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苗当然没吃,推了回去。
“娘,我不吃,之前就和你说过了,不能这么教小孩子。”她拍拍小梅仰起来的小脑袋,“别学娘,咱们有钱就三个人一人一个包子,没钱就三个人分一个包子,总之,分享才是家人之间正确的相处模式。”
小梅当然听不懂,但这话,朱苗也不是说给小孩听的,大人能听懂就行。
“娘,趁热吃。”朱苗笑着说道。
宋盼娣举着包子,犹犹豫豫的就是不往口里送。朱苗也不再看,牵着小梅走在前头。
等宋盼娣再追上她们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了包子。
回到村里。
三人回家放下东西,小梅倒头就睡。
朱苗估摸着时间,拿上同意迁出证明,就要去大队长办公室。
宋盼娣想陪她,朱苗没同意:“娘,你去上工吧,我不需要人陪。”
她一个人出门,路过扫盲班,里面已经没人,应该是只有早上有课。
大队长办公室外。
朱苗还没靠近就听见好几个人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没立即进去。
“大队长,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来找我反应了。”郭文书略显激动的声音传出,“大家都说陈佑清是坏分子,没有资格和大家一起学习。”
“是啊,大队长。”一个男人的声音,“陈佑清和他爹什么成分咱们心里头都清楚,咱们可以正经的农民,怎么能和黑五类待一个屋。”
“大队长啊。”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小子别看瘦瘦的,心眼不小的,咱们班上就没有一个跟他合得来的人,他要是还继续上课,就是破坏班级和谐,扰乱那个叫什么?”
“上课秩序。”郭文书说。
“对,扰乱上课秩序,那不得了哦。”女人补充。
还有其他人的声音,一群群叽叽喳喳,朱苗悄悄朝里探头,看见人群里最矮的人——那个男孩。
他确实瘦,个头也不高,眼神成熟,对视线敏感。
几乎是朱苗看见他的第一秒,他就看了过来,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陈佑清,你怎么说?”大队长问。
男孩的声音清澈,没有怯弱感:“我想认字。”
他仍然低着头,看上去像一只弱小的羊羔,却不想,态度如此坚决。
“你认字做什么,好以后继续当黑五类?”一个男声尖酸刻薄的问道。
“胡说什么!”大队长立即训斥,“平时三令五申,嘴上要把门儿,全都忘了?”
“大队长……”郭文书站了出来。
朱苗回过头,看了眼手里的同意迁出证明,走了进去。
“大队长。”她笑着打招呼,“郭同志。”
“苗苗来了。”大队长脸上也带了一点笑意。
“我来办同意迁入证明。”朱苗说,“郭同志,这是你之前说要有的同意迁出证明。”
“等一会儿,我现在没空。”郭文书说。
朱苗扫了一眼在场众人,语气疑惑:“大家都不用上工吗?”
“哎呀。”一个女人急了,“咋就吵着吵着把时间吵忘了,我得更近走了,地里活多嘞。”
随即,又是此起彼伏的催促声。
“走走,都到上工时间了,怎么没人说一声啊。”
“快走,不然记工员要扣公分了。”
……
朱苗让开路,看人陆陆续续离开。
等到办公室里,就剩下大队长、郭文书、陈佑清、朱苗四人时,她又拿出同意迁出证明。
“郭同志,这个……”
“不说了等一会儿吗?”郭文书摆摆手。
这时,陈佑清开口了:“先给她办吧,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一个结果。”
“不行。”郭文书没有答应,“事情有先来后到之分,这是规矩。”
朱苗没争究竟谁先谁后。
拿出一直揣身上的《学习新宪法讲话》的册子:“这是我之前在镇子上的时候,居民自发组织学习过的册子,我记得里头有好几条和今天的情况沾边儿,咱们一起看看?”
“哟,这可是好东西,是真正的规矩啊。”大队长拿过册子,爱不释手,“苗苗啊,哪儿来的,给叔也来一本啊?”
朱苗低下头:“大队长,这是我爹还在世的时候,他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悲伤的说不下去了。
大队长连连道:“苗苗,叔错了,叔这回嘴也没把门。”
朱苗摇了摇头,头抬起来一半,先对上陈佑清的眼神。
男孩的目光清澈,仿佛直接将她看透。他嘴角似乎还挂起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朱苗抿唇,看向大队长:“叔,这个你喜欢的话,可以抄写下来,还可以放在扫盲班上讲解给大家听啊,正好,我让我娘也来学习。”
“这是个好主意。”大队长赞同的点头,“这个好啊,郭同志,你觉得呢?”
郭文书的目光也黏在那本册子上,闻言,也是叫好:“当然好啊,大队长,咱们平时扫盲班一天就认那么一两个字,大家也没啥学习的热情。”
“这个册子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在学习新宪法啊,是所有人民都要遵守的律法,谁不想多听一耳朵,多学习一点。”
郭文书凑上前去看册子封面:“呀,还是首都出版社出版的呀。”
一向严肃的女人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她搓搓手,竟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朱苗:“那个朱苗,这个能借我几天吗?”
“咱们大队的字数我写得最工整,而且扫盲班的教学内容也是我准备的,我想把你这个抄一份,拿去课上用。”
“当然可以啊。”朱苗答应的爽快,“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她话锋一转,“咱们要不先看看陈佑清同志的事情,这上面有没有指示?”
大队长连连点头:“这个好,有指示的话咱们大队就照着宪法的指示办事,总归不会错的。”
他翻开册子,看得仔细。
朱苗提醒:“大队长,看这页的标题,应该没有和教育相关的内容,你往后翻。”
“诶诶,这个,这个沾边,是第五十一条。”朱苗读出来,“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国家逐步增加各种类型的学校和其他文化教育设施,普及教育,以保证公民享受这种权利。国家特别关怀青少年的健康成长。”
她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读完,问道:“这一条的意思是不是说,只要是国家公民都有受教育的权利,普及教育,是不是要我们尽量保证人人都受教育?”
“还有,特别是青少年这一句……”
郭文书脸色难看了不止一星半点。
大队长继续往后翻阅。
“咦,这句也和教育有关,宪法总纲第十三条。”朱苗继续念,“国家大力发展教育事业,提高全国人民的文化科学水平。”
“大队长,这个全国人民,包括陈佑清吗?”她问。
大队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法律上确实没说成分不好的人不能受教育,反而从‘全国人民’、‘普及’,这些字眼上我们看到国家的态度。”
“小郭啊。”大队长抬眼看郭文书,“你怎么看这几条法律法规?”
“大队长……”郭文书吞吞吐吐。
“咱们办事是不是要究竟有法可依?”大队长又问,“现在法也明明白白写了,咱们是不是得跟着发宪法来?”
“这个是当然的了。”郭文书这回答的飞快。
“……我明白了。”她看了陈佑清一眼,“全国人民普及教育,不应该区别对待□□人员及其子弟,如果再有人乱说,我一定严厉批评教育。”
“行。”大队长满意点头,“那这事儿咱们总算是说清楚了。陈佑清,你也回家吧,明天接着上课。”
“苗苗,你——”
朱苗生怕大队长也叫她回家,连忙打断道:“我是来办同意迁入证明的,大队长。”
“哦,对对,你是来□□明的。”大队长抚掌笑道,“郭同志啊,帮这位小同志办理一下证明吧。”
“谢谢大队长。”朱苗心中一喜,“谢谢郭同志。”
-
朱苗跟着郭文书去隔壁的办公室办理证明。
同意迁入证明和同意迁出证明一样,都是手写的。
郭文书的字确实写的好看,像印刷体一样,规规矩矩、方方正正。
“郭同志,你的字真像印出来的一样。”朱苗夸赞道,“好厉害啊。”
郭文书浅笑了一下,没说话。
写到一半,她微微顿笔,看向朱苗:“你识得那么多字,读音也标准,写字怎么样啊?”
朱苗摆手,不好意思笑笑:“我就只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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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册子上的字,当时居民自发组织学习,我也不是其中学得最好的那一个,写字就更不行了,最多算得上能看,和好看不沾边的。”
郭文书点头:“已经很不错了。”
她继续写字,问道:“对了,你们哪条街道的?谁组织的活动?我让大队长报上公社,让其他大队和镇上街道都去学习学习。”
朱苗一怔:“咳咳咳咳咳……”
她被自己的口水抢到,咳个不停:“我咳咳咳……我感冒还没好咳咳咳……我出去等你写完咳咳……”
朱苗急火火跑出办公室。
什么街道,什么组织活动,全是她瞎编的,这要怎么说。
“咳咳咳咳……”出来了,还是不放心,朱苗又离远了些。
约莫五六分钟后,办公室内传出郭文书的喊声:“朱苗?”
“来了。”朱苗应道。
她捂着自己嘴巴回到办公室。
“签字。”郭文书指着纸张一角说。
“好。”朱苗从手指缝里漏出声音,另一只手拿笔,歪歪扭扭的朱苗两个字写下去。
郭文书说话依然那么直接:“字确实还得多练。”
朱苗连连点头。
“行了,这两张证明你都拿好,就可以去派出所办户籍转移了。”郭文书说。
朱苗又连连道谢,把两张证明小心揣进衣服里,和郭文书礼貌道别后,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扫盲班的仓库门前,远远的,她就瞧见了陈佑清。
朱苗本来打算直接路过,不料,却被叫住了。
“谢谢。”陈佑清大大方方的道谢。即使朱苗从头到尾没帮他说过一句,却句句又都是在帮他。
道谢时,他没有笑,面无表情,但神态柔和,目光不深沉不轻浮,恰到好处的浓度。
实在不像一个男孩,青少年里都算心理早熟那一挂了,朱苗不禁多看了两眼。
“不客气。”朱苗也没笑,只点了一下头。
刚要继续走,又听到对方问:“你身体好了吗?我刚才听见你一直在咳嗽。”
声音能传这么远,朱苗不信。肯定是对方那个时候就站在大队办公室外面儿,所以才听见了。
她看向陈佑清:“好多了。”
“烧退了?”对方又问。
这次,朱苗没立即回答。
知道她发烧生病的人应该不多,她很快想清楚怎么回事:“是你救了我,把我抬回了我娘家里?”
陈佑清摇头,又点头:“是我爸背的你,我发现的你,当时躺在草丛里时,正在发高烧。”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朱苗迟疑片刻,诚恳道谢,“要不是你们,我可能那天就死那儿了,相比一条命,我回报的还是太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佑清微微蹙眉,“我感激你,所以我关心你的身体。”
朱苗又点了一下头:“我已经好多了,谢谢关心,那……我先回家了?”
这次,陈佑清没再叫住她。
回到家里,朱苗又睡了一个长午觉,似乎每次从镇上来回一趟她就会特别能睡。
再醒来,是一股猪油的香气把她香醒了的。
朱苗深吸一口气,穿上鞋,小跑两步到了灶前:“娘,做什么好吃的了?”
宋盼娣回头,好笑地看着她:“你呀,和小梅一个样子嘞,你是大馋猫,她是小馋猫。”
说着,一块猪油渣送到了朱苗嘴边,她一口咬住:“咔嚓、咔嚓,好吃好吃。”
看了眼小碗,露出遗憾的表情:“就是有点太少了。”
一斤猪肉肥肉不到三分之一,其余全是纯瘦肉,话说,瘦肉红烧应该不合适吧,看来,她的红烧肉大计还得还后推。
她搬了把竹凳坐下,余光瞥见地上一扎细长条的笋。
“家里哪儿来的笋?”朱苗问。
宋盼娣犹豫半晌,才说:“我回来之前,去了趟你王婶子家,和她说明天我一个人干猪圈的活,补上今天的,路上碰见村里的人刚从山上下来,人家送的。”
“陈佑清他爸?”朱苗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
宋盼娣一愣:“你认识?”
她反应过来,有些急了:“你别,我的意思是,他们成分不好,你不要多接触,对你不好。”
“那娘为什么要和他们接触呢?”朱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