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方星曜母亲的药换掉。”方天司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招来心腹吩咐下去。
“遵命,大人。”家仆领命而出,不出片刻又返身回到房内,面上带着谄媚的笑不断搓手,“换成什么药,大人?”
方天司不耐烦地一掌拍到桌上,“这还要我教?换廉价的。”
对于方天司来说,苏青莲不需要马上死,于是只虚伪地敷衍道,“苏青莲那个身子已经是油尽灯枯,什么名贵药材都救不了,不要再浪费方家的银两了。”
“是,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家仆佝偻着身子,一个劲点头赔着笑退出书房。
“废物。”方天司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复又重重摔回桌上,“呸——”,冷透的茶水被方天司吐掉,“屁事都办不好。”
被骂废物的家仆领了命,匆匆赶去药房,翻找半天也没找到所谓的廉价药材,又不敢再回去请示方天司的意思,于是找来下人喝的粗制茶叶替换掉原有的药材,然后喜滋滋的又回去复命了。
方星曜下朝后第一时间便赶回府中别院去看望母亲和幼弟,想要与母亲分享自己的好消息,却在母亲的房门外被拦下。
“小姐,家主吩咐了,苏夫人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我的家事何时轮到叔父来管了?”方星曜后退一步斥责道,“让开。”
“小姐,苏夫人已经睡下了,你还是不要吵闹的好,影响了夫人休息,加重病情可就糟了。”
方星曜一贯冷然的面颊因为气愤而染上红晕,一双美丽的杏眼因为对母亲的担忧染上一丝水气,“让开!”她伸手去推守在母亲门旁的家仆。
两个家仆都人高马大,壮硕无比。方星曜的推搡就像是细弱的灰尘落入湖中,甚至激不起一点涟漪。
“小姐,不好了。”苏夫人的侍女荷花手忙脚乱往院内冲。
方星曜一把扶住趔趄的荷花,“什么事,轻声点说。”方星曜见屋内一直没有动静,觉得母亲应当确实是睡着了,于是嘱咐道。
“方才、”荷花重重喘了口气,“方才夫人咳血,我去药房找止咳的药材,结果、结果,”荷花摊开手掌给方星曜看,“夫人的药材全被换成了茶叶。”
“你说什么?”方星曜猛然松开荷花,“方才母亲咳血了?那现在她?母亲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母亲——”方星曜冲到门口大声地朝屋内呼唤,“母亲,你听得到吗?”
屋内没有声音……
两个家仆伸出粗壮的手臂拦住方星曜,“小姐,不如你去求家主吧。”
“求他?”方星曜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游移,不出片刻又恢复清明。她回身轻声交代了荷花几句,随后抬头一字一句道,“打开房门,让我进去。”
“小姐,”家仆戏谑道,“家主之命属下不敢违抗,还请你不要为难下人。”
方星曜无法,只得再次退后。
她观察着面前两个壮硕的仆人,抬起纤白的指尖开始以拇指在其余四指上快速点动,同时开口道,“你们想必也知道,我父亲精通堪舆之术,而我深得父亲真传,可以测风水,定吉凶……”
“方大人已去了多年了。”方星曜的话说到这里,两个家仆的神色已经开始变得游移,却仍然强硬回道。他们不觉得方星曜一个姑娘能拿自己怎么样。
“方家家仆都签了生死契,你们的生辰八字想来不难拿到……”方星曜见威慑无用,只得继续道,“别说我能改命了,改好改坏且不说……”
两个家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分别往旁边让了一小步,却仍是挡在门口。
“就说近的……”方星曜上前一步恐吓道,“皇帝下旨,要办祈雨大典……”
“哼——”两个家仆听到方星曜没有继续拿生辰八字说事,于是相视一笑,冷哼出声,“祈雨大典?关我们何事?我看小姐你还是去求一下家主,说不定他心一软,就吩咐我们让你进屋呢?呵——”
“不知死活的东西。”方星曜冷眼看着这两个愚蠢的家仆,随即笑出了声,“祈雨大典关你们什么事?”方星曜反问道,“陛下需要这天下雨,而我作为天禄国的司天神女,倒是想给陛下提议一个祈雨的万全法子……”
方星曜目光扫视二人,“找一些八字好的成年男子……比如你们……”
方星曜轻轻吐出两个字,“生祭”。
两个高壮的家仆听到说要拿他们生祭,吓得几欲向方星曜跪下。
方星曜不敢松气,压住心里对母亲的担忧,继续道,“你们的生死,方天司虽然可以拿捏,但我也不是完全拿捏不了。不如想想,今日你们只是办事不力,没能拦住我?”
方星曜上前几步,将左侧已经泄力的家仆推开,看向右侧那个仍拦在门口的家仆道,“还是你们想求个有些功名的速死法子?我作为天禄国的司天神女,倒也不是不可以成全你们。”
“小姐说笑了。”右侧的家仆让到一边,“属下忽然腹痛,竟是不小心让小姐见到了母亲。”他一手捂住肚子,一手对方星曜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请。”
方星曜冷冷看了这家仆一眼,却站着没动。
两个家仆看看方星曜,又互看一眼,分别捂住肚子,匆忙向方星曜行了一礼,就往茅厕跑去。
待他们跑远,方星曜才松开攥紧的手,推开了母亲的房门。
荷花去买药还需要一些时间回来,方星曜疾步走进房间在苏青莲的榻前坐下,拿起湿润的面巾轻轻擦拭昏迷中苏青莲的面颊。
苏青莲面色惨白,唇边还残留着咳出的血渍。自父亲过世后,母亲便一病不起,用着最好的药,却一直不见好转,如今已是连喝药都愈发艰难了。
“母亲,孩儿不孝。”方星曜终于泄了口气,忍住眼泪哽咽道,“女儿正在做了,很快,只要一个月时间,我就可以向陛下上表,奏请改革历法,完成父亲的遗愿,让百姓能够拥有正确精准的二十四节气,让天禄国的农耕恢复正常。”
方星曜就着手中的面巾擦干泪水,“母亲,我只差一步,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你一定要活下去,看着我完成这件事。”方星曜叹出一口气,“到那时,我……”
方星曜想说,我不做这个神女,我带你和弟弟,离开方家,我们隐姓埋名,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可这句话,方星曜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再次叹气,握住母亲的手,慢慢摩挲。
“曜儿——”,苏青莲终于苏醒过来,“娘没事……只是太困,睡一觉罢了。”
苏青莲抬手握住方星曜的手,“娘相信你,娘会等着那一天的。”
此时的方天司在书房内皱着眉翻阅典籍,方才被安排去换药的家仆站在一旁为他研磨。
“苏青莲必须死,但要死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方天司头也未抬,拿着笔在典籍做标注,“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得太晚。”
“家主,太子殿下来访。”门外的侍从急急通报。
方天司手中的笔一歪,在古籍上划出一道长痕,墨住了整整一行字。他抬头笑道,“走吧,去会一会太子。毕竟,他的冠礼说不好就办不成了,总得宽慰一下不是?”
苏青莲的房中,有陌生的侍女送来了熬好的药。同时通报方星曜太子殿下来访,请神女速去前厅议事。
方星曜仔细闻了闻药,是熟悉的气味,但她不相信方天司会忽然好心,依然将药倒进一旁的兰草中,吩咐侍女照顾好母亲,起身去了前厅。
方星曜赶到时,二人已相对而谈了一会儿,李昭淡笑着与方天司有来有回的说着话,看起来像是多日未见的好友,亲密非常。
“见过太子殿下。”方星曜向李昭见礼。
“神女大人有礼。”李昭站起身回礼,目光微不可察地巡着方星曜微红的眼眶扫视了一番。
向来清冷的神女,此时长睫微垂,眸中染露,如蝶影拂花梢。
“今日拜会不知是否叨扰。”李昭收回目光,温和笑道,“孤前日得了些新鲜玩意,想来是太史令大人和神女大人的心头好。”
李昭挥挥手,“呈上来。”
幕布被侍从揭开,李昭看着方天司开口,“此乃西域所得的月相星盘,送与方大人。”
精铜打造的圆盘上,刻着黄道十二宫星图,与天禄国沿用的二十八星宿不同。
李昭观察着方天司的神色笑着开口,“伊兰历法听闻是纯阴历,与我朝历法不同。”圆盘翻转,背面刻度精密,“孤虽不知这星盘到底有什么好,教那西域的商贩视若珍宝,但想来送与我朝太史令大人,总归是没错的。”
方天司见到被自己从天禄国历法中削去的太阴历,额头猛跳了一瞬。他抬头看向李昭,却见他目光柔和,看着这星盘就像看着个极为喜爱的稀罕玩意。
方天司难以琢磨太子送此礼的用意,便也只能恭敬答道,“多谢太子殿下,此物确是可交由在下细细琢磨。”
“另还有一物,”李昭抬手一扬,不再看方天司而是转向方星曜道,“孤早听闻方小姐酷爱堪舆之术,此乃孤从真修道长处所得。道长曾走遍三山五海,这是他绘制的天禄堪舆图。”
李昭顿了顿,“还有此物,听闻方小姐常熬夜观测星象,此物亦是我从西域寻来的玩意,将这个小盒子置于观天镜前,它可让任何观天镜变得比之前更清晰。”
“多谢太子。”这两样东西属实都送到了方星曜的心坎上,但她也仅仅是恪守礼仪地淡淡道谢。
李昭看罢不置可否,只转头朝方天司道,“既如此,那孤便告辞了。”
太子竟真的将方星曜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太子妃,认为自己必将继承大统?方天司内心嗤笑一声,面上却是不表,只热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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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呼道,“太子光临舍下,我怎可不尽心招待?不如留下用完膳再走不迟?”
“怎好劳烦?”李昭客气笑道,“不过早听闻方大人的梅花园乃京都第一景,也不知现在是否有梅可赏。”
“臣最近忙于公务,已是许久未踏足花园了。”方天司道,“不如让星曜带殿下于府中后花园,赏花饮茶罢?”
“自是好的。”李昭笑道,“想来之后要连日忙碌,不妨先松快松快罢。”
“是,叔父。”方星曜冲方天司点点头,又抬手指向门的方向道,“太子殿下,这边请。”
“嗯。”李昭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随着方星曜步入花园。
“药效可还好?”仆从皆远远跟在二人身后,李昭开口道。
“太子在我方府有耳目?”方星曜想起方才来给母亲送药的陌生侍女,问道。
“嗯?”李昭转过头,面露困惑,“方才孤在街坊闲逛,遇上了方小姐的侍女在药铺找药,便谴人帮忙熬了送来。”
“多谢太子殿下。”方星曜淡淡回道。
初春寒梅已谢,海棠未开,方家的花园,造山景,馥流水,一看便是花费颇巨,又极有文人格调。
太子却看起来兴致寥寥的模样,没走几步便停下对方星曜道,“早就听闻方小姐棋艺惊人,如此散步实在不得意趣,不知在下是否有机会与方小姐谈棋一局?”
“太子殿下的棋艺师承简从道人,乃当今棋道第一人。臣能与殿下谈棋,实是在下之幸事。请。”方星曜毫不推辞。
方家花园春景未盛,却因燃着贵香让整个院中都笼罩在淡淡花雪香下。院中石桌上,楸枰已列。李昭的内侍听得方星曜应允,便立刻招人呈上特制的棋子盒,供二人使用。方家则吩咐了六名貌美的侍女近前伺候。
“不如以长生劫定棋局,清谈一盘?”李昭执起黑子问道。
“既如此,便落子可悔,殿下请。”方星曜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李昭的意思,他提出以古有盛名的和棋之局谈棋,就意味着这盘棋论的不是输赢,不是技艺,太子想借棋论心。
内侍得言,立刻布出棋局。
李昭双指掐住黑子,他手指修长白如温玉,骨节分明匀直有力,李昭翻转手腕,掌心朝上对方星曜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方星曜不推辞,也不言语,落下一子。乃是可攻可守,可进可退的布局。
李昭浅笑,在白子侧落下黑子。“据说录下此长生劫的高人在此局之后便归隐,不问世事。他感叹天下之事,群雄争也,不争也,最后皆归于无。既无结果,不如不争,总好过蹉跎山川岁月。”
方星曜拈起白子落下,呈攻势,“山川岁月皆有规律,然而世间事多无常,也许争与不争都无结果,但若万事归于天道规则,不争则一定没有结果。这不过是得道高人不愿入世的托辞罢了。”
“也许方小姐说的对,百姓疾苦并非得道高人一人能改,与其无力见生灵受苦,不如选择避世而居,这位道长也并无过错。”李昭执黑子再攻。
“许是高人心力疲尽,然而这并非代表他从无救世之心。世人皆知他归隐,却不知他的归隐是不再理会世事,还是暂且隐于人前,厚积薄发再寻救世之道。”方星曜落子于盘侧,呈远攻之势。
李昭执棋的手一顿,片刻后落于棋盘中部,呈攻守皆宜之局,“于山川星河,方小姐是高人智士,然而天不作美,即便道长愿出山也无力与之抗衡。”
方星曜抬头看了李昭一眼,轻轻开口,“顺应天命规则,亦可逆天改命”,她将最后一颗缺落的白子补上,连出一线生机,“太子殿下,点方。”
李昭轻笑,将黑子落于另一线端,若方星曜吃下自己的黑子,则会失去自己的那片白子,若改为防守则又失去了蚕食黑子的绝佳机会,“方小姐,请。”
方星曜没有迟疑,抬眸一笑,果断吃掉李昭的黑子,“世间事多置之死地而后生,命,可改也。”
李昭心神微动,面色却不改,沉吟片刻后开口道,“神女大人心系苍生,实是我天禄国之幸。”
方星曜没有回应李昭的恭维,“太子殿下的冠礼在祈雨大典之前,日子不宜太近。吉日的挑选却多有讲究,这样一来,本应隆重的冠礼只能从简操办,想来多是会委屈了殿下。”
“无妨。”李昭淡淡道,“身为皇子,自当让步于天,让步于民。冠礼不算什么。”
“臣女定当竭尽所能,多为殿下祈福。”方星曜道。
“多谢。”李昭的笑意更淡了。
方星曜抬眼看向李昭,眼前的男子年方十七,却有着远超同龄少年的沉稳,他的心思琢磨不透,虽然始终让人有如沐春风般的暖意,却又常常让人感受到一丝平静下的深寒。
这样的太子李昭,于天禄国而言,会是又一个乾帝吗?
方星曜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