和你拼了!”
“我老早就看你们户部那几个不顺眼了,今日可得好好教训教训!”
“你以为你们吏部又是什么好东西,一帮赵弥客的走狗!”
......
场面失控,乱作一团,站在前些地方的官员皆互施拳脚,扯着官帽发髻,谁也不让谁,翻滚厮打,沸反盈天。
唯有赵弥客置身事外,抱肘挺立,乐呵呵地欣赏这热闹。
圣上说,官员应同仇敌忾,打成一片。
这可不就是“打成一片”嘛。
崔迟幸看傻了眼,合不拢嘴:“天爷啊,这算什么事儿......”
严渺:“哈哈,你还挺幸运,上朝第一次就碰到了。”
“不止一次?”
“我上朝以来,还有一次,比这阵仗还大,竟有人敢出手打左相。”
“?”
“不过没打过。”
崔迟幸探头张望前方,来了好多班内侍才终于拉开纠缠在一起的官员,个个鼻青脸肿,血流满面。赵弥客拍了拍身上的灰,与世隔绝,矜持端庄地站着,从头到脚都是完好的,仿佛事不关己。
这阵仗终于让她恢复了清醒神智,不再困倦,眼紧瞧着前方热闹。
看来得写封家书了,告诉父亲母亲,这儿比咱那的南曲班子还要精彩。
勾栏瓦舍的小戏台,哪里比得上正阳殿一出真闹剧!
青年帝王的愤怒离席,宣告着退朝。
此时熹光洒下,天光大亮,看样子是个艳阳天。
赵弥客与那王仄的父亲王侍郎一左一右走出宫门。
“赵相公,小儿已知错。可否请您高抬贵手,让他继续回馆阁任职?”一把年纪的人了,却对着赵弥客点头哈腰。
“是吗?我昨日经过您府上,可还听见令郎在咒骂我的名号呢。”
“他还是个孩子,大人别同他计较!”
赵弥客睨目,眼神冷冽:
“从前在侍郎手下任事时,您可没有把我当孩子啊。”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莫名地,心扉间有一股酸流侵入,许是心房蒙了层坚不可摧的翳障,倒也不觉得有多发痛。
其实,也不能怪王侍郎。
要怨便只能怨他自己没有一个肯站在自己身侧的父亲。说来,他倒有些羡慕王仄。
赵弥客自嘲似地笑了笑。
亥时,赵弥客正批阅公文。刘长松通报入府来,俯下腰身问:“敢问左相大人寻下官何事?”
桌前人连忙搀起他:“侍郎年岁已高,不必再行虚礼。”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问问侍郎,昨日您给那崔迟幸安了多少差?”
刘长松拂动长须,得意洋洋地讨赏道:“嘿嘿,不多啊!也就这么点儿。”说完,他双手比出一戒尺高来。
赵弥客失声而笑,难怪小女官怠倦成那副样子。那档子高的书卷就算让他来处理,也得花上大半日。
但刘长松也算是朝中贤者,资历颇深,坐职礼部已有三十余岁,自然知晓怎样以最快速度栽培人才。他便不好再插手这“培养方案”。
“您觉得,她资质如何呢?”赵弥客倒了杯茶,双手递给他。
刘长松欣然接过,说:“左相大人看重的人自然出众。只是她尚且年轻,还需多历练心气,积攒经验。说来,我还是极少见到这么妥帖又富灵气的仕人。排给她的活虽然多,但她却未犯一个错字,想来也是核查了多遍。”
“更可贵的是,她没觉得我在刁难,还向我留书致歉:‘承蒙侍郎照拂,下官才资愚钝,今日实在无暇精修凝练。’她留了几张可修改的地方,承诺今日放归必呈给我来。果不其然,待我正欲离院时,她交了上来。字迹端正娟秀,婉而不失筋骨。先不论其内容,只看这字和守诺的精神,便已要超过许多人了。”
赵弥客含笑,冷峻的眼里少见地流露一丝喜色与柔情:“那便有劳侍郎多多关照她了。”
被不停关照的崔迟幸直到又一个子时,还在伏案审修。本想活动一下手腕,怎料轻轻一转便是筋络酸痛,难以忍受,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桌旁采薇被一台新烛照醒,透过焰火瞧见自家姑娘还蹙着眉头奋笔疾书。低眉垂眼,倦倦姿态,清瘦的面庞被烛光融为两面,一面冷如寒霜,一面柔如温风。
“姑娘,明日再写吧。”
身侧人说:“再过片刻就完工了。你不若先回房歇着吧,是我熬晚了你身子,实在对不住。”
眼皮过于沉重,嘴也跟着挪不动片语,采薇又忍不住昏睡过去。
再次抬眼,窗外繁星已褪,光一寸寸地披上碧霄,昭告着又一个晴日。
她起身,不知何时披上的斗篷掉落在地。低头一看,崔迟幸蜷缩起身子,脸侧贴着书案,苍白冷面,手中还紧抓着毛笔不肯放下。
院里枝桠枯败蔓延,仅留闺室盎然亭亭生出一缕春意。
日子算来,这是她们来到盛京的第二个冬天了。
崔迟幸还是那样,用笔尖对着一切困难说“不”,未曾变过。
“唉。”
采薇盯着桌前人愈发瘦削的脊背,长叹了口气,兀自摇头。
心下思索着应叫小厨房再买两只鸡给自家姑娘补补身子,不然这天天熬夜的劲儿,真得成一把骨头。
7. 06 算盘打得好,上司青眼少不了
在集贤院的日子虽愈加,但较之馆阁总要好上许多。
年末涉及考核,仕人们被困在公务中分身乏术,手忙脚乱,压根没有闲工夫去找他人麻烦。
这期间还恰好有空向其他官员学习了外邦语言,互相切磋。而且上司刘侍郎也是个极和蔼的老师,指错清晰,敦敦教诲,时常将重务交予她。
因此,崔迟幸倒也乐在其中,与大家说说笑笑,齐头并进。
没有刁难,没有拜高踩低,一片祥和。
不知不觉便等到了元日假,休沐七日。
余眷京的家在城郊处,节假日必定要好好陪家中长辈。徐诺说,她要回在沽上的外祖父家去,虽说邻近盛京,但也需要些时日。
这下好了,四人组只剩下她和严渺。
偏偏这人还在前两天挨了风寒,出不得门。
为此,崔迟幸痛心疾首地给了他一个爆栗:“都怪你,除夕夜谁能陪我出门?”
“你寻左相大人呗,他不是与你相识吗?”严渺嬉皮笑脸出歪招。
紧接着来的是第二个爆栗。
真是亏他说得出来。
找左相一起过年,是想元日就丢官帽吗。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为官一岁来,确实受了人家不少恩情,总得亲自上门拜个年,好好表达下感激之情才说得过去吧。不若先上门问安,再与采薇去玄武街游玩。一来装下人情,二来托事先离,也免得与他久留一个屋檐下。
“小姐,我......我还不想死。”去赵府的路上,采薇提心吊胆地拉着崔迟幸的衣袖。
岂料身边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还要强装镇定地假设流程:“无妨,我们就叩个门,问安以后称事走人。”
二人紧紧依偎,几乎是小碎步般慢吞吞挪至赵府前。
朱门紧闭,漆黑一片,门可罗雀。黑压压地扎在那里,叫人不敢靠近。
此时,赵府里。
“大人,今年给老爷夫人供奉的香火,您还要亲自去买吗?”张钟端来碗热汤放在桌上。
赵弥客理好袖袍,端起碗一饮而尽:“自然。”
唉,本可以吩咐给下属做的事情,每年自家主子却是亲历亲为,说什么也不让这活落了旁人。
张钟叹道,只得去准备好马车。
正欲出门,打开大门一见,黑影下是两个姑娘在门外。
见鬼了,今日竟有人上门来,往日这赵府可是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惹了晦气。
“还请通报一声。”只听声如珠玉落盘。
嚯,原是那个天仙似的崔姑娘!
张钟连忙应好,急冲冲地奔向堂内。
“大人!崔姑娘在外等您!”
赵弥客愣了一瞬,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声,喝他一句不懂规矩。直到张冲语无伦次地又重复了一遍遍“崔姑娘”,他这才反应过来,又不解地蹙了蹙眉。
今日元日,她不应该去同寮友玩耍吗,怎会有闲暇踏这冷门,也不怕惹了邪气。况且,她往日一直秉着能躲则躲的态度,便更无理由亲自登门了,除非——是有事相求。
过了好一会儿,主仆二人才出门来。赵弥客依旧挂副着淡淡的神情,眉却较往日舒展了一些。
既然她主动找来,还是收起点煞气,免得让她害怕。
崔迟幸正亭亭站在门外。
少女梳着朝天双髻,又簪戴水红色绒花,额前无发,露出光滑皙白的额头,黛眉中间点上梅花印。下有一双明澈澄亮的杏眼,灿若春阳。
细看着装,鹅黄灯笼纹缎袄配上赤色百迭裙,披着他们初见时的那件石榴色大氅,女娘就这样挺拔地端站在门外,脱去往日素净温婉的模样,娇艳明媚,宛若玉兔偷渡人间。
盛京女子多生得高挑圆润,五官大气好比泱泱河水,而眼前这江南女则有着迥然不同的气韵。修短合度,腰若约素,虽着华衣,气却若空谷幽兰,淡雅精巧而不沾俗气。
他提着心想躲避她直接的眼神,又忍不住去打量她那鲜艳得有些过分的氅衣。
“你来做什么?”出口依然生硬冰冷。
崔迟幸笑意盈盈,不放心上,过程序般地回答:“下官进京为官,承蒙左相关照,而因公事缠身,不曾亲自登门道谢。今逢佳节,特向恩相问安献礼,以表感激之情。”
说完,她示意采薇将礼奉上。
珍贵的八宝累丝镶银红楠木盒紧闭正待受礼人亲启。手翻盒盖——原是一根萧管,花纹精巧,云鹤翩翩活灵活现,细抚是湘妃竹制成的上品,上头还系了根红绳。
这般宝物,指定花了不少银钱。他念起崔迟幸那点微薄的俸禄,心生笑意。
“无功不受禄,崔大人。我与你合作,也不过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无须相赠此物。”
“感念恩相多次出手相助,下官特奉此薄礼以多谢关照。”崔迟幸并不伸手接他的递回动作,只认真地回道,“这物件一经出售便没有退的道理,下官愚钝也不学得萧管,只能请左相收下,还望权当是解我报答之思。”
赵弥客忽地笑了,眸若沉渊,紧紧注视着盒中物,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打听到自己会吹萧的。
他年少曾是盛京城里吹箫首绝的男儿,但那也仅是过去了。如今多年未奏,技艺肯定是生疏不少。
“那就多谢了。”
崔迟幸默默松了口气,他愿意收下,自己也不算欠着大笔人情债了。
不枉她低声下气求严渺许久:
“听刘侍郎说,赵相公少时是极爱吹箫的,而且吹得相当好。”严渺喝着崔迟幸献殷勤的酪浆,慢慢道来,“但后来再没听见他吹过了,许是公务太忙的缘故。”
赵弥客迟迟未再言,崔迟幸先出声询问:“赵相公,既然无事,那下官便先告退了。今日玄武街有游街活动,我想去瞧瞧。”
“那好,顺路。我们一道去。”赵弥客收起礼,坦然说道。
张钟:?
主子,我们究竟哪里顺路了。
崔迟幸:?
怎不按照程序来。
赵相公还真是——与民同乐。
四人怪异又尴尬地走着。
采薇与张钟在后交头接耳,崔迟幸则三心二意,一边担心自己的脑袋,一边四处张望。
看起来,只有赵弥客镇定自若,怡然自乐。
这还是崔迟幸第一次在盛京好好过个除夕。与金陵的游街相比,盛京的还要热闹上几分。
火树银花,华灯映空,鱼龙混舞,似是要将无边无际的黑夜也燃烧起来。稠人攒动,摩肩接踵,沿街商铺林立,这家的胭脂粉店卖响了招牌,那边的酒馆便吆喝着路人畅饮,人声嘈杂。杂耍的就在路边表演喷火;说书的先生高谈阔论,引得众人拍手叫绝;瓦舍在外也搭了台,戏子在台上咿呀咿呀地唱着,笙歌悠扬,唱出大宁的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崔迟幸侧目看了身侧人一眼,平时他那冰冷的模样蒙了一层柔光,表情也软和许多,使她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渐渐放下来。她觉得,这样的左相倒要比往常英俊些,看上去也没有白日里那么冷酷可怕。
漫无目的地转悠着,崔迟幸的眼先被路边糖画吸引了去。从前在金陵,她还未见过画得这般精美绝伦的,因此格外觉得新奇。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小贩见赵弥客跟来,以为他俩是一对,便忍不住说了句俏皮话来讨喜,“您看您要点什么?”
崔迟幸一心钻研着样式,并未注意到前一句,只兴冲冲地道:“给我画只老虎吧,多谢!”
赵弥客侧头凝视,见她不驳,眉头压低似带有疑色。但见她毫无反应,便也不好再乱想。
她转头,对上赵弥客发沉的目光,茫然地问:“恩相,您要来一根吗?”
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回头再问二人,皆点头应许。
张钟是真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脸上笑出了褶。然而在看见自家大人复杂的神情时,立马压下嘴角。
不出一会儿,活灵活现的老虎便出现在崔迟幸面前。她拿起,得意地向采薇展示,嫣然一笑,若芙渠出于渌波。
赵弥客见了,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待三幅做完,送走贵客。
小贩端茶,脸上带慈祥笑容:“别说,小两口还挺养眼的。”
彩灯飘摇悬在高处,将漆黑的夜照亮若白日,恍如仙境。这般美景,吃酒作乐,佳肴相佐自是不可少的。又逛了好一会儿,碰上了家名声响亮的酒楼。
四人进楼,坐下点菜。本想好好酒足饭饱一顿,正堂柜台传来巨大声响。
这般响动引得好些人前去围观,其中就有崔迟幸一个。
只见酒楼老板与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争吵着,不分上下。
“我怎觉着你这今年收支账目算的不对劲呢。”老板拿起账簿,狐疑地瞧着旁边人。
那被怀疑的男子很是恼怒:“我打算盘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准,且已算了好几遍,还容你置喙?”
老板双手叉腰,把账本丢到台子上,质问:“你甭耍我,我虽在算账上是不如你,但也摸得懂些门道。”
“行啊,我的好姐姐。咱爹将酒楼传给你,你倒是把弟弟当佣人使,还要倒打一耙!”男子越嚷越大声,像是受了极大的冤屈,引得好些人将姐弟俩团团围住凑热闹。
人们总是理所当然地站在声音大的那一方,仿佛谁音声高些谁就占理,也没人敢站出来做主。更何况,老板还是少见的女人,便更招惹人质疑。
“哪有这样讹自己亲弟的!这酒楼是不是真传给她的,那还不好说呢,真把自己当个老板耍威风了。”
“啧啧啧,都说了女人阴气,是开不好酒楼的。”
......
议论声越来越大,老板更是哑口无言,憋得面红耳赤。
崔迟幸拨开人群,拿起账本,对着她盈盈一笑:“可否让我一试?”
得到应诺后,她目不离账,纤细指尖在算盘上打得飞舞。上拨下移,双手飞快地配合着,滴嗒作响,行云流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第一遍很快就算出来了,崔迟幸不放心,又快速翻动着本子,打起了第二遍,凝神贯注,手在册子和算盘间来回游走,明明在打珠算却别具手拂妙音的优美从容。
不过一炷香时间,两遍都打完了,数据一致:今年收入少了六百零三两,支出却硬生生多出一千二百五十七两。
若有亏空,自是要老板自掏腰包填补的。
“你弟弟还真是够傻的,做假账都做不明白。”崔迟幸被逗乐了,指着账本上的字迹娓娓道来,“红花酿性寒,冬日里少有人点。我刚随便瞧了二十张桌,皆无人点这过时的玩意儿,其一瓶为三百五十钱,在前三日竟多出了一百件来。这可比您店里的招牌要多上三成啊。”
“这里的数本是朱墨覆黑字,却变成了黑字压墨,又拿朱笔覆了一遍。细看,墨色不对,干涸时有深浅渐变,实为两次的笔迹。再者酒楼开在玄武街上,生意红火,一旬前包厢就被订满了。想必平日里也是宾客盈门,怎会有如此多的亏空?”
人群中有人不信,要检查数据,让众人等了好一会儿,算出来同崔迟幸说得一模一样。
风向转变得极快,立马切换了围剿对象,人群皆怒目而视那强词夺理的弟弟。
“你又哪儿冒出来的丫头片子!”男人被戳破,面部扭曲,气急败坏着就要动武。
崔迟幸早有预感,眼疾腿快,微微侧身弯腰,一脚不偏不倚就踹在他重心不稳的大腿根上,叫他跪地不起。她转头,赔给老板一个歉笑:“对不住啊。”
老板拿着手帕抹泪,摆手说:“合该往死里打才是!我这弟弟怕不是一次二次干这种事情了。从前阿爹在,还管得住他,如今越发无法无天了。我阿爹不敢把酒楼给他就是这原因,他人不老实。况且我俩算是相依为命,共同谋生,偏他好吃懒做,一门心思地钻营如何欺辱我这个姐姐......”
崔迟幸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围观的平人众多,她无意转头,恰好与赵弥客对上了眼神。
目光灼灼,烫得她立马敛回了眸。
赵弥客本想替他拦下那个拳头的,没想到这姑娘太机灵,原来早有防备。但怕她又被二次反击,他疏开人群,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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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已渐渐散去,同去崔迟幸身旁的,竟还有一位男子。
那人乌发如墨,皮囊精致,整个人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气质,芝兰玉树,风度翩翩。
“女公子好生厉害,让齐某刮目相看。”他先出声作揖。
崔迟幸顿了会儿,回礼:“公子过奖了,小小伎俩,不足为道。”
“鄙人齐琅,正任户部司右侍郎。觉着我们二人意气甚是相投,望与君结交,敢问女公子姓名?”
结交?
赵弥客敏锐地捕捉到这二字,心下一紧。他好不容易挖来的人,岂容户部的人来相夺?
他大步移至她身侧,居高临下地对着齐琅弯下的身子:“齐小公子?”
齐琅怔了一瞬,闻声抬首:“左相大人?下官见过左相,没成想能在此处相遇,实乃晚辈之幸。”
这女子究竟是谁,怎会与赵弥客在一起。齐琅冥思苦想一番也没能解惑。
崔迟幸报上名来:“我乃金陵崔氏族女崔迟幸,今任礼部司员外,幸逢公子。”
崔迟幸,就那个入京为女官的崔氏女?
说来,倒与自家颇有渊源。
齐家与崔家祖上是旧交,因崔氏门楣冷落,京中势力衰败,两家便少了许多来往。
如今当家的崔氏主母,也就是崔迟幸的母亲,是大户人家江汉李氏出来的女儿。其管家算账能力当属贵女翘首,曾引得许多勋贵伯爵求娶。若非李氏手段精明,撑起这个家,怕是崔族今日还要难上万分。
有其母必有其女,想到这儿,齐琅便不觉得奇怪了。
“说来,我们祖上还是旧交呢,合该我称你一声妹妹。”齐琅笑着拉拢关系,“我如今在户部的户部司当差,你我二人既同在官场,理应互相关照。”
崔迟幸点头,她也略有耳闻齐家幼子的名号,年方二十便进入户部头司,博得朝中多位老臣青眼相加。实非凡人,前途不可限量。
齐琅又道:“妹妹倒与其他闺阁女子大不一样,不似她们只会在家中做女红,弹琴跳舞作乐,勾心斗角,不成大器。”
崔迟幸闻言锁紧了眉,出声止住他的话:“齐大人的话——好没意思。”
“女红弹琴跳舞,怎就比不得我为官理政?女子本各有风采,芳香各异,却都被您抹杀了,意义何为?千百年来本是你们这帮男人规训女子困于桎梏,锁住她们的自由,迫使她们的心不得不限于一方宅院,到头来还要落您这样的‘君子’鄙夷,着实可笑。您捧杀一言,真是折煞我了。”
她怫然不悦,径直回桌。
只留下赵弥客与齐琅二人面对面。
赵弥客原被二人一来一往的交谈晾着,心中有些不快。
他们两个清流世家出来的儿女,有没有想过旁边站着的是赵家的人?如此蠢笨。
见崔迟幸不欢离去,他轻笑:“齐小公子,您说话还是得再斟酌一下啊,哪日在官场上得罪了某位大人,那可不好了。”
语气戏谑。
齐琅表面仍端着恭敬:“左相大人说的是,下官受教了。”
赵弥客拍了拍他的背脊,不轻不重:“齐大人是俊才,后生可畏啊。多多努力,来日可期。”
“赵相公谬赞了,与您相比,下官又算得了什么。”
“确实。”
说完在他肩头上重重捏了一把,离去。
?
还真是厚颜无耻。
齐琅不爽地出门,侍从凑上前去安慰主子:“少爷,您别同他置气。这左相一向如此,前不久不是还因问户部索钱不成,扰乱朝局,被圣上重罚了呢。”
齐琅嗤笑一声:“呵,蠢货。你当真以为他的目的只是单纯要钱呢?”
“我看,他本一开始就是奔着扰乱户部揪出左党去的。狡猾如斯,将每个人的脾性都摸得透彻,牵扯多方来讨伐户部。”
想来也真是奇怪,他们清流出来的儿女,怎会与赵氏搅在一起。
......
饱餐一顿后,归府。
张钟拿了封信来:“大人,又是王侍郎送来的。”
赵弥客不过扫了一眼,便叫烧毁。
张钟看了一眼,又是为儿求情。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您是在替崔小姐出气呢?”
赵弥客剜了他一眼,笑问:“你觉得呢?”
他从来不是为了私情而牵扯公事的人,崔迟幸与王仄之间的争端,不过是一个引子。不然,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替她收拾了那无耻之徒。
他只是算好了,矛盾终会有一天爆发,到那时候再出面,刚刚好。
一来,闹大以后,罪无可匿,好治王侍郎一个管家不严之罪,而管家之能恰好是当今圣上所看重的为官之本。这便也能让王侍郎被户部那边怀疑,一个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的人,能否担当户部大任。
二来,太原王氏急于结党营私,若是不将王仄扼在馆阁里,日后待他爬上去,便不好再处理了。况且馆阁本也不是那种接收废物的地方。这王仄平庸无能,还惯爱惹是非,拖延阁内公务,早该滚远点的好。
还真是,步步为营啊。
张钟咂了咂嘴,他险些以为自家大人是为了演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看来还是想差了。
听张钟刚才那么一说,赵弥客又沉思起来,想起崔迟幸在酒楼里专心致志打算盘的样子。
她既有理算与校对才能,也该好好利用起来,不然谈什么合作。
出于利用的心思却又不禁飘向崔迟幸站在门口等待他的身影,为酒楼老板出头的模样,怒怼齐琅的言语……
她有些——无法言喻的执着,正得发邪。
单论今晚的事,若是他便不会好心地管那档子平人闲事。这一点看来,她的心要比他想的热忱。曾以为他们是一路人,现在看来,同他又不太一样。
他的眼神又落在了那只装着萧管的盒子上,暗纹精美,木质润泽,应该挑了不少时间。
萧管。
他牵了牵嘴角。
不知作何感想。
烛火绵绵,月色溶溶,梅香点点。
人心亦飘飘。
8. 07
昨晚由着崔迟幸闲逛许久,却忽视了凛冬的寒气侵神。
头疼又犯,赵弥客挣扎着披衣执笔,开始批阅昨晚堆积的书信。
笔刚蘸墨,张钟就小心捧着碗芝麻馅圆子进来。见人眉心紧皱,揉捏头穴,便知道他又着了凉:“大人,今日是元日,不若先吃碗汤圆热和热和身子,好缓头风,顺便在新的一年里讨个吉祥。”
赵弥客看了眼碗中,上面还浮了些桂子豆沙,瞧着就发腻。他虽非嗜甜之人,但也不能拂了张钟一片心意,便端起碗吹散热气待尝。
咬下皮来,甜香四溢,喉咙发黏,让他莫名想起了苍翠斋里崔迟幸陶醉品糕的神情。
这般腻人的东西,她怎能吃得如此忘我?
此时,府外传来急促阵阵的铁环叩门声。
张钟连忙穿出去接,过了会儿回来报:“大人,是马郎中求见。我说您今日染了风寒,不便接见外客,他非说他不算外客,硬要闯进来呢......”
“无妨。”赵弥客抚着额穴,眼皮都不曾抬动,“传他进来吧。”
张钟默默退下,心里嘀咕着:日日染病,不知道何时才能静养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急匆匆的脚步,嘹亮的笑声压进了门廊,掀开帘帷直直蔓延至书房。
一个身材魁梧,鬓胡重浓,长着副屠夫面孔的男人走了进来。作揖作得也相当没规矩,懒懒弯下腰后便冲至赵弥客身旁,让赵弥客躲避不及。
“啊哈哈哈哈哈贤弟啊,许久不见了!”说着便要来强搂他。
他咳嗽几声,男人连连后退几步,然后又凑上前去:“哈哈哈哈哈原来真是病了啊!我还以为你不见我了呢。不关事不关事,抱一个,我健康得很!”
张钟在一旁汗颜,面露难色,恐怕全天下也就仅有这个马郎中敢这样对左相大人了。
此人名为马又远,临安人,祖上世代从商,虽为膏腴之户,但碍着商户的身份总是低人一等。
因此,马家便一直盼着族中能出个进士来改变家族命运。
可惜家风就摆在这儿,马又远深受熏陶,虽有出色的精算能力与应变头脑,但其文章词藻实在太粗犷,连个举子都未曾中过。
在他落榜的第五次时,赵弥客刚好外放历练,时任临安知州。
这还是赵弥客头次以主考官的身份审视考生卷子,以此大宁最年轻状元的挑剔毒辣的目光来看,一大半的卷子都味同嚼蜡,索然无趣。
翻到马又远的卷子时,赵弥客更是抓狂。前面的文章字迹好歹能看得下去,这篇横七竖八的政论,着实让人惊异。但本着认真仔细不放过每一位人才的职业守则,赵弥客一直读到油灯枯尽,才堪堪阅完。
这篇文同他们盛京赵氏的理念很是相似,要钱要权,颇有冷酷无私的意味。其观点独道奇谲,文字虽俗但逻辑自然,贴合大宁国情实际,总而言之不失为一篇好政论。
统共录六十个人,赵弥客便点他为第六十名。
毕竟,字实在太丑,文化实在太低。
后面省试便没那么顺利了,没了赵弥客那般独具慧眼的人,马又远自然铩羽而归。
不过他看起来仍很高兴,趁着月黑风高夜,抬了十大箱金银珠宝与锦缎绫罗,径入知州府邸,惹得赵弥客一阵头疼。
说他愚钝,还知道挑了个天气寒冷的夜晚,鲜有人出门吃风;夸他机灵吧,竟敢向官员行贿。
“欸嘿嘿,这怎么能叫行贿呢,我这是报答小恩公啊。”偏这人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也不退,申论起来还有几分道理。
赵弥客是盛京赵氏的孩子,自然惯爱敛收钱财,既拗不过终也收下了——只不过,他不似他的父亲那般私饱中囊。这些钱最后全进了义仓。
来年恰逢夏汛引山洪,庄稼歉收,百姓食不果腹,幸得义仓丰足可接济度日。灾情过后,赵弥客还特意张榜嘉奖了马家,赞其为商贾门第的清流,名垂千古。
从此,马家在临安的境况便好上许多,再没有人敢鄙夷欺辱他们。马又远为人豪爽仗义,在当地虽为一介小官,但家中其他几房从商供给,府里也不缺钱,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没承想二人当年情谊正浓,互拜义亲,在临安活得风生水起之时,赵弥客被召回京去,连连升官。
又几载,待赵父赵承泽死后不久,赵弥客年纪轻轻,便已坐上了左相的宝座。
后来好几年,马又远依旧接二连三地写信问候赵弥客,只是赵弥客回信回的越来越少,言语间也没了从前的恣意轻狂。他明白,赵弥客如今身为左相,公务缠身,自是难得空闲。
只是从回信的字里行间看,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少年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快乐。
他什么也不说——
只道:“我一切都好。”
马又远本以为二人就此疏远,再无关联。不曾想一个月前,赵弥客千里加急送来一纸书信,召他进京相见。
然后,他就从一个小小的地方官被越级提拔为了正六品户部主事。
有官员议论纷纷,说赵弥客将户部几位与他不对付的官员拉下马,好扶持自己的人上位,占据户部要职。
显而易见,马又远刚好是那个“赵党”,平时没少被戳着脊梁骨骂。
他好像终于知道赵弥客变得越来越不快乐的原因了。
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成了一个坏人。
他仅是想帮帮这位好弟弟,不忍看见他独自转圜于朝堂之间,形影单只。
仅此而已。
“嘿嘿,大人啊。您昨夜去哪了啊?”马又远谄媚一笑,揶揄道。
赵弥客眯了眯眼,注意力从信纸上移到他话里去:“呵呵,还真是有事即大人,无事即贤弟啊。有事直说,少来这套。”
马又远:“嘿,什么事都瞒不过您。我那位上司齐小公子,派我来打听打听,与您同游的那位姓崔的女官。”
赵弥客笔尖顿住,险些弄浊了纸。
“哎,就是......齐大人问,能否调崔大人这样的能才进户部司任职呢?”
“你明日起滚出户部司,去度支司吧。”
“为何?!”
“你们司部齐大人挖墙脚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你还敢帮着他来求我办事。”
一个崔迟幸,一个马又远。他齐琅是谁,竟敢接二连三来撬他手下的人,真是无法无天,甚至不惜让马又远在元日立马登门要人,未免操之过急。
他倒是想叫齐琅滚出户部司了。
“哎呦贤弟,明白明白,不想拱手让娇娘......理解。”马又远挤眉弄眼。
他现在想叫两个人都滚出去了。
赵弥客冷眼问:“还有事吗?”
马又远知道,日理万机的左相又在赶人了,幽幽叹口气拜别。
“贤弟,你怎么变这样了,好伤为兄的心啊。”
赵弥客没搭理,却陷入沉思。
他其实很害怕看见马又远,不是憎恶,不是出于什么别的感情。
只是看见这位义兄,他就会想起在临安的那段日子,那大抵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亦是少年鲜衣怒马却落得黯然退场的尾声。
待马又远走后,赵弥客叫张钟将崔迟幸传来。
张钟被马又远的话激醒到,给了一个“我懂”的眼神,冲出门外去。
赵弥客木着脸:今日一个两个莫不是都发了疯。
崔迟幸此时还倦倦躺在衾被里,收到召令,犹如五雷轰顶。
天老爷,今日是元日啊,这人怎么还在忙公务,他是不用睡觉的吗?
匆忙洗漱一番便急急出门,途中,崔迟幸与张钟搭话:“你们大人不睡觉吗?”
张钟点点头。
“晚睡早起身体好?”
张钟点点头又摇摇头。身体好?不敢评价。
不过一会儿便到了赵府门口,说来这还是崔迟幸头一次入赵府拜访。
民间早有传言,别看赵府外门楣简陋,不事雕琢。实则府门大开后又一富贵洞天,堆金抛玉,醉生梦死,是人间温柔乡。左相赵弥客金屋藏娇,挥金如土,搜罗天下珍宝,所以泡在府里,非上朝绝不出门。
细节更是铺陈满满,别提有多逼真。崔迟幸很害怕自己看到赵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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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左拥右抱美人的模样,她光是想想就险些笑出来。
进门一瞧,是标配的勋贵人家的三进府邸,层层深入,小桥流水怪石也有,通幽曲径亦置。翠竹腊梅傲挺,香气清浅自然,潺潺泉涧,与云日相映,倒是清雅不俗,整个宅院颇有禅意。
金玉何处?美人又在何处?
再端详府内梁柱虽是上等木材,圈椅插屏绣墩等家具不过是寻常榆木做的,少见黄花梨打成的陈设,怎么看也不会像是丞相府的样子。盛京赵氏累世公卿,敛财名声是一等一的“出众”,府邸竟如此......内敛?
崔迟幸现在觉得,他当日给的玉牌,不是在看官下碟。
而是赵府与外界传的着实不一。
进入书房,他正对着信纸涂改。
崔迟幸先开口:“参见恩相,敢问大人召下官有何要事?”
赵弥客回:“既然提出合作,那便是双向帮扶。现如今轮到你报答了。”
崔迟幸挂着副为难的神情:该不会是营私谋利,打压异党吧。这事儿她目前可做不来。而且对于赵弥客来说,异党不就是她这一脉的人。
赵弥客一眼看破她那点心思,面带嘲色,丢了本书给她:“想什么呢,先看这个。”
书扉陈旧,内页更是破破烂烂,纸张卷皱,内里文字陌生繁琐,能看的懂的字更是寥寥无几。
“你可知礼部近日有何大事?”
“下官略有耳闻,主客司在忙于接待外朝来宾,莫非与南羌国使臣来朝聘问有关?”
崔迟幸心下明了,此书应是关于南羌国语。
“此书名为《南羌十八音》,是我朝与南羌边境接壤地区的子民编修而成,里面不少是江南话译过去的。”赵弥客颔首,“云安大师的著作你都能校对好,我想熟读此书这于你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崔迟幸:“呃......云安大师其实是我的外祖爷,我外祖母的二叔父。”
“所以,家中有许多拓印本,我是读着长大的。”
赵弥客还真是没想到,这姑娘原来在馆阁比赛里耍了点小心思。不过就算随便挑一本,她也一定会赢。
“你可知所来者何事?”他又问。
崔迟幸:“与南方新开港口设市舶司有关?”
倒是要比他想象的机灵点。
赵弥客:“不错,正是。南羌国是南地边陲小国,其帝有三位皇子,此次前来的便是二皇子吉仲达。
既是为了与我朝保持友好往来,从开港互贸中捞利——”
“一方面,还是为了与京内探子联络。”
崔迟幸蹙眉,京中情况远比她想象的复杂,三教九流,市侩街井,在这交叉纵横的小巷里,日日潜藏孕育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危机。
“不然,他们也不会闻声而动,远道而来。”
南羌若在边境港口作乱,必定有碍市舶司工作,恐伤民生。大宁看似疆土辽阔,国力威强,实则是外强中干,边境守防能力薄弱,海防更是一击即碎,便不得不与其和谈。何况本朝讲求以和为贵,争端自然是越少越好。
且逢南羌党争不休,那位二皇子既无长子光环,又没有幼子的宠爱,争着先下手为强,竟早早露出马脚,派探子来赵府门口探察。
“怕你查资料困难,资料我已替你搜罗好了。”赵弥客将书桌上一沓书都丢给了崔迟幸。
什么《南羌异闻录》《江南字音校勘本》等书,囊括饮食医药民风民俗,应有尽有。
还真是很贴心。
崔迟幸苦笑谢过,扛起书正欲离开。
“我只给你十五天时间。上元节日戌时于朱雀街成光酒楼见,装扮打眼些。”
崔迟幸:?
赵相公,我还在休沐呢。
刚欲发声问其原因,转念一想:左相大人有自己的思路,还是别问了。
崔迟幸走后,张钟疑惑发问:“大人,那个......小人是南洋人,也会南羌语,怎得不见您将这任务派给我呢?”
赵弥客眼神上下打量他一圈,宽体身圆,面容粗犷。讥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办不到。”
9. 07
幸亏有金陵方言的基础,还有早些时间问其他仕人学习外邦语言的底子。不出三日,崔迟幸便能说些日常话了。又过了几日,已是能够语速流利地交谈应和。
逢上元日。
采薇正在给崔迟幸梳理发髻,听崔迟幸还在念那稀奇古怪的语言,便忍不住发问:“小姐,您都学半月了,一放归回来就学,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崔迟幸没听见,继续自言自语。
采薇叹口气,半月前从丞相府出来后,自家小姐便走火入魔般学这玩意,茶饭不思,秉烛达旦。
朝堂都这么压榨人的吗?大抵也只有左相大人才干得出来。
按时应约,崔迟幸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也不见赵弥客的影子。
等过了好一阵,才见他款款走来,携着凛冽寒风齐步,似沾染了点点腊梅香,沁人心脾。
平时见惯了他一身黛色苍黑的着装,此番看其身上鲜艳的赤色金绣祥云袖袍,崔迟幸忍俊不禁,背对着他调整脸上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结亲呢?
赵弥客弯身凑近,长睫扇动如蒲扇,邪笑一言:“怎么,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一身红衣将其肤色衬得白皙如雪,唇色艳然,眼尾斜飞泛红,鬓浓面洁,一身冷冽傲骨融为轻佻热烈的气息,倒是要比往日还要俊上三分。
崔迟幸脸上发热,羞得移开眼:“恩相风采自然是京中佼佼,下官不敢有微词。”
这种明知自己好看还故意卖弄风姿的人,最最可恶了!
赵弥客对她这番反应很是满意,展笑起身,交代今日计划。
片刻,一对打扮鲜艳的“佳偶”紧挽着手迈入酒楼。
女子松松挽着堕马髻,柔柔笑意,千娇百媚。男子容色妖冶,长身玉立,风流浪荡。
两个人甜甜唤着对方“夫君”“夫人”,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爱意,充满了一决高下的胜负欲。
这样一对艳绝的夫妇,刚入酒楼,便少不了万众瞩目。
赵弥客先坐下,出手大方,张嘴就报了一系列酒楼昂贵的菜肴。转头笑吟吟地关切道:“昭昭可还满意?”
大宁没有唤他人小字的习惯,只有亲密之人才会互相告知。但为了编个假名,赵弥客才知道了崔迟幸的小字。
美人浅笑,酒窝深深,娇嗔反问:“夫君待妾身真好,今日怎就愿与妾身出来游玩了?”声音粘腻,让赵弥客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朝廷要开新港,不日我又将下海经商。可怜你独守空房,让我心疼。”赵弥客伸手抚摸她的鬓角,眼里满是不舍。
一脸深情样差点把崔迟幸都给骗了。然而她戏子素养极高,立马回道:“夫君胡说。朝廷那边还没与南羌商议,你怎就知新港必开?”
他故意压低了声,却又刚好把握在邻桌能听见的音量:“你可不知道,当今圣上与左相铁了心要开新港呢,如今国库空虚着,怎能不想法子谋利。就算南羌要狮子大开口,恐怕......”
戛然而止,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迟幸佯装惊异道:“边境还正好起了动乱呢,不少反民露面。真是让我有点害怕了......”
“夫妻”二人有来有往,讨论着国策。
邻桌恰坐着个八字胡的独眼龙,筷箸不断夹着花生米,却微侧身来倾耳听。
过会儿,赵弥客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当然,今天也确有要事相求。”
“说吧。”
赵弥客凑近她耳畔,低声说了句“邻桌那个带八字胡的”,而后嬉皮笑脸地撤回身来。
崔迟幸立马作出怒不可遏之态,拍案道:“有姑奶奶在,你竟然还想着纳妾!”
“我刚及笄就被你从南洋县骗来都城,你现在却变了心。还以为你从此改过自新,原是给我设‘鸿门宴’。你竟如此薄情寡义,给我滚!”
南洋县——正与南羌接壤。八字胡听见这二字,停杯顿住。
赵弥客也不遑多让,气吼道:“果真是小门小户的女儿家。你母亲是南羌人,就没教过你‘善妒’是犯七出吗?我现在回去就休了你!”
一来一回,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引来许多目光。直到赵弥客怒发冲冠,甩袖离去,闹剧方罢。
崔迟幸指甲掐红了掌心,才不至于让自己笑出声,在旁人看来则是气伤了心。
酝酿一会儿低落情绪,美人眼泪如珠玉滚落,泣涕涟涟,哀怨悱恻而被负心人辜负的模样,我见犹怜。
果不其然,上钩了。
那八字胡顺势坐到了崔迟幸的身旁,试探地用南羌语说了句:“小娘子,别伤心。”
崔迟幸抬眸,媚眼如丝,又喜又疑地回了句:“您是南羌人?”
口音不重,非纯正的南羌调,但一想起她刚才说自己是母亲改嫁后被带到大宁的,从小在大宁长大,八字胡便少了些许疑心。
“姑娘的夫君怎铁了心要去港口,这事还没成呢。”
“不成也得成,这是宫里放出来的话。”
八字胡不露喜色,继续问:“可怜的小娘子,倒不如回南洋过活,这样的负心汉咱不要也罢!”
崔迟幸连忙打住他,低声道:“您可有所不知呢,如今南洋乱得很,不好回去的。”
还真是很单纯的姑娘,什么都说。八字胡嘿嘿一笑,没想到喝个酒都能碰上这档子好事。
主君总说他喝酒误事,你看,好事自己都撞上来了。
二人交谈甚欢,犹如伯牙子期相见。
崔迟幸一杯接着一杯酒灌下去,假装喝迷了眼,把心里话一口气全交代出来了。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吐为快。八字胡一步步诱导她进套,她便也顺势而为,顺着他说话,还要了他的住址,说要日日写信给知音才好纾解内心之愁。
“我在这地方孤单寂寞得很,也只有您能陪我说话了。”
好一个深闺怨妇,八字胡更觉有趣了。
此时,两个熟悉的身影走来,崔迟幸立马“吓”醒了酒。
余眷京和徐诺怎么也在这儿!?
只见二位惊讶地瞧见了她:“昭昭,你怎么在这儿?你夫君呢?”
崔迟幸内心飘过一万句:什么,还有加戏?
她连忙缩在余眷京怀里嚎啕大哭:“呜呜呜,他厌弃了我。我要被休了......”
八字胡一脸茫然。徐诺拍着崔迟幸的背,又转头对八字胡道:“我们是她在盛京的好友。”
“他个小人,就把你丢到这里不管了?”余眷京捏紧了拳头,作出锤人的样子,“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找他麻烦!”
徐诺连忙拦住说:“你要揍了他,昭昭怎么办?”
一唱一和,演了出“痛斥西门庆”的好戏,把八字胡都看傻眼了。
他本来心里还在怀疑崔迟幸的真实目的,但眼见刚来的二位小娘子,心中放松了警惕。
这二位他是见过的,与他一齐进的酒馆,二人生得难以相忘的美容姿:一位英姿飒爽,眉眼大气;一位模样乖巧,小家碧玉,携手早早就上了楼上包厢。
且瞧着她们碰面那惊喜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装的。
想来应真是偶遇。
三位娘子哭哭啼啼地离场了,崔迟幸走前还不忘递给八字胡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留八字胡在原位呆笑。
待走远后,崔迟幸立马起身,质问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吓死我了!”
余眷京:“我还想问你呢,不和我们一起玩儿,却和着左相在那儿唱戏。”
徐诺:“我们在楼上瞧了许久呢,别说,好多人都信以为真了。”
崔迟幸:“所以你们两个不知道原因,就过来配合我,顺便接走我?”
两个人齐刷刷点头,还邀功道:“这不是以为你喝醉了吗?危险得很。”
真是误打误撞。
不知何时,赵弥客突然从背后出现,用折扇敲了二人头:“还好没坏事,倒让那乌华信了半分。”
乌华便是那八字胡。
有左相在的地方,气氛立马紧张起来。
崔迟幸咳嗽两声,缓解尴尬,说着便掏出了一张手帕:“呐,要到了他的住址。”
本以为会等到夸奖,却也等来折扇敲头。
“蠢。”赵弥客嗤笑道,“你以为他会直接暴露给你这个陌生人吗?”
也对。
崔迟幸顿时开窍:“那要不要再诈出真地来?”
赵弥客悠悠摇扇:“狡兔三窟,找见了一个还会有两个三个冒出——倒不如让他自投罗网。”
“剩下的事情,也还需你我二人合作。”
开年礼部司的活还没那么多,连着几日,崔迟幸被主客司借去安排事宜。
下衙时她还帮着赵弥客用南羌语翻译一些“情意浓浓”的书信,皆是他亲笔铺满缠绵甜蜜的话语,中间还夹杂着些不讳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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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写得相当有水平,叫人看了心绪大乱,脸红不能自已。
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
赵弥客挑着从乌华下手的原因便是:眼睛不好使,还爱喝酒。典型的色胚子,好充女人的“解语花”,实则是“采花大盗”。这样的人来去无踪,不会显身于白日下,但那种潜藏于暗处的赌坊花楼则是其必去之所。
他就是派人连夜蹲守弃明巷里不入流的风月乱所,才找见了乌华。
“大人,我能不去吗?”张钟听见自家大人吩咐的命令,面露难色。
他一堂堂八尺男儿,去买女儿家的肚兜,这恐怕不好吧......
“府上无女丁,你不去谁去?”赵弥客不理他,乱语道,“要不你把你的拿来?”
别说,张钟还真兴冲冲地赶回乡下庄子,问家中老母要来了自己幼时的肚兜。
剪上一块,每日熏上半时辰的香,再请绣上朵红莲。
嚯,颇有点那个意思。
乌华日日收着美人的信,一边向自家主君那边通信。
主君气性越发大了,越是临近朝见之日,乌华身上的担子又重上一成,也只能与同在异乡的昭娘子通信暂排苦思。
而她送来的信中时不时便流露出思乡之情,情深意切的言辞使他惊觉发现,自己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日子——已近十年了。
这十年他潜藏在大宁内,没有人关心他身为探子累不累、疼不疼,有没有想念过南羌故土乡音。
若不是他身为一枚潜藏的棋子,恐怕横尸街头也无人在意。
所以在听见昭娘子的南羌话时,他心里愈发难捱,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去。
居无定所,不见白日,他又何尝不想为自己漂泊的心寻一方栖港。且如今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未成家,便着实有点想念家中亲友了。
他多么渴望回到南羌,与一人长相厮守,过着平凡的日子。
昭娘子的出现正如一缕和煦的风,抚平了他内心伤痛。从前,无人知他冷暖,今朝有美人真切关怀。萦绕着浓浓香气的信笺上还写满了相思缱绻的话语。再回想那日,娇娘眉目传情,一副可怜样,更是让他心醉神迷......
他本也猜忌过,但他在信里提的南羌风物,竟被摸得那样透彻,小昭娘子甚至还能纠正他故意的留错。
“郎君若带我回去的话,我想先吃酸角糕。”
酸角糕是南羌国好些年前时兴的小吃,若非曾长居南羌,定然不知此物。
乌华最爱吃的也是那味,尤其是母亲亲手做的。他现不得不信,昭娘子真的只是个单纯的思乡客了。
对美人与故土的思念和对间谍生活的厌倦,终于冲破了他的心智。
就在吉仲达到达的两天前,赵弥客送出了最后一封信:
“带我走吧,大人。妾身实在难受得很,新妾进门,夫君是彻底厌弃了我,我想回家去,回南羌去......”
感情真挚,情绪饱满。
关键信封里还夹着块香气馥郁的布料,依稀可辨是何物。
乌华珍重捧起,细嗅品味,情难自己。
带她走,说什么也带!何况,他也是真心想回南羌了。
“此次皇子进京,次日我也将离开,我们在城南郊临渭的庄子见吧。”
次日,夜黑风高。
城门大开,盛京皇城司齐齐出动,扬火奔向城外去,焰火似是要将天幕烫出大洞,泄下一地如水银光。
乌华应约而来,只见迷蒙月色下,美人身着素白纱衣,背对端坐。
“昭昭,我来了!明日我便带你回家去。”
张钟慢慢转身,嘿嘿一笑:“人家是钟钟啦。”
抬腿便是一脚。
乌华这才惊觉中计。但他身为探子,自是身手了得,与张钟来来回回过了几招,不败下风。
他正钻到空子欲逃出竹林,一个影影绰绰的鬼影出现,挡在面前。
仔细一看,正是那个“负心郎”。
此时,赵弥客身着黛紫长袍,五官在月光下被切割成明暗两面,更显清隽妖艳。眼神阴鸷,好似地狱无常降世,阴气森森。
“就不劳烦公子带我家昭昭走了。”
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如风似影冲出,径直向乌华杀来,血迹飞舞弄污了片片竹叶。
天罗地网,密不可破。
就在吉仲达进城前夜,乌华被缉拿归案。
10. 07
次日辰时,南羌国的使臣队伍缓缓轧入盛京城正北门。
崔迟幸正隐匿于夹道,前来凑个热闹。紧挨着她身旁的赵弥客卯时才从郊外庄子赶回来,一夜未眠,疲态毕现。
为首的高大男子便是吉仲达,一头卷毛长发,黑瞳烁烁,眉目间极具异域风情,举手投足间矜贵优雅。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南羌国党争中杀戮不断,满身人命,可谓是南羌国的“活阎罗”。
崔迟幸扭头看身侧人,大宁的“活阎罗”也站在这里。
一身妖骨,凤眼无波,虽然神色倦倦,但难掩其精妙绝伦的皮囊,世间无二。
她来回比对着二人的脸,暗暗啧道——那还是我们大宁的男儿俊朗些。
赵弥客转头,轻笑声声:“看吉仲达这‘活阎罗’倒不如看我。瞧他着实无趣。”
崔迟幸没想到左相也是个爱打趣的,含笑应诺,眼眸却不曾离车马队伍,神情格外认真。
照夜白鬃马为首,吉仲达端坐牵马,姿态昂扬带领长队入关,引得盛京玄武街水泄不通。仪仗交错,队伍两侧挂举延绵赤绸,风一吹,好似锦绣红浪翻滚,随着号声飘扬,胡笳拍缕缕,绕街回响众人醉。
好张扬的气派。
“交代给你的事情,办好没有?”赵弥客问道,“今晚,你为主角,万万不可有差错。”
少女面庞隐藏在朦胧的帷帽下,语气坚定:“自是办妥了。”
赵弥客掀开覆在她面前的纱,弯身低语,音如山间野鬼蛊惑人心:
“由你我主导的第一场戏要开唱了,合作顺利,昭娘子。”
崔迟幸连忙以纱掩住桃花面。早知道不告诉他小字了,竟如此泼皮。
二人不再长叙,背道离去。
皇城的正阳殿之上,宋瑞已着玄色衮冕,腰系珩瑀及各色绶带,英姿勃发,帝王威严,雄震高堂。
吉仲达率使臣直入宫门,高墙千尺,层层围叠,密不透风。等过了好一会儿,才得以重见天光。
正阳殿满为白砖铺设,雕梁画栋,座座金顶瓦砾在日光照耀下闪烁刺眼,散发出奇异的光。文武百官挺身于此,屏息凝神,端视着他们的帝王。而那位被万人敬仰的君主正鹤姿翘首,双手合于腹前,等待着南羌使者。
吉仲达迈入正殿,合手微蹲行礼,皮笑肉不笑而言:“南羌国皇子吉仲达,奉君命前来,携百物以缔两国之约。今见其四海升平,更是令吾敬佩。敝国愿同宁修百年之好,造福吾国百姓。吾于此谨祝陛下万寿无疆,福岁绵长。大宁江山不改,基业永固。”
话说得中耳,只是真心几何,便不得知了。
宋瑞自然明白这其中的虚与委蛇,亦假笑回言:“朕亦仰慕南羌好武之风已久。尔等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不若先休整片刻,待晚上宫宴一聚,再商事宜。美酒珍肴已备,静待你我快意畅谈,永结为盟。”
吉仲达应诺,心下思索:
今晚,怕是没那么简单。
也不知道那乌华与其他探子去了哪,进城竟未见到他们身影,甚至信件全无。
真是没用的一帮家伙。
“那便烦劳赵爱卿携贵客以往宫中住所,交代相关商要事宜,好生照顾着我们的客人。”宋瑞递了个眼神,示意赵弥客到身前来。
那个位于百官首位的男子上前去,手持象牙笏,垂首低眉。待走至帝王身侧,作揖起身后,抬眸。
一道如凛冬寒冰般冷酷的目光,直直撞入了吉仲达的瞳中——那是双漆黑似渊,不泛一丝感情的眼睛,让人如坠深窖。男子明明生长一张妖艳多情的皮囊,却面若寒霜,冰涩冷峻,不生世俗气韵。
着实是骇了一瞬。
待他轻启薄唇两次“请使臣跟随”时,吉仲达才终于反应过来。此人脸上明明挂着殷勤的灿笑,却叫人不寒而栗。
他分明就是深林里的千年鬼魄,画皮来此。
在南羌他嗜血成性,可止小儿夜啼,自然能认出与其煞气相近的同类。
而直觉告诉他,这位同类似乎没那么简单。
天星挂梢,树影斑驳,圆月栖于深紫皓空,被阵阵笙歌吵醒了好觉,正是从设宴的承宣殿中传来。
殿内丝竹佳音绕梁,灯火通明,鼓乐喧天。台上水袖衣袂翩跹,眉目传情,如花似玉的歌女舞女换了一波又一波。台下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乱迷人眼。
热闹极了的,岂非只有精彩绝伦的歌舞表演?
“吾敬您一杯。”吉仲达起身,举杯邀高台上的人共饮。
宋瑞回盏,一饮而尽。
台下人见久久不论政事,按捺不住先手出招。
“吾此番前来,是听闻大宁欲开桐州、南江二港。此两港皆毗邻我国边境,吾等自然也想为本国子民讨点利,与大宁官商互惠互利,实乃一妙事。”
宋瑞用手轻敲着桌面,似在盘算些什么:“王爷言之有理。且自古以来两地与南羌关系密切,自当要让利于南羌。你也可以说说,什么条件能满足南羌呢?”
究竟是什么条件,才能让你们不去骚扰边境,不胡作非为,老老实实地归从大宁呢。
吉仲达试探性地开口:“每年桐州、南江二港需予我国十五万匹细绢,所得利其一万缗则需让利什一。而我们南羌也当与大宁和平共处,不犯边境。您知道的,我们的擅长水战,若是哪天不长眼就凿毁了港......”
群臣哗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有臣子直言:“好大的口气,南羌也不怕把自己撑死咯!”
宋瑞瞧见台下赵弥客的示意,似面露难色,却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看来正如乌华说得不假,大宁势必要拿下二港。
继续加码。
“若是大宁愿意再开港出售铜铁货物,吾代南羌在此立约,永世不侵南土,且岁送宝马千匹,荔枝百担以及占城稻米千石以表忠心。”
这下大臣们是真慌了,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谁给南羌那么大的胆子。
铜铁在大宁不是什么奇货,可在南羌着实稀缺。卖给南羌铜铁,那不就等于把兵器原材料送到敌人手里去。待锋器厚甲制成,步兵力量大增,军临城下,谁还管你什么一辈子的盟约。就算送来宝马,又有何用,其他物件也不过是大宁能自产的东西。
真是异想天开。
群情激愤,纷纷跪拜举异议。
唯有赵弥客慢慢品茗,波澜不惊。他将水面浮叶吹开,不发一言。
众人心如火烧,最该他说话的时候偏偏又不出面了。佞臣果然还是佞臣,为了从开港中谋取私利,竟对弃国之安危于不顾。
宋瑞轻笑,停住了叩桌的指尖:“好大的口气啊,倒不知道你有什么威胁的资本呢。”
瞧见大宁帝王隐忍不甘的微妙表情,吉仲达更是吃准了。
“南洋作为大宁国土,亦是接壤南羌,却不为人所重视。我没猜错的话,此时南洋正有刁民作乱,纷争云起。您觉得,南羌有没有把握先联合反民取南洋再联合海上兵伍北上呢?”
南洋水船短小灵活,军队战斗素质极高,而大宁边境积贫积弱,在海防上更是毫无防御力量可言。他能以此相逼,不无道理。
且乌华在信里说,他曾亲眼窥见兵部左侍郎携令南下,命道中十万官兵齐镇暴民。南洋堪舆图也早已到手,南羌铁骑力量雄厚,踏平该地非难事也。再待军队驱入内地,便可掠夺丰富铜铁,以增兵力。
看似大宁是无论如何也不得不屈服了。
赵弥客在此时起身,向吉仲达与宋瑞行礼:“今日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既然是设宴待邻,又何必剑拔弩张呢?
“臣还有一场好戏没献上,待王爷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跪地的大臣们更是怒不可遏,这斯平日就不着调,妖言惑众,欺君罔上。到了今日危急关头,还赏什么戏,走人作甚?!
妖孽,实乃妖孽。
“你我二相本该在此商议,您却先行离开,实乃折辱我大宁颜面!”江槲之抖擞站起,指着他鼻子就开骂。
赵弥客也不生气,反倒露出一抹笑意,轻轻撇开拦在面前的手:“哎,江大人,此言差矣。晚辈实在不胜酒力,头风欲重了。今朝欢聚本是乐事,不必针锋相对。”
“信我吧,这出戏会让大家满意的。吉王爷可要好好瞧瞧我们礼部仕人同教坊司备下的礼,为了让您满兴尽而归,她们可是排了许久啊。”
吉仲达被他的话激起好奇心,倒十分想看看这厉鬼能耍出些什么花招来,于是并没有多疑。而且刚才据他观察,赵弥客手撑着头,紧按太阳穴的不适模样,想来也是难受的紧。
“那好,本王便想看看大人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厚礼。”他收了口,放松刚才紧咬的话语。
赵弥客向宋瑞行礼,待帝王应允后,击掌唤人。待一众脚蹬重台履的女子娉娉婷婷上台后,他背对着告退离去。
排在末尾的女子并没有穿同样花色的霓裳舞衣,反倒是着一身青绿色官服。
面若桃李,言笑晏晏,温婉而娴静,素衣难掩细柳身。
只听她声音嘹亮清润:“臣乃礼部司员外兼集贤院学士崔迟幸,闻有贵客远道而来,便领礼部安排了出新奇戏码,还望圣上成全,以贺结交南羌之喜。”
宋瑞还是头一次见崔迟幸。
少女生得一副清冷姝丽的好相貌,不愧是金陵人家出来的女儿。眉眼正如江南山水画般雅致绝尘,令人见之忘俗。一眼便知道,为什么赵弥客会挑选她了。
外表人畜无害,当真能够让人放松警惕。
吉仲达倒也将施压之事抛诸脑后,眼神也被这玉观音娘娘般的美人吸引了去。
“这节目,还得请贵客来相助。”崔迟幸笑意盈盈地将纸笔墨递给吉仲达,“您写一句诗句,舞娘们便舞一句。用南羌语亦可,臣等自会转告。”
吉仲达错愕片刻:南羌语繁杂晦涩,就算是南洋边民也少有人能解。大宁竟有奇才摸得清楚其中门道?
有十万分的不对劲,他紧了紧藏在胸口的硬物。
许是清酒烈性催得心跳极快,他颤着手配合写下诗句: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崔迟幸赞道:“王爷好气量,竟吟一首《诉衷情》。”
台上人翩翩起舞,软剑相对,以舞姿作策马状驰骋马上,姿态矫健。而后又拟悲惨戚戚态,容色黯然。
“画图恰似归家梦,千里河山寸许长。”
原是辛幼安的《鹧鸪天》。
小作入梦模样,而后扭动腰身,甩动水袖化作锦绣江山。舞影重重,交换位置,将游子之思刻画得淋漓尽致。
“和羞走,其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句简单。
女儿家们作羞涩扭捏状,徘徊于“门廊”出,情思丰盈,脉脉含情的模样让人又怜又爱。
......
联袂起舞,罗袖作旋,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重台履扑通作乐的响声在大殿上此起彼伏,时而若珠玉碰撞清脆叮咚,时而又像边关胡塞曲调高昂激荡,待舞女们拢袖站定,好曲终归于平静。
舞毕,掌声如雷轰动,连绵不绝,群臣一时将刚才的不快抛诸脑后,连连赞誉。就连吉仲达搁下笔后,也不由得起身喝彩。
“嚯,大宁真是个好地方,竟能养出这样美妙的人儿!”
崔迟幸回礼,柔柔笑语:“是王爷写得好词。”
忽有人惊呼:“那台上好像还有梅花印呢?”
崔迟幸移步回台中央,回言:“正是。此乃前朝重台履之妙处,臣特意寻人镂空鞋跟处,装上香粉盒子,底部镂为梅花状。穿上此履步行,即可踏出梅花印记来,香气久久不散还颇有雅韵。”
“比起《南史》记载潘妃行走于黄金凿制莲花上,还要妙上三分!”宋瑞颔首笑言。
“更妙的还在后面呢。”
崔迟幸从腰上紧系的锦囊内掏出金粉,一步一步密密抛洒。那地上的白粉裹蜡,金粉黏在了印记上。倒让朵朵白梅化金,愈加显眼,引得人翘首以盼她的新花样。
只是她越撒,吉仲达的脸便又黯然一分。
这图,怎么那么熟悉?
直至她撒完,抬头,直视吉仲达惶恐惊异的目光。
“王爷,您可认得?”
刚才那个玉观音似美好的女子突然变了脸,神色凛然,让他想起了刚才离场的赵弥客。
如出一辙的神情。
他们......他们......
竟是一丘之貉!
崔迟幸跪言:“此乃南羌八地山川堪舆图,献佑吾皇。”
山川堪舆图,自古以来便为兵家所争。有此图,如见南羌千里河山。对其地了如指掌,便可深入腹地,势不可挡。
兵部的人连忙冲上前去,跪下端详。
吉仲达大惊失色,面色红涨。
崔迟幸踱步至他桌前,拿起他刚才写下来的词文,又从怀中掏出叠叠书信。
上面盖着雄鹰图腾——是他同乌华的通信。
“王爷,小人事先可不知道您的字迹,但细细比来,竟是一模一样呢。”
崔迟幸轻笑,将全部书信呈上。
宋瑞细细翻看,“呵”了一声。
好一个南羌,竟敢肖想一步步侵犯大宁领土,不惜口出狂言。什么开港互市,打着幌子来摸大宁的底细。他真是天真,差点相信了对方抱着和平心态建交。
倘若不是赵弥客提前告知这一出好戏,只怕自己也要被蒙骗了。
这笑声虽轻,但也让众人吓弯了腰,如出一辙跪倒在地,谁也不敢抬头。
天子发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崔迟幸直跪又言:“臣还有人证。”
她转身去殿外,拎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那个消失的乌华。
她拽起挣扎的人质,拖着向前。见乌华不老实,给他臀上来了两脚,这才乖乖顺服。刚一拿开嘴塞,乌华便大声叫嚷起来:“救我啊王爷!杀了她!杀了她!”
蠢货,真是蠢货。
吉仲达一阵头疼。
自乌华失踪时,他也有那么点预感,今日自己的阴谋也许会见光。但他万万没想到,大宁已手握南羌命脉。
偏偏那女子还说,南部三道已经调军入南洋,镇守边地。
最后的突破口与关口,都不见了。
吉仲达伫立在原地良久,失声大笑。
他失去的何止是合作与侵略的机会,更是争夺十多年的那把龙椅。机关算尽,自己却败在拼命争夺的出使机会上。
没成想此时一南羌使臣暴跳如雷,从里衣掏出把短剑,起身就要朝崔迟幸刺来。殿堂上霎时乱作一团,
众人无暇顾及她命,皆绕柱而逃。
她连忙将乌华拎起,挡住致命一刺。来剑扎入了乌华的手臂,男子哀嚎尖叫,鲜血外喷。歹人拔剑再刺,刀光剑影,崔迟幸只得侧身下腰闪避。
剑风呼咻过耳,速度极快。
下一剑直直冲她心扉刺来时,一折扇飞来,“啪”的一声打落了那把锐刃。
赵弥客面色阴沉,大步踏来,瞧见崔迟幸的肩上已被刺出一道鲜血淋淋的口子来。
她人本就生得瘦削,再没有多余的肉来缓冲,怕是已刺到了骨头。整个人脸色苍白,可怜兮兮地冒着冷汗,难捱刺骨之痛。
来人提膝出腿便对着使臣一踢击腹,捡起地上剑刃搁在脖颈处,履踩头颅,眼神狠戾。
他现在真是后悔把她搅进来了。若再慢一步,崔迟幸便已魂断宫城。
他到时候实在不知怎么向崔府的人交代。
场面失控,殿前司禁军在他身后,如鱼涌入,奋力抓住反抗的逆贼。剑影穿梭,血光弥漫,倒映在窗棂上。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只是一瞬,殿上便成一片死寂。
南羌国使臣皆俯首被擒。
至此,互市罢休,和谈终败。
吉仲达与其他活口使臣收押于刑藩寺——大宁专用于关押外国来犯的地方。礼部连夜集会与帝商讨草拟信件,派去南羌。
崔迟幸不过是被众人忽略的那枚棋。
她从小娇生惯养着,哪受得了这般疼痛,强撑了一会儿,便晕了过去,直到深夜子时都未曾醒来。
赵弥客将她送回府后,想要再瞧上她一眼。但考虑到她到底是个女儿家,不便单独入闺房相见,便叫上了闻讯后同样忧心忡忡而夜不能寐的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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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京和徐诺。
三人进了房,余眷京冲上去便搂着沉睡的人儿大哭:“崔迟幸,你给我醒醒啊!”
采薇抹着泪水:“余大人,我家小姐还没死呢。”
徐诺也搅着手帕擦眼:“那也一定是疼极了,不然为何迟迟不醒?”
“大夫说小姐受了惊吓,又受风寒,睡上一觉便好了。
赵弥客低头,暗暗后悔走前没有为她围上披风。
当时大殿上无人在意崔迟幸的安危,所有臣子都在抱头鼠窜,要么就是怒吼着“护驾”。连保住自己的命都来不及,有谁会管这一介小女官的死活?料是太医院的人赶到也无暇顾及这样一位无足轻重的仕人。
待殿前司的人将他足下踩碾的人捕走后,他瞬地丢下手中刀剑,背起倒在地上的人儿就朝宫外跑。
今日背上的人若真出了大事,崔府怎会放得过自己。就算崔府远在金陵不知,量他也不会饶恕了自己。
上朝那么多岁以来,赵弥客头一次觉得宫道有那么长,那么深,长到好像半辈子都没能奔出去,深到似要将人囚禁在此,再无白日。
好不容易将她抱上了马车,这姑娘受马车颠簸,伤口裂开,痛得她蜷成一团,嘤嘤低泣,无意识地便往温暖的怀里钻靠,惹得赵弥客一阵心紧,无所适从。
兴许是疼得实在无法忍受,崔迟幸的脸皱成一团,可怜极了。
自他们相识以来,她就从未露出过这般怯弱的模样。
马车逼仄压缩着二人相处空间,他呼吸滞慢,绷紧了全身,忍着她在怀中来回不安地蹭。
坚硬的胸膛被柔软的发丝拂过,带起丝丝痒意。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余他的心跳声快得失常。
砰,砰,砰……咚。
待到了青柳巷里那家最负盛名的医馆,坐诊大夫慢条斯理处理起肩头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绽开之深让这位最擅治刀剑箭伤的老医都禁不住摇头啧叹。
他一边拿药草敷着臂伤,又处理着腿上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一边嘱托道:“最好是别让这位小姐受颠簸了。”
回府的路上,赵弥客便背着她一步步往回走。
二月天依旧寒气逼人,因低温而起的雾弥漫着整条玄武街,朦朦胧胧,笼罩在月夜,仿佛天下仅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具弱身子伏在他背上,手拧紧了他的衣衫,泪水也无意流淌下来,打湿了他的颈窝,带起湿漉漉的痒意。
他从小到大不曾照顾过什么女娘,没有经验,不敢亵渎了她,就连托住大腿的双手都化作拳心托举,言语笨拙地哄着昏迷过去的小人儿:“崔迟幸,别怕。”
一声声“别怕”竟让她的手竟攥得更紧了。
一步,两步,走到天色愈发暗淡,走到鸟雀都已归家歇息,终于到了崔府,交给了府上的人。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被汗浸湿了,肩头一块还有她臂膀纱布浸留下的血迹,腥气逼人。
他向来维持衣衫整洁光鲜,不愿沾染一点污秽,但此刻好像有些许不同。
无端轻抚着那块痕迹,注视良久,终是兀自长叹。
“左相大人,我们知道您看重迟幸,但也烦请您今后离她远点。我们不希望她再受伤,今日暂且只是肩头有伤,来日触及性命又当如何?我们是她的朋友,虽希望她事业有成,但更盼着她平安无恙。您派她做这样的事,实在让我们难以安心。”余眷京痛哭片刻后,起身擦拭泪面,转身严肃地对面前人说道。
她自然是怕他的,可在崔迟幸的事上,她没法做到好声好气地说话。
徐诺观察到赵弥客阴郁的脸色,急匆匆拉扯她衣袖,忙言:“左相莫怪眷京说话直接,我们心里也是为迟幸着急。只是希望日后您不要再派她做这些事情了。”
往昔记忆浮上心头。
赵府书房内,赵弥客交代着宫宴计划,崔迟幸则在旁认真倾听。
待谈及呈上堪舆图一步时,赵弥客说:“此事危险,交给我办吧。”
崔迟幸却主动请命:“换我去吧,恩相。”
“你若有差池,让我如何向崔氏交代。”
崔迟幸闻言轻笑:“那我写个免责书可好?此事是我想要出头,同恩相无关。我不过一介小官,死无足惜。而您呢,是大宁的丞相,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赵弥客调侃道:“我的名声也好听不到哪去,若我死了,这盛京城得连着放一月的烟花。”
女娘仍然坚持着,目光烁烁有神,执着又决绝:“下官愿往,还请恩相赐我这个机遇。”
她起身离座,膝头落地,一副他不松口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赵弥客拿她实在没法,思索宴前有兵器检查,殿前司也会埋伏在外,想来是不会触及性命。
她想出头,便由着她一回吧。他也相信,崔迟幸能担起这份重任。
她虽狡猾,却亦有着旁人不及的勇敢,清楚地知晓自己想要什么,便总倔强又坚定地付出行动。
于是缓而重地点了点头,望向她漆黑澄澈的眸。
忽然,崔迟幸从衾被里掏出手来,胡乱作舞,似是往空中抓住些什么。
四人围着她,焦急地问,她不回话,想来是梦魇。
倏忽间,雪白皓腕伸直,一把抓住了赵弥客垂下的手臂,而后指尖游走,去捏住他的手指,攥紧不放。
所有人:?
赵弥客还未同女儿家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更是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一幅霞色染颊之态实在罕见。他欲挣脱,却被抓的越紧,拉着他的手腕紧紧不松,床上的人儿还念念有词道什么。
“你想说什么?”
“叽里咕噜噜噜。”
听不清。
又问:“崔迟幸,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烟如纱缭绕,细碎的、微不可闻的嗫嚅声如帐内安神熏香缕缕飘出,异常沉重。
“母亲,我好想你啊。今日宴会上,我表现如何,是不是很勇敢?”
“我想再努力点,母亲。我想您不再为崔府的前途劳心费神,就必须要在这盛京活下去。我必须要抓住每一次机会,我要爬上去......可是,我好累啊,母亲,我好想你们......”
“我想念二房的大姐姐们在春日宴上为我梳妆,冬日里梨花巷里阿叔卖的糖葫芦,想念金陵清河上的画舫。那时,您总不许哥哥们带我去上面抓流萤......母亲,我去不了了,我再也没法回头了。”
“昭昭,好想念你们。”
所有人都敛声了。
床上的人儿无意识地淌出热泪,床旁的采薇更是哭得不能自己,跪倒在地长泣:“小姐。”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大抵就是如此。
赵弥客愣了一瞬,而后郑重回答她的问题:
“我们昭昭,是全朝堂最勇敢的女子。”
少女得到答案后,露出餍足的微笑,久久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下。
“我好痛,好冷。再陪陪我吧,好不好?”
她握住他的骨节,摩挲他手背突起的青筋,细抚着拇指上因握笔而起的厚茧。一寸又一寸,如暖流涓涓滑过心扉,酥酥麻麻。他口干舌燥,浑身像被点着了一般。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说不上难受,只觉得心尖发痒难耐。
好不容易等她绵长的梦过去,赵弥客终于能将她的手放下,轻轻埋其入被,再掖好被角。余眷京和徐诺则拿着手绢一点点擦拭着床上人的泪痕,呜呜咽咽地哭泣。
直到天际泛白,三人才离去。
待归赵府以后,日光已能将桌前人的眼眸照得透彻。柔如秋水漫漫,洗涤了往日种种狠戾气息。
赵弥客扶额发神。
方才听崔迟幸对母亲的牵挂,令他不由得也思起往事来,尽管他自出生来从未感受过温暖的母爱。
他身为佞臣,从不怕神鬼降世,也无惧今世作恶多端,红尘间论善因恶果,不入轮回。
但他独不敢回想母亲。
而母亲似乎也是厌弃他,不曾入梦与他相见。
一次都没有。
母亲?
他反复嚅哏着陌生的字眼,失声哑笑。
如今,他是人间遗魂,伶仃一身,了无牵挂。
何必忆起。
11. 08 有人只手遮天,同她许下誓言
小雪受初阳照耀,檐上覆的一抹皎白吊垂着,淅淅沥沥融化在地,燕雀远道而来赏晨光。小院里的几棵玉兰树铮铮昂扬,枝头上似雪鸽欲飞的玉兰花瓣散发出馥郁气味,引来鸟雀欢跃采撷。
许是春意闹得太热烈,终于吵醒了崔家女娘。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啦!”采薇正喂着水,瞧见床上人的手指微动,又惊又喜。
而被唤的人动弹不得,睡眼惺忪,懒懒地睁开眼睛。几欲出声,嗓子却因干涸得难以发音。
眼睑一点点上抬,又被窗外枝桠衔日刺得压了压眼。
在做梦吗?
可传来的燕雀叽叫声,真切得过分。鼻下薰风送来的芬芳花香更是喻征着春光大好,万物复苏。
这一刻,她确定自己还活着。
又是一年春,真好,她成功在盛京活过了两个年头。
崔迟幸缓缓活动自己的身子,一扯便彻到肩头。穿心刺骨的痛意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采薇帮扶着她起身坐下,又偷偷抹着眼泪,一眼就被看穿。
“别哭,我这不是还活着吗?”崔迟幸笑嘻嘻地安慰道,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去擦拭她的眼泪。
小丫头哭得更伤心了,上气不接下气,过了好会儿才缓过来。
崔迟幸揉了揉混沌的脑子,问:“我这是昏了多久?”
“半月有余了,可把奴婢吓得慌,连老爷夫人的家书寄来都不敢回。”
这么点伤口竟然吓昏了半个多月,崔迟幸一阵汗颜——真是服了这副弱身子。
幸好父母亲还不知晓。她长舒一口气。
“是谁送我回来的?”
“是......左相大人”采薇犹豫开口,又补了一句,“带你去了医馆以后就送回来了,别的什么也没干。”
我还没问后面呢,自言自语作甚?言过饰非,肯定有事瞒着我。
崔迟幸与她自幼一起长大,怎会不知她的脾性,于是狡黠一笑:“待我休整片刻,等下去丞相府拜谢恩相吧。”
“我没有做什么唐突的事情吧?”不放心地再问一遍。
“真没有啊。”采薇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下更加确凿了,那就是有!
崔迟幸将脸埋入枕中,懊恼一阵,也实在想不起自己有什么非分之举。想来问采薇也无用,还不如直接去问当事人。
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待启程去丞相府,到了门口时,门外的小厮却拦住:“大人且慢。我家大人刚已去了刑藩寺,还请改日再登门。”
真没想到恩相太过勤快,休沐日也能去忙公务,何况这刑部主管的事情,怎么说也轮不到他去理案。
“走,去刑藩寺。”
崔迟幸挥手,也不管那是个什么阴森地方。
凡是进去的人,没几个能连皮带筋竖着出来的。
若说黄泉路上有地狱堆骨,那么刑藩寺便是人间炼狱。骨肉成堆,血流成河,凄嚎声绕梁不绝。
刑藩寺内,赵弥客正端坐在审讯椅上。
满是血腥气味的牢狱内,他却毫不在乎地自在品茗,瞧着心情不错。
门外新来的捕快正与其他人交头接耳:
“这左相大人怎能插手刑部的事情呢?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呵,这大宁就没有事是他不能干涉的。”
“他这样,圣上就不怪罪?”
“谁敢管他啊,圣上还要听他七分呢。”
“说什么闲话!不想要小命了是不是?”刑部左侍郎蒋文正走进来听见这番窃窃交谈,心里真是恨铁不成钢,“左相大人也是尔等可置喙的?”
他赏了两个敲头,迈入铁门速换了副面孔,对着椅上人卖笑:“嘿嘿,左相今日来有何贵干?”
“来瞧瞧前几日逮捕的宫宴乱贼。”赵弥客假装没有听见门外闲语,只盖上盏,神情淡淡吩咐着,“拎上来,我处理。”
蒋文正点头哈腰,连连应下。
这位“活阎罗”惯用一张倦怠的脸说出最狠辣的话来。
想起赵弥客往日使的那些手段,他自己都忍不住一哆嗦:今天那使臣可有得受了。
那贼子刚被拎上来,就朝赵弥客吐了一口水,恰恰吐在了他肩上。
赵弥客站起凑近,笑谑:“你还真是对肩情有独钟啊。”
“我呸,你个狗贼!”
气急败坏的咒骂并未使这阎罗生气,反倒刺激他转身笑起来。
再回首,一张脸藏在半明半暗的影下,被寒光镌刻,棱角变得愈加锋利,冰冷又阴恻。
“多谢赞赏。”
赵弥客转头对张钟交代几句,待他出门去,又缓缓品起了茶水。
等张钟端着个托盘回来,他起身,轻蔑一笑,不重不轻地拍了拍那人的脸:“我该怎么好好回报你呢?”
那托盘上堆满了各色剔骨挖肉的利刃钩铡,在暗黑的室内泛着幽清冷冽的寒光。随意拿起一把,其刃单薄如纸,摩擦生出“叮当”声,似山涧澈泉一泻而下。
却没那么美妙。
闻之便让人口齿战栗,胆颤心惊,毛孔间都渗出刺骨冷意。
还没等他拿起最左侧那沾满辣椒水的长鞭,张钟便连忙向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大人,崔姑娘来了。”
转头看,崔迟幸正站在铁门外,面上虽是不惊,身子却在微微抖。
她今日终于醒了。只是刚醒便来此处寻他,未免也太过大胆。
赵弥客心里舒了口气,放下鞭子,走到她面前,不悦道:“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向恩相道谢。”崔迟幸规矩作揖,眼中不自觉泛起因病而生的湿润水光。原本还算有些丰腴的脸颊此刻凹了下去,更显清瘦可怜。
赵弥客盯着那消下去的二两肉,锁紧了眉:“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崔迟幸眨眨眼,小心翼翼问:“下官不曾想恩相公事繁忙,早早就出了门,只得来此处寻。一来想亲自向恩相道谢。再者是......心中有疑,还请恩相解惑——下官昏迷之时没做什么非分之事吧?若是有,下官甘愿认罚,还请恩相念及我意智不清,宽恕我这一回。”
一丝促狭从赵弥客眸中闪过,他抱肘抬眼,似是在认真回想。假带愠色:“自然是有的。”
“你拉着我的手,一直哭哭啼啼求我别走。”
半真半假,她确实也拉着他了,只不过没那么夸张。
......?
崔迟幸直愣愣地瞧着他,不可置信,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欺骗了,自己再意识迷离也不可能作出此事来。
对面的人却眼神肯定地看向她,毫不回避,全无心虚之意,倒是惹得她倏然移开了眼。
只是......若真有例外呢?
既然他笃定说有,还是老老实实低头认个错好:“是下官唐突了,还请恩相责罚,不要同小人计较。”
面前的人“呵”一声笑出来,说:“笨。”
“凡事留个心眼,真这么好骗。”
崔迟幸释然地呼了一口气,嘀咕道:“还好......”
不料他又换上了副肃然的面孔:“问完了,还不快走?去正堂等我。”
左相大人这换脸的速度还真是快啊。
崔迟幸讶道,连忙撤离。阴晴不定,只怕哪天自己头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转身回门,那南羌使臣被捆在架子上,正对重回狱门的人扬眉哂笑。他在南羌是个风流精,洞悉人心,一丝一毫的表情与言语都躲不过他的锐眼,这也是吉仲达携他前来的原因之一。
他贼笑地唱着小曲儿:“人生自是有情痴,此间爱恨哪——怎不关风与月。”
调转情思绵,曲中意尽解。
赵弥客阴笑森然,缓慢地执起那条马尾鞭,在手心不重不轻地掂量,却迟迟不扬鞭抽挞。
呼咻一声,那鞭的残影在眼前划过。
有力的“啪”的一声打上那人嘴唇,唇肉开裂,叫他痛不能呼,血肉又被辣椒水浸入,火烧火燎地撕拉着神经。
“闭不上嘴?我来帮你。”
明生多情春风面,寒霜映目鬼气现。
赵弥客将鞭子交给张钟,艳气的面容隐于幽深。他嘱咐着:
“抽吧,不把他双肩白骨抽到露出来,不许停。再犒劳他好好洗个‘热汤浴’。”
张钟一啰嗦,生怕这怒气烧到自己身上:“大人,您不是说要自己亲手刃了他吗?”
“今日不便见血,怕沾了腥。”
好一个“怕沾腥”,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手刃千人的“阎王爷”说出的话。
待赵弥客走后,张钟含笑,对架子上的人说:“你运气不错,要是以左相刚才的怒气来收拾你,恐怕还要难熬。”
赵弥客刚走出狱门,就见围着白色毛氅的羸弱身影在角落呕弯了腰。
身子还未好全就敢来这地方找他,他倒是不知道此人在照顾自己这方面上能如此愚钝。
他走过去,轻拍着崔迟幸的背,身子刻意保持了些距离。
崔迟幸小脸煞白,面颊毫无血色,正惨兮兮地瞧着他。
他原先想好的狠话在此时憋不出一句来。
她缓了半会儿,才直起腰来:“多谢恩相。咳咳,我头次来,些许不习惯。”
“你再来上十次,能昏半年。”赵弥客冷嘲一句,而后打量着她的肩头,“肩好全了?就敢来这寒气重的地方。”
“有劳左相挂念,已无大碍。”崔迟幸微笑道,又语气庆幸地补上一句,“幸好伤的不是右肩,下官还能厘务。”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厘务的事情。
赵弥客想伸手弹她的额头,又隐忍着撤回了手。
“恩相今晚可有空,我在正阳街酒楼约了一桌,以报答救命之恩。”崔迟幸小心翼翼地提出邀约。
赵弥客:“你猜我给不给你这个脸面?”
崔迟幸也不恼,恭恭敬敬回言:“恩相愿往是下官之幸,还望您能赏光。”
内心悻悻:千面百相,给我一张又如何?
拐着弯的骂他脸皮厚。
赵弥客高傲应诺。
他心中其实并不爱看见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端着副尊敬冰冷的面孔,好似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头人。
总之不如她卸下架子,自在轻俏,与同僚插科打诨的模样来得可爱。要说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杲杲日光洒在身上,温暖和煦,不由自主地就对她软和了脾气。
若在这样的人面前生气,无疑是可憎的。
可春阳高悬不肯分他一份晴朗。
金吾不禁,鱼龙翻滚,又一夜灯火璀璨。
赵弥客如约到了指定的厢房内,却见厢内人满,见他来连忙都收起了恣意的笑容。
说好的......答谢宴呢?
桌前坐着三位形影不离的女娘,还有一娇滴滴看着他的严渺。
四个人齐齐望向他。他免了行礼,径直坐在北侧的正位上,脸不自觉地有些阴沉。
原来不是单独谢他。但想来也有道理,这半月来多亏有三位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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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同他一齐相照顾,她才能渐渐好转。
崔迟幸连忙给他斟上酒:“多谢恩相赏面。只是下官喜闹,便一起宴请了。您不介意吧?”
赵弥客不言,端起刚斟满放下的酒杯就饮尽。她本也没说只约了自己,不好生气。只得强颜欢笑:“无妨,大家尽兴才是。”
余眷京悄悄与徐诺咬耳朵:“左相大人阴着这脸,谁敢尽兴?”
徐诺擦了擦汗,回:“我怎么感觉——他看我们不爽?”
气氛凝固,针落可闻。
崔迟幸主动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主动敬赵弥客一杯:“我敬您。”
其他几人为表敬意也先后敬酒,倒把他喝得有些飘忽。
过了会儿,严渺提出了个玩法来缓解尴尬:“来来来,玩点俗气的!民间最近好些人玩什么‘十五二十’,咱也来玩几局。”
崔迟幸热情拥护,心下窃喜着:早些年间,金陵城的勾栏瓦舍里便已风靡过这游戏。这事儿她可太熟了。
五个人熟悉规则后,先试着玩了两圈。
余眷京与徐诺没接触过那些花酒招数,玩起来磕磕绊绊,连连喝了好几杯下肚。崔迟幸同她们玩了几轮,见她们脸蛋通红,便不露声色地让了好几把,自灌下几杯酒。
转头再观察严渺与赵弥客间的战况。
万万没想到的是,严渺把左相治得服服帖帖的。
只见赵弥客眼神迷离,面润丹色,醉意将上翘的眼尾染上绯红,活脱脱像只赤狐,见谁都含一丝情意,双眸也正直勾勾地盯着崔迟幸:
这姑娘玩起花酒来,一颦一笑颇有不羁风姿。欢脱爽快的模样倒要比平时冷冷的一张脸生动许多。
崔迟幸一把推开严渺,兴冲冲地在赵弥客面前握拳,酒气上头而有些忘了规矩:“嘿嘿,恩相大人,同我玩几把。”
一扫刚才的疲怠模样,男人撑起身子来,眼神放光,挂着带有玩味的笑容:“确定?”
几轮下来,崔迟幸彻底拜倒在他云淡风轻的动作下,足足喝下了一坛子酒。
可恶,她“金陵花酒王”的称号从来就没败过,今日算是触霉头了!
崔迟幸不甘心地又叫来严渺玩上两轮,严渺连连落败,可见一斑。
那赵弥客刚才与严渺玩的是什么?
欲擒故纵?好生可怕的老狐狸,又着了他的道!
说好只玩几轮,结果几人越玩越起劲,百局也有得。
崔迟幸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一蹶不振。三个姑娘搂搂抱抱,搅在一块,醉态可掬。
严渺挠头问:“不是吧,这怎么办?”
赵弥客起身,无奈一笑:“你负责送余学士与徐学士回去吧,我同崔员外一起。”
他先去结了账,回来看见崔迟幸正抱着其他三人大哭发誓:“生死不离啊我的好姐妹们!”
疯脱的醉样好生喧闹。
他就在门外注视她对着别人笑靥如花,尽情展现毫无拘束的一面,手拉手立下珍贵的誓约。
兀自端视良久。
闹了许久,才终于安抚好三位女娘,离开酒馆。
边上挨着的人喝醉了酒,一反常态的不老实,频频掀起帷帽上的纱冲他说话:“多久到啊?”
看样子是不认得这身侧人是谁了。
男子轻笑,双手仔细地给她遮好面前纱:“崔迟幸,你是不是疯了?盖好,莫叫别人看见你这丑态。”
“你说谁丑呢?”她不高兴地闹着。
“我丑。”
崔迟幸凑头注视他的侧脸良久,高鼻深目,怎么看也俊得很。
她回复:“你不丑。”语气认真,像是仔细掂量过他的面庞。
他笑:“你也不差。”
姑娘好没逻辑地接嘴争着:“我玩花酒的技术本就不差。那你为何不让着我?扮狐狸吃猪?”
哪有人骂自己是猪的,赵弥客笑意发深。
早知道就让着她了,不然也说不出这些胡话来。
不过,她今日披着纯白色的氅,娇俏灵动——倒不如说是扮狐狸诱雪兔。
饱餐一顿,心满意足。
绕过人山人海的闹市,穿过四周寂静的长街,终到了崔府外。
赵弥客不放心地问:“自己能进去吗?”
崔迟幸立马站得笔直,眼神却迷糊:“可以!”
赵弥客扶额,看来不行。
正欲送她进门,她却停住了脚步,向他伸出指来:“新寮友,我是不是没同你拉钩啊。”
府外灯笼揉碎了光亮,泼洒进她澄澈的双眸,瞳若焰火映琉璃,光彩夺目,远要比元日里的火树银花还明上三分。
赵弥客弯身,口嫌体直地伸出手来:“幼稚。”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拇指坚定按下的瞬间,手上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也软和下一块,生出一丝奇异的暖流。
也许是因在这慢慢长夜里,醉醺醺的人儿终于施舍他一份白日下不可见光的亲昵。
这样也很好,他不敢奢求再多。
崔迟幸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甜甜道了句“告辞”,一溜烟地钻进府中,无影无踪。
赵弥客低笑,伫立良久,方才转身离去。
街边的买花娘挑担路过,问他:“客官,要不要些玉兰花,香得很呢。”
他莫名想起了崔府书房外的那几棵玉兰,长势极盛,馥郁芳香。难得的挂上笑容:“来两捧吧。”
夜黑风高,与寻常无异。
却真是个好日子。
12. 09
南方多山多水,纵使快马加鞭,驿站换班交接不停,那封来自南羌的信八天后才终于飞进了盛京。
圣上连夜召重臣入宫商议,却没个定论,此等大事只得被摆在次日早朝之上。坦白说,宋瑞是不想拿到朝会上说的,这群官员口舌杂多,互相推诿,拖半个时辰也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法子。
偏偏那赵弥客还不慌不忙,说群臣集意才好,以免有人又咬他玩弄权术。
无奈之下这信被摆在高堂上,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信中内容简单:南羌国已经集结水军至宁朝南方边境,看样子是不惜大战一场,逼得大宁立马归还皇子;二是立修和平条约,互不侵犯,达成铜铁互贸交易,却只字不提人质归还的事情。
兵部左侍郎叶轩先站出来,气愤而斥:“南羌不过一介小国,堪舆图也已到手,何来与我们谈判的资本?与其开战!”
江槲之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悠悠堵其口:“叶侍郎还是太冲动了些,我朝水战军力一向薄弱,就算有了堪舆图也不见得就能拿下南羌。且国库入不敷出,户部又如何批账?”
“户部户部,又是户部!右相,您老倒是不急啊!户部左氏被抄后,库内起码有增百万白银,都能算作一笔军费了。”
户部新任尚书陈易是江槲之手底下的人,自然也站出来替恩相驳回:“您自个儿算算,熔铸兵器,修建战船,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要钱,倒是去问中间那位啊?”
总之,户部挂牌的地方写着两个字:没门。
突然被点到的赵弥客回头,诧异地问:“您自家有钱娶七个妾室,反倒来问我一个连娶正妻都无钱下聘的人?”
叶轩幸灾乐祸补刀:“哦哟,好大一个‘奸’字。您那七姨娘过门,怎不请我们同僚再吃酒去?”
殿堂上突起哄笑。
陈易当初纳第六个小妾的时候,被爱情冲昏头脑。风风光光,大办一场,闹得盛京满城皆知。此次被提拔为新任户部尚书时,自然是被江槲之告诫过,万万不可再张扬此等家事。因此七姨娘过门时,一切从简,她还闹了他许久才罢休。
被骂“奸”的那位咬牙切齿地指着二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但幸好,那位左相名声也没比他好哪儿去,自会有人替他说话。
“哈哈,赵相公能没钱?可笑。”
“他赵家满门公卿,搜刮民膏,府内挂锦镶金,这时候说没钱了。”
......
崔迟幸听见前面闹得欢,心中暗暗帮护赵弥客:他没撒谎,他真挺穷的。
原来是因为没钱娶妻啊,她还一直猜测这人有什么不可说的隐疾。
这热闹场面本也轮不到自己说话。
不曾想珠帘玉幕后的帝王亲自点问:“那日殿上的女官呢?”
内侍回:“陛下,您说的是那位金陵崔氏的女员外?”
宋瑞颔首。
于是一众目光齐齐投向队列的末尾:那小女官青衫宽大,身形更显单薄,肤白丹唇而不艳,清冷绝俗似仙娥。一张面上云淡风轻,眼里却透着初生牛犊般的坚定与稚嫩,炯炯含光。
许多官员是头一次见到她,忍不住交头接耳:“这小娘子生得倒是标致。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本事,别光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妇道人家。”
江南来的几个臣子立马回言:“大人多虑了。您可有所不知,这姑娘出自金陵崔氏啊!在江南谁不奉她一声‘才女’,人家可比一些公子哥还厉害着呢。”
金陵崔氏的名号一出,不少人都难抑惊叹:金陵崔氏的男儿资质平庸,碌碌无为,却养出来个这么个水灵伶俐的小娘子。
在旁的齐琅闻声含笑,也跟了句:“这位崔大人理算能力也极出挑,可惜入了礼部。”他不敢提崔迟幸同赵弥客相识的事情,不然那老狐狸指不定怎么给他下绊子。
户部的人摇头咂嘴:“唉,可惜可惜。能得齐小公子赞赏的人,必定是位能人了。”
......
被议论的中心人物只愣了一瞬,而后匆匆上前一步跪拜:“微臣拜见陛下。”
神情坚定,毫无畏色,少见一位小官能如此沉着。
“崔卿,朕想听你来说说破解之道。”
崔迟幸思忖片刻,认真作答:“臣以为当先讲和,再在南方三道积极备战。”
“哦?说来听听。”
“我朝兵器落后易损,战船庞大,行动缓慢,已是沉疴弊病,且边境常年稳定,不少将士已有怠战思想。若无远虑,必有近忧,臣认为不若先逐步推进重铸兵器,动员军队,以增士气。”
“讲和之事自当为先。只是不可一味忍让。国库乃民之脂膏,断没有以我大宁子民心血供给敌国仓廪之理。”
陈易闻言,嗤笑打断:“呵,空话。那么敢问崔大人可有应对南羌修约的法子?”
赵弥客冷冷剜了他一眼,他不满地闪躲眼神,连忙收声。
“自然是有的。依臣愚见,可以抓住当日南羌皇子提出换铜铁的想法,出售广锅与丝绸等货品来达成互贸,以稳敌心。”
朝中大臣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一番后,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丝绸不过是大宁自产自销最常见的物件,卖给南羌也构不上什么威胁。
再论广锅所用铜铁混杂,难以提炼,制成兵器易脆易断。且积货众多,何愁无量?
“再来,臣认为归还人质属实为下策,就算要放人,也得征利,且是要利。承蒙陛下厚爱,特钦臣商讨,只是臣还未来得及细想,请陛下恕罪。”
有一侍郎出面提:“以人质换人质互相牵制,不就是了?如今陛下膝下无女,将哪位国公爷家的小女封为公主,和亲也是个法子。”
崔迟幸倒是没想到,这帮子文臣不仅蠢、多舌,而且心肠毒。
她声音清脆,驳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既要和亲,敢问若是封大人家里金尊玉贵的小姐去,您可愿意?”
“我们是泱泱大国,却要对着南羌作出俯首称臣之态,本就处在局势上位,却要卑躬屈膝靠女儿裙带维持朝政。下官不敢苟同您的意见。”
少女凝眸,目光坚定,好似长缨破万里,一身凛然气。
其他人竟也不知说什么,似是对这主意的默许。
赵弥客微微颔首,又低头藏住一抹赞许的微笑,没有多言。
早朝迟迟未散,待宋瑞宣退朝后,崔迟幸揉了揉站酸了的腿,终于得以休整片刻。
没承想,内侍下来有请,急急叫住了她:“崔大人慢走,陛下请您去正心阁一叙呢。”
崔迟幸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是呢大人,您这可是天大的官运在身啊。”
正心阁乃圣上书房,一般也只有权重近臣才可恩许进阁议事。像崔迟幸这样的七品小官,鲜有能被召面议的。
刚才在大殿上,若说不紧张也是假的。只是没想到还要单独面见圣上,心里更是一阵发慌。她随着内侍脚步,内心忐忑,手心都拧出股细密的汗。
崔迟幸踏入阁中,一直保持着垂首的姿势,连眼都不敢抬起,但眼珠一转似乎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衣角。
视线悄悄上移,是赵弥客。
长身如鹤,眉眼浓色,在这金碧辉煌的堂内也不显黯淡。
不知为何,平日里总是怕他敬他的。今日在此处见他,却觉如心下重石落下,无端地安稳起来。
那股压抑发闷的龙涎香此刻也变得淡然,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蕊暗香从端站的人身上扑来,未褪的清冽气息格外醒人。
她直挺挺跪下叩见:“微臣参见陛下。”仍不敢窥帝王。
宋瑞轻笑,示意她起身抬头。
崔迟幸应声照做,这才见到了宋瑞的真容:
这位君主是年轻的,有着剑眉星目的好皮相,面庞坚毅,杂糅着些许稚气与老成。但无疑的是,帝王浑然天成的威严气概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呵呵,崔爱卿不愧是我们大宁第一位女状元,倒让朕好生敬服。”
“陛下谬赞,微臣天资愚钝。此间有陛下与左相大人在,臣更是微如蝼蚁了。”崔迟幸仍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倒更让宋瑞欢喜了。
这小女官看上去同那些斗了二十年的老臣一般端正稳重。
眼神波澜不惊,风吹无泛涟漪,好似什么问题摆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这样一双眸子,他曾是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的。
只是那人如今伴在身侧,目中是无尽深渊,徒留寒入心扉的冰冷。
纵使他巧舌如簧,曲意迎合,口上说得动人,底色却始终是一抹褪不去的“灰”。
何其相似,何其悲哀。
又何其有幸,还能重拾这样一双无畏的、尚存意气的眼睛。
“方才爱卿在大殿上说的话甚是有理,遂召你入阁来继续商议。只是赵卿同你意见有些差别,你们二人不妨大胆地交流意见,为朕与大宁子民谋划谋划。”宋瑞瞟见她指尖抓着袖口,料到她还是存着丝畏惧,便放软了语气说道。
崔迟幸转身作揖问道,想起前日晚上的事情,刻意持着冷冷表情:“下官敬仰左相已久,自是比不上您慧心巧思。敢问是哪一点同您意见相左,还请指点一二,我自当洗耳恭听。”
这姑娘装出副初识的样子,谨慎又疏离,倒让身前人心中有些好笑。
前日晚上那个吃醉了酒,一直问他为何生得这般好看的人是谁?玩游戏输太惨嘟起嘴嗔怪的人是谁?在崔府门外同他许下誓言的人又是谁?
他投射一道戏谑的目光,见她心虚地连忙低头,轻笑:“我也早有闻崔大人盛名,心生赞服。论赐教倒谈不上,不过交流一番。”
“我认为,不可是简单地修约或是放归。”
崔迟幸蹙眉思索,问:“若不修约,两国大战一触即发。如今我朝南方水军军力薄弱,如何抵抗这样一支海上雄师?但若能达成边境贸易,于国库来说是一笔厚收。先前我已提出广锅之法,想来是能够应付铜铁贸易......”
“我们要做的,不能只是修约——还有放人。”
听见赵弥客这番有些荒谬的话语,其余二人皆愣了一瞬,而后诧异地望向他。
他说:“那日他在宫宴上的表现便是最好证明。”
宋瑞回想起承宣殿里发生的事情:
待为首的一人向崔迟幸拔剑刺去时,吉仲达与其他南羌使臣最先干的事情是将其余被捕的探子全部封喉刺杀——包括那个乌华。而后才是来清算殿上的其他王侯将相。
那些探子中不少还是陪他征战领土多年的弟兄,关系匪浅。可在他的眼里,只要为了自己的利益,人命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弃之如草芥。
赵弥客又接着往下说:“吉仲达此人杀伐果决,铁面冷酷,却有帝王最该具备的特质。”
宋瑞指尖敲桌,说:“爱卿所言甚是。只是放他回去,来日必有隐患,于国于民而言算不得件益事。”
他并不想放虎归山,若不日后南羌席卷重来,他这个皇帝不就与吴王夫差相论,丹青留痕而供后人取笑。
龙涎香愈发稠浓,一寸一寸舔舐着崔迟幸迷蒙的头脑,如达仙境。
忽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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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初醒,问:“微臣记得,这南羌皇子是仲子吧?”
见赵弥客点头,她又试探性地问了句:“按理说,皇子大多封为亲王——可我发现他用的是郡王礼制?”
南羌使臣队伍进城时,她正与赵弥客夹街注目那马背上的人。
衣领......是单一赤色,玉佩琅环垂在......右腰,脑上配镶银攒丝神兽玉绿色额带。
她曾在《南羌风俗礼制录》里读过的:亲王应是赤金色袍领,随身玉佩珩玉挂在左腰为尊,额带则为金丝璎珞四爪龙图案。而吉仲达这番搭配,是低一等的郡王无疑。
但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身份低微的那位,若其他皇子亦是出奇地被封为郡王呢?她又忆起乌华寄回的一封封信来:
“如今大皇子的亲王府豪横更甚......三皇子尚未加冠,不过亲王仪仗已备好了,就待他年岁满二十,便可立马加封亲王......”
在当时是有些不解的,一位出使觐见的皇子为何遵郡王礼制。如今联系乌华的信来看,细细想来只有一个可能——吉仲达并不受器重。
就连出使觐见这事也不似面上那么光鲜亮丽,说不定——是南羌国王不愿让其他皇子冒这个险,改换吉仲达前行。就算冲撞了大宁,一枚弃子说丢就丢也未尝不可,这大抵也是其余二位皇子最想看到的结局。
但是......为何那南羌国又旌旗招展,来势汹汹,一副势必要同大宁开战的样子呢?他们真将这吉仲达看得那么重吗?
崔迟幸吐出自己的观察所见,又抛出疑惑。
赵弥客听完,颔首而笑。他以为她不过是前去凑个热闹,没想到她抱着审视的态度将吉仲达摸得一清二楚,又能精辟指出矛盾点来。
“也许是——装腔作势?他们想要的根本不在于信上的第一条,而是互贸和约,开战不过是一个障眼法罢了。南羌也知道我们不会贸然答应开战,关于修约的第二条即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崔迟幸倒出见解,直直看向赵弥客。
他抱肘回视,眼中微波倒映着她坚决又端正的面孔。
“崔大人观察得还真是细致入微,后生可畏啊。”
“下官愚钝,比起左相算不得什么,不敢担这夸奖。”
“你担得起,说得很好。”
他轻笑,说:“南羌只提了两条,一条是不放人就开战,二是人留修和约。但是他们没提——若把人放回且达成互贸呢?”
南羌也绝对想不到大宁会答应两个条件。
说完,他看向宋瑞:“就看陛下愿不愿意饶了吉仲达一次。”
宋瑞不悦地问:“放虎归山?”
“不过是给南羌皇室添把柴罢了。我猜,那留人修约的要求少不了吉仲达两位好兄弟的煽风点火。”
他回忆起幼时读的《大宁边境战事纪要》里有写:每隔几月,南羌的士兵便会不老实地掀起摩擦争端。那时便可看出,南羌国王是个尚武的人,能用武力解决事情才是他心中上策。后一条——显然不是这位国王所主张的。
南羌人多性格刚直,不谙政治和谈,这或许就是南羌水军强劲,大宁与南羌虽为地邻却不曾交好的原因。只是他们刚想打开交流的口子,又不得不用武力来解决棘手的问题。
“要修和约,自然行得。要放——便不能那么轻易地放,何妨让火烧得更旺些?”
“至于来日,吉仲达会不会念及大宁放归恩情,就要看今朝如何妥善解决了。不过我想,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全境堪舆图在手。即时我朝也应做好了防战准备。”
他笑着,定定回望崔迟幸。
崔迟幸迎上他掺杂着信任与坚定的眼神:“我觉得,我有办法让吉仲达领恩。”
赵弥客笑言:“那就有劳崔大人了。”
蛟龙镂金红瑙香炉里漫出飘飘然的青烟,雾气缭绕若软烟纱幔挡在他们之间,不模糊却也不真切,一时倒有些令人醉迷。
青纱软罗中,似一场绮丽梦境,梦中的二人,正相展笑颜。
“罢了,这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办吧。”帝王终于松了口。
待二人一齐出了正心阁,明明并排而行,又微妙地保持了些距离。
崔迟幸先讪笑着致歉:“抱歉,下官那晚......好像有点失礼了,还请恩相见谅。”
赵弥客沉声回应:“无妨。”
“只是——那份誓约作数吗?”
他扭头问,撞进她漆黑深邃的瞳中。
如石子入湖,一双清眸泛起浅浅波纹。
可她表情坚定,同那次宫宴请命般坚决:“你我已是一舟之客,既然立了誓,便不可再翻悔。”
他无端舒了口气,而后说道:“其实,你在我面前不用那么紧张。就像刚才在阁中提出意见一样,无拘无束一点也好。”
像前日晚上那般,倒也不错。
“同为台上戏角,你可以多相信我一点。”
可她却弯起嘴角,说:“但你我有别,下官......会试着无拘一些。”
“不过,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
她依然笑着,虽没那一晚上的明媚,但也不似往日里那般疏远。
赵弥客回笑,说了声“好”。
越过正阳殿,日光正镌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同时又下泻在了过往之人身上,似是仙子庇佑来镀金身。
崔迟幸抬头望见万里无云的碧霄。
她一向喜欢晴日,若此时在金陵,只能忍受雨季长久的阴湿沉闷。
盛京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她还认识了一群很好很好的人儿。
13. 10 堂萱恩如霖,撼阴君之心(一)
盛京天气诡谲多变,晨时还是艳阳普照,微风和煦,明媚又张扬地赏给万民可爱的笑脸。也不知傍晚时分是被天上哪位小神仙惹恼了,躲在重重云障下不肯露面,又许是被呼啸摧林的疾风唬住,只得敛起了曜光。
巨龙黑云盘踞在苍穹之上,磅礴万里,死死压住危高千丈的碧霄。
山雨欲来风满楼。
“哗——”
顷刻间,是大雨倾盆而下。
街市上还在营生的平人东躲西藏,急匆匆地收起摊来,大手一张,用块麻布抄起桌上的物件,连忙收拢一卷,夹在腋下就开逃。
“好大的雨!刚我瞧见盆里的鱼张着嘴浮在面上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卖鱼郎跑得早,躲在街边酒馆檐下抱肘说道,语气庆幸。
旁边不停擦拭湿身的散货布商呸道:“忒,什么鬼天!我这布沾不得一丝水啊,还好一把卷怀里了!”
他掏出怀里金贵的丝绢来,摸起干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一时万巷主街皆空,独留雨水溅打在路面上击起一朵朵透色的花。
交头吆喝声隐匿于骤雨哗哗声,不比往日里的嘈杂。人群叽叽喳喳躲在沿街的商铺边躲雨,端望着他们赖于生计娱乐的三月河水,雾霭沉沉,似女儿家带上了轻纱帷笠。贯穿全城的三月河躲掩羞赧面,正孜孜不倦畅饮着上天甘霖。恰逢三月,她也终于褪去干涸疲色,迎来了自己的春辉。
淫雨霏霏氤氲着整个盛京城,岸边烟柳绿意蒙眬,同酒幡烈赤、街边红绸一齐摇曳生乱。
雨帘高悬,被淋漓大雨冲刷着的京城依然是美的,美得愈加肆意,淡极生艳,似是一幅水墨画里滴上几笔朱墨,鲜艳欲滴。
崔迟幸透过雾色小窗,也正端望着三月河。
岸边雪柳正吐花芽,也不知会不会被这场大雨催折。
长乐街上卖牛乳的王阿婆来得及收摊吗,四花巷子里受了风寒的卖花娘刘五姐有淋到雨吗,那卖散货布料的赵三郎有没有护好自己的丝绢,也不知道四人组其他三人到没到家,别碰上了大雨......
礼部各官正忙活着南羌国的后事,刘长松也不例外,交置给她的活便少了许多。她才终于有闲暇思量,担忧起院外的事来。
同僚们闻雨将来,皆早早归家。崔迟幸口上应诺着忙完最后一点活就走,却是拖着一会儿再一会儿,一直拖到这茫茫大雨落下。
她趴在桌上,独只的单薄身影被院里寂寥墨影笼罩,却并没叹气。
她虽爱晴天,却也喜赏雨幕下的诸生百态,因此也不觉得无聊,正好静静心。
忽然,一个肉飞仙似的男人正低头阔步走来,慌忙又小心着地下石路,唯恐滑了跤。
来人见到正堂上支着下颌的女官,收伞进屋,在她面前驻足,雨水一丝丝沿着伞面下滑,犹如雨花盛开在地。崔迟幸还沉在思绪中,出神地望着地上绽开的灰色花痕。
“崔大人?”张钟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
崔迟幸闻声,终于收了飘散的心绪,她抬头赧笑:“一时观雨有些愣神。是恩相有事寻我吗?”
张钟望着眼前这个如水般清冽又柔和的女子,她并未点胭脂,素面似天青瓷瓶般细腻,云鬓浓密,一双杏眼纯净如洗,清淡至极却不得不让人为之注目。
他笑言:“正是。左相的马车正停在外边儿,来接您一起去刑藩寺。”
崔迟幸正欲开口道府内的车许已在路上,便被张钟看穿了心思:“您放心,崔大人。在下已经递了手令去,不会让采薇姑娘跑空。”
她颔首轻笑:“有劳了。”说着,她便拿起小杌子旁的油纸伞递给张钟。
“我的伞伞盖更大些,你拿去吧,瞧你肩头都湿了。”她看向张钟肩上湿漉漉的痕迹,低声说。
张钟忙拒:“大人,这不合规矩......您是主子,我是个下人,不好用您这伞。”
却被堵了回来:“伞本无高低贵贱,做来只是给人挡雨用的,何必管那些虚礼。”
说完,她拿过张钟手里的伞,不由分说便迈过门槛去。
濛濛烟雨里,那青色衣袍愈加醒目,亭亭玉立,敛在一把粗制滥造的小伞下,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被裹在灰扑扑的粗麻布中,突兀丛生。
这样的佳人,不该配着这把粗伞。
张钟心里突起一丝罪恶与懊悔。
院外马车上的人正半陷在主座里,骨节分明的酥手细细抚摸着腿上绒绒一团的玉兔。许是怀中物嫩软又乖巧,轻轻啮啃着他的指尖,他神情带着不自觉的温柔情意。
雨声沙沙,收起些许闹势。他掀起帷幕看向马车外:
身着翠绿镂银繁密鸂鶒纹样的女娘正擎着把不合称的粗伞越过院门,纤腰花态,修颈皓白,施施然挪步而来,步履不紧不慢,沉稳且娴静。
发如鸦羽圈盘在脑后,宽大幞帽下端卧着柳眉杏眼,纸伞如将声势浩大的骤雨隔绝在外,其瞳如点漆未漾一丝微波。
她未带帷帽,面容在烟雨下却仍似蒙了层似有实无的轻纱,宛如天宫玉娥翩跹入世,海棠色双唇噙笑弯起又添增了分娇俏灵动,素极生妍,方才让这月白釉玉壶般的美人有了一丝生气。
瞳孔轻颤,墨色的眸里倒映着地上那一捧捧漾开的涟漪。
他盯着那红唇良久,莫名想起马车来时经过的座座酒楼,金字牌匾边朱红幡旗飘扬——是细雾里唯一一抹艳色。
等指尖传来微微痛意,他才注意到指尖被那顽兔叮出了血珠,正汩汩外涌。
等她收了伞,牵起冗长衣摆上车,试探性地入了厢内。
男人正懒懒靠在座上,不紧不缓地用手帕擦拭着指上血痕,他未褪紫色仙鹤祥云公袍,更衬肤色冷白,
宽肩蜂腰,轻易便占满了主座的空间。鲜血夺目,犹如他艳丽唇色,一张冷面毫无表情,眼尾泛红飞挑,眼波流转间风华尽显,好似只矜贵赤狐狡黠勾引迷途之人,以待饱腹。
崔迟幸从他手上移开眼神,问了声安:“参见恩相,多谢您今日屈尊车马相接。”
面前人“嗯”了一声,继续轻擦着伤口,不再多言。
于是她眼神又移到了被他冷落在一边的玉团子,语气欣喜带异地问道:“这兔儿......是恩相的小宠?”
赵弥客又一把抱起那只白兔在怀,说:“是。可爱吗?”
崔迟幸用力点了点头,她一向是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宠,在金陵时便豢养了不少兔儿狸奴。
只是她不敢想这位杀人如麻,冷血铁肠的阴君也会喜欢这些幼态可掬的宠物。按她想象,赵弥客养宠多半是偏好巨蟒棕熊,再不济也得是玳瑁斗鸡这类庞大或是凶狠的动物。
可竟然是手中娇小可怜的白兔。
她好奇地注视着那红眼毛团:纯白而无一丝杂毛,想来也是高价淘来的珍物。
赵相公府内不事雕琢,却能千金换兔。明明面若寒霜,却能对怀中软物柔下生硬的眉眼。
想到这儿,她不禁又笑弯了眼,眸色清亮。
“怎么,是不是觉着我养这兔子很奇怪?”赵弥客一边抚着毛绒,一边注视着她烁烁的面容。
崔迟幸本因观兔弯着腰身,闻言直起背,轻笑回:“是有些出乎意料,那么多烈宠里,您怎会选择养它?”
赵弥客回:“平时公务繁忙,官场上勾心斗角的,不如养只软和的小宠疗养身心。”
“而且,兔子这种动物最有意思。纵然被拎起耳朵,忍受千般撕搅扯拉的痛苦,他也会竭尽全力扑朔双腿而不发出吱叫。
“明明生得弱小,却有着不容小觑的韧劲。你说——这不比官场上那帮迂腐懦弱的士人有意思得多吗?”
言罢,他定定看向身侧人,长睫半垂,看不清眸中底色,若厢外濛濛雾景。
崔迟幸回望着他,说:“恩相所言甚是。”
“不过,我更喜欢狸猫一点——喜欢它那股不躲闪不忍让的劲儿,凡是遇到挑衅,就能无畏地伸出利爪反抗。”
赵弥客忽然笑了。
总觉得面前这人和狸猫——挺相似的。
也难怪她偏爱狸猫。
那自己呢,为什么又会独独钟爱于兔宠?
心底蓦地又生出一丝莫名联想。
他微微摇了摇头,晃散无端心绪,换了个话题问:“方才你为何撑着张钟的伞?”瞧见她着迷地盯着那白兔,他托起幼物递给她。
崔迟幸愣了一瞬,而后欢喜接过,眉目间是藏不住的珍爱。她接话回:“啊,我刚看他肩头湿了一角,想来是伞盖太小不够蔽体,便把我的大伞换给了他。”
赵弥客颔首,轻笑:“你倒是有心。”
他倒也猜得到这其中缘由,这小女官本身就无甚官架子,常出巷走街,帮着平人忙些杂活。再看她与采薇间不可比拟的感情,便可知晓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女。
雨渐渐收了闹剧的尾声,车外春色更润,绿意浓浓。但重云翻滚,迟迟未离,纵有雨汀花洲,雪柳抽条,倒未让盛京好景显得愈加生机盎然。
崔迟幸掀起帘幕,此处是长乐街,离刑藩寺庙还隔着一条街巷。
她看见卖牛乳的王阿婆正和颜悦色地叫卖,看上去丝毫未受影响,心中松了口气。
她放下帘,问起正事来:“恩相,今早在正心阁内,您为何不问原因,就选择相信我有办法应对吉仲达。”
赵弥客轻摇着扇面,为闷热的厢内送来习习凉风,又打开了身侧空位的窗棂。缓而重地说道:“你说的——我们本就是同舟客。既然说要合作,我便相信你能办好这件事。”
“况且,你之前做得相当不错,我没有理由不信任我亲自挑选的人。”
她微微一愣,似是没料到自己的所受的信任如此沉甸,再想到自己心中对他的那半份提防与疏远,更是心旌晃荡,愧色浮面。
她低头,又闻语。
“我想,一个忍着刀伤昏迷在即的人,拼了命也要抓住敌国的把柄——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吧?”言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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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似沉渊而不可捉摸。
崔迟幸猛地瞳孔一缩,手下意识地按向藏在心扉位置的硬物,确定那块东西还在,遂又温声道:“没有彻底死透,那我就还得奉献点价值,好让您信任我这位合作伙伴。”
她望见对面窗棂倒映着三月河的倩影,一滴滴晶莹剔透的雨珠正顺着下垂的雪柳细条滑入潺潺水流,漾起微不可察的细小圆纹,同心圆虽小,却一层层消散开来,中心漩涡吸着人思绪徘徊停驻。
那日宫宴上酒觞也是这般晃动,或更激烈上许多,不时有艳红鲜血飞溅其中泛起红缨血月,压过清冽酒香。
剑影穿梭,寒光弥现,新鲜又黏稠的血腥气味萦绕大殿,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尖叫逃窜碰撞声激得大柱上朵朵红莲愈发鲜艳夺目。
她倒在地上,虚闭眼睑,一双乌瞳黯淡,混混沌沌地审视着兵荒马乱的场面。
吉仲达一刀一个划过探子们的脖颈,那手中短刀削铁如泥,看似毫不费力,转刺间就能让刃下客首身分离,赤血四溅。
她心跳快得厉害,胸腔此起彼伏,呼之欲出,却又不得不维持着一丝清醒:此时若再强撑着起身逃窜,自己必定沦为乱贼眼中最好下手的那只弱兽,况且她手臂上血涌如泉的伤口也经不起乱动......
忽地,那利刃直直向她刺来,带着滔天恨意,凶悍地将她幞帽帽顶削掉半块,脑后发髻随着散乱,青丝如瀑泻下,发尾耷拉在伤肩上挑染出醒目的殷红。
吉仲达转指调整握刀姿势,将四指紧握,大拇指紧紧扣住刀末端,杀心狂生,似是要猛狠下捅将身下人一击致命。
崔迟幸紧缩身子匐在地上,调动全身力气,欲翻滚一周,绷直左腿作好上踹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出鞘长剑疾速伸出抵住烁烁锋芒,剑刃一转抵住拼命下刺的刀尖,再使力一抬便一把将短刀打掉,点淬着刺骨冷意的银光从眼前划过。
她视线上移,看见来人瞳色如冰,盛含着比手中长剑更瘆人的阴晦森寒,一身媚骨铮铮,紫色衣袍下摆飞扬化曼陀绽放,从从容容持剑与对方过招。
失去了锐器的吉仲达以肉身相搏,气喘吁吁,面露狠色地紧瞪着身前厉鬼。
这阴鬼虽是文人之身,但体力上好,眼疾手快,无论自己使出什么招数似乎都能被那双锐利的眼睛所看穿,总能挡在他起势的上一秒便作好拆招的准备。
来来回回几下,他总是云淡风轻而不带一丝咳喘,满身体力竟要比自己这常年泡在军营里的人还要强上许多。
末了,那人森然哧道:“吉王爷,您不妨同我再过上几招,今后可就没机会了。”
金鞘全褪,长剑闪影,血迹纷飞红了银色寒光。
倏忽间,已成定局。
赵弥客将吉仲达俘在腿边,一手反剪着他的双腕,一手捏住他的下颌:“看来刚才菜里下的软筋散不够,再喂点。”
他竭力反抗,却是徒劳无功,静静感受到自己的肌肉正一点点丧失力气,生机枯宕。
可恶!怪不得他今日过上几招便已是满头大汗,筋骨全软......
瞧见他得意阴笑的样子,吉仲达更是气急败坏。
中原人,中原人竟如此偷奸耍滑!
地上蜷成一团青绿的人在二人拼杀厮斗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中抓住赵弥客左脚踢来的一撮花红叶绿的物件儿。
崔迟幸死死盯住,将最后仅剩的力气集在左手,奋力去够住那锦囊瑾玉。
差一点......还差一点......一定要抓住。
指尖轻拽,砰啷一声,她钩住璎珞绳结,连忙将其往怀里紧攥。
而后,自己便彻底晕厥了过去,不甚清醒,迷迷糊糊间触碰几次心扉上的硬物,确认一番,摇晃的心尖方才停摆。
注视着窗外河水的人收回了眼神,心绪也回到当下来。她定定望向面前救命之人,轻笑:“要多谢您。若没有左相肯配合,我想我也拿不到这东西。”
他“哼”了一声,揶揄道:“你最该感谢我没有充功夺赏。”
她说:“因为——我也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语气诚恳。
赵弥客听见她吐出“信任”二字,愣了一瞬,低首沉沉笑了起来,并没有回话。
他倒是不知道这信任从何而来,权当作玩笑解闷。
崔迟幸摸着手中暖和毛绒的玉兔,默不作声。
若要说全然不信他,那是假的。
若要说宫宴上她不曾寄托希望于他定来相救,那也是假的。
无意识间,她实则早就分了半份信任给他。当然,他也及时来到了她无助时的身侧,稳稳托住了这份相信。
但若说完全交付信任,思及云泥有别,生为世家仇,坚冰积深,一时消融,那是不可能的。
笑完,他说:“毕竟,我总得留好你这枚衬手的杀棋。”
女官不卑不亢地迎上他藏着些许探究的眼神,一字一顿道:“合作愉快,赵相公。”
14. 10 堂萱恩如霖,撼阴君之心(二)
人群声渐渐消弭,应是已到了刑藩寺门口。
这刑藩寺坐落于未央偏僻街角,占地颇广,宽高朱门紧闭,围墙更是高深千丈,却难遮腥臭血气,好似张牙舞爪的烈鬼被牢牢镇压在危墙之下,又将欲爬出偷神换命。
平人对这些沾着人命的地方是讳莫如深的,因此鲜少有人路过,生怕撞了阴气被索命去。
“相公,崔大人。刑藩寺已经到了。”
崔迟幸闻声,将兔子交还给它那位手刃千鬼的主人,小兔浑身抖擞一下,不知是否是感受到车外阴气阵阵。
寺外没有栽柳培花,连棵树影都不曾见。盛京满城春色,唯独此处萧瑟风起,四季轮回皆是荒凉颓废之态。
据说这街角曾是栽种过树木的,纵然挑选良种,好生照料,不出一年,必定根烂叶落,徒留枯槁一片。
人说是此处阴气过重,草木有灵,又怎肯来此依栖?
总之,寺外景象再未生变,一年到头来都这副凋零颓垣的残样。
有赵弥客在,进门不过是易如反掌的小事。门外把守的精兵甚至都不曾问缘由,便俯身弯腰,恭恭敬敬将这座杀神迎了进去。
二人畅通无阻,来到断案官堂,正巧碰见从堂里出来的刑部右侍郎林以旗。
他正欲放归,没想到碰见赵弥客携着个青绿色官服的小官进门来,待看清面容后——原是崔家那位厉害的小娘子。
但面上还是浮上一丝不悦与困惑:“赵相公,您这......朝堂分管有规,她一礼部的人无法插手刑部之事吧?”
赵弥客淡笑,看似是和气,语气却极冷:“那这么说,我一介吏部官,也不该来此处。”
您本来也不该来此,还不是凭着权高位重插手刑部之事。
被驳的人咽下心中不满,摧眉折腰,讪讪道:“那倒不是......”
此刻,左侍郎蒋文正也循声跨出门来:“我说林大人,您可真是糊涂啊。这小崔大人可是宫宴主谋之一,天子眷顾,您拦着作甚?有失敬意啊!”
崔迟幸闻言连忙否认:“是左相大人出谋划策,下官不过是露了个面,怎敢与各位大人相提并论。”
“皇恩浩荡,下官恐有负陛下所托。只是今日前来,确携君令以察使臣之罪,还请侍郎通融。”
她姿态尊敬,无半分趾高气扬的僭越,声音温润也相当让人舒逸。
林以旗心下也没了什么愠气,便转身对着赵弥客,态度大转:“刚才是下官唐突了,冲撞了左相,还望您海涵。”
赵弥客冷冷回:“无妨。林大人若要归家,便快些回去吧。”
话是这样说,但有这尊大佛在,谁敢先行走人啊?
林以旗暗暗腹诽道,心里一阵哀叹。
兹事体大,赵弥客没许其他人跟上,与崔迟幸一起进牢房。
这姑娘在门前犹豫了片刻,从小荷包里掏出张面纱,慢慢将绳系在脑后,待紧罩覆鼻后,难为情地笑了一下,这才跟着他迈进。
一面走着,身侧人沉声说:“你不该把姿态放那么低的,知道吗?”
崔迟幸微怔,说:“可我品阶实低,本也不该插手刑部之事,自然要屈服。”
赵弥客回言:“你携着圣旨,可以睥睨一切规矩。”
她呵呵一笑,意味深长道:“我无恩相之势,不敢冲撞。”
“圣旨既来,我又在你身侧,你怕什么?”他有些好笑地看向她。
她说:“世人皆是如此,拜高踩低,没有您在的时候我又当如何?还不如当下留一面,他日好相见。”
赵弥客转首,见她眼神无波,面纱下嘴角平直。淡然开口:“要学会夺权,更要学会如何运权。不然,你永远只能屈于权。”
身侧青衫不语,低头揣摩他话中含义。
古今往来弄权谋略者无数,站在权力巅峰者不尽,她身边的赵弥客便是其中一位野心勃勃的乱臣。
只是黑白有别,如何运权才是关键所在。手握重权,又如何运于掌上?
是只手遮天,唯利是图,任谁斥骂奸佞当道,用权于民;还是虽手中握权却甘居规则之下,做一介纯臣?
她一路都渴望着权力,却未曾细细想过这个问题。
总之,她不愿做那万人唾骂的奸臣,也不想为了心中正义屈居低位。她要权,就必须痛痛快快地用权,不管是为了私利还是大义也好,唯有权力握在手里才是真的。
不能只依附于身侧人的势力,要自己去做那高枝。
廊道幽深阴暗,未至末端牢房,凄厉惨叫层叠起伏,不绝于耳。牢狱内小窗高悬,窗外黑云压城,明月不照,狱房内更显纵深阴森。
地上蓄积了许多摊水渍,黏稠暗浓又泛着诡异的殷红血光,交错纵横,澹澹不绝地从四面八方的铁栏里涌出。
不少囚犯手握栏杆来瞧着这过往的两位官员,眼球泛黄充血,无不透露着贪婪犯恶的灼灼邪光,如同乡野外饿极了的野狼,急不可待地将猎物拆骨入肚。
“嘿嘿,小娘子,要不要和哥哥玩玩啊?”
“二位大人别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鲜血淋漓的,枯槁的,苍白的一双双骨爪伸出铁门外,欲图抓住那不染纤尘的官服衣角。
这群亡命之徒要的不是救命稻草,而是想倾尽毕生所有恶念,如坠河水鬼拽人下淹,沦沉同他们一样的——永无白日,至死都为恶积祸盈的阶下囚。
赵弥客同身侧人换了位置:“你靠墙走。”
崔迟幸本也没被吓到,推拒道:“我不害怕,没事。”
他皱眉,直接将她拉在靠墙的位置:“这群恶鬼难缠,你被拉到了不好脱身,会耽误时辰。”
闻言,她才老老实实地靠墙走着,虽不惧那些枯爪,但有些招架不住阵阵腥臭扑鼻,胃中不禁翻滚作呕。
赵弥客见状,将囊内一片翠绿色小叶递给她:“放在鼻下。”
她接过照做,叶片散发出清凉甘甜的气味,身子果然好受了许多。
那幽暗的尽头,正是吉仲达的牢房。
思及他是南羌皇子,这房内还算干净整洁,被褥厚实,墙地少垢。四角不齐的木桌上端放着有些粗糙开裂的茶具,还有盏忽明忽暗的煤灯,灯芯正絮絮燃烧,摇曳飘荡,烛光照在茶杯上裂痕欲深。
此处连窗也安得更开阔,能清晰瞧见屋外从瓦砖下滴的一滴滴雨珠。
但肯定远比不上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以往居住的富丽宫室。
带路的仵作“哗啦”一声抽出连串的钥匙,接着打开好几把联结的铁锁。待铁门终于张开条缝隙,他哈腰躬身道:“二位大人,在下就带路到这儿了。”
崔迟幸颔首回:“有劳了。”示意他退下。
一时仅剩她与赵弥客站在狱门口——还有一位站在窗前并不回首的高大男人。
赵弥客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说:“吉王爷,好久不见。”
被叫的人却不回首,只低下了头,闷声笑起来。而后又抬头,目光悠远地望向外面春雨:“也是难为你们了,下那么大的雨还能来见我。”语调却平淡不惊,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他转身,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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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作响的长凳上,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口茶。茶汤浑浊,他却一副甘之如饴的神情:“你们是贵人,我便不好请你们喝这茶水了。”
赵弥客笑回:“王爷倒是好雅兴,现如今还有心思饮茶。”
闻言,那人抬首,直直与他对视,却一味品茶不作响。
他正细细打量着面前人:一位翠青色衣衫的女官面容姣好,眼盈秋波,面上冰冷。她身姿挺拔,虽比身侧人低上半个多脑袋,但不输沉稳气势;身侧人深紫官服华美,形貌秾丽,更是妖颜若芍,一双凤眼纵生媚意,底色却是抹不去的刺骨冷峭。
幽暗无光的牢狱里望不见斜拉的人影,二人正若阴司无常,女作白无常引接善魂,男似黑无常等候恶鬼,神色凝重,并肩而立,手执鬼规,清算世间一切苟活残留、积怨不散的魂魄。
“以斯数更太山烧煮诸毒众苦;或为饿鬼,洋铜沃口役作太山;或为畜生,屠割剥裂,死辄更刃,苦痛无量。”
造恶者活堕入泰山冥界罹患火烧煮炼、剧毒之苦;或堕为饿鬼受铜水浇灌之灼,苦役一生;又或是沦为牲畜,反复遭受源源不尽的屠宰割剥之痛。
那他呢?
一个在南羌诸恶皆作的恶鬼,掌管凡世生死、人人皆畏的“活阎罗”,有一日竟会被无常鬼使引渡遁入世俗轮回中,只是他一介肉泥之身又怎能安然无恙地蹚过泱泱奈河水。
黑无常轻笑,启唇道:“您就不好奇——南羌用什么条件换回您吗?”
品茶人手一顿,眸色略闪,却又似毫不在意地吹起水上浮叶:“攻战,和亲,互贸......人质归还向来都是这些老规矩。”
屋内年久失修,顶上零碎石灰洒落在杯中,微不可察地激起细碎微澜。
闻言后那人“呵”的一声冷笑,虽再轻不过,却一举撞碎他摇摆不定的心绪。
“南羌说,二皇子犯下弥天大错,南羌无力承担,愿无偿抵押人质以平大宁怨火,勿要伤及民生。”
他将信纸丢在桌上,轻盈落下,重砸心上。品茶人放下茶盏,定神端详,双目也随视线下移而睁大——字迹,图章,样样不假。
意思就是——他被果断丢弃在这里,南羌将他作为弃子献给了大宁。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而是大宁最不屑一顾的敌国逆贼,犹如床下垫着的一根根稻草,无问来去。
卑贱......
彻彻底底的废物。
吉仲达哑笑,摩挲着手中茶杯,指尖充血泛红:“果然......果然......”
果然,他是一枚棋子,亦是一枚弃子。
他又何尝没有料到过这个结局,本就不受父皇偏爱,其他二位皇子又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他早早死于非命。
他这一生从未被命运照拂,关在牢中日日,却仍盼望着会不会上天眷顾他那么一回,一回也好......
他以为,父皇再不宠信他,也一定会看在父子缘份上救他一命;兄弟间摩擦不和,也是手足一场,他们断不可能心肠铁硬至此。
偏偏一切事与愿违,终是徒劳无功。
他行恶多端,只有阴司来渡,苍天插不了手。
崔迟幸听见身侧人的话,心中生问:南羌也不是这样说的啊。
但仅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并没有转头去看他,面上也未曾露出异色。
她从心扉间掏出那串珠珞与香囊,繁丽精巧,暗香四溢。
那股熟悉的香味飘进鼻腔,惹得他忍不住抬起头来。
“王爷可认得此物?”
15. 10 堂萱恩如霖,撼阴君之心(三)
若说吉仲达刚才还强装镇定,压抑住心中道不清的仇恨与怨绪。
此刻的他突然疯狂,双目呲裂地紧盯着那串漂亮的物件儿,声音间是藏不住的怒气:“这东西为何在你这!?”
他血脉贲张,嘶吼着便要来抢夺,可惜身上软筋散未褪,腿上多迈动几步便酸软无力,崔迟幸侧身一躲,便让他身子落空,双膝跪地。
“你......偷我东西!”他如恶狼般仇视着身前人,喉咙里震发出磅礴忿怒。
崔迟幸说道:“这不叫偷,王爷,我不过是暂为您保管丢失之物罢了。”
“您当日若不是急着刺杀我,也不会搞丢这宝物。”
她蹲下,直视着地上跪倒不起的困兽那双猩红的眼,嘴角扯起一抹嘲弄讥笑,黑白分明的清眸里满是戏谑。
少女稚嫩美好的面庞上虽挂着笑意,声音却是淙淙如冬雪融尽,冷入骨髓。
“说来,您应该感谢我不是?”
“感谢?哈哈哈......你们拿走了我的东西,还如此理直气壮!莫非这就是大宁的待客之道?”
“好一双恶侣!”
宴上温婉模样一扫而空,她根本不是那位女观音娘娘,不过同那位大宁宰相一样,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恶鬼!
崔迟幸回:“王爷这是在夸赏我吗?多谢了。不过,大宁自是真心实意接待王爷,是您自己没有把握好这次机遇。”
她停住,直直注视了他一会儿,怒气横现,却又动弹不得,好可怜。
于是眉间又流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不知真伪:“王爷,这香囊与珠珞——是哪位伊人相赠呢?”
跪下的人咬紧牙关,欲再向前夺取,却被轻巧避开,双掌又一次猛地落地,手上传来摩擦而起的火辣辣疼痛。
青衫下摆离地,她起身,冷冷注视着身下人,眉目间全无嬉笑时的韶朗,甚至比平日里一副冷面还要生硬,眼神凌冽,判若两人,让一旁的赵弥客都不禁面色生变一瞬。
“这珠珞华美精致,像是年轻女儿家会做的——不过,我觉得,此物应是令堂相送吧?”
话音落在“令堂”二字上,笃定又坚决,话音间犹如冰泉沁骨。
瞧着吉仲达鹰目圆睁,手心倏然紧握,额上突起根根青筋,投射着隐忍又狠毒的目光,却一语不发,崔迟幸更是吃准了这个猜想。
她脑海里回显起将锦囊拿给散布货商的场景——
卖布的那位赵三郎端详了一会儿,如实说道:“崔姑娘,您这哪淘来的旧货,如今京城可不多见啊。”
这绣囊乃蜜合色菱纹配上鹅黄细绣线做成,虽精巧华丽,但经走巷打听一番就知,配色布料许是过时了近二十年的花样......不过确凿的是,这布匹确实是只有盛京才有的银蚕绸。
乌华信里一行行字迹又浮现在眼前:
“二皇子会说些中原话......”
“他母妃走得早......”
“二皇子的母妃祁夫人偏爱大红色的石榴裙,每年其母祭日将近,都叫我捎一条回去。”
南羌女子骁勇善战,多穿胡裤装,极少有鲜艳裙装——这位祁夫人倒是对中原文化颇有兴趣。
又忆起那日长街观游行,在灿阳下,吉仲达的眼睛似乎仍是漆黑的,不似南羌人的琥珀焦黄瞳孔。
也难怪当时游街上她觉得这皇子虽有异域风情,却给人莫名的熟悉感,惹得她不禁多看了几眼,想要挖出些端倪来。
零零碎碎的证据汇聚在头脑里,她反复审视着手中精美的珠珞,沉下心捋开这搅乱一团的丝线,层层剥开,最后得了个大胆猜测——
有没有可能,这位祁夫人本就是中原女子呢?
若这样想,就能说清为何南羌国王独独不疼爱这位仲子了,也难怪吉仲达会被手足排挤。
而且,祁夫人在南羌族的生活绝对谈不上顺遂,寸步难行,甚至死于非命。
不然——又怎能培养出满身带刺的阴君虎子?
“令堂,是中原人吧?”
闻声,吉仲达愣愣地抬头仰视她,眸光晃荡,一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赵弥客转头看向她,微展笑意,听她接着说下去。
这姑娘生着一双看似澄澈单纯的眼眸,竟能察觉出这么多些东西来,倒是挺适合在刑部任职。
“你到底想说什么?”吉仲达死死盯住她,却削弱了一分锐气。
崔迟幸轻笑,蹲下身子,定定回视:“不干什么,只是好奇王爷身上这戾气,同令堂有没有点关系呢?”
“你胡说!我母妃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女子!”他显然会错了意,大声驳斥道。
崔迟幸颔首,说:“我的意思是——亡母早逝,你一个人在南羌举步维艰,只得竖起一身毒刺来保护自己。王爷觉得我说得可有道理?”
吉仲达深呼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撇开脸去避开她探究玩味的目光。
没等他开口,崔迟幸又说:“祁夫人乃中原女子,自然不受其他南羌妃子待见,香消玉殒于幽宫,独留一子在宫中乞活。”
“幼子无辜不过是虚言,谁会怜他年幼无依呢?但为了在深宫里活下去,他只能小心翼翼敛收起锋芒,待加冠后才有能力护住自身周全。可他的母亲呢,谁来护他母妃的周全?待他占据一方势力后,终于有本事手刃所有仇敌时,其母早已是一具含冤枯骨了。”
“幼子是高贵的郡主,母亲不过是连追谥都没有的一捧黄土......”
“可现在其子沦为异国阶下囚,南羌手中的一枚弃棋。你说,南羌那帮人是不是很高兴啊,能够踏着这两条贱命达成自己的目的。唉,或者说,你们的死亡又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在南羌皇族的眼里,就是天生的劣种,凭什么挑战他们的权力?”
“轰隆——”
她冷白的面孔被窗外划破长空的雷光照亮,明暗相映,更如凄艳厉鬼。
她伸手轻掰过身下人偏过去的头,挤出一丝蛊惑的笑意:
“但若我是那幼子,我一定会杀回去——让这世道看看,我母亲是如何枉死的。”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债......偿......?
血债血偿!
牢狱外,九重天上电闪雷鸣,疾风呼啸,硕大的雨珠又一颗颗砸在地。
吉仲达失声狂笑,抬头对上二人冷漠却隐含一丝施舍的眼神。
他最痛恨这样的眼神,恶心,虚伪,弄虚作假,在南羌时,他就在这般复杂的目光下成长。
久而久之,他就如阴湿暗影里成长的一颗怪木,仇恨作土,扭曲又狠毒地生长着,成为杀人如麻的异类。
这一切的怜悯不过是出于戏谑,又有谁真心想帮过他们一把?
二十年前的同样的雷雨夜里,所有人忙前忙后呼着“祁夫人不行了”,却无人敢请来御医诊治榻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达儿,从今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了......是母妃没有尽责。”
“母亲!母亲!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好害怕。”
女人面色苍白,眉峰紧皱,似忍受着千针刺扎的痛楚。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拂去稚子脸上的泪珠,喘声说:“不要哭......母妃不在了,千万要......照顾好自己。要坚强......好不好?”
并不似敦敦谨告,而近乎是对上天的一种乞求。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仍然睁着,似乎还没有看够这天下盛景乱象,又或是身前幼儿的稚嫩面庞。
眷恋哀怨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仅剩一潭凝固死水。
枯槁的手缓缓落下,如同秋夜里凋零的花,瑟瑟寒风轻吹,花瓣尽散,了无生机,徒留单只花蕊摇曳堪折。
“母亲!”
锥心泣血的哭声从孱弱小儿狭窄的胸腔中滂沱泻出。
窗外天崩地裂的雷哮,却压不住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母亲”。
五岁的他紧紧抱着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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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点点冰冷僵硬的尸身,以为这样能捡回记忆中母亲怀抱的温暖。
一时之间,他沦为众人眼中的跳梁小丑,丧家之犬。
他最和蔼可亲的,最温柔的母亲,是被活活害死的。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害死的,可无人会插手宫闱讳事,只会忙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做回高高在上的观戏客。
于众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闹剧,祁夫人只是无数深宫芳魂中最寻常的一缕。
七日后简单下葬,送入地府,遁入来回。人间日子奔流不息,日光不会因此黯淡,万物不会因此生变。
可吉仲达的生活被彻彻底底覆灭了。
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而是踽踽独行于世间的一只魂灵。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
“待我长大了,要为母妃搜罗世间所有漂亮的石榴裙,都献给母妃。”
“好,母妃等你去中原找寻。”
“中原是什么样呢,母妃。”
“中原啊,是母妃的家乡......是一片富饶华丽的土地,人人安居乐业,自得其乐。”
“那达儿长大了,也要去中原瞧瞧!”
女子手里一边给孩儿系上漂亮珠珞,一边轻笑道:“好,母妃相信你能去很远的地方。
“呐,这是母妃在中原闺帐中打的最后一串珠珞,这下可不许丢了......”
祁夫人在谈及中原时,眼里满是怀念愁思,语调轻柔至极。
可惜,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吉仲达等到了这一年,才来到了中原,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昭狱中,同他母亲一样沦为南羌让利的弃子。
“我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子,她聪慧玲珑,忍耐顺从,从不主动挑事,可你看豺狼虎豹......有谁会放过她吗?她本就是流落在外的孤女,却被强掳进宫为妃,平白无故受人作践......”
“那珠珞与香囊,是母亲闺中最后的东西,也是留给我最后的东西......可她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我只能抓住这串东西苟延残喘一年又一年......哈哈哈哈哈,偏偏她叫我活下去。”
“我就是要系上这遗物,让她看好了,忍耐是最无用的的,眼泪全部是虚假的,只有杀戮带来的快意才是真的......只有把刀握在手上,才没有人看轻我们......”
“哈哈哈哈哈......可到头来,我和她还不是一个下场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吉仲达跌落在地,神情模糊,口中喃喃着一句又一句絮语。
蓦地,他抬头望向窗外,飞云乱渡,如他五岁时瞳中倒映的景象,没什么不同。
佛不肯睁眼插手人间事,自有他作阴君,用银刀审判世间仇苦离难。
“轰——”
滚雷怒咆,震耳欲聋,雷霆万钧,滂沱大雨飞流直下,密密麻麻砸在天地间,雨线穿梭编织成白茫茫一片。
天将离恨恼疏狂。
他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面容狰狞,犹如雷掣肝胆皆碎,呕心沥血。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南羌......”
银光泻满一地,他眼眶眦裂,猩红色的眼球几近爆破淌血,面容扭曲一团。
凄厉的惨笑回荡在昭狱内,宛如百鬼偷渡入世,杀人夺命。
倏然间,他却又将脸深深埋入十指间,一滴滴晶莹的泪珠从指缝坠落,重重砸在地上,痛彻心扉的呜咽声幽幽不绝,在这寂寂长夜里愈加哀恸。
此刻,五岁丧母稚子的幼弱影子与现下狱中恶鬼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母亡之痛,他其实从未忘却。
只是这一路上,双手鲜血淋漓,面目全非,他再也不敢回望过去。
一个幼稚单纯的孩童,一个躺在榻上香消玉殒的年轻女人。
被永远永远锁在了深宫里。
他从未走出去过。
16. 11 今我来思,萤雨霏霏
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惊雷作响贯耳,二位审判官站着,低头看囚兽自困,神情微变。
花影重斜,云卷舒狂,故人不归,情字为劫。
世间有几人,能忍亲离之苦?
崔迟幸软下面庞,冰雪消融于眉眼间,漾生一丝若河溪春水般的轻柔。她悄悄用衣袖抹了揉眼,抬首将眼望天,不再去看地上瘫坐的人。
身侧紫衣郎仍是冷如冰霜,长睫微颤,嘴角停凝。
他为官数年来何曾没有遇见过可怜可叹的囚犯,却从未动过一丝恻隐之心。
只是......
他似乎从地上呜咽的人身上看见了另一只孤影。
好熟悉。
情肠绵思纵然无界,可国事民生有别,只得欲言又止,吞下话语。
寂寥长夜里,惟余泣血嚎音。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月上东墙。
张钟端了个托盘走进来:“大人,您吩咐的东西准备好了。”
托盘上是一把锋利的金鞘刀。
崔迟幸拿起,向前走了一步,说:“抬头。”
吉仲达缓缓抬头。
金刃在她的手里熠熠生辉,锐利无比。
“动手吧,你们拿我也没什么用处了。”他坦然笑着,阖上双眼,等待脖间将来的剧烈撕痛。
“啪嗒。”
却是冰凉坚硬的东西稳稳落在了他的膝上。
张开眼看,女子将手中死结红绳割落,那蜜合色的珠珞绣囊滚在了他的怀中。
她持着断掉的红绳,溶溶月光洒在温煦的眉眼间,悯然含蔼,神情真切又模糊。
如玉似月的观音女敛眉垂目,轻声道:“还给您。”
吉仲达茫然失神,呆愣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收拢了怀中物。
“先前我就说过,本就是暂为保管,终究是要物归原主的。”
赵弥客缓缓蹲下,对上他恍然幽深的眼眸,沉声说:“回去吧。”
“迷路的人,回去吧。”
审完后已近戌时,萧萧夜雨终也了了。
长夜寂月,洒下一地如水柔光,映照着树梢皎白玉兰,似是振翅欲飞的衔枝神鸟。
市井车马从不会因世间哪位可怜可恨之人而久默停足。
冷清的街口又重新热闹起来,酒香盈巷,花团锦簇的画舫又悠悠飘在三月河上,才子佳人交相和曲,赋诗作乐。
盛京的夜晚一向是热闹的,近乎是嘈杂的,连带着空气中都吹拂着和煦醉人的暖风。
可眼下,崔迟幸只觉得心头闷闷,背脊渗出一股股冷意,脑袋也比平时沉重凌乱。
“承蒙左相关怀,下官想独自走回府去。”
她出声请求,较之平日里温润和悦的声音里沾了份闷。
赵弥客沉吟片刻,允道:“好,不过,先送你去长乐街吧。”
“此处偏远阴暗,歹匪众多,我可不想明日上街听见什么谋害朝廷命宫的消息。”
因马车颠簸而晃动雀跃的的雁鱼铜灯昏昏照着二人静默脸庞,相顾无言。
她的脸依然是泛着冰冷的,与狱中不同的是,这份冷褪去了狠劲与凄厉,只剩下麻木与沉默。
赵弥客摸了摸怀里不安分的兔子,没有多语。
到了长乐街口,崔迟幸颔首,说:“多谢恩相。”
连平时佯装的乖巧微笑都不曾挤出,想来,心里是真的有些不好受。
又想起她先前在狱中的狠劲,句句扎心的话语,寒若冰霜的面容。与平时那位温柔和煦,音容笑颜欢脱敞亮的崔大人,可真是判若两人。
赵弥客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以为这小女官心肠有多硬呢,原来是硬撑。罢了,说到底也还是个年轻的姑娘。
演技倒确实好,比起勾栏瓦舍里的戏子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弥客说:“去吧。”
瞧见她离去干脆的背影,于是欲言又止。
女娘依然蒙着面纱,低头在长街上转悠,步频缓慢。
华灯璀璨,将漆黑夜空照亮,沿街的小贩们嬉笑成趣,对街吆喝。三月河上,笙歌悠扬,越过烟柳花桥从远处隐隐飘来。
今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可她总觉得心里有些憋闷,仿佛有重石压在起伏的胸腔上。
不知不觉走到了王阿婆的摊子上,阿婆一如既往带着亲切的笑容,问:“崔姑娘,来碗牛乳元子?今日蜂蜜还剩得多,我给你多加些!”
难得的,崔迟幸没有同往常一般欣喜,只是硬扯着嘴角:“多谢阿婆,我今日食多了些,胃有些涨。”
说完,她神情恍惚地继续走着,纤弱腰身被映空天灯拉出飘摇寂寞的影子,王阿婆望着那晃荡长影,在摊子上兀自叹了口气:“也不知姑娘今日是怎么了,往日里吃不下都会捎上一份回府......”
三月初的雨夜仍是有些凉意,崔迟幸不禁用右手拢紧了左臂伤口。夜里起风,旧伤作痛。
可她依然不想回府。
不知不觉漫步到了三月河畔,沉寂了几个月的河流终于解冻奔流,若锦绣罗带精心装点着上京盛景。
纵然河畔无灯,来往穿梭如织的画舫明烛也将岸上暗角染出一番花红柳绿,流光溢彩,形制大些的舫船更是披纱配玉,穷尽赤颜翠碧之锦缎,珠光闪闪欲与明月争输赢,天上宫阙玉宇也不过如此。
船上片片人影喝酒作乐,吟诗配对,沸反盈天,欢笑喧闹声动摇着岸畔杨柳依依起舞,若鸟雀啁啾的筝笛声争相为伴寻乐。
月下花景足风流,暖风薰薰摇人情。河上锣鼓长欢喧,雪柳遮遮寂寥影。
衣衫与柳色相近的姑娘正信步走着,仿佛被眼前盛景隔绝在外。
她摘下面纱透气。
大雨冲刷后,畔边各色春花香气更甚,山茶清甜温润的气味捎带着雨后泥土清香,一溜烟儿钻入鼻腔,
终让心胸纾解了些。
崔迟幸望向烛光照明的富贵乡,有些发愣。
金陵城也是这般喧闹,因河曲众多,画舫更是拥挤不堪,虽无盛京这般庞大华丽,但只只小巧秀丽,以绚丽鲜花装扮,更显玲珑多姿。
她少时最爱跟着哥姐们乘船去偷捕流萤。
那时候,母亲李云歌总会看破不说破地点道:“迟幸,你今夜去哪儿了?”
“我......我随二房哥姐们去街上寻了些宵夜吃。”
李云歌低头随意看看她那双藕粉银绣杜鹃小头履,上面沾了些许微小的泥点子,心下了然,却只是摇头笑笑,不多说话。
她这女儿啊,是一点也不会撒谎。
李云歌自己是深闺里压抑着天性长大的千金闺秀,循规蹈矩,不曾出过半分差错。但将女儿养得落落大方识大体之时,她也希望女儿是能够快乐地、无忧地成长,便不想管束得太多。
女儿夜游回来后兴致冲冲的面容,实在可爱得紧,又怎好约束着呢。
待她睡下以后,李云歌又吩咐着下人将鞋擦干净些,别叫自家老爷发现。又拨了拨自己的银两:“明日去乌翀巷的金履阁给小姐定双圆头履,要靛青宝蓝这些深色的。”
“不若再去西街的梅落坊里做两件配色的衣裙吧,要花纹多些的,昭昭喜欢。”
等过了一旬,崔迟幸总会收到各式的深色鞋履,形制素雅,上脚行路轻捷灵活,那搭配好的襦裙袖口紧收,穿起也灵便穿行。
她当然明白母亲知晓了那些游乐的事情,于是万分珍重地收起一双又一双鞋履。
有母亲在,她总是娇纵的,不惧前路与后果。
是母亲给予的宽容厚爱,才让金陵的天地变得那么辽阔。
少年事易忆,情思却难解。
她微怔住,停了脚步,一股惆怅又在心扉间抹散开来。
审问吉仲达时,她何尝不是强撑着冰冷的面容,不敢流露半分对亲人的眷恋。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曾捕捉过流萤,也没有穿过母亲定送的鞋履了。
很久没有回到过那个春色润露、温婉绰约的金陵。
也许久没有扑进过母亲的怀抱里,做一位无忧无虑的闺阁小姐。
徘徊于阴暗角落的伊人正独自憔悴神伤,却有一声呼唤入耳。
一艘庞大的画舫映入眼帘,船上女娘正向身侧人借火提灯,声如黄莺娇啼:“岸上那位青衫公子,您等等啊。”
树影婆娑,模糊了畔边人真容,但依稀可见是个清秀的仕人。
婀娜盛开的荷花琉璃灯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彩,那美人提着灯,照亮了岸上客。
崔迟幸蓦地抬头,只见一位柔媚似水,腮凝新荔的小娘子正含情脉脉地望向她。
肤色如瓷,眉若翠羽,一双柳叶眼细长妩媚,绛红色的唇又增添她分外妖娆多姿。头上簪金戴玉,繁花似锦,点翠攒丝百花步摇在温柔的烛光下摇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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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身着紫棠抹胸烟纱襦裙,外披嫣红大袖衫,映衬得那张娇容愈发俏丽。
崔迟幸怔住了。
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人儿......
那位船上娘子也提着灯愣神,花灯流彩,打亮了二人间的距离,忽近忽远。
她眸中倒映的不是一位公子,而是位亭亭玉立的小女娘。
不似盛京女子的圆润娇美,她生得瘦削清雅,应是江南来的美人。鬓发若云雾,露浥桃腮,清素仪静,月光朦朦胧胧照在她身上近若姑射仙下凡。
未施粉黛的一张净面,是同她们这些浓妆艳抹的人不一样的美,宛如出水芙蕖带着清晨朝露,依旧美得让人失神片刻。
但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那一双杏眼乌瞳,被这春雨荡涤得透明而澄澈,捎带丝丝女儿家的羞怯,被贸然叫住却未见半分愠怒与畏惧,正如春日绵绵不折柳,筋骨遒劲,坦坦荡荡地望向船上客。
女子纤纤素手抚摸着胸口,压下胸脯下砰砰直跳的心。
一旁光鲜亮丽的男女们打趣起来,嚷嚷着:“原来是小娘子啊!清钗这下可是走运了。”
“好巧的运气,碰到个女官大人,那这赌约可没意思了!”
“奴家失敬了。”被唤清钗的人柔柔笑着,娓娓道来,“今日同姐妹客官们游船寻乐,奴家输了赌约。”
“要挑一位岸边的公子赠礼呢,不曾想是个姑娘。”
她说着,眼眸间风波流转,底色真情却是捉摸不透,好像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那——姑娘可愿收下奴家的礼?”
崔迟幸顿了顿,微微颔首。
对着这般魅惑的狐面,她实在也推辞不得。
瞧见她点头,众人后面走来个双髻丫鬟,手托托盘递上。
清钗捧起一束用鹅黄色绸带扎捆好的花束,用力一挥,抛洒给岸上的人:“姑娘可要接好了。”
铃铃声作响,些许嫩黄色的迎春花花瓣随着夜风四散,在暖色灯下起舞飞扬,犹如夜幕烁烁星河下沉,轻飘飘地落下好似一富贵绮丽的金珠帘幕。
又更若夏日流萤扑火,绚烂,盛大,灿烂无比。
春日萤虫尚未醒,却有花好相比拟。
她终于又见到了一场纷纷萤雨。
只为她绽放。
在离金陵几千里外的上京,在离幼虫未发的雨后春日。
崔迟幸接住了那团金黄,用手拂去面上飞花,细细端详起怀中娇花,翠绿叶片,明黄嫩朵,芳香扑鼻。
上边原还洒了零零星星的金粉,难怪飘下来是如此玉辉耀目。再看绸带上缀满了精巧小铃,便是那风中细碎妙音的来源。
船上人声鼎沸,纷纷起哄:“清钗姑娘,你一直盯着人家小娘子作甚!”
“这轮不算,该要罚酒!”
......
清钗一边推搡着身侧人,一边笑意浓浓地语道:“姑娘,奴家就先告别了,天色已晚,可要早些归家啊。”
崔迟幸正直视着那位佳人,眸光熠熠,笑言:“多谢好礼相赠,不知姑娘身居何坊,来日我好回谢您一番美意。”
还真是可爱又真诚,无甚架子的一位小女官。
清钗愣了一瞬,以红绸团扇掩面,吱吱笑着,却不回语,转身陪人饮酒。
“你不必知晓,有缘我们自会再见的。”
归府时,月光脉脉洒了捧花人一肩头,为她那张清容披了层毛绒绒的柔光。
天地俱寂,倦鸟归林,远处华街也收敛了声响,崔府外灯笼昏黄,粗粗勾勒着焦急等候的身影。
“小姐!”采薇远远看见了那熟悉的人影,急忙跑过去,“您怎么那么晚归家,可要吓死奴婢了!”
“傍晚我要出门接您时,赵府传了手令,说要领您一齐去厘务。我本就担心,见您迟迟未归,我差点急得报官去......”
崔迟幸回过神来,笑着揉她的头:“是我不好,回来晚了。”
采薇关切问道:“是赵相公为难您了吗?”
“不,就是碰到个有趣貌美的娘子,耽误了时辰。”崔迟幸一面说着,一面将花捧给她看,“诺,佳人相赠。”
“您不说,我还以为是左相送的......”
“怎么可能,厘务后我就同他告别了。”被花扫走心间阴霾的欢喜人儿踏过门槛,嘱咐道,“将库里那越窑月白釉柳叶壶拿来,我亲自侍弄,不可辜负美意。”
17. 12 独影翻山归家去,余波终隐
放走吉仲达那天,是雨季里难得的晴日。
茸茸翠色包裹着偌大的盛京城,在日光泼洒下如玉精砌,富丽生辉。
大街小巷,川流不息,吆喝着各式饮子糕点的平人声此起彼伏,细听其中还夹杂着些议论声。
“你听说没,今日朝廷要放走那位南羌皇子呢!”
“哎呦,这南羌使臣意图不轨,哪还有放回去的道理?”
“还不是那个左相......你说他不会是勾结外邦吧?”
“嘘嘘——”
朱红宽盖的马车从人身边轧过,连忙就噤了声。
马车外的灯笼挂了个“赵”字,谁要再多言一句,许是活腻了。
车里的人自然是听见了那些闲言碎语,却是不甚在意地吹拂着碧波浮茗。
崔迟幸也在车里,无意识攥紧青衫袖口。
赵弥客瞟了她一眼,笑说:“怎么,崔大人也害怕我这个乱臣贼子?”
崔迟幸摆头回:“不,只是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三日前的正阳殿上,百官也如是攻击。
“赵弥客你莫不是糊涂了!”江槲之被气得胡子发颤,直呼其名。
刑部侍郎蒋文正跳出来打圆场:“江右相您别急啊。那天我可是看见赵相公亲审了那二皇子,必定是有把握在身才敢放人的!”
不少人面面相觑,怒目而视。
另一位侍郎眼白翻天,见状也壮着胆子阴阳怪气:“呵,有什么是我们只手遮天的左相办不到的呢。”
赵弥客漠然地扫了扫后面的官员,并不理这些闲言碎语。
宋瑞说:“此事我已交由赵相公负责,众爱卿不必再说了,朕相信他。”
相信?
赵弥客闻言轻笑,跪拜帝王:“臣多谢陛下。”
毕竟,他有帝王的支持。
纵然圣上的这份支持显得有些摇摆不定。
可那又怎样,宋瑞已经习惯了跟随赵弥客的决定,他登基四载来几乎不曾不听信于赵弥客的决策。
而且用事实证明,他的决策皆是极为明智,不然也不会使大宁在短短几年内国力大增,换得如此富庶辽阔的疆土。
他是把衬手的刀,既能将所有罪责担下,又能助帝王赢得励精图治的美名号。
纵然专断了些,也无可厚非,他如今年轻,根基不稳,一位毒辣老成、替做决断的臣子自然是最有用的一把铡刀。
一身妖邪,叩谢人主,嘴脸谄媚,笑里藏刀。
站在江槲之身后的文臣都没个好气:爱奉承上司的奸佞果真是更得宠些,为了握权不择手段,他们这一身正气的铮铮铁骨可做不来。
“崔大人,你可别忘了。”赵弥客凑近,眯起细长的眼,语气幸灾乐祸,“你和我啊,是一舟客,他们骂我,不也是在骂你‘助纣为虐’?”
崔迟幸噎了一瞬,说:“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再大的黑名——不都有恩相替我背着吗?”
说完,她定定看向身侧人,眼神里还流露出一丝无辜。
赵弥客直了直身子,说:“你应该庆幸没有人来得及点你。不然,我也护不住你。”
崔迟幸眼神一转,像是在思索什么,又说:“我不过是陪着左相大人审罪,谈不上是帮着您放虎归山——一位微不足道的七品小官,一位权势滔天的左相大人,怎么看我都像是被逼无奈的那个吧?”
简而言之,你是主犯,而我是个楚楚可怜、情非得已的从犯。
“那......下官在此谢过左相担罪之恩?”
“你倒是用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推我上风口浪尖。”
赵弥客微微勾起唇角,默然饮茶。
窗外,三月河柳条浅深青碧,色态间呈,苒苒浮烟相笼罩,分外蒙眬多情。
待又过了一个时辰,绿柳不再,春色渐荒。
漫天黄沙飞舞,连带着晴光潋滟碧空都蒙了层阴翳,被疾风掀起的草根随意飘零,犹如无家可依、被拦在城门外的可怜人儿。
车外,张钟说道:“大人,到了。”
这里便是盛京城最偏的城口,位于南侧角落,鲜有人从此口进出入城。因要放归南羌皇子,早早就贴了禁入告示,人烟更是稀少。
崔迟幸下车,就看见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骏马一侧。
他难得剃了青黑胡茬,卷发成绺,系条鸦青色镶绿宝石额带,身着宝蓝色窄袖胡服,比起狱中沧桑萎靡的落魄模样精神许多。
见二人下车走来,他先行了礼:“见过二位大人。”
崔迟幸回礼,笑言:“王爷今日倒是颇有神采。”
吉仲达注视着身前清秀姝丽的女子,眉目疏朗,秋水剪瞳,笑容真切宛如春风徐徐,一时让他有些恍惚,这人究竟是不是当日审问他的冷面无常。
“这不是要归家了嘛。”他回言,把“家”字咬的很重,“二位大人可要留着那些使臣的命,来日,我定会接回的。”
赵弥客:“那就看王爷有没有同大宁谈条件的本事了。”
吉仲达回视他略带促狭的目光,说:“有缘自会再见、再战。”
“唉,那我可成放虎归山的千古罪人了。”赵弥客毫不回避,定定看向他,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王爷若是还想尝百毒侵骨的滋味,大可前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身侧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您不妨猜一下,如今体内的软筋散有没有褪尽呢?”
威胁与讥诮意味十足。
“你......!”吉仲达气得发笑,顿时觉得身子上爬满了蚂蚁,啃啮得人心里发痒。
二人剑拔弩张,眼神来回交换燃起熊熊烈火,似是要将这黄土荒地纵烧起绵绵灼焰,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腰间银刀较量一场。
被夹在中间的小女官弱弱出声:“你们......?”
她用手轻轻拽着赵弥客的臂膀,将他拉回身后,挡在吉仲达的身前。
赵弥客略了一眼被抓住又放下的手臂,听她快声说道:“我还有礼送给王爷,稍等。”
她说完,小跑回马车一侧,留下一头雾水的二人。
吉仲达哼了一声,说:“您这位下属还真是视敌为友,菩萨心肠啊。”语气颇为讽刺。
赵弥客冷冷看向他,眼底凛冽:“她是有些傻,也轮不到王爷置喙。”
片刻,她便抱着个玄色木匣回来,捧给吉仲达:“王爷待走远了再打开吧。”
他双手接过,匣子不重,反倒有些轻飘飘的,想来里面也没装什么物件。
“那就多谢崔大人美意了。”他畅快笑道,翻身上马。
南羌仍不知晓吉仲达将被放回的消息,还在与大宁商量着修约之事,许是半月后就已能达成协定。所以此次皆由大宁官兵护送皇子回城,随行的精军也都拽紧缰绳,预备将行,将他团团围住。
“那就告辞了,各位,来日再见!”
红缨飒飒、冰冷甲光绕着宝蓝色的身影,逐渐湮没于黄沙尽头,被风沙乱草所掩,颇有分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势。
崔迟幸久久眺望着远处,直到护送的队伍消失在日边。
赵弥客望着她出神的模样,沉吟道:“走吧。”
崔迟幸收起心绪,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甫一入车厢,他便问:“匣子里装着什么?”
她反问:“那你给他下的毒药是什么?”
“秘密。”
“那我这也是秘密。”
她淡然一笑,眼珠漆黑明亮地注视着他。
赵弥客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拿她没办法一般,换了个话题:“那乌华的尸身已埋在了城郊落云庄子。”
崔迟幸顿了一刻,颔首说:“死后仍不得归故里,也是可怜他了。”
她其实也对这漂泊在外的亡命人感到些怜悯。
但,他们终归是敌人。
乌华身为一枚威胁大宁子民安危的钉子,便不能对其施舍太多的怜意,不然又怎对得起她这身为民除危的官袍。
可他又何尝不是为了亲人与南羌子民而牺牲的一枚棋子。
吉仲达再不受宠爱,也是一位牵动四方政局的皇子,尚有斡旋归家的余地。
可乌华不同,他只是一介平人探子,死于他乡是为常态,就连命亡都显得微不足道。他的结局本就该用一卷凉席裹着尸身随意丢进乱葬岗里,如今有个简陋坟头已属厚道。
崔迟幸默然。
不知怎地,连死亡都得分清阶级这个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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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总觉得让人有些难受。
赵弥客淡淡开口:“我请京中会做酸角糕的师傅,为他做了几块摆在坟头。”
也算全了他游子之思,梦中所念。
望穿身侧人眼底不易察觉的忧色,他又说:“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握权力,不登高位,注定连死亡都显得轻如鸿毛。”
话锋一转——
“你今朝官轻言微,那日在大殿上,本不该把主意全部吐出来。”
崔迟幸不解地看向他。
“你所吐之言只是为他人作嫁衣,不顾后果地提出意见,可奉令执行的不是你自己。而负责执行的官员只会觉得,麻烦事因你而起,但若论起奖赏,自然该归功于他们,就连圣上都不见得会记起你的功劳。”
“幸而圣上宽厚能特召你入阁议事。不然,你那份谋策——就如乌华的死亡一样,无人问津。”
“你还想被人抢功甩锅吗?”他颇有玩味地注视着她,话中带话。
诚然,从前在馆阁里,崔迟幸就是这样被“套路”,别人打着学习交流的幌子将她的成果掳走,害她苦苦熬争。
崔迟幸真没想到这条久经官场狐狸能将这些经验哺给她,心思缜密,一针见血地道破弊病。
见他一幅认真告诫的模样,她莞尔一笑:“多谢恩相不吝赐教。”
马车路经热闹的玄武街,人群熙攘,过了片刻,渐渐消声,又至皇城脚下。
申时,迎着沉暮晚夕,二人并步于悠长宫道上,足下生风掀起下垂衣摆。
竹青色圆衫的女官眼神澄澈含光,素靥生花;身侧一袭深紫祥云纹袍的郎君凤眼无澜,俊美妖娆的多情相却如寒霜袭人。
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地上乌影却纠纠缠缠,难舍难分。
好些个宫女内侍频频回目望着这对不似敌人也不近友人的官员,窃窃私语。
“你瞧见那二位大人没有,长得可真够标志的。”
“那左边的谁不知道啊,当今左相大人,皮囊倒是精美,可惜心肠坏了些,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是独身。”
“那右边的女官也挂了副冷面,但看着应是好相与的......唉,我也好想做女官啊,能在御前行事,好生威风!”
“得了吧,你以为那女官真是好做的!我偷摸着听见不少官员出声怨怼呢。”
走过来的内侍给了多舌的宫女两个爆栗:“谁允许你们在这儿讲大人们坏话的,当心掉了脑袋!”
碰见来人,又匆匆点头哈腰:“哎呦,两位大人,奴家向您问好了。赵大人,许久不见了,您如今风姿不减圣眷不尽,为相数年兢兢业业颇得民心啊......不得了不得了,咱家仰慕。”
溜须拍马好一连串的词。
倒是没怎么理身边的崔迟幸。
别看后宫虽位于皇城后头,不谙前朝诡谲风云,但到底也是个小官场,拜高远低的规矩也学得十有七八。
崔迟幸颔首,淡淡回笑。
赵弥客:“这位是礼部的崔大人。”
内侍连忙拜道:“小的长居深宫不知晓崔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相当低眉顺眼。
崔迟幸:“无妨。”
瞧见她指尖又在捏紧衣袖,赵弥客笑言:“那下次王公公可要记好了。”
“欸是是是,自然。”
那弯腰的人拍完马屁快步离开了。
被吹捧的人戏笑着:“不然可要把我们小崔大人气坏了。”
“崔大人心胸宽阔,被忽视了也能面不改色,要换其他官员来早都甩脸色了。”
“倒也比不上左相沉得住气。”少女狡黠地望向他,装作无意地复述,“风姿不减、圣眷不尽、兢兢业业、官运亨达、大宁栋梁......百官榜样,百姓爱戴。”
她咬重后面两词,笑意浓浓地、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眼。
“这般说来,我们赵相公还真是大宁第一尤物啊。”
乌瞳澄澈晶莹,看样子很是真诚。
尤物?
闻言,赵弥客“呵”的一声笑出来,眉目疏朗,在灿阳照耀下却宛如清辉明月,俊美神异,不自觉敛起身上若隐若现的戾气。
他说:“那就多谢我们崔大人了。”
18. 13 阁间一叙,帝王有赏
二人被引进了正心阁,一身玄色绣金祥云龙袍的帝王正在桌前拧紧了眉批阅奏折。
眼前着书案上四尺高的奏折,十之八九都是抨击那位盛京赵氏的揽权者。
偏巧,那人刚好来到桌前。
赵弥客:“臣见过圣上。”
身后崔迟幸也跟着拜见。
“你自己看!”宋瑞见他弯起的嘴角,更是气急攻心,扶额皱眉,随手抄起本奏折丢给他,“现如今还得我来收拾这烂摊子!”
赵弥客信手翻开,随便扫了几行便不屑一顾地合上。
这样的内容他见了不少。
飞扬跋扈,奸诈阴险,居心不良,目中无君......
一群人怎么每次都用这些词语,就不能换点新的词吗?
他悠悠叹了口气,被宋瑞的余光捕捉到。
“怎么,这下你也知道愁了?”
赵弥客:“那倒没有,就是觉得朝中大人们在攻讦我这件事上,水平略有退步,继续努力。”
他说完,将奏折拍在书案上,看似单薄一本,旁边还有一摞摞累成山高的同样的奏折。
宋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问:“事情可有办妥?”
“嗯。”赵弥客颔首,“枢密院那边不日也将拟约奉上,以结南羌。”
宋瑞舒了口气,面色依旧很差:“你虽没做错什么,但不罚你,朕实在没办法向朝臣交代。”
崔迟幸忍不住摒住一口气。
“罚俸半年吧。”
?
只是罚俸半年?
崔迟幸不可思议地睁圆了双眼,又微微摇头晃散脑中杂念。
这可是盟友啊,我怎么能这么想!
宋瑞又看见后面的女官微不可察的摇头弧度,笑着点她:“怎么?崔爱卿可是觉得罚得太轻?”
崔迟幸:“不,下官......下官是觉得......”
“你是不是在担心朕也罚你?”宋瑞瞧见小女官难得慌张的神色,语中带笑,并不严厉,倒如邻家哥哥瞧见小妹犯错一般亲切。
崔迟幸接过他找来的台阶,微微颔首。
宋瑞哈哈大笑:“是朕命你去协助赵大人的,又怎会罚你呢?若有人写折子抨你,合该我受罚才是。”
崔迟幸忙称不敢。
“朕该赏你才是,大殿上提出的主意相当不错。”宋瑞和颜悦色,想让语气尽量显得和蔼些,“爱卿想要什么呢?”
崔迟幸:“下官不敢邀功求赏,圣上素来宽厚仁慈,但请君心裁决。”
宋瑞说:“你如今只为正七品员外郎,也太过屈才,不若升为正六品郎中吧。”
“不可。”
低沉冷润的男声瞬即出言打断。
宋瑞讶然诧异地望向赵弥客,撇了撇嘴角,似是对他这番干涉很是不满。
崔迟幸略抬着头,一双乌黑的眼正注视着他。
好像没有多余情绪分给他,依旧是平和的,没有一丝不满与怨怼挂在玉面上。
若非察觉到她一瞬的深呼吸,他只怕也要以为崔迟幸忍气吞声,心甘情愿任他阻拦。
这也不是她的风格。
敢拦她升官握权的人,她向来是忿懑的,不甘的。
赵弥客不疾不徐道:“不久前吏部考核后崔大人才升任七品,若圣上再晋正六品,擢升太快恐惹其他官员非议。”
宋瑞撑着下颌,若有所思:“爱卿所言甚是。”
思索一番,不赏恐有失公平。
“那便折中,右迁崔大人为从六品吧。”
一样的宫道,二人却不似来时那么和悦。
崔迟幸垂眸,一声不吭地端行。
赵弥客也并未出言。
婵娟悬空,月色迷离,高耸入云的的宫墙堪堪遮挡月辉,墙下过客的面色融于盏盏迷蒙灯火,夜风轻拂催得宫灯碰撞出窸窣碎音,罩内烛火溅蹦出烁烁灯花,呲啦作响。
倒要比披着月色的人儿有声。
“你是不是有些不满我为什么拦着圣上晋职?”
赵弥客先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语罢,身侧人停住脚步,注视着他,直言不讳:“是。”
崔迟幸说着,绕到他的身前。
“但这只不过是最小的一点。”
她的清眸一向是平静的,此刻却宛似雨滴淅淅沥沥洒进墨渊,深不见底,潜藏在不明之处的怒气如囚龙被紧紧遏制。
但藏得很好。
那样灼热、执拗。
宫道宽阔,此刻他却觉得周身逼仄,罪无可逃。
不知为何,他也不想避开。
于是俯下身子,定定望向她。
恍惚间,他看见了另一个陌生人的倒影,在灯火下摇曳飘散,湮灭于漆黑的瞳仁里。
不见光亮。
“比起这些,下官更愿意知道,”她沉住气,如是说,“左相这样做的原因。”
“我要原因。”
她的一字一句飘在幽暗的夜幕下,纵夜风簌簌,却是那么的清晰又干脆。
她凑近,倔强地、近乎是固执地讨要那个答案。
俯下身子的人直起身来,向前走着,正色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朝中纷举异议,后果你也看见了。”他一面向前走,一面沉声说道,“你是想沦为同我一样的乱臣贼子吗?”
“若直升郎中,难免有刑部之人放出风言风语——你我二人是一丘之貉。”
“你只需要领殿上出谋划策之功,不必蹚放归南羌皇子的浑水。仅凭大殿一言,你本难登正阶,是圣上太过抬爱。若放任你右迁,难免有人会联想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我借陪审之事提拔拉拢你,是我将你拔到不应有的高度。”
“你年轻,又刚晋七品不久,树大招风,难免因此惹疑。”
这人腿长,随便走几步便是一大段距离,崔迟幸只得提着衣摆快步跟上,又问:
“你的意思是,会有人怀疑我同你一齐合作放走南羌皇子,而你,想将我彻底摘干净?”
他慢下脚步:“是。圣上命你协助我,你明白吗?不是我们一齐行事。从今以后,对外只许这样说。”
“况且,我觉得于你而言算不上什么难事......你挺擅长的。”
“......”
“赵相公,你这是......教我为了一己之利背叛盟友?”
他停了一步,说:“必要的时候,舍弃盟友成全自己是明智之举。”
“那必要的时候,我也要为您牺牲了?”她不禁狡黠一笑,发问道。
赵弥客哂道:“嘶,目前来说,小崔大人身上好像让我无利可图啊。”
崔迟幸:......
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好歹也是有点用的吧。
毕竟能把南羌活阎罗激哭的人,天下能有几个?
但听完他这一番解释,心情莫名转晴了些。
她倒也不是不懂树大招风这个道理。
比起一跃升迁背负骂声,倒不如稳稳攀升渐显佳名。
只是往后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抓住机遇。
她隐隐叹了口气,语气轻松说道:“那说来下官该感谢恩相为我谋远了。”
“所以,你是不是该回报我什么呢?”
语罢,他驻足在宫门外,直直看向崔迟幸,眸色蔼蔼以暖黄灯火作底,又似有繁星点缀,难得流露出一丝畅快。
“张钟,在这儿。”崔迟幸冲远处人影挥了挥衣袖,转言,“此事我不想天知地知,只有你知我知。”
“所以,上马车再说吧。”她用食指指了指天,眨眼轻笑。
苍天不理女娘打哑谜,探头欲窥相送人。
彼时城郊茂林内,月色凄凄,鸟雀息声,万籁寂静。
那位收礼的人终于有了空隙,正盘腿坐在树荫下啃着冰冷的干粮。
他目光来回打量着那马后的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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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色雕鸟兽纹的精致匣子在营火下发出明亮耀眼的光芒,诱人去一探究竟盒中物。
本想着回了南羌再打开,但终究是按耐不住内心好奇。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敛声屏气,用一根粗长的树枝颤颤巍巍拨开匣盖。
不会是什么火药,打开就炸得魂飞魄散吧?
他不敢靠近一步,眯起眼来,虚虚地望向匣内。
没有意料之中的巨大声响,也没有恶气熏天的怪味弥散。
?
吉仲达疑惑地蹑手蹑脚凑上前去。
一条嫣红色石榴裙整齐地铺在匣内。
只见裙裾以软烟蝉翼纱作成,软缎温香,似是朵朵明艳盛放的石榴花,一圈金线精巧勾勒下摆弧线,大片茜色上鎏金生辉,又宛如煌煌炽焰恣意燃烧。
盛放着这条华美披霞的石榴裙,做工再精巧的匣子也黯然失色。
连银河皎皎月也蒙尘失彩一瞬。
他用粗糙的指腹细细抚摸着,烟罗细腻,纤柔如脂。
在南羌时,母亲的衣橱都不曾有这样一件精美的石榴裙。
纵然他出手阔绰,每年都会命探子们搜集盛京的霓裳绣裙,但也不曾寻见一条这样的罗裙。
营火倒映在他深邃的双瞳里,重叠出一幅柔弱却又挺拔的身影。
那人在漆黑的雷雨夜里,凄艳如索命厉鬼:
“你和你的母亲,又有什么不同?都不过是南羌的一枚棋子。”
凉薄无情,冷酷至极。
可她将匣子双手递给他时,又显得那么温良敦厚,犹如盛京城中春风带给他的感受。
柔和,温软,润物细无声。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是祁夫人教与他的第一句诗,也是她最喜爱的一句诗。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冬寒未褪的初春,他在凛冽寒风里睡在茅草铺上肢体发寒。
他走的时候,是一个暖意浓浓的春天,他在月下失神地望着春风洗涤的霞红裙裾。
昔我往矣,风雪绵绵;今我来思,花枝杳杳。
南羌的石榴花花期将近。
该回去了。
迷途之人,春天已至,回去吧。
他紧抱着那抹柔软,失声痛哭。
“所以,你送了他一条石榴裙,没有别的?”马车里的人轻摇折扇,心生笑意。
崔迟幸诺诺点头。
赵弥客:“崔大人,我还以为你会放条毒蛇解决他呢。”
崔迟幸没好气地说:“我看起来有那么莽撞且狠毒吗?”
赵弥客只垂首轻笑,兀自品茶。忽又想到些什么似的,他问:“你是不是在怜悯他?”
“恩相莫非又想教育我‘不要对敌人怜悯’?”
她俏皮回言,语调轻快。
赵弥客看向她,给了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
“我没必要怜悯他,他手上沾得何尝不是平人性命。”崔迟幸低头抚摸着玉兔,抬眸说,“我只是觉得,这份同情与怜悯该给那位祁夫人。”
“她是位可亲可敬的女子。”
“倘若她没有被强掳去南羌,想来会很幸福。”
赵弥客顿了半晌,放下茶盏:“我还以为你是卖人情呢,让二皇子对你感激不已,未来若他能成功登基,也能念着大宁的人情债。”
崔迟幸忽地提高了声,眼眸闪闪:“我居然没想到这一点!还得是恩相足智多谋。”
这小女娘向来机灵,竟没想到这层,也不知话里真伪。
但这吹捧的话,他倒是很受用。
“雨!又下雨了欸......”
盛京的天又开始降泽。
她伸出一只手,接住如酥甘霖,难得带上这个年纪本应有的烂漫笑容。
“恩相,你说,盛京城的春日怎也会下那么多雨呢?”
“也许......”
“是为归家的人接风洗尘吧。”
19. 14.山寺梨花已盛放,何不同君行
自打送走吉仲达后,盛京就再没有个晴天,一连十日都连绵着细细暮春雨。
盛京城浸润在潋滟水光里,平添了几分婉约清雅,若非是马行街道仍拥挤涌出粗犷豪迈的吆喝声,倒是真与江南水乡一般秀气。
络绎不绝的车轮一个接着一个,要是碰到些运大货的太平车,一齐堵在街道上,十几头老牛骏马打交道,就得塞上好些时辰。
商贾云集,歇脚之处,免不得要停下疲惫的步履来品赏盛京风光。这帮做生意的人游遍四海,囊内多金,什么珍馐美味不曾见过,自然对这上京的伙食要求更高些。
所以这儿不仅是走马行商之处,还是整个盛京城佳肴最多的地方。
辰时下朝,崔迟幸突发奇想,急匆匆赶往马行街尝鲜。
她素来公务繁忙,休沐日子里不是在府内关门补觉,便是被叫去赵府忙活各种杂事,有时刘长松还会安排加量的公文,美其名曰为“锻炼能力”。
上朝摸鱼时,一听严渺描绘得绘声绘色,心下更是难捱。
谁曾想这水泄不通的长街连个黄发小儿都钻不进去,更别说撑伞的行人了。
好些人被这雨折腾得心烦,忍不住嚷喊着:“鬼天鬼街,堵死人了!”
“你这驴车怎么走的,伞盖上滑雨下来把我肩头都淋湿了。”
还有好多声怒骂:“给我留个隙啊想把本大爷憋死不是!”
......
崔迟幸见状,讪讪问:“要不,我们就在这里随便捞两个烤菜包子?”
同行的上朝搭子严渺用力点头:“若真是挤进去来碗羊肉粉子,出来的时候能把咱俩早食挤得吐出来......”
这烤菜包子虽开在街口子,但味道甚好,也算是饱餐一顿。在马行街折腾许久,二人抚摸着发撑的小腹回集贤院。
虽还未及入署正点,但也算晚到的一批。崔迟幸赶到位子,翻看起今日待办公务。
严渺仍凑着她说话:“余眷京怎还没来呢?”
崔迟幸眺了一眼,又埋下头看书:“我猜一炷香不到,她就会提着食盒出现。”
话音刚落,就有人走进门来。
女官一身绿色官服,容貌英飒,满面笑容又添了一丝明媚与稚气。
“我怎听见有人在唤我呢?”余眷京站在门口,温暖张扬的气息似乎将堂外春雨烘得热腾腾的,“怎么,饿了?”
她快步跃进门,将食盒放在崔迟幸的书案旁,又招呼着徐诺前来。
“这烤菜包子是迟幸的,还有瓶酸味梅子饮,你近日说喜欢吃些酸的......这碟樱桃煎是徐诺亲点的,这个和菜饼是我的。”余眷京很认真地分发着,瞧见严渺满心期待地看着自己,取笑道,“别看了,没你份。”
严渺:“......”
她又掀起下一层食盒,眉眼得瑟:“哎,开玩笑的,这下面的也是你的。”
严渺:“怎么都是烤菜包子啊!”
余眷京没好气地说:“你这份是买三赠一送的搭头,有就不错了。”
崔迟幸默然注视着这份包子,想起胃中还有未消化两个,顿时有些腹胀。
“怎么不吃,我特意买来给你尝个鲜!”姑娘连眨着眼睛问她,像是在求赏,“这家店还要排号呢,我取号都取了不少时辰......”
眼神真挚恳切。
崔迟幸拜倒在这样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又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皮软多汁,比马行街口的还要美味,可惜没有多余的食欲再分给这包子,崔迟幸只得慢慢啃咬。
徐诺夹起一片樱桃煎,问:“这是你去哪里买的,手艺相当不错啊。”
余眷京得意地说:“马行街里啊,我挤了好久呢!”
“你小心点,近日京城作乱的人不少,好些张画像都贴在马行街里呢,估摸着那带匪徒不少。”
......
严渺同崔迟幸面面相觑。
余眷京转过头来问:“崔迟幸,你吃的也太斯文了吧,哪有你这样慢慢啃包子的?”
严渺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哎呦,我们崔员外小腹涨成这样,还能塞下几个包子,不得了不得了。”
余眷京盯着她鼓起的肚子,拍案而起,吓得堂中许多寮友皆侧目而视,满头雾水。她连忙合手作揖致歉,又张着嘴坐下,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你你......不会吧!这梅子饮,这肚子......不对劲!”她压低了声音,“是谁?”
刚想同她道歉的崔迟幸:“......”
其他人:“......”
这姑娘究竟在想些什么。
严渺顿了一下,被她这无厘头的想法乐得捧腹:“崔迟幸,你说啊。”
“笑什么笑,给我闭嘴!”余眷京伸手给了他一拳,又一脸严肃地压低声音,“我们是姐妹,你老实和我说。”
崔迟幸一转眼球,坏点子上心来,佯装着深叹口气,沉重地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你说啊!”
她抛了个眼色,示意凑近点,而后用仅四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城郊西南桃坞巷,一户人家门口栽了树梨花,就是那家的独子。”一本正经的模样,脸不红心不跳。
闻言,徐诺“扑哧”一声笑出来。
余眷京摸了摸头,说:“桃坞巷种的都是桃花啊......”
不对!自家门口不是栽着棵梨花树吗?
那还是余父在未成亲之时为讨余母欢心而种下的,全巷子也就那么一棵。
这家的独子......
“好你个崔昭昭!”
余眷京反应过来,气笑着就要来捏她的脸:“亏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老用一本正经的口气与表情说出臊人的话来。”
两个人打打闹闹,你躲我闪,好半会儿才停下来。
徐诺笑着先打断纷争:“哎,说来,大相国寺的吃食也甚是繁多,近日梨花也开了,改天我们约着一起去瞧瞧吧。”
崔迟幸:“大相国寺?好像听说过这地方,只是不曾去过,有什么好玩的吗?”
严渺无奈地看她一眼:“崔员外啊,你这每日忙得像个陀螺似的,连旬休日都不放过,哪里知晓大相国寺的热闹。”
“那还请严大人赐教。”
严渺咳了一声,好为人师似地论起:
“这寺庙据说是当年太祖北上行军暂避躲难的一个小破庙,太祖夜拜泥塑佛像,承诺功业大成后必要为其重塑金身,没成想自此以后,连连征战告捷,终定大宁江山。太祖信守承诺,这相国寺也跟着大修一番,供奉百花,穷尽金玉堆砌,啧啧,要多豪横有多豪横......”
“一方面这相国寺是我朝登记在册的正规大寺,一方面就是——这寺庙灵的出奇啊!听说那工部尚书李大人家的幼女一生下来就生着红疮,连着喝药扎针敷药好几年都不见好转,去那药师佛面前一拜,不出两个月,你猜怎么着?”
崔迟幸:“好了?”
“嘿,对!那红疮就慢慢变淡,最后连一点印记都不曾有了!尚书家的连忙给那药师佛供奉了千来盆君子兰,又献金捧玉的,估摸着花了不少银两呢。”
难道不是因为御医院的新药起了作用?这病持续了十来年,在医官的兢兢业业诊治与大剂量药汤作用下,很难没有好转吧。没准就是供奉的日子恰好碰上了病情好转的时段,让这尚书家的误以为是佛祖眷顾。
崔迟幸思索一番,忍不住扶额。她非信佛之人,听这离奇的故事也无动于衷,顿时有些失兴。
徐诺又接着说:“这都是其次的,最热闹的还得是寺外每月三次的万姓交易。山门口有好些卖珍奇异兽的商摊,去那寺内二三道门里有不少日用杂货摊子,大殿左右回廊就是尼姑们卖针织品和饰品的地方,虽不是什么特别精致的物件儿,但人都爱挤个热闹来买些,说不定就是沾上了佛家庇佑的光呢。”
“停,最重要的还没说呢!”余眷京塞下块烤包子,又连忙抢答,“寺内庭院里有好些好吃的,时令水果、糖果子、腊肉之类的应有尽有,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就在那吃了不少,什么梨条啊、西川乳糖、回马葡萄、河阴石榴的......”她忍不住擦了下口水:“反正就是好吃得很,比起马行街的也不逊色。”
听见比过马行街,崔迟幸又来了劲,说:“那等五日后休沐,我们一齐去可好?”
众人皆看着她,说:“你最好是真的有闲暇!”
崔迟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话题刚止,刘长松就走进正堂来,他秉持着把自己睡饱了才能入署的原则,一向是最晚来的那位,不然也难以做到一把年纪了还能面色红亮,精神气十足。
瞧见他走进来,四人连忙离散,各回案前厘务。
刘长松瞟了眼崔迟幸案边的烤菜包子,伸手就拿起一个:“我吃一个,唉,上朝完光忙着补觉了,也没吃上口饭。”
他一边咬着,一边说:“迟幸啊,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还不忘夸奖手里包子:“嗯!好吃好吃啊,味道有点像马行街德盛斋的。”
崔迟幸将最后一个一齐塞给他,起身跟着去了南书房。
一进门,就瞧见两位深绿色官服的女官,皆目光闪闪地朝她看来。
“何净,谢之苗?”
崔迟幸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从前在馆阁里共事的两位同僚。
“迟幸,没想到你还记着我们呢!”她二人兴奋地回道。
崔迟幸欣然回了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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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刘长松:“侍郎,这是礼部挑上来的人吗?学生需要做些什么?”
刘长松噎了口气,回:“她二人初来,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你来负责教习。”
“我?学生才疏寡闻,恐有负二位大人天资与侍郎之托。”
“不过,既然侍郎已这样吩咐了,那学生就尽力而为,还望不足之处请二位同僚多担待。”
两人用力点了点头:“迟幸,那要多谢你了!”
刘长松又嘱咐了好几句。最后说:“二位先去正堂吧,我有事与崔员外相商。”
......
门被带上了,刘长松一下笑出声来。
“我说小崔啊,你装不知道作甚啊?”刘长松呷了口茶,不解地问道,“本来就是左相调过来叫你教习的人,我直接说就是了嘛。”
崔迟幸眨了眨眼,语气上扬,笑说:“侍郎,你是想将我的新寮友吓跑吗?谁听见赵相公的威名不发怵,要是让她们知晓是他的的手笔,指不定怎么提心吊胆呢。”
刘长松笑言:“还得是你心细,要是两位郎君知晓了,说不定整日心神惶惶,确实也有碍公务。”
二人又叙谈了一些院内的事,已到了厘务时辰,刘长松便令道:
“你先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崔迟幸应是,低头退出书房,合上了门。
只听房里飘来轻轻一句——
“不过,左相怎么想着把馆阁的两人又拨上来呢?还都是女官。”
崔迟幸还未马上离去,她站在门口,端望着院里的老柏树,莫名想起赵府里那颗挺拔又苍翠的松柏。
雨水顺着枝头滑落,滴在她伸出的手掌心中,有些凉。
和多日前一样,还未沾上初夏的暑气。
“这雨丝有些发凉。”赵弥客坐在柏树下的角亭里,伸出手接捧甘霖。
崔迟幸抬头望着被雨浸润的一片油油绿意,问:“左相,您把下官叫到此处不会只是为了赏雨吧?”
“当然不是。”他垂首敛眉,依旧一幅淡然自若的模样,“你那日在宫宴上表现不错,我理应奖赏。”
崔迟幸:“多谢恩相厚爱,这是下官本职。”
“本职?替世仇赴死也算的么?那崔大人还真是心胸宽广。”
“......”
“能替恩相分忧是下官荣幸,但是,挟恩图报是我的本职。”
说完,她狡黠一笑。
赵弥客呵了一声,又问:“你说吧,想要什么?”
“圣上办不到的,你都能办到?”
“你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叫我干那些事。”
又被看破了。
她低头讪笑:“那还是恩相了解我。”
“我吧,想请您从馆阁提拔两位女官进院,按照月末考核即可。”
品茶的人缓慢放下茶杯,哂道:“恐怕,这事圣上可为而我不可。”
崔迟幸微微蹙眉:“为何?”
“圣上或许还会看你一片赤诚之心,答应你这个小条件。但于我而言,我只看重效率。”
“实不相瞒,我认为目前馆阁里没有哪位水平足以够得上集贤院,还差那么点火候。”
语罢,他直直看着桌对面的人,一双凤眼漂亮多情,却带上了探究的玩味,像是要从对方的玉面上找出一丝恼怒才满足。
可惜他也明白,这位小崔大人很难露怯,反而笑着反问:
“赵相公,你这算不算诈我?从前你说圣上不可为的你皆能办到,这可和你说的不一样啊。”
“是。”他坦坦荡荡地回,“你可以换一个。”
女娘的眸光停凝在他的眼神中,不卑不亢,还带了份逗弄——你想看我恼怒、央求,我偏不要。
“交给我带着教习,好吗?我有信心。”
赵弥客回视她的眼神,视线又移至松叶垂下滴落的春霖。
好像总是平和而强大的安抚着世间躁动的万物,不恼也不怨,便能抚平一切。
他沉默良久,终是败在她的眼神里。
太灼热,与这清露一点也不相像。
可自己当初图谋的,不就是这一份无由的灼热吗。
“后果自负。”
“一言为定。”
她温言,语末染了丝笑意,裹藏着难以名状的笃定。
......
她走了,赵弥客依然坐在亭里观花,兀自捧盏沉思。
她太心急,也太心软。
有时候,也许过多的帮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但这一切都要她自己承担后才知晓。
鸟雀啁啾,叹气声幽幽,掩盖松下人轻语:“慢慢来,待她自己去体会吧。”
“她教同僚,我教她即是。”
20. 15 瘦客怎于暮春栽,风雨欲来
三月末的休沐日已至,崔迟幸难得处理好所有公务,还同赵弥客告了个假。
“下官想在月末休沐去一趟大相国寺,若有要事,还请你我二人早日相商。”
他批着公文,并不抬头:“去罢,也该好好休息下。”
待那抹浅绿退散时,方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颔首道:
“大相国寺......”
笔下墨迹不经意铺开,洇晕了整张昏黄的宣纸,一滴一滴,绽开片片浓色花影,绕圈重叠,荡漾开层层涟漪。
正如盛京城的时澍雨露渲染着青绿苔痕,碧翠玉藓在圆弧水光中浸润,显得分外可爱娇俏。
大相国寺远在城西北口的燕山上,一至山脚下,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的绿苔铺满山阶,嫩白色的苔花零星作缀,若墨色留白,色有尽而意无穷。
遥望山君一眼,暗檀镶玄的雕栏宝顶在濛濛春雨里隐隐绰绰,似是笼了层清雅至极的玉色帘幕,秾丽不扬。
近看却是青山妩媚,庙也红妆,丛丛簇簇的娇花各呈异彩,与城内花事将阑的颓景截然不同。
此处新枝吐蕾,如雪似琼的梨花,红霞若焰的杜鹃,雍容华贵的牡丹,蓝紫交映的乌鸢,数不胜数的群芳一齐怒放,填满天上人间。天宫神仙将玉露恩赏百花娘,凌波嫣润,难压鲜妍华姿。
许是春色浓浓,纵然有雨绵久不歇,也难挡市井平人赴寺求佛之心。密密麻麻的伞在上下错落的枝桠间穿梭,绽放朵朵伞花,欲与满山鲜花争妍。
崔迟幸挤在伞下,避开来往过客,一边注意着余眷京的走向。
严渺这弱身子又受了风寒,徐诺也因事告假几日,因此此行只有她二人前来。
花上枝头闹,花下亦是声声欢喧。
彩色绸子与竹篾搭成的小摊一个紧挨着一个,叫卖声不绝于耳,瓜果摊上紫水晶似的葡萄泛润着新鲜水光,蜜饯果脯甜香扑鼻,寺门下还有兜售着屏风、马鞍、文房墨宝等各式百货,琳琅满目的杂耍物件正整齐摆在摊子上待人选买,色杂夺目,引得众多人争相交易。
“王叔,给我来些黄梨条儿!”
“赵秀才,你这毛笔怎么卖,再顺带捎一件镇纸。”
“孟婆,您看这簪子□□头上好看不?”
......
崔迟幸一边搀着余眷京的胳膊,一边圆睁双眼,惊叹道:“这地方可比马行街有意思多了!”
瞧她这副眉开眼笑的模样,余眷京扑哧一笑:“崔昭昭,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冷脸不对着公务,也有破功的一天......”
身着一袭月白色百迭裙的女娘,乌黑长发挽成垂髻,耳边夹着朵素色荼蘼绢花,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余眷京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身侧人的笑脸:“这才对咯!”
二人手挽着手游遍摊子,俨然一对姝丽的双生花。
崔迟幸走到果摊上问:“可否给我来串西京葡萄?”
王道子立马站起,眼神蓦地一亮,回:“哎呦,这就为您装上!”手脚麻利地挑了一串饱满鲜润的装进油纸口袋里递给她。
她道谢,一边递给余眷京:“你那日说小时候常吃,我想你应是喜欢的,拿去吧。”
惹得余眷京恨不得亲上她一口:“崔昭昭,你怎就如此心细呢?”
老实说,余眷京一开始有些讨厌她,其中一点便是因为这姑娘整日冰冷的面孔。
她们二人根本是反着来的性格。
怎么会有一个人一整日都不笑一下呢?装什么清高!
但熟稔以后,她发现这女孩只是对入署怨气较重。
私底下还是挺可爱的。
“你今日穿得太素,待我去给你选朵打眼的绢花。”余眷京雀跃着小跑至摊前,用心挑起来,“这得是惊喜!你先到门楼大殿那儿等我。”
崔迟幸含笑应诺,踱步至更里边的正殿内。
与外面的人间烟火气不同,楼阁塔院四周空灵静谧。扎居此处的僧人有些稀少,皆快步穿过,各司其职,无人敢高声交谈。
金佛古寺,辉煌宝殿庄严而典雅,正中间的雕祥云纹黄花梨供桌上端摆着佛龛香炉,线香火星挪步下移,燃得青烟袅袅,弥漫着古朴沉郁的香火气息。
空寥梵音绕殿不绝,以召菩提祖师留给人间悲悯一瞥。若伸掌在半空中一抓迷雾,便能引烟缠住指尖。好似冥冥之中有神灵张手轻挥,拨动一缕遗留在红尘凡世的因果轮回。
她擎着淡青小伞,慢步靠近大殿。
只见两边走廊上悬挂着好些本朝大家写的牌匾墨宝,再走进殿内环视,左墙上挂着幅《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图》,右墙上则为《佛降鬼子母图》,在殿庭之上,还供奉着佛陀乐部与马队等塑像。
她放下伞,静静站在佛像面前,如雨打青竹,亭亭昂然。
佛祖阖着双眼,神情是道不清的慈悲与怜悯,仿佛对每个到来的人都温柔抚慰,说着一句:
“别怕,吾自会渡你。”
人间有悲欢离合,苦难贪念,繁若天上皎星,终其一生也无法数尽。
如何渡,怎可渡。
生民至此诉说爱恨痴嗔,究竟是诚心向佛,还是为了拜自己心中的欲望?
众人皆言在佛面前不可打诳语,需诚心一片。
可谁都会为了那份欲念,巧言令色,粉饰是非。
所以佛祖闭上了双眼。
不再看世间。
崔迟幸本是不信这些因果宿命的,但一入殿内,沉檀香气便能抚平杂乱心绪,一步步勾诱着她在庄严法相前下跪。
人在佛祖面前,无所遁形,她纵不信,也不得不败在慈光普照下。
崔迟幸轻呼了口气,而后捉起裙身,跪拜在蒲团上。
她也阖上了眼,双手合十,眉目间满是虔诚:
“小女乃金陵崔氏女崔迟幸,今蒙皇恩浩荡,特入前朝为官。惜吾才疏,难以立行,吾愿献身开源,铺后世学子之路、女官之道。还望神佛在上,佑吾官业......若一日卒有所成,必定为您再塑金身。”
末了,她朝门外看去,雨声渐稀,四下寂静无人。鬼使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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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般地又补上一句:
“今吾遇一人,虽立场不一,但——他亦是我师友,小女幸得他屡次庇佑,还望佛祖恕他过往罪孽。”
......
祷告一番,她又弯腰拜三拜,才垂首着跨出殿门。
院里栽种着千姿百态的鲜花,细微洁白如荠菜花,璎珞垂飘如紫藤,国色天香如牡丹,飞琼碎玉如梨花......几座大缸里漂浮着碧绿的水菖蒲与圆心萍,正待羞怯欲放的莲花一展清容。
她于回廊循着一幅幅画看去,竟正巧在偏角末尾看见了自家太祖爷云安大师的丹青,白描粗题,虽是清雅韵足,但看上去总像是随意而作的闲笔,不甚认真。
想起这位一生随心所欲的太祖爷,崔迟幸笑着摇了摇头。
也难怪这画被摆在最角落,若非有人识得他的手笔,流落在市井也无人欣赏。
她低头看画上淡灰小舟,却无意被眼旁一抹亮色勾了去。
绿草茸茸,釉白仕女放筝图瓷花盆里有好些朵月季花苞探出头来,却显得不够精神。粉红相映,本是鲜丽的颜色却待在暗角里,萎靡不振地耷拉着一两片花瓣。
崔迟幸蹲下,用指摸了摸花瓣,带着过量的湿度以至发皱。
她微微蹙眉,指腹摩擦着嫣红的圆瓣,一阵发神。
“你怎么来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找你找得好苦!”余眷京突然现身,见蹲着的人没反应,又发问道,“迟幸,想什么呢?”
她蹲下,五指在愣神的人面前晃晃,方才叫回思绪。
崔迟幸:“我来此处赏画,看见这角落有月季,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余眷京也细细摸了一下,“很湿,不过很正常吧,这一个月来盛京日日都在下雨。”
“这就是是奇怪的地方了。”
“月季多在四五月的夏日栽种,且喜光需要通风养育。”
“近日盛京的雨从未停歇,为何栽上月季,还将月季放在这通风不畅的角落?此处僧人皆录入登册,应是长居之人,想来栽花也非短时,怎会出此疏漏......”
沉思一会儿,仍没有思绪,她起身说:“走吧,也许是我多虑了。”
余眷京跟着起身,将买来的绢花递给她。
绢花火红灿烂,鲜艳夺目,在手心里宛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你其实很喜欢亮色的东西,被我看出来了吧?”余眷京得意洋洋地说道,“怎样,挑的不错吧?”
余眷京总夸她心细稳妥,但她自己何尝又不是这样的人。
崔迟幸莞尔,郑重接过:“好看。”
二人正欲离去,走至下院台梯时,迎面走上来一对母子。
“娘,你看!天上有风筝,我也想放!”一身粗衣的稚子兴奋地指着天空那只青绿色纸鸢。
崔迟幸背过头去,顺着视线望向天空。
风筝悬在不高不低的空中,与映天翠色相融,线缠系在石栏上,无人看管。
她思量一瞬,回头奔向原处:
“不对!”
21. 16 灯花摇曳,终谢油台
被带着一齐跑动的余眷京气喘吁吁地急问:“迟幸,你这是去干嘛?”
奔在前头的人压声道:“小声点。”
崔迟幸又来到栽种着月季花的那个墙角,小心翼翼地抱起花盆,静步绕到殿后。
“究竟是怎么了?”
崔迟幸一边仔细审视着面前的仕女图花盆,一边解释:
“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这雨刚停,纸鸢飞得不高,应是才放出来的,此处怎会在不停歇的雨天里想到放风筝......”
余眷京:“你觉得,不是巧合?”
崔迟幸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无法只凭这不合时宜栽种的蔷薇与悬在半空的风筝就评定这寺庙不对劲。
但心里仿佛有什么怪异的藤蔓在扭来扭去,一点一点锁住心脏,丛生出极不自然的惶惶恐惧。
是直觉告诉自己,这座看似庄严肃穆的寺庙中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可她无法仅凭直觉说清这一切。
“谁许你动了,快些离开!”
一声大喝,打断了紊乱如麻的思绪。
只见一身姜黄色袍衫的僧人对着那对母子斥道:“佛门重地,岂容你随意触碰重物!”
“小儿只是有些稀奇那风筝的变色,无意冲撞,小人这就带他走!”包着头巾的妇人连忙抱起呆愣住的稚子,满脸愧惧。
那僧人的脸容貌模糊,却依稀可见愈发阴沉,咬牙切齿道:“哪来的什么变色,快走!”
被恐吓住的男孩放声哭了起来,妇人慌张地腾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双股颤颤着迈步下阶逃离。
两只脑袋缩回了拐角墙后。
崔迟幸:“他究竟在怕什么,这风筝变色又是何意?”
“不仅如此,你看见那人鞋上沾的泥点没有?是暗红色的。盛京没有这般颜色的泥土。”余眷京按住胸口下砰砰直跳的心脏,又低声语,“我现下相信你的直觉了。”
崔迟幸反复念着“红泥”二字,而后缓慢开口:
“暗红色......若是血染的呢......”
余眷京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呢!”
但话音刚落,她后背突起一丝寒意,密密麻麻的冷汗倏然而起。
“他有刀在身。”
崔迟幸声音泠泠道,杏眸停凝在那盆娇艳的月季花上,一双眼愈发暗沉。
前些日子,她同赵弥客去刑部审案时,蒋文正正在审问其他南羌使臣。
此次宫宴兵器检查不当,触怒龙颜,本是兵部失职,麻烦差事却落到了刑部的头上。
赵弥客:“你去看看,多学一些。”
她随着入室,然后就听见蒋文正厉声质问:“你们是怎么带入短刀的,说!”
那南羌使臣瞧着锋利淬毒的挖筋刃,霎时就软了骨头:
“我说,我说!这足下靴子里有夹层......”
本是用于填充棉花作冬靴的夹层,却用于藏下一把削铁如泥的薄刃。
“蒋大人,既然他都说了,何不好好赏功啊?”赵弥客好整以暇道,“挖筋刃太单一,再赠把刮骨刀吧。”
她当时闻声逃也似地离开了审讯室。
“那靴子里有刀鞘突起的微弧。”
“何况如今已是暮春,谁还会穿这样一双蓝粗布靴履。”
余眷京若有所思地点头,蹲下身子细细打量起那盆栽:“那这盆栽是何意?”
崔迟幸不语,只低头顺着瓷面看过去。
仕女放筝图......
巧合吗?
她慢慢转动盆身,嬉笑成趣的美人,青翠的纸鸢......
纸鸢亦是青绿色。
可别的什么都没有。
“看一下盆底。”
二人一人托着花盆,一人端视。
空白的盆底,没有印记留下。
“我把那盆底陶盘拿来瞧。”崔迟幸又起身,见四周无人,一步一步踱至角落。
她分神提防着周身动静,手中费力翻过沉甸甸的陶盘。
那盘子上赫然一团乌色污渍,似是原有字迹被人用力擦拭一番,徒留漆黑墨迹。
被抹去的——究竟是什么?
崔迟幸将陶盘归回原位,踮起脚尖挪回到殿后。
“怎么样?”
她摇摇头:“有字,被擦掉了。”无奈地呼了口气:“长留此处无益,容易暴露,我们先回去。”
“回来还能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吗?”
崔迟幸无奈一笑,眼神停留在那艳极近靡的花骨朵上。
“总会有办法的。”
语气沉沉,不自知地带上坚定。
戍时,玄武主街上火树银花,鱼龙混舞,笙歌悠扬。
最是富贵繁华地,唯余一处偌大府邸盘虬于灯火阑珊处,随着夜色消寂,鸦雀无声。府外空荡萧然,连一盏灯笼都不曾挂起。
府门两侧庞大的狮门墩坐兽端立在抱鼓石上,鼓起双眼,眼含煞气地审视着过往来人。
被审度的来人叩响了鎏金龙头辅首,沉闷的咚咚声在冷落的街头更显清脆,却又被街外喧嚣所掩。
“请进。”门打开了。
府门紧闭,只剩雄狮威风凛凛地护卫着府内安平。
来客登入三进门廊,直入书房。
夜幕笼罩,堂外幽深如渊,房内却是点满盏盏烛火,暗室盈灯。
懒懒倚在圈椅上的人正等着来客,红烛摇曳倒映于漆黑的眸里,光斑轻摇,难得为如霜俊面染上一丝松懈与缱绻。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他埋首品茗,并未抬头:
“今日不是休沐吗?”
她取下帷帽,露出面容:“是。”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689|1987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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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官发现了些不寻常的事,想速同恩相相商。”
赵弥客缓缓抬起眼眸。
灯色迷蒙,金影披身。
面前的人没有同往日一般身着鲜妍明亮的襦裙,一袭月白褙子百迭裙,清雅气质欲显,但与脸上冷冷的表情很是相衬,气若幽兰,恬淡安然。
他脑海里莫名升腾出她披着嫣红大氅的模样。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说吧。”
“今日我前去大相国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倾囊相告,将一丝一缕细节剖析开来,摆在他的面前:“大相国寺是清净佛门,怎会有满身杀气的带刀僧人?”
若是往日,赵弥客一定会露出些笑意,不吝一句赞赏。
可今日坐在椅上的人面色凝重,凤眼无波,泛着点深夜春风的凉。
“此事你无须插手。”
寒眸摄人,语气是不由分说的强硬。
“为何?”崔迟幸微蹙着眉,耐不住心中所欲。
答案却依然是——
“单凭直觉而已,你如何敢肯定?别管太多。”
此话一出,是长久的沉寂,灯烛明亮,却未将面前女娘的面色笼上一层柔和。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国寺里能安插个杀手并不简单,但没敢确认此事是否与朝堂相关,可见身前人不容商量的反应,心下也明了。于是呼了口气,问:“我们是盟友,对吧?”
“是。”
“那你为何不肯告诉我原因?”
“为什么是我一直在紧逼着你要一个原因?”
“恩相既想利用我,又在把我当傻子吗?”
说完,她定定看向赵弥客。
目光如炬,如这满屋熠熠明烛,只一眼的凝视便足以烧得人浑身滚烫。
“再信我一次。”言下之意了然。
语毕,赵弥客却觉得有些后悔。
他何来的底气让她相信自己。
夜风拂动开一扇小窗,引得一旁颤颤巍巍的烛火将熄。
崔迟幸什么也没有说。
她的眸光倏然晦暗,如此刻夜色浓得化不开一道痕迹。
抖动的火苗停止挣扎,偃旗息鼓,恹恹无力地昏倒在烛油里。
赵弥客起身,靠近烛台,也靠近了她。
他关上了窗,重新借火点灯。
“下官先行告退。”
烛火又熄,窗边黯然,再难透过窗棂瞧见离去的身影。
但应是倔强、近乎绝情的。
永远不会回头。
他放下火石,兀自站在窗前。
长夜岑寂,院内梨花树树,风吹轻打,飘落一院如雪芳菲,皎月流光下银辉满地,是干净至极的一抹白。
再没有被点燃过的蜡烛,最终只留下一缕灰烟,裹着轻飘飘的一声叹气。
“计谋有些失控。”
22. 17 红鸢显,一探松月轩
三月暮春,春意阑珊,初夏将逢。
这十日来崔迟幸过得倒算清闲,因为没有了赵府派来的公务。
从前每隔几日,赵弥客便会让自己去府中交代厘务境况,或是请着核对户部账簿,美其名曰是锻炼能力,增长心计,倒也有些成效。
可最近赵府安静得过分,没派张钟来请,崔迟幸也没有主动上门去。
两个人之间莫名就生了龃龉,谈不上是无法逾越的一堵厚墙,但也不止是一层薄若无物的轻纱。
于是她又得空了一个休沐日,独自赶往迷雾重重的庙宇。
漫长的雨季终于离去,大相国寺的奇花异卉也于悄无声息弥漫的暑气里露出倦容,在烈日下蔫头耷脑,不甚光彩。
梨花谢了一地,如季春玉雪乱琼,许是行人走着松软,寺内僧人还未来得及扫净。
崔迟幸换上在金陵时的旧衣,是母亲相赠的竹青色窄袖褙子与豆绿裆裤。这行装本是用于郊外游玩的,没成想有一天是会为了“探案”。
她微微叹气,身正埋在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不敢张扬。
此时正午,碧空如洗,澄澈无云,丽日高高悬空烤着地面,有些炽热,集会也早早散去,因此少有香客前来。
那日的风筝依然飘着,青翠的颜色在湛蓝晴空中格外醒目。
担心身影落在窗上被发现,她便弯下身子,想探出脑袋再去瞧那风筝。
可一抬眼——分明是赤红的。
揉了揉眼再看,果真是鲜艳的血色。
倏忽间,十日前那小儿说的话浮上心头。
“阿娘,这风筝怎会是红色的?”
“胡说,哪来的变色!”那妇人急急忙忙捂住了孩子的嘴。
大宁匠人一般不制通身赤红的纸鸢,说是血色染空是对上天不敬,虽没有明文规定禁令,但寻常人家也不会去碰这个晦气,刻意制一枚显目的筝面。她当时单纯以为是赤色纸鸢犯了讳忌,那妇人才会遮掩事实。
但是如今看来,是她根本就没有看见那鲜艳的红色。
孩童与大人身长不一,仰视角度不同,那漂浮在半空中的风筝也能偷天换日改了个颜色。
她又站起,那纸鸢果真又是寻常的不打眼的青色。
“今日那位大人又来了?”
“低声些,这不是我们该管的。”
殿里打扫的僧人压低着声响,窃窃私议,没过会儿便商量着:“走吧,差不多到时辰去斋间了,待会儿又没饭。”
步履声渐远消息,崔迟幸悄悄挪移至月季盆栽旁。
她翻开陶盘,同上次一样,墨水被擦去,带着点没拭干净的污渍。又从腰间掏出个火折子来,立起陶盘,用火苗凑近盘底,来回打圈烤热。
这是她向长乐街开画坊的伍大郎打听的招数。
“崔娘子,您将盐水、明矾……搅合搅合,毛笔一蘸一写,看似是透明的,实则那拿热火一烤一照,哎呦,立马就显字了!”
“多谢伍大哥,下次还来您这儿买画!”
单纯热情的伍大郎听见自家贵客碰上个难题,恨不得倾囊教授秘籍:“您可别客气,有需求尽管提!”
但他只说了在纸上浮字,不敢断言适用于其他物件上。
崔迟幸抱着侥幸一试的想法,命机灵又腿脚麻利的小厮借供香火之名,偷偷给陶盘底涂了层盐水,或许墨迹被擦去也会留下浅痕,以待她今日一探究竟。
没料这技俩真起了作用,不一会儿,若隐若现的透明字迹便浮现在盆底。
“筝起,午时三刻,松月轩。”
松月轩。
那不是僧人寝居和贵客歇脚的地方吗?
崔迟幸放下陶盘,仔细复原着盆栽原样,又忍不住垂首嗅了嗅月季,花朵妍丽嫣润,气味却恬淡至极。
然而这恬淡的味道里夹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难以挥散。
若是寻常人来定然闻不到这股异味,可她出入牢狱多次,一嗅便觉得熟悉。
她起身,屏息凝神地环视着四周,无人来往,一片宁静。
唯有枝头鸟雀被暖阳晒得热烘烘的,正唱着清脆小曲。枝头下边的大缸里,莲花静谧,半露娇容。
若非心中警铃作响,直觉有异,只怕也要醉倒在茸茸春光里。
这样安全的地方,怎么会有危险呢?
神佛在上,又怎会有龌龊的交易?
但她却未曾被檀香沉沉抚平心绪,反而心神难宁,也许是因奇怪的风筝,也许是那日凶神恶煞的僧人太过反常。
向佛之人,平心静气,身上总带着股似有若无的线香味。
可自己在市集故意与他擦肩路过时,却闻见了被劣质合香硬生生压下去的,极淡的血腥气。
同之前去刑藩寺内的味道,一模一样。
崔迟幸用力擦净鞋底的泥,悄觑左右,蹑手蹑脚寻去松月轩,许是正午日头正盛,额上涔涔汗下,后背却泛起些许异常的冷。正殿院里吹来一阵微风,不经意拂过残留梢头的梨花,花瓣轻轻落在肩上,莫名带着一丝吊诡的寒意。
摸索至轩门外,僧人皆在斋堂用食,还未归来。动作极轻地合上小栅,踮着足探向轩内。
按理说,经长久雨季的阴暗潮湿,人与物总是会热烈渴求阳光,万没有放过晴朗日子的道理。如今暖阳正浓,其他厢房也都打开着窗几迎光。
偏偏能日光最盛的北厢房紧闭着。
崔迟幸思量片刻,而后一步一步挪向北厢房檐下。
里间传来絮絮交谈声,不够清晰,但也听得出个大概。
“侍郎,您吩咐的事情办好了。”
侍郎?
崔迟幸敛住呼吸,继续往下听。
“办妥了就行,别让那位失望了,不然你我都捞不到个好下场。”
男人用茶盖抚着杯边,碰撞声细碎清脆,将人名压下。
“还有事嘱咐一句,我觉得寺里接应的人最好要换一位更合适的人来。你瞧,他今个儿又不见人影,留我二人在这。”
“可人皆由主君安排,你我都插不了手。”
“主君……唉,他手下的亲信血腥味难掩,礼部或其他四部的人来还不易察觉,若是有刑部的人来这地方,一闻便会察觉到蹊跷。”
门外的崔迟幸:“……”
我是礼部的人……吧?
“况且哪有人在前段时间种月季的,叫寺庙给他安排些差事,也不能这样乱来啊……”
“那位爷眼睛不大好使,除了青色倒也分辨不出其他颜色来……于是就挑了个带青花盆。何况那盆上恰好是放筝图,他正好挑来以便侍郎的人接应。”
“这寺里栽花弄草的不少,应该也没多少人注意得到,放心好了。”
“随他的便,能办妥就行。我只是觉着主君派这样的人前来,太过危险。”
“侍郎说笑了,您次次前来都有放哨的,那纸鸢一升,林子里安排好的人早就候好了,保管你我无恙。”
林子后还有人?难怪要放筝呢。
崔迟幸愣了一刻,不敢放过话里一丁点蛛丝马迹,呼吸声愈轻。
“呵,护我无恙?坦言说,主君兴许还是有些提防着我们这些人。不然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在瓷上书字,定期擦理,不就是怕我们将信窝藏。”
“大人多虑,你我都是为了主君,也都是为了自己,主君提防着点儿也无大碍……”
忽地,室内交谈愈发低声,几近于平寂。
崔迟幸蹙紧眉头,思索半晌,忽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似的,连忙绕至屋后,捡起块石子朝柴房那边扔去。
房后简陋地搭着草棚,粗制滥造的栅栏围成一圈,常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暗处深不可测,在白日里也显得诡异骇人。一股腥气骚臭味浓浓冲向鼻腔,她被熏得弯了腰,竭力压制住鼻腔间不适的咳嗽。
一抬眸,圆圆肥肥的几头猪脸正朝着她甜甜一笑。
?
谁家好庙在后院养猪啊!
她用帕子包裹住鼻,缩在猪圈栅栏的后面,那些猪儿也跟着打量她,很兴奋地打量着她,不停地发出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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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声。
太诡异了,自己怎么会在此处和几头猪“含情”对视,她无奈地低下眼。
忽地,从屋内冲出又跑向柴房的脚步声渐渐消弥。
“不对!”
声响却又突然回至厢房门前,逐渐朝屋后走来,鞋履一步步踏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每踏下一步,就像是落在心上一般,疯狂振动着心跳。
心脏扑通的声音与步履声相合,短暂又急促,惹人呼吸失常,头晕目眩。
“臭死人了,奶奶的。”那声音恍若近在耳边,“是谁?快些出来!”
崔迟幸往猪圈暗处又缩了缩身子,也不管干净的脸面,葱白嫩手连忙抓了一坨污浊湿泥涂在脸上,又往身上滚了身棕黑色的秽泥,敛声屏气匍匐在地上。
一双锦靴迈来,似是有些嫌弃这泥浆会弄脏了昂贵的鞋履,停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
暗处的人身材单薄,缩成一团更是瘦小,身上泥块颜色近于野地,青绿的服饰融在乱草中,不走近看确实也难以分辨。
几头肥头大耳的猪豕好奇地打量着走来的人,倒不像是受到惊吓的样子。
何况这猪圈臭味浓黏沾鼻,和裹了毒药似的,闻一口便让人作呕。
那人锁紧眉头,忙不迭地退了出去,直弯腰作呕:“我呸,恶心死了!”
“人在此处吗?”另一人问。
“谁要在这儿真是见鬼了,臭得我想吐!”
蓬头垢面的“鬼”在角落里:……
崔迟幸伸出手来,侧头一看,满手都是湿漉漉的泥巴,陷进指缝里,脏浊不堪,真像是要奋力逃脱地狱的恶鬼。
没过一会儿,屋前传出交谈声,是一道陌生的声音,似又来个人。
“金侍郎,贺衙内?”声音低沉,分外熟悉,“好巧啊。”
男子低低的笑声传来。
崔迟幸心下一抖。
金侍郎。
朝堂里姓金的侍郎。
莫非是……
她猜想一番,不知此刻心中应该感谢突然出现的男人,还是对他保持警惕,仍趴在地上侧耳倾听。
矮小的猪崽兴奋地张嘴哼哼,声音有些大,扰得交谈声模糊。她屏住一口气,手中飞快地将帕子紧紧裹住它伸出篱外的嘴,牢牢打了个死结。
小猪:?
后院没了声响,人声更显清晰。
一人回言:“家父近日身体不适,下官特来此烧香祷告,还望佛祖眷佑。”
“这僧人寝居还有佛龛供奉?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下官不过是来讨杯茶喝,就算没有,可左相您不也来此了吗?”那人不理他套话,却反问道。
那张绮丽艳绝的郎面却并未有愧色,语气自若:“我在此处迷了路,误入轩内,东西又遗落在此,这才回来捡。”
“金大人,莫非是您帮我收捡了?”
淡然语调里却盛含着几不可闻的胁迫。
闻言,那人掏出朵艳色绢花来,讽刺道:“下官甫一出门,只发现了这朵绢花。但——”
“左相怎会有这女儿家的发饰呢?”
赵弥客抬眸,眼里寒光毕现:“我喜欢,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喜欢?
这绢花颜色鲜艳,格外显眼,与妖狐似的面容相映,倒很是符合他张扬狂傲的气质。又想到这人年已二十三,还未有婚配,就算府内日日笙歌也未见过什么红颜旧事……
难道……?
好一个赵弥客啊,口味不一般嘛。
思及这档子事来,金阐交还给他,忍住嗤笑:“是下官多言了,这就还给您。”
“我累了,想在此处歇会儿,若无事相奏,烦请二位大人不要扰了我的清净。”
赵弥客睨了一眼,下了逐客令。
两个人虽面上有些不满,但也不敢得罪这阎罗,一齐弯身告退,匆匆离去。
远处筝面缓缓落下,被半遮半露的烈日露出全貌,晴光满盛,天朗气清。
“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
23. 18 丽阳日盛,泥人相笑
他声音里裹了丝几不可闻的怒意:“崔迟幸。”
难以起身的人倒在角落里,弱弱回了一句:“我腿麻了……”
赵弥客呼了口气,朝屋后走去。
真的拿她没办法。
他本以为这是位金陵来的娇娇小姐,听话、听劝、任人摆布,不曾想这人执拗、要强、事事亲为。
也原只是想她来帮忙解决些棘手的公务,养枚有利可图的单纯棋子,以及牵制住……
没想到这枚棋偏离棋局,根本不听他的指令,心肠还硬得过分,他不去请,这人也干脆不上门。
从前崔迟幸控诉道他诈了她,可眼下看来,分明是她欺骗在前。
绕至屋后,远远的就有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惹得赵弥客禁不住拿手帕挡面。
浑身污泥的女娘跌坐在篱旁,杂草纷飞糊在头上,狼狈又滑稽。而那单纯的面庞从暗角里显出,一双眼黑白分明,明湛澄澈,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双颊通红。
“下官……下官腿麻,难以起身了。怎么办才好?”
言外之意了然。
赵弥客:“……”
他憋住气,锁紧眉头躲开杂草污泥,闪过用嘴来蹭他的猪豚,大步向篱笆地走去,最后停在跌坐在地上的泥人儿面前。
泥人儿依然赧笑着,暗处里她眼神闪闪发光,比外头艳日更加灿烂。
一张瓷净小脸上满是污泥,修长皓白的肩颈上也都裹着脏秽,眼里水光潋滟,不显可怜劲,反而透露出一丝狡黠。
像是吃定了他一定会来的样子。
被迫踏入泥中的郎君束手无策,心头本来有些怒火,也被这灼灼目光压了下去。
她半倒在地上,嘿嘿道:“赵相公可真是神佛在世。”
他没好气地呵了一声,拉住手帕一角递给她:“牵着,起来。”
崔迟幸照做,踉踉跄跄站起,怎料腿还是一软倒了下去。无辜地看向他,像是一只不经意间偷吃了鱼干的狸猫。
他无奈,伸出一只臂膀,示意她再次起身。
崔迟幸看向他的袖口,镶绣着暗银纹路,整齐而不带一丝褶皱。
面前人穿了件青珀色云缎锦衣,熨帖合身,腰间紧系着条鹰纹镶翠玉革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优美的线条。视线上移,明明是背着光,眉眼却格外耀目,是一张堪称绝艳的狐仙面容。眼尾纤长入鬓,鼻骨弧度却又硬朗如利刃,面上并未蓄留美髯公标配的髭胡,反而更添了一份少年意气。
论起来,他才加冠四年,本就正值男儿最好的年纪。
可他在官场上游走往来,又显得过分老成,身上是同龄人不曾沾染的煞气与冷清。
其实,不披上那黛紫官服,还挺好看的。
崔迟幸正闷闷地想着,眼神一时间停凝在他干净整齐的袖口上,没有伸手去抓。
“哎!你干嘛!”
倏然,她被抓住手臂,失重一瞬,忍不住放声叫嚷起来。
事出过急,她不自觉配合着,终落在一个稳稳当当的背脊上。
她只是想借着更结实的臂膀站起来,却没想过让他背啊!
“你你你!”崔迟幸惊慌失措,想掏出帕子擦拭他的衣衫,却没找到,“我的帕子还在猪嘴上。”
赵弥客愣了一刻,瞧见一块绿色小帕正覆在猪崽嘴上,猪崽正可怜兮兮地仰望着身前人,仿佛在幽怨控诉着这不速之客的粗举,便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胸腔间传来的抖动让背上的人一阵羞赧,忸怩不安地动着身子:“放我下来,我下去拿……”
“你确定?”他说着便佯装将她放下,语气里满是挑逗笑意。
“等等!”
腿上已经失去了知觉,若是放下肯定又要跌进泥地里。
她的藕臂又圈紧了他的脖子,认输似的转了话题:“那我的帕子怎么办……”
赵弥客轻笑,弯下腰身,一只手握拳托着她,一只手又慢条斯理地去解开那个结扣。慢慢地,手上鼓起条条青筋:“崔迟幸,你这个结打那么紧作甚?”
“和长乐街卖鱼的曾二爷学的,他说这样把几条鱼系在一起,肯定老老实实的。”
“?”
“你要猪老老实实闭嘴干嘛?”
“它打扰我聆听恩相的救命圣音了,该罚。”
声调一本正经,句意却是胡说八道。
赵弥客哑然发笑,微微摇了摇头。
这人,唉。
默默取下帕子收在手心里。
他小心翼翼地扛起背上的人,缓而慢地走出泥坑,乌金靴陷在地里,一左一右,却极力维持着平稳。
她温热的呼吸喷在脖间,不知是因日头愈烈,还是因着别的什么,赵弥客总觉得同第一次背着她的感受不太一样。
后颈好像更热了,滚烫蒸腾的热气一阵阵扑来。
他出声问:“崔迟幸,你在脸红吗?”
后脑上一呼一吸的空气明显停滞一瞬,而后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落了下来。
“没有!”
“问问而已,那么激动做什么?”
“我尚未出阁,还请恩相慎言。”义正言辞的一句。
“是吗?那你下来走吧,我不好毁了你的清誉。”说着,他故意松了松托着她的拳。
背上的人吓得手一啰嗦,圈得更紧了:“下官知错了,还请恩相不要同小人计较。”
好一个赵弥客,落井下石!
她气鼓鼓地腹诽着,却见一张干净的帕子递在她面前。
“擦擦你那张脸,脏死了。”
“恩相很大方啊,看着我脏,还借自己的背给我擦一圈。”
如今崔迟幸身前污秽都蹭到他背上去了,反倒显得她自己洁净一些,胸前绿纱显现出了原本的亮色。
“……”
“不是你叫我背你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
身下人无言以对,却也没有放下她,察觉到她身子有些滑下来以后,无意识中使力托住了她的腿。
罢了,争不过她。
“睡觉睡觉,哎呦,今日可把我累着了。”
“你今日又没砍柴,何来的累啊?”
……
二人刚要转出拐角,吵吵嚷嚷的小僧人成群结对归来,纷纷回到自己的寝居午休。
“怎么办?”崔迟幸慌张地问。
赵弥客没什么表情:“等回来的人变少了,从小路下去。”
僧人众多,如鱼贯涌,他探视着牵了牵嘴角。
“你背着我不累吗?”
他笑:“严渺难道没告诉过你,一次正阳殿群架,有人抄起笏板来打我,不过没打得过吗?”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和平常那股子阴险劲截然相反。
她嗯了一声:“知道的。”
“所以,我体力好得很,背着你应该算不上什么问题。”
“你应比刚才那头猪豚好背一些。”
?
干嘛莫名其妙把我与猪比!
崔迟幸忿忿想着,用他递来的帕子一点点擦拭脸颊。
帕子绣着精致的冬梅图,淡而清甜的梅花香气扑来,沁人心脾,让人一下子忽视了身上的浊臭。
这香气同他身上的是一样的,总能莫名地使内心安宁下来。
她擦完了脸,鬼使神差地嗅了一口帕子。
“你闻我帕子?”
“小崔大人,我也未曾娶妻呢,你这样不合礼数啊。”
崔迟幸愣了一瞬,正思索他是如何发觉的,扭头一看身侧坑坑洼洼的水凼,豁然倒映着他不明意味的上扬嘴角。
“没有……”十分气虚的一句。
赵弥客没再追问,不然这后脖颈真要被烫伤了。
等人群声渐渐消失,院内掀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时,他背着人悄声溜出轩外。
左转右绕好半会儿,终于在末尾的大殿后寻出一条小路来。
竹叶青翠盎然,天上杲杲烈日从叶间缝隙洒落,紧紧将二人裹成一团金黄。
此刻,盛京城的天明媚得过分。
崔迟幸问:“你怎么知道此处有小路?”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她哦了一声:“就像我永远不知道恩相心中谋划一样。”
赵弥客顿住脚步:“还在生气?”
她本不敢说自己生气的,可偏偏这人语气异常温柔,好像轻易就能看透她的心思,宛如头上金光万道,可将所有暗角照亮得一清二楚。
还没等她回答。
“不想说就不说。”他又把她向上掂了掂,步子稳稳地向前走,“是我不好,没有给予寮友足够信任。”
崔迟幸心下一动,矢口否认:“没有。”
沉默一会儿,她又问:“所以,你是知道我会来,才来此处找我吗?”
他没回答问题,只说:“我若不来,恐怕会失去一个盟友。”
“我好歹也是个朝廷官员,他们不能拿我怎么吧……”
“那你躲起来做什么?”
她噎了一瞬,心虚说道:“偷听墙角不好。”
“我看你听得挺欢的。”
崔迟幸:“……”
又过了会儿,阳光愈加刺眼,赵弥客仍一声不吭地踏着石板路,后颈上逐渐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崔迟幸揉了揉腿,有些难为情地请求道:“可以放我下来了,你都累得流汗了。”
他手指微动,问:“确定?”
“真的!我腿好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他方才松下手臂,弯腰将背上的人放下来。
“有汗味?”他低声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没有。”
“难道不是我身上猪味更重?”
她坦然回答,一点也不害臊,直直看向他。
小脸沾着点没擦完的泥,杏眼澄澈如洗,宛若一汪泠泠清泉,乌睫纤长半耷,犹如凤蝶振翅欲飞。
蓦地,一束鎏金暖阳零零散散倾洒在她乌瞳中,像是揉碎了漫天繁星泻进于一方墨渊。她唇色嫣润,嘴角弯起,带着不自觉的娇俏与明媚。
纵然绿衣污秽,头发糟乱,却也就这样毫不在意地注视着他,全无羞意。
“多谢恩相。”
眼神太过坦荡,惹得身前人先移开了视线。
片刻,赵弥客摸出怀里绢花,问道:“你的?”
“怎么会在这里!”崔迟幸连忙接过,又惊又喜,“幸好被恩相捡到了……”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回想起来,今日出门前,采薇为她梳理着发髻。
“小姐,今日配朵新绢花?”
她以为是那朵素白色的,一时漏了余眷京赠的那朵,便不甚在意地答应了。
不然她也不会带着如此显眼的头饰来探查。
赵弥客:“差点就被人捡了去。”
“若是让人知晓这绢花是你的,今日你这猪圈算是白钻了。”
崔迟幸顿了顿,问:“那恩相是如何要回的?”
闻言,他笑了一下,语气捉摸不透:
“我说,我钟爱这些物件。”
她蹙着眉看向他,怯怯发问:“当真?”
这人莫非有断袖之癖啊。
瞧见她圆睁双眼,赵弥客:“……”
“崔员外,我帮了你,你就这样毫不客气地乱揣测恩人吗?”
“我错了。”低头速度极快。
“这下怎么办才好?你的名声……”
“那你可是欠我了个大人情。”
他语气里全无对声名狼藉的担忧,反倒含着份挟恩图报的得意。
面前的人却很是惭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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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子,又恢复成一本正经的客套话:“下官莽撞,又为恩相添忧。”
他微一皱眉,笑说:“我这名声本就一塌糊涂,何必管这些。”
“放心吧。”
她抬头,挤出个微笑:“好。”
沉默一会儿,崔迟幸又说:“说来,是您该生我的气吧。”
“我好像没有那么听话。”
这人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了?
赵弥客慰言:“无妨,你只需知我行事一切都自有原因。”
“既然你我立下誓约,那我便不会背叛你。”他加重了后面这句话。
怎料她回:“不过我也没打算道歉,若我真只是任你摆布的棋子,那我便不是崔迟幸了。”
“你说你不会背叛我,可在我看来,你的隐瞒就是一种背叛。”
她面上虽笑着,语气却有些冷。
身侧人默然。
他为官数载,同无数老臣争利,把那群士人耍得团团转,并以此为乐。
可他却无法同这位小女官扯清人情利益。
两个人之间就像缠满了密密麻麻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怎么也说不清。嘴上说着互不相信,可在关头上又都紧紧抓住了对方。
只是,她怎么能在他帮扶了她之后,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地说他不够信任她,翻脸就是一张无情冷面。
何况他是真的有苦难言。
“崔大人说我没有交付信任。”赵弥客藏着恨恨意味,揶揄道,“那你呢?”
她顿了顿,笑回:“我自然信你了啊。”
“这不是你把我背出来的吗?”
“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来?”
她回望他有些郁色的眼,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的怒火莫名其妙就被这重重的点头压了下去。
幼稚。
他眼下也没了什么脾气,心口怒火一扫而空,嘴角也随之不自觉上扬。
?
瞥到赵弥客莫名的一笑,崔迟幸愣了一下。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莫不是想早点跳船走人玩背叛吧?
好你个赵弥客!
这怒火倏地又转上了另一人的心头,但没过多久,他说——
“待归府以后再说吧。”
想到密事将露,崔迟幸冲他眨了眨眼,乌睫扑闪,一下子换了副灵动明媚的面孔。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就是觉得,这样拿捏人的感觉……
好像还挺不错?
二人在竹林小道间走了许久,兴许是已远离那猪圈,亦或是鼻腔已经熟悉了那股恶臭,倒是没再注意到身上的异味。
“呕……大人!你们这是去哪里了啊?”
张钟候在山脚下,碰见灰头土脸的二人,顿时反胃起来。
下山的两个人:……
看来是因后者,他们才没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浊臭。
“先送崔大人回东华巷,再归府。”赵弥客吩咐着上了车,剜了张钟一眼。
崔迟幸羞红了脸,又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跟着上车。
留下张钟自言自语:“这二人去一趟猪圈又和好了?”
厢内软卧整齐,精锻小被泛着丝绸光彩,熏香囊挂在顶上散发出清润的梅花香,红木匣盒摆放井然有序。铺着细绣软包的主座宽大,中间支了张不染纤尘的锃亮茶桌,将座位分成两块。
“坐这儿。”
赵弥客见浑身是泥的可怜人儿呆住,不知往何处落座,指了指主座的右边。
“这样……不好吧?”她神色微变。
“你坐侧边会弄脏我的新软垫子,那个很贵。”
“……”
崔迟幸这才安心落座。
赵弥客从茶桌抽子里摸出了张丝绢,将茶桌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慢条斯理净手,炙茶,碾茶……专心用竹筅子打起汤花来。
没一会儿,厢内茗香四溢,他已搅和好了一杯,推至崔迟幸面前:“喝吧。”
只见青玉杯中茶沫洁白细密,汤水清澈。
崔迟幸小心捧起,欣赏着这雪沫。兴奋地说:“你还会这个!?”
听出她语气的惊喜,他笑:“若不是马车行路颠簸,茶百戏也做得。”
“咳咳咳……”崔迟幸噎了口气,惊叹,“恩相好厉害,我什么也不会。”
“按理说你们金陵崔氏的人,应该更爱品茶养性吧?”
“是啊。”她很坦诚地回,不曾有一丝愧色,“全府上下就我不会。”
崔宅里茶供云集,众人皆爱品茶点茶,主母李云歌打得一手好沫,也曾亲自教习过自家幼女。
朝中贵女也皆以会点茶为闺秀之本,可崔迟幸一向聪明,诗书背得,政论写得,账本算得……
偏偏就是学不会点茶。
“崔迟幸,母亲觉得以后定要为你找一个会点茶的郎君,夫妻二人总要有一个会的。”教习了一百零八次却仍是失败的李云歌无力宣道。
回想起少年糗事,崔迟幸带了丝笑意,恰好落在点茶人的眼里。
金色的阳光隔着小窗碎碎洒入厢内,一人品茗,一人点茶,静谧无声,唯余竹筅碰杯的声音越发响亮疾快,气氛倒也不尴尬。
约莫着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东华巷。
崔迟幸下车告别:“多谢恩相今日相救。”
车内人笑言:“别日后崔大人又翻脸不认情就行。”
她面色渐红笑了一笑,而后便慌张小跑入府,生怕被人看了去,身影很快消失于大门内。
赵弥客转移视线,低头看了眼桌上三只空荡荡的茶杯。
打了几杯给她,还真就照单全收,喝饱了也不拒绝。
傻。
马车渐渐驶远。
他摇头轻笑,又慢慢给自己泡了杯茶水。
24. 19 他欲持金剪,待灯花自破
白日骄阳热滚滚地炙烤后,长夜里褪去春寒,终沾了似初夏的舒气,温润却不粘腻。
崔迟幸净身以后,又换了套鹅黄色罗襦,披着溶溶月辉登入赵府。
府内依旧是满室通明,烛火正烧得热烈,絮絮吐纳零星灯花。
赵弥客半倚在圈椅上,未束起长发,青丝如瀑泻在胸前腰间,侧脸显得分外柔媚。
来人目光落在他绯红的眼尾上时,不禁心生联想:好像一只狐狸。
她行礼:“参见恩相。”而后熟稔地坐在右侧客座上。
狐狸正身,笔却未停,调侃道:“崔大人还真是好学,夜晚为了公务登外男府邸。”
“……”
“一回生二回熟,无妨。”
他笑回:“未免操之过急了一些,我以为你起码要歇息几日才来。”
她直接反问:“恩相不愿意我来?”
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将晕开墨团的废纸丢在一边,没有回答问题。转而问:“你今日发现了什么?说来听听。”
崔迟幸思索片刻,心将白天偷听的话一点点重组起来。
“听见那伙人事情办好了。”
“嗯。”
“寺里应该有潜藏的同伙,也就是接应人。”
“嗯。”
“还有……接应人不识颜色,随身带刀,应是习武之人。”
“很重要的你还没说。”
她默了一瞬,回:“屋内谈话的是礼部右侍郎金阐,对么?”
赵弥客微微颔首:“还有一人。”
“礼部郎中贺州行?”
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笑问:“你认出金阐倒不意外,但如何知晓另一位是贺州行的?”
“无他,只觉得那声音是像的,而且——贺州行在院内表现得有些怪异。”
“他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交际能人,与各家权贵都能攀上点关系。金大人也身在礼部,可每每在院内,这位贺衙内仿佛都在躲着他走。”
“这样一位面面俱到的交际能手,若是与哪家生了龃龉,京中必有流言,可经我打听,似乎没有这样的闲话……”
“没有世仇,亦无来往上的嫌隙,但过分地避开不正说明了有问题吗?”
闻言,赵弥客单手支起下颌,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崔大人白日里躲着我的原因吗?”
“?”
“你我是世仇,可崔大人又经常夜登府门,你说这要熟不熟的关系,该怎么清算?”
他眉眼绯红,眸色迷离,好整以暇地注视着灯烛旁的人。
崔迟幸笑眯眯地回:“我不介意晚上也不来。”
“……”
赵弥客默然收回眸,又执笔蘸墨。
她又问:“恩相既然都知晓,何必又要问我个究竟?”
他顿了顿,说:“就想听听你怎么说的,不行吗?”
面无愧色,理直气壮。
崔迟幸呵呵一笑。
这人明明事事皆晓,每次召她前来,为何总是等着她说答案,一步步诱导她吐出内心想法。
莫名其妙。
她干脆又接着说:“他二人背后还有位主子,估摸着在谋划些什么事。”
“会不会……与今年科举之事有关联?”
“今年钦天监那边占卜天星,星象迷乱,称是恐犯人主,春闱应延迟至仲秋。礼部早已完尽预备工作,突遭打乱,众人难免心烦。今年试题属那位金大人出力最多,一经改期,心血皆废,偏偏他不慌不忙……怪事。”
崔迟幸端起桌上一盏热茶,细嗅清香,慢慢品味起来。
赵弥客注视着她品茗后怡然的神情,放下笔:“事在人为,钦天监……我从不信那些神鬼佛仙星宿所言。”
“不过,我没想到,崔大人倒是诚心向佛。”
“我何时信了?”
“那你去寺庙跪佛做什么?”
握住杯子的双手颤了一下,崔迟幸圆睁双眼,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派人跟踪我?”
忽又想起自己在佛像面前祷告的话语,她低下头,默默吮着杯边。
“没有。”斩钉截铁的回话,“你都去大相国寺了,不烧香拜佛是去做什么。”
见她杯中明明已无水波,赵弥客垂首轻笑。
他没撒谎,他确实没派人跟着。
他是亲自去的。
就悄无声息地躲在角落里,听见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犹如圣洁梵音:
“今吾遇一人,虽立场不一,但——他亦是我师友,小女幸得他屡次庇佑,还望佛祖恕他过往罪孽。”
殿外人仍记得愣神时梨花盈盈洒满肩头的触感,不自觉攥紧手中雪白一片的感受——太过干净,太过柔软。
待脸上微热渐散,崔迟幸恢复自若神情:“我总觉得这二者之间有些关联。不知恩相意下如何?”
“你没猜错。”赵弥客呷了口茶,语速缓慢,“只是有些难办。”
“我朝科举尚有缺漏,虽行糊名制,但难免有人钻孔,舞弊之事并不在少数,许多世家都钻营这法子往官场上送人。”
他看向崔迟幸,女娘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言自语道:“金阐小儿不过四岁,其余几房都谋了个荫封差事……更别提那位贺世子了,他自个儿都是荫封为官,挂个不当事的郎中名,家中属他官位最低……”
“他们犯不上为自家谋划,那就是背后那位想往朝堂安插自己的人,请这二位做帮凶罢了。”
语毕,崔迟幸回望桌边人。
他也正看着她,眉眼绯红,目光融在飘渺昏黄的烛火里,一时显得有些缱绻。
察觉她直接又捎带着奇怪的回视,赵弥客移开眼神,捧茶道:“既能在国寺里安插人手,又能差遣这二位的……是个大胆的人。”
回想起二人不欢而散的那晚,赵弥客不愿多言的反应,崔迟幸一时有些愣神。
莫非是他自己?!
“崔员外莫不是在怀疑我?”赵弥客盯着她霎时变色的表情,抱肘而笑,“若是我的话……”
“你猜,你今日能不能够走出那寺门?”
崔迟幸:“……”
好像有点道理。
要是他想提拔人进这盛京城,何须大费周章在科举场上做手脚。
自己怎么又在怀疑盟友,也太不道德了。
兴许是对这份怀疑有些心虚,她沉默片刻。
赵弥客将她的微表情一览无余,笑问:“那么敢问崔大人知晓了这些事,后面打算怎么办?”
“倘若——”崔迟幸顿了顿,“我说我想一举揪出背后主谋呢?”
灯花烁闪,忽明忽暗的光落在明眸里,不甚真切,让这口气也变得似乎半是玩笑半认真。
话音落下,赵弥客撤回身,背靠在圈椅上:“你心中觉得那主谋是谁?”
“实话说,目前还没有头绪。”
“没有头绪还敢肖想。”他支起身子,低低笑道,“我说小崔大人……”
“是谁给你的这个胆子?”
陡然一转的语气是不自察的冰冷锋利,像是顷刻间要将人划出一道道见骨血痕,把心扉剖得一干二净,刺骨又凉薄。
他直直看向灯火将熄处的人,姣容模糊,唯有一双乌瞳明暗飘忽。
赵弥客起身,拿起剪子去那灯烛旁,眼神却久久未离,只见她垂眸,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斜了斜。
“是下官心急了,适才失言,还请恩相恕罪。”
崔迟幸默然。
二字搬弄人间,千古曾无英雄打破,尽为名利之梦沈酣风波。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天下沧海一粟,算不得上什么英雄,却偏偏又是个利名野心不浅之人,做着一场为名利奔波的美梦。也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太过急功近利,一想到此事关乎天下学子之命运,一想到若办成此事,自己或可拜为郎中,手握更高的权力,可以提携更多女官升职……
好像根本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官许久,她还是那个见到权力挪不动道的人,自以为的内心稳静与清高风骨,其实都是不堪一击的幌子。
此刻昭然若揭的、一切对权力的渴望,似乎都显得有些贪功冒进。
眼前烛火忽闪忽暗,跳蹿的火苗扇动着不安分的思绪。
她抬头,只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持握金剪,瞄对着烛内棉线。
“咔嚓——”
利落的一声,刀下又宛如雕刻艺术品般细细修剪,泄出零星碎音。
灯烛愈盛,燃烟绵绵。
剪烛人手持泛着寒光的金剪,低头看向她,眉眼间冰冷的锋芒几融于暖色火苗。
她只抬眼对上一瞬便躲开,而后久久注视着被剪去的棉线。
忽地,头顶传来声音,很轻很轻:
“我不愿说你这是急功近利,人非圣贤,欲求功利再正常不过。”
“我也明白你想要握权。”声音如蜡热化,一点点融开,“可朝堂万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牵一发而动全局,急于求成只会让你行差踏错。”
“稳一点,慢一些,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一起清算这金銮殿的纷乱。”
心下一动,嗫嚅至嘴边的话却又堵在唇间,难以张口。她只好故作轻松地问:“意思是,恩相也不知晓背后之人?”
落地光影微微上下晃动。
“但我敢保证,我们会一起查出来,还大宁官场一派清正。”
她迎上他的灼灼目光,颔首道:“好。”
一字坚决。
赵弥客先垂了眼,长睫扇动,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挡住不可见的如墨眸色。
“此事还需与刘侍郎协谈。”他转身回座,“他是我的人,你大可放心。”
“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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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不带疑惑,只问:“你怎知晓?”
“我不过是个普通仕人,怎犯得上侍郎他老人家为我费神。”崔迟幸回,“若非有人在背后嘱咐,我一进院内哪有那么多活?”
拿笔的手一滞,桌前人也牵了牵嘴角:“你就不觉得他像那位林馆阁一样刁难你?”
她说:“我看得出来,侍郎派给的公务于我大有裨益。”
“谁真正对我好,我一清二楚。”
闻言,赵弥客顿了顿手中动作,欲言又止。转了个话题问:“那二位新来的女官近况如何?”
“有些困难,确实有点跟不上院内事务。”她微蹙双眉,又释然松下,“不过我还是想好好教习,总要让她们有个适应的过程。”
他说:“适应的过程……崔员外还真有些为人师表的模样了。”
“这算是夸奖吗?”
他回视她殷切的目光:“你猜?”
“看看是你适应这个老师的身份更久些,还是那二位适应院内公务久些。”
“请您相信我,就像相信侍郎能教好我一样。”
听她这般说,赵弥客也就含笑回:“好。”
凡事都需她自己去领悟,他能所做的,不过是为一把矫正的锐利剪子。
最终能不能爆破灯花,绽放光亮,都须看她自己的本事。
“今夜多谢得恩相提点一番。”崔迟幸端拜离去。
因夜未深,怕被来往的人瞧见,张钟将她迎出府后角门。
一室陷入寂然,月色如银泼上小窗檀木,几欲为房内淡色的山水画镌上冷光。
赵弥客的书房向来布置得清简,一张雕花黑漆紫檀翘头案,桌上镇纸笔架卷轴一律是暗色的,屏风是暗色的花纹,壁画是墨色的……东西不多,但分外清新雅致。
可这份清淡中却淬着冰冷,寂夜长黯,也只有点满灯烛后才为室内染上暖意。
他低头看着桌上丹青,桌上矮烛弱光摇映入瞳,如曜石一般漆黑的眼里,点点烧出一抹浅黄。
这沉思的一刻钟很快被打破,有人刚出角门,有人便又入这冷清的书房来。
叶轩恭敬作揖:“拜见恩相。”
“不必行虚礼,直谈要事。”
“结交南羌在即,但按恩相所言不可松懈,兵部、枢密院、殿前司等已选派精兵入南方散道,以重振我大宁南师。”
“互贸于国于民是件好事,但有文事者必有武备,纵然今朝手握南羌堪舆图——”桌前人收回沉思,沉吟道,“但若真要与其开战,暂不论南羌地形复杂,我朝兵力涣散,积贫积弱,恐也居下风。”
他继而轻叹道:
“南方三道军民不少,却不过是百姓血肉堆成的残军,南羌不知晓,不敢轻举妄动,然这不可是我们固步自封的原因。”
“桐州、南江二港将开,即时万国来朝,人群混杂,那边也得加派人手,驻扎重军。”
叶轩应诺:“是。”他踌躇片刻,又犹豫开口:“相公,此事我们尚未与圣上商议,却先拟好了驻军之事,会不会……”
他将“不太好”三字咽下,不敢看那人的面孔,又道:“先前为迷惑那群京中探子,您派我假赴南洋,调动军马,朝中各位大人已颇有微词……”
赵弥客微微颔首,说:“是我过错,牵连了你。”
“属下非此意也。”
“此事由我一并担责,甘愿今朝后世评说。至于圣上那边,由我去商讨,你且放宽心。”
末了,他又若有所思地问道:“兵部可有备好秋后武举?”
“回禀恩相,早已备好。今年似乎有个不错的苗子,是沽上安平候家的世子,名为岑寓。”
“难得,一位贵府世子却想从武报国,也不这安平侯作何感想。”
“这位世子爷策略笔试已为佼佼,武艺骑射似乎也不在话下,怕是今年能摘得武状元的名号。”
“你看着办吧。”
“但——我不允许兵部这边徇私舞弊,有任何非分之举。”
一道锋利的目光投来,捎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撼得叶轩忙应。
二人又叙谈了会儿开港之事,叶轩方才离去。
张钟送完客后,回到书房,见自家相公正俯身端详着大宁疆土图要。
他顺着赵弥客视线看去,眼神却未在那南方三道上,而是停留在差之甚远的另一角上。
桌前人倦容初显,一双眼里缀着微乎其微的动荡迷色,墨瞳冷冽愈沉。只听他喃喃道:“他想出手了。”
忽地,窗外一阵轻风来,吹灭边上灯烛,又簌簌翻动几页桌上摊开的书卷。
张钟收回眼神,忙去关上小窗,问道:“大人,这灯烛还点么?”
桌前人没应,默然凝视着风丝停留的那页——
“尔不是照,华烛何为。”
他沉吟良久,说:
“不必了。”
25. 20 长乐有饮,待遇故人
不知何时,枝头雪白梨花消隐,池塘里粉玉菡萏渐萎,枯败的荷叶点点缀在波光粼粼的河里,百色黯淡,唯余凌霄花一寸一寸爬满了大街小巷的墙角,红彤彤的一片,艳丽近似火烧,欲与天边红日斗鲜明。
五月中旬,盛京正值酷暑。
烈日火辣辣地烤着街上行人,空气凝固在半空中。热浪翻滚,只有车马匆匆往来能难得掀起一丝微风。
王阿婆的摊子就开在稠人攒动的长乐街上。
因着天热,摊子上便不卖牛乳了,换为各式各样颜色鲜亮冰凉饮子摆在桌上供人挑选。这天虽热,来往的人没往日那么多,但一路过必要掏出点铜钱买点爽口饮子解暑,因此摊上的活并不算少。
树下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女娘正帮着叫卖,一只手麻利地找补着钱,一只手端给客人:“客官,您的杨梅蜜水拿好嘞!”
她笑容灿烂,送走一拨又一拨照顾生意的行人。等到了晌午,骄阳愈盛,方才有时间坐在小杌子上歇脚。
王阿婆乐呵呵地给满头大汗的女娘打着蒲扇:“崔姑娘啊,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嘞,短短半天就帮我卖出去那么多!”
崔迟幸拿出块新帕子,一点点擦拭着头上的汗珠,笑言:“是阿婆的饮子做得好喝,才引来那么多人买。”说完,她捧起一旁用竹筒装着的砂糖冰雪甘草汤,畅饮一口。
王阿婆手扇的更使劲了,笑弯了眼,端看着她手中的竹筒。
翠绿筒面上零星画着淡色兰花,引得蜂蝶互追,栩栩如生,一旁还有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实在雅致。
摊子上还有好些这样的竹筒,或是桂子,或是海棠,或是桃花……清一色的,花旁都有应和的诗句,丹青淡雅,小字娟秀,两者相映让这竹筒别有生趣。
这是崔迟幸提出来的主意,短短几日,她桶里的饮子越做越多,今日就算盛添得满满当当,不过半日就快告罄了。
想到这里,王阿婆又起身给她添了一碗冰雪元子来,嘴里念叨着:“多亏了小崔大人,不然我老婆子一个人不知要忙活多久呢,都怪今年这科举拖至八月……”
她不想在崔迟幸面前论礼部什么不好,只絮絮说道:“我老婆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唉,就盼着他能考出些功名来。摊上的活自有我来干,他安心温书就是了。”
一旁卖鱼的曾二闻声,停下手中刮鱼鳞的动作,大笑:“我说阿婆,你叫你家王大少走街窜巷议论闲话,把搜罗情报的工夫放一半到那科考上,估摸着能中个榜眼回来!”
王阿婆不理他阴阳怪气:“你没见我儿许久没来了么?都乖乖蹲家里温书呢。”
曾二继续手下动作,弯腰抓起桶里的墨鱼来,心下正默默思索着。
确实也许久没见王大人影了,一连着两个月都是这位崔姑娘闲暇时帮着王阿婆卖糖水,一到礼部旬休日,更是从早卖到晚,之前如黄莺清鸣的嗓音都开始发沙,着实辛苦。
原先还有些不解,这崔姑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知为何要操心平人营生这档子事情,但据说她是崔老相公的孙女,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崔老相公谁人不知。当年盛京城里一等一的大好人、大贤臣,可后来却愤愤离京,崔家自此在上京就没了影儿。
有此祖父必有其贤孙啊。
因着崔老相公的美名和她自己爽朗可亲的性格,长乐街的商贩们谁都喜欢这位没什么官架子的小员外,把她当成自家妹子护着。
曾二转头问:“妹子,你吃不吃这新货,二爷刚搞来的墨鱼仔。”
崔迟幸看着那摊黑乎乎的软体,连连摆手:“多谢美意!”
曾二撇了撇嘴,将挤出来的墨倒进了手边的壶里。
日头愈盛,车马渐稀,茂密树叶投下一片庞大阴影,为树下人遮下毒辣的阳光,鎏金灿阳只碎碎从缝隙溜下迷糊着双眼,让人昏昏欲睡。
街上空荡,人声安静,蝉鸣嘈杂。
崔迟幸眯着眼几欲瞌睡,眼睫垂下。
眯成一条缝的眼里,突闯入一辆宽大的朱红马车,正慢悠悠走在街上。
摇摇晃晃的灯笼上,墨色赫然是一个“齐”字。
她连忙站起,又扯着嗓子吆喝:“冰饮子,酸酸甜甜的冰饮子,十五文一杯——”
叫卖声响亮,随着热风飘入紫檀木马车厢内。
厢内人不停擦拭额上滴流的汗,听见“冰”字,倦倦双眼倏地放光。他出声嘱咐着:“待会儿停那边,给我买碗冰酪浆来。”
“老爷,这路边摊子怎能吃得……”
“管那么多作甚,我就要来碗!”他舔了舔发干的唇,不耐烦道,“那王阿婆的摊子都在街上卖了二十年了,不可能有问题。”
他呷了口茶水,却觉得太过寡淡,嗓子更是频频冒烟。
马车加快着移向冰饮摊,没多久,终于停下脚步。
“客官,来点什么?”清脆的女声有些许沙哑,但显然是个年轻姑娘。
这王阿婆不就一个儿子吗?
厢内人诧异地掀开帘幕,探出头去一瞧。
是位身材瘦削的姑娘,眉眼清丽,莫名有些眼熟。
她装好酪浆,抬头也察觉到自己的目光,随之看来,盈盈一笑。
他正欲出声:“你……”却被打断。
“齐叔父?”她眸光熠熠,笑说道,“我是崔家迟幸啊。”
崔家小女,崔迟幸?
他一下子兴奋起来,也顾不得酪浆了,激动地快速下车来。
崔齐两家是旧交,因当初崔家退回金陵,两户也就少了往来。但往日情谊仍存,他心中也很是挂念崔家的人。
几个月前,幼子齐琅还说碰见了崔家的姑娘,却没问个居址,气得他忍不住数落了齐琅一通。自己又常在御史台忙活,不曾有空闲,便没去寻她。
没成想今日那么巧,买个饮子还就碰上了。
他掏出半贯钱来,大手一挥:“孩子有仁心是好事,叔父全包下来!”
崔迟幸连连应下:“多谢叔父!”
声音清甜,让这位齐大人笑开了眼,心中格外舒逸。
他注视着身前忙活的姑娘,心里默默叹道:
这老崔命怎就那么好呢?娶了个能干的夫人不说,还有个这么如花似玉又出息的女儿……
唉,我怎就没个女儿呢!
停凝一瞬,他似又想起了什么,面上有些发恼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可我还有齐琅啊!若是……
幼子自从见了那崔姑娘一面,连着几月都有些失神,推拒了许多相看的贵女,纵他面上装的再好也躲不过自家老爹的慧眼。
齐柏眼珠一转,又热络说道:“我家小儿齐琅在户部当差,你二人虽非一部,但在官场上也算有个照应。”
“你可称他一句哥哥,我叫那小子护着你点儿!”
崔迟幸将凉浆双手递给他,眉眼弯弯:“迟幸多谢叔父照拂,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一定要来啊!”齐柏接过,低头看着手中竹筒,“齐琅同你年岁相近,你们俩定有话可聊,同龄人多接触接触是好事。”
竹筒上绘着粉嫩可爱的荷花,在旁题了一句: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香。
仿佛真有荷花清香随风阵阵钻入鼻腔里,光是瞧上这一眼都觉得内心平静安适不少。
崔迟幸回:“阿幸早有耳闻齐哥哥盛名,亦甚是敬仰,得空定会登门求教,还望叔父与哥哥不嫌我愚笨才是。”
她言语自谦,温顺乖巧的模样烙在齐柏的眼里,心下更是万分喜爱这位故交小女。
“叔父还急着去御史台忙些公务,就不久留了。”他接过装满竹筒的沉甸甸的食盒,一面上马车,一面回头望着她,“一定要来啊!就在这街前头不远,你若觉得走着累,叔父派人来接你。”
“一定要来啊!”
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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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道了三声,马车才渐渐驶去。
一旁看戏的曾二打趣道:“妹子原来还和齐大人家有关系呢?”
崔迟幸笑着颔首,没有多言,视线停凝在那竹筒杯上。
但问的人转念一想,当家的齐柏被官民齐齐誉为“铁面御史”,为人刚正不阿,治家有方,整个齐家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清流人家,与崔家相识倒也不奇怪。
王阿婆打量的角度更是清奇,兴冲冲地拉着崔迟幸问:“齐大人家那位小公子是个玉树临风的俏郎君,年纪轻轻都在户部头司当差了,而且还尚未婚配……”
“你说,这齐御史不会是想……”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两位光风霁月的公子小姐若能携手共余生,不外乎是段千古佳话啊!
她这帮人做媒的老习惯又上身了。
崔迟幸呛了口浆:“咳咳咳!”
“阿婆你说什么呢?”
她无奈地看向身前人痴痴的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拿着她生辰八字上门说亲配对去。
“齐公子是个好人,不过我对他没那种情愫。”
王阿婆急了:“为什么?放着那么好的小郎君不要,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崔迟幸吞了口水,眼望着天,似是很认真地琢磨了一番,而后肯定地说道:“我喜欢——”
“长得好看的。”
“齐公子还不够好看?!”
面如美玉,芝兰玉树,一出街能被女儿家的手帕砸个满怀。若他还不够俊俏,这盛京城也找不出个美男了。
回答的人拖长着“嗯”声,又说:“美则美矣,不过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崔姑娘,没想到你还是个看脸的庸俗之人啊。”
“当然不是!总之——我喜欢那种长得好看的、脾气好的、能帮我升官的。”
“那不就是齐公子么?”
崔迟幸愣了一瞬,手一挥,决心不再扯下去了:“哎呀,不是不是,反正不是齐琅。”
“况且我现在谁也不喜欢,我只想好好升官。”
她甫一回神,不知何时张钟已站在了摊子前,笑嘻嘻地问候着:“崔大人,来碗紫苏饮子。”
她应了声好,探头张望着远处熟悉的马车,低声问:“他今日怎会来长乐街?”
“公务,嘿嘿。”张钟接过,眉开眼笑道,“多谢崔大人,我先走了。”
崔迟幸点了点头,心下默默思索着:不知长乐街哪位大人又遭殃了。
远处马车里“害人遭殃”的郎君正抚摸着手里的玉兔,捧起一口茶喝,虽然天热,但他也不喜欢那些冰冰凉凉的甜水。
张钟买完东西很快就回来了:“相公,买到了,您尝尝。”
“你留着喝吧。”
“嘿嘿,多谢相公。”张钟一饮而尽,翻身上车拉起缰绳,随意提及,“方才听见那王阿婆正和崔姑娘聊天呢,好像聊到了齐家那位小公子。”
赵弥客没应,车外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崔大人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喜欢好看的、脾气好的?阿婆问:‘那不就是齐小公子?’……小的就听到这些。”
“?”
车内人又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似是不解热一般又连着倒了好几杯,直到一壶茶水见了底,再也倒不出一滴水来。
齐琅?
他沉默一刻,忽地冷冷出声:“你觉得我与齐琅谁更好看?”
张钟闻言,身子一僵,讪笑回:“大人,自然是您啊。”
他没撒谎,他是真觉得自家相公比那齐小公子还要俊俏不少,但这发问声冷得骇人,让他声音忍不住发颤。
赵弥客又一次沉默了,他听得出张钟声音里的颤抖。
至于温柔?
那自己确实输了。
茶水已空,火上心头,令他不自觉烦躁地乱摸手中白兔一番。
“莫名其妙,我为何要同他齐琅比……”
26. 21 旧友小女,吾心向之
御史台坐落在北胜街上,是齐柏任职的地方。
他这御史当得也有二三十年了,公务上铁面无私,不近人情,但私下里也与同僚们关系甚好,相亲相爱,隔三岔五便分些伙食犒赏。
今日更是不一般,齐家小厮拎着满满当当的食盒闯进无精打采的台院里,掀起一阵聒噪声响。
“齐大人请各位寮友喝冰甜水咯!”
本因酷暑而精神混沌的仕人们听见“冰”字,都赶忙穿出门去,见各色饮子摆在桌上,个个欣喜若狂。
“齐御史今日可真是大手笔啊!”先跑来的仕人端起一碗,奉承道,“咱今日可真是有福气。”
随之而来的人成群挤在桌前,谁都不让谁,也顾不得挑什么口味,抢上一杯就开怀纵饮,闹得整个院里吵嚷不休,沸反盈天。
“好喝!这饮子哪买的?”
“我喝着有些像长乐街王阿婆那家。”
“他家何时有这么雅致的竹筒作盛器了?”其中一位仕人将手中竹筒转起看了一圈,频频点头赞道,“有点意思,齐大人志趣高雅啊!”
齐柏听见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夸奖,更是心花怒放,得意地摸了摸下颌胡子,心下正暗爽着自己为那位崔家小娘子打响了块招牌。
“志趣高雅?呵呵,怕是附庸风雅罢了。”
忽地,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门廊传来,语气里满是戏谑。
“齐大人这台院还真是热闹。”来人阔步走来,花白髭须跟着抖动,“不好好厘务,一天到晚就知道忙活吃喝拉撒。”
走近一看,是位身着绯红云雁纹样公袍、年约不惑的男子,五官刚毅锋利,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被这眼神激到的齐柏不满抱肘,没好气嗔道:“我说章迁,管好你们隔壁谏院的事情,少来掺和行不行?”
众人放下筒子,唯唯诺诺低头,谁也不敢多说一句。树上蝉虫却不识趣地继续叫嚷,让凝固的空气愈加憋闷。
台谏谁人不知这位章司谏。
谏院一把手,亦是个出了名的性情刚强之人,曾在正阳殿三次撞柱死谏圣上决策,就连当今陛下都要躲着见他,堪称把“文死谏”刻在了骨子里。
许是这份刚强孤僻让他现今都未有家室,孑然一身。不过盛京城里也没有哪户人家敢把女儿许配给他,以他这直言不讳的架势,一家满门迟早也跟着遭殃。
而当差院里的齐大人则与之不同,虽也是个要强的,但家庭美满,待同僚也极为和蔼——独独看不惯这位章司谏。
两位身子骨刚硬的人碰撞起来,不遑多让,频频互怼,见到彼此都是嗤之以鼻、打心底地瞧不上对方。
更何况几年来台谏有合一趋向,职权混杂,这二位更是针锋相对,互不相容,每每相遇都是剑拔弩张的气势。
“就知道喝喝喝,能把这工夫用在监察公务上,也用不着谏院分忧了。”章迁冷笑一声,兀自拿起桌上一只空掉的竹筒,眼睛上下打量起来。
齐柏翻了个白眼,一把夺回:“看什么看,刚是谁骂我附庸风雅呢?”
章迁又拿起桌上一只,与刚才的竟不相同。
前个上面描绘的是金黄桂子,如今手上的是山茶——“叶厚耐擎三寸雪,飞初怯受一番霜。”
好一句正气凛然的题诗。
这笔迹亦是苍劲有力,风骨铮铮,让人忍不住捧在手心里多欣赏一刻。
齐柏再次抢过,揣着两只竹筒藏在怀里:“做什么做什么!方才是谁不屑一顾呢?现在跑来我们台院赏画作甚?”
章迁还未回从精妙绝伦的字画回过神来,只愣愣说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妙啊!”
齐柏奇怪地看着眼前这痴傻人,以为他中了什么邪,便急忙吩咐:“来人啊,把章大人给我请出去!”
闻言,章迁立马正色:“藏着掖着,小肚鸡肠。刚院里吵闹,我在隔壁耳朵都快聋了。”
“不就是长乐街么?我自己也能去买。”他呵了一声,挑衅续言,“齐大人与其忙着照顾小摊生意,不若先想想秋末九月考核之事吧?”
众人愈发沉默。
原来是宣战“抢业绩”来了。
齐柏嗤笑,将筒子挡在身后,遮住章迁频频探脑的视线:“何须劳驾章司谏督点,走着瞧吧,不可能输给你们谏院!”
那翠绿的一片被挡住,章迁呼了口气,随后摆出副不在意的神情,转身往门廊方向走:“切,市井玩意上不得台面,也就你这种庸俗之辈当成宝看……”
齐柏闻言,阴笑了一下:“是吗?那日后章大人可别叫悔。”
……
傍晚,长乐街上。
“你说你是阿幸!?”被嘲弄的人见到面前温柔姝丽的小娘子,直拍大腿,“哎呦,悔死我了!你怎在这儿啊,好孩子。”
“西门老街那边算命的八字胡说,我今晚会在此处遇上贵人,这不就候在这里把贵人盼来了么?”少女甜甜一笑打趣道,杏眸明亮亮地倒映着橘红丹霞。
此时晚霞火红,余晖绚烂,斜斜照在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分外乖巧。
傍晚暑气渐褪,吹来丝丝凉风,街上又复车水马龙的盛景象,熙熙攘攘,叫卖吆喝不断。
她的声音被各路喧嚣声压过,显得极轻,却又很清晰:“见过章伯父。”
“好孩子,那么见外作甚啊?”章迁眉目里满是慈爱,又急问道,“你来盛京那么久,怎么不与伯父联络呢?”
转念一想,他面含愠色,又带了份忿怒:“是不是你父亲不许?”
崔迟幸忙回:“不,是家母说我初来盛京勿要叨扰过往旧交,恐给各位叔父伯父们添了麻烦,待日后来往也不迟。”
提及李云歌,章迁立马噤了声。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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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看向身前少女的脸庞。
像,真是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如点漆,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却被狡黠灵动的眸光出卖,宛如春日柳枝,暗暗藏着股韧劲。
他拿手帕擦了擦眼角,掏出块碎银来:“全给我包了吧,伯父回去慢慢喝。”
“哦哟,章大人倒是豪横。”声音响亮,语调戏谑,“也不知是谁白日里说‘这种摊子上的东西我才不会买’。”
齐柏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前,脸上皱纹笑成一团。
“关你什么事?”
“嘿嘿,还真有,这不是替我崔老弟来看好自家闺女吗?”齐柏对着崔迟幸嘿嘿笑道,又转头说,“我说那档子事都过了多久了,还念着呢?”
“李大人提拔你两下,你就敢肖想人家千金,还好我那位小老弟先下手为强。”
章柏倏然面色发沉,一张脸黑得可怕。
“休得胡言!”
“阿幸啊,把剩下的让给叔父。”齐柏不理他,径自对崔迟幸说道,“叔父有一大家子人呢,哪像章大人孤家寡人一个,别买回去全都浪费了。”
章迁:“……”
崔迟幸盯着身前人阴沉的神情,出声慰言:“伯父,阿幸给你打着两筒可好?”
“若是不够,我再给您添就是了,喝多冰饮有伤脾胃。”
听见这番关怀,章迁一扫脸上阴霾,鼓起笑容:“还是我们阿幸懂事。”他喝了一口,又问道:“在礼部过得可还顺利,用不用伯父帮点你什么忙?”
“多谢伯父关心,迟幸一切安好。”崔迟幸柔柔一笑,“这都要感谢伯父当初寄往金陵的信,迟幸才有机会入京为官。”
章迁一听,内心更是百感交集。
不愧是她教出来的女儿,妥帖稳重,实在惹人怜爱。
齐柏睇了一眼,立马看穿他的心思:“人家姓崔不姓章,你可省省吧。”又换了副慈祥面孔对打着浆水的人儿说道:“记得要上府来玩啊,阿幸,叔父可等着呢。”
崔迟幸将打好的水递给他,笑应:“好。”
在旁的章迁也出声邀约:“先来我府上,别听他的。”
齐柏嘿了一声,又要反驳。
见这二人水火不容的样式,崔迟幸连忙用手推走他们,讪讪赔笑:“叔父伯父们,我要继续做生意了,你们二位在此久留实在有碍我来财。”
被推着的人对她没有怒气,只有疼爱:
“好好好,叔父这就走,记得一定要来府上啊!”
“伯父马上离开,阿幸可要当心着身子,姑娘在外注意着些,谁敢委屈了你尽管来找我!”
……
二人身影渐渐消隐于长街。
她擦了擦汗,扫视着摊子上一扫而空的饮子心花怒放:今日可算是超额进财了。
而这份欣然窃喜却未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