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我的乌鸦嘴能养家》
1. 第 1 章
一阵刺骨的过堂风“啪”一声,将破洞的窗户打在坑坑洼洼的土胚墙上。
朱苗一个激灵,睁大眼睛。
土房子、干稻草,还有满墙发黄的旧报纸……这是把她干哪儿来了?
她腾地弹起,剧烈的酸软感过电一样蔓延全身。
朱苗没撑住,又倒了下去。
“嘎吱——”
开门声传来。
朱苗抬眼,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端着一只碗走来。
她的视线上移,望进女人沧桑疲惫的眼睛里。
“吃吧。”女人嗓音干涩道。
说完,把碗搁在床边的一个旧木墩子上,便头也不回离开。
“嘎吱——”
门再次关上。
门外传来不算清晰的对话声。
“醒了?”一个沙哑的男声。
“醒了。”女人干涩的声音,“多亏你们发现,送她回来,要不然……我替娃谢谢你们,这个你们拿回去。”
“不要,我们不能要。”男人推脱。
“拿回去,给你家娃吃,就是,别说是我给的。”女人说。
“……好吧,谢谢,真的谢谢。”男人道。
随即便没了声响。
朱苗的注意力回到屋内。
她再次尝试坐起来,缓慢的一点点挪动。
贴满旧报纸的墙面微凉,朱苗靠在上面,扫视一圈——不算大的屋内,物件少得可怜。
视线落在碗中。
第一眼,朱苗就被那颜色又黄又绿的糊状物震惊到。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她没有一点儿食欲,可胃部一直绞痛。
朱苗没办法,凑近闻了闻。
没有太重的异味,似乎是玉米面和一种不认识的气味微冲的野菜。
她端起碗,做了许久心里建议后,抿下第一口。
霎时,酸、涩、还有一股特殊的刺激性味道,直冲天灵盖。
“居然还剌嗓子……”朱苗表情扭曲,欲哭无泪。
“咳咳……”她难以下咽。
“咳咳咳……”嗓子被刺激的根本停不下来。
咳得撕心裂肺间,一些陌生的画面突然从朱苗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画面里,一个瘦弱单薄的少女被赶出家门……女孩独自赶路……她发烧了……昏倒在无人的野草丛中。
这些都不是朱苗的记忆,却清晰的刻在她的大脑中。
朱苗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现在正穿着的衣物,竟和画面中的少女穿的一模一样。
随即,一个惊悚而大胆的猜想油然而生——她魂穿了?!
在原主发高烧失去生命后,她,一个也叫朱苗的同名人醒了过来?
【呱。】
粗嘎的乌鸦叫声蓦地打断了朱苗的联想。
她浑身一抖,望向窗外。
【呱……滋……系统……滋……】
断断续续的粗哑音与电流声滋啦作响。
朱苗寻找的目光一顿。
哪儿来的电流声?
她正要细听,声音已然消失无踪。
空气安静的唯剩下呼呼的风声,仿佛刚才一切都只是朱苗的幻觉。
“姐、姐、姐……”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童声从门缝飘进屋内。
旋即,一颗乱糟糟的小脑袋钻进来。
这是原主的妹妹,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有三岁了。
小孩抱着一只更小的碗,一边吃着朱苗都难以下咽的糊糊,一边磨磨蹭蹭、三步扭两下地朝着她走过来。
“小梅?”朱苗试探的叫了一声。
小孩从碗里抬头,露出一双圆眼睛,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
朱苗笑了一下,那双眼睛立即又藏起来。
“那个……”朱苗还想说点什么,小孩却已经抱着碗噔噔噔跑走了。
满是裂痕的门板大敞着,露出屋外简陋的半露天式厨房。
冒烟的土灶前,原主的母亲宋盼娣,正用黝黑的几乎皮包骨的胳膊,从锅中舀起一大瓢水,倒入一个打满补丁的盆中。
宋盼娣端起盆,转身,恰好与朱苗四目相对。
女人脚步一顿,继续端盆走来。
进屋,关门,两根手指捏起一张帕子,抖几下,拧干,动作一气呵成。
朱苗接过帕子,一瞬间被烫得差点扔掉。
好不容易晾凉些,她擦了擦脸和手。
帕子被抽走,又回到了热水盆中。
“……嗯……那个……娘……”朱苗吞吞吐吐喊。
女人又递来帕子,朱苗没接。
下一秒,帕子“啪”一声覆在了朱苗脸上,然后,她被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接着是手、胳膊、胳肢窝……
见那只手还要往衣服里面伸,朱苗慌了。
“娘?娘!娘!!!”
朱苗抓住女人的手:“我我我自己来,自己来。”
宋盼娣没什么表情的看了朱苗一眼,松开手。朱苗就这么被盯着,擦了一遍这具刚认识身体。
“呵……呵呵……”朱苗尴尬地笑了两声,“擦好了。”
宋盼娣拿走帕子,端起盆,再次头也不回离开。
门关上,朱苗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躺回床上,头还烧着,身体酸软无力,意识渐渐模糊……
-
再醒来,太阳西下。
朱苗眨眨眼,躺尸一样,直挺挺的,一动不动发着呆。
穿越啊……
一觉睡醒还在这里的她,终于接受了这个离奇的现实。
朱苗翻了个身。
硬木板床吱呀作响,土房子特有的土腥味萦绕不散。
一股冷风吹来,她抱紧身上不算厚实的棉被。
门外响起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紧接着,外头叮叮吭吭好一阵,宋盼娣的声音响起:“去叫你姐起来吃饭。”
朱梅乱糟糟的营养不良的小黄毛脑袋又探进屋里来。
“姐、姐、吃、吃、饭饭。”小孩子话说得还不利索,神态也有些怯生生。
“好,就来。”朱苗有气无力回道。
看着小孩缩回脑袋,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摸摸脑门儿,还在烧。
下床,穿上外裤,朱苗开门走出去。
半露天厨房内,宋盼娣正在土灶前忙活。
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着,锅中依然是熟悉颜色的糊糊。
宋盼娣盛出三碗。
唯一两张旧得发黑的竹凳,一张放小梅的小碗,充当小孩的饭桌,另一张……宋盼娣推到了朱苗腿边。
朱苗仍有些头晕脚软,没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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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让去,端碗坐下了。
“谢谢……嗯……谢谢娘。”她不太熟练地喊。
宋盼娣没回应,“咵嚓咵嚓”用铁铲刮出最后一点锅底。
光线渐渐暗下去,灶膛里剩下的一点点红光,成为屋子内外的唯一光源。
贫穷——是朱苗对这个家的初印象。
当原主的记忆逐渐清晰,她终于理清这里的时代、家庭、与“自己”。
1978年,旧的东西还未彻底废止,新的思想已如春风席卷大地。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也是一个机遇与危险并存的时代,还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时代。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原主的父母是附近十里八乡唯一一对离婚的夫妻。
就因为没生出儿子。
当时,小梅刚刚出生,公社调解无果,只能要求两人离婚后一人带一个孩子。
于是,没断奶的小梅分给原主娘,留在村子里,原主被分给原主爹,去了镇上,很快便有了后娘。
想到此处,朱苗看了宋盼娣一眼。
在原主的记忆里,自从和爹离开后,再也没有见过娘一面,因此,原主常常在夜里偷偷哭。
三年过去,原主爹猝死,原主被后娘赶出家门,才这么被命运推回到亲娘身边。
只可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原主就这么没了。
明明都到了村口,只差最后一段路,只差最后……
“唉。”朱苗长叹一口气。
从碗里抬起头,发现小梅正偷偷看她。
想到小孩顿顿吃这种东西,朱苗怜爱的摸了摸小梅的小脑袋,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赶快找到改善生活的方法。
忽地,她手一顿,笑不出来了。
“小……小梅,你你……你多久没洗过头了?!”朱苗手僵在半空,举也不是,收也不是。
小梅依然是那副懵懵懂懂的表情,又埋头吃自己的饭。
“哐——”身后传来铁铲碰撞的响声。
朱苗紧抿唇,后知后觉有种说人家孩子被人家家长抓包的赧然。
她起身,主动朝宋盼娣走去,想帮忙干点儿活,不料,宋盼娣收走她手里的碗,胳膊一挡,就把她推远了。
朱苗从善如流走开,简单收拾了自己,重点洗了手,回到屋内。
大约十几二十分钟后,宋盼娣抱着湿漉漉的小梅进来了。
小孩被直接抱到床上,宋盼娣又出去了。
朱苗见小梅自己擦头发努力又潦草的模样,开口问:“姐姐帮你擦,可以吗?”
小梅快速瞥她一眼,小幅度点了点头。
朱苗拿过帕子,擦到半干时,宋盼娣也湿漉漉的进来了。
一进来,手先摸了摸小梅的头发。
“差不多了,睡吧。”宋盼娣说。
三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
朱苗睡最里面,小梅睡中间,宋盼娣睡外边。
小梅似乎还不困,一直动来动去,时不时咯咯笑两声。
“啪。”
黑暗中,宋盼娣一巴掌打在被子上,小梅安静了。不多时,小孩蛄蛹了几下,拱进宋盼娣怀里。
这时,一只粗糙的手轻轻落在朱苗额头,一触及离。
不知怎的,朱苗突然想起白天被擦身时的感觉——烫、别扭、但又有点说不清的……暖。
2. 第 2 章
“姐、姐、姐……”
再醒来,身边只有小梅,宋盼娣不在床上。
朱苗揉着眼睛:“娘呢?”
小梅坐在被子上面,耸鼻子哼哼两声,又捂住鼻子。
“猪猪、喂猪猪,臭臭、很大很大……”小孩边说边比划。
朱苗皱起眉头,哪儿来的猪,这家巴掌大的地方也没地儿养猪啊?
结合时代背景,她总算想明白了——这个年代哪有人自己养猪,应该是生产队的集体在养猪,宋盼娣分配到了这份工作而已。
她坐起来,摸摸自己的额头,烧好像又退了一点。
打开用干草塞住了破洞的窗户,朱苗朝外望。
屋外头就是一座山,山壁湿漉漉的,野草从石头缝里一丛丛长出来。
左右无事,她看向小梅:“出去玩吗?”
……
十分钟后。
两姐妹穿好衣服,手拉手出门。
小梅眼睛亮晶晶,小牛犊一样往前冲。
刚上山,风就冷了不止一个度,跟刀子似的刮人生疼。
朱苗缩起脖子,仔细检查了一遍小梅的衣服,确认严实后才拉着小孩的小手,继续往山上走。
天空阴沉沉的,一路上,许多叶片仍挂着未干的露珠。
她们尽量避开水多的地方,走着走着,朱苗看见前方一根横倒的树干上,挂着一朵朵白色的菌子。
“那是……野生平菇?!”她有些兴奋的冲过去,又回头喊,“小梅,你快看,是野生平菇诶!”
小梅似是被朱苗的情绪点燃:“平菇菇、平……”
“别跑,小心摔了”朱苗笑着叮嘱。
话音刚落,“咚”,一声,小梅脸朝下摔倒了。
朱苗一愣,急忙上前,查看小梅状况,
忽然,一个明显机械却又带着粗嘎音色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呱——乌鸦嘴系统绑定中……绑定完成。】
【呱——恭喜完成第一个乌鸦嘴成就,奖励野鸡蛋五颗。】
朱苗:“……”
-
山风还在吹,树叶沙沙作响。
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但朱苗的眼前,已然变了模样。
仿佛前世看电视那样,一个画面从远景到近景再到特写,这样动态的出现在她的眼睛里。
她看见——五颗白色的沾着黄色鸡屎的鸡蛋,此时就静静的躺在野生平菇的背面。
霎时,朱苗心脏狂跳,刚要去验证真假。这时,小梅撅着屁股自己爬了起来,委屈的目光一落在朱苗身上,便“哇”地惊天动地哭了起来。
朱苗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后背,注意力却留在了画面右上角的那一分钟倒计时上。
00:00:50、00:00:49……00:00:45……
没时间了,她两只手架起小梅的胳肢窝,三步并做两步,走向那一丛野生平菇。
“竟然真的有?!”朱苗抱紧小梅,激动溢于言表。
这哪是普普通通的几颗野鸡蛋啊,这是命运的转机!她们再也不用吃野菜糊糊了!
系统?系统?
朱苗兴奋的在心里呐喊。
她想问,是不是只要她说不好的话就会灵验,是不是灵验了就有奖励。她想问规则,问限制,好多问题。
可系统始终没有回应,如果不是鸡蛋就在眼前,朱苗会以为刚才的一切是她发烧,烧出来的幻觉。
她又小小的发出声音:“系统?乌鸦嘴?鸦鸦?”
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脖子被一双小手抱住。
“哇——啊——姐、姐、姐……”
朱苗这才想起乌鸦嘴的倒霉对象,咱们可爱的小梅妹妹。
“不哭不哭。”她摸摸小孩湿热的小脸,指给她看,“你是功臣呢,你找到了五颗鸡蛋蛋哦。”
小孩看到真的鸡蛋,懵了两秒,慢慢瞪大一双圆眼睛。
-
半小时后,两姐妹满载而归。
朱苗的衣服兜着鸡蛋,小梅的衣服兜着平菇。
到家时已经快到中午,宋盼娣差不多也要回来了,朱苗蹲在土灶前,打算自己先把火生起来,好减少一点宋盼娣的工作量。
可惜,事与愿违。
即使脑子里有原主关于生火的记忆,但真正实操起来,还是到处碰壁。
最终,她呛咳着,顶着一脸黑灰,放弃了做一个勤快的贴心小棉袄的打算。
小梅不知道朱苗的心路历程,见状只觉得好玩,乐颠颠地过去也蹭一脸灰。
宋盼娣回家,见到的就是这么两个脏小孩。
朱苗扬起笑脸,露出八颗大白牙,邀功似的指着洗干净晾在簸箕里的平菇:“我找到的。”
又指着另外五颗鸡蛋:“小梅找到的。”
倏地,她看见宋盼娣手里的绿色野菜,笑容瞬间消失。
不一会儿,宋盼娣轻车熟路生好火。
一大锅热水烧开,先舀出来一水盆,放在地上,对朱苗说:“把你们的脸洗干净。”
朱苗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帕子,烫得左右倒腾,嘴里不忘试探地提出要求:“中午能吃平菇鸡蛋花玉米面糊糊吗?不加野菜那种。”
宋盼娣没应声,朱苗便识趣的闭嘴。
等把自己和小梅都收拾干净后,忽而,一股香味儿飘来。
她刷地回头,果然看见锅里漂浮的平菇和蛋花,最重要的是——没!有!野!菜!
等饭好了,盛出来,不顾烫嘴,朱苗捧着碗,沿着碗边:“吸溜——吸溜——”
小梅也对着竹凳上的小碗,有样学样:“吸溜——吸溜——”
随即,两人相视一笑:“嘿嘿。”
吃完饭,宋盼娣几乎没有休息,又扛起锄头出门。
小梅睡起午觉,朱苗躺床上,听着小孩的呼噜声,又开始想系统的事儿。
突然出现一下又消失,叫都叫不出来,看来,所有规则都需要她自己摸索。
朱苗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又联想到系统叫乌鸦嘴。
难道……她眼睛四处打转,在屋子里找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咒”一下的。
视线溜一圈,回到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小梅身上。
不行不行,朱苗大力摇头,哪儿能故意害小孩,万一真摔出毛病怎么办?
想了半晌,她小声说:“水盆破了。”
旋即翻身坐起,马上跑去厨房找到水盆,一瓢水倒进去,滴水不漏,说明水盆根本没破。
朱苗反而松了一口气,怕自己真的把家里唯一的水盆“咒”破了。
可是,乌鸦嘴系统的触发机制仍然未知,她不死心,语速极慢,态度真诚,一字一字说:“这、盆、可、千、万、别、漏、啊。”
转瞬间,“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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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片铝皮补丁霍地掀开,盆里的水倾泻而出,把朱苗的鞋子全部打湿。
【呱——恭喜第一次主动触发乌鸦嘴成功,奖励大草鱼一条。】
朱苗怔住片刻,忽然顿悟,系统的机制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她怕小梅摔倒,小梅摔倒了;她怕水盆破掉,水盆破了。
朱苗眼前,再次出现电视剧一样的画面,还是远景、近景、特写——肥肥的约莫朱苗小臂长的一尾青黑色草鱼跃出水面,衔咬水草,落回时却被其他水草缠住,留在了河岸边。
倒计时十五分钟,她心中一喜,恨不得马上就根据远景里的路线图去找大草鱼。
忽然,铝皮完全脱离水盆,“哐当”落地。
朱苗看了一眼破了个大洞的水盆,和自己唯一一双已经湿透的鞋……喜悦的情绪被压下一半,得到一条鱼的代价可真不小啊。
她火速喊醒小梅。
朱苗不放心把三岁小孩一个人留在家里,只好带她一起出门。
小梅没睡好,迷迷糊糊的蹭来蹭去。
朱苗一边快速帮她穿鞋,一边逗她:“我们去抓大鱼鱼哦。”
小梅一下精神了:“鱼鱼、大鱼鱼……”
倒计时00:12:36,两姐妹手牵手,小跑着出了门。
很快,小梅就发现朱苗的鞋子湿了,小小的人儿大大的着急,又是瞪眼又是跺脚:“冷!姐、姐、冷!冷!”
“没事。”朱苗满心想着大鱼,毫不在意,“不冷。”
她们一路往东,路过队里的麦场,里头空无一人。场门口的土墙上贴着一张白纸,雨水洇得只看得清“公分”两个字。
继续往前,两人走走、跑跑,倒计时00:04:23时,朱苗看见了河水的反光。
这时,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同年龄的妇女抱着一盆衣服来来去去。
朱苗带着咯咯笑的小梅一个劲儿疾走。
倏地,迎面一个个头儿比宋盼娣矮,身材比宋盼娣胖的女人叫住了小梅。
女人抱着一盆洗好的衣服,指着朱苗问小梅:“这是谁呀?”
小梅脸上的兴奋消失了,怯生生牵着朱苗的手,小声乖巧的回答:“姐、姐。”
“哎哟,是苗苗啊,都长成大姑娘了。”女人摸了一把朱苗的脸。
很粗粝的感觉,朱苗回了个微笑,看了一眼倒计时——00:03:10。
她有些心急,想要先走,肩膀却被扣住了。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女人嗓门大,说话时嘴里喷出口水,朱苗不动声色后仰。
“我是你王婶子啊。”
“王婶子好。”朱苗继续微笑。
“哎哟,好好,不愧是镇子上长大的姑娘,说话就是有道道。”王婶子嘴里夸着,眼睛却不是那么回事,一直打量朱苗。
接着,她的肩膀被捏两下,王婶子连连摇头:“哎哟,瘦的嘞,你爹都不给你吃饭的吗?”
朱苗只是笑,没接这话。
王婶子却毫不尴尬,继续问:“你爹后事咋办的你知道不?你后娘赶你走你奶也不管你吗?”
这话一出,朱苗就知道对方的消息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灵通。
若放在平时,她也不介意大家八卦一下,交流交流信息,但是现在,倒计时显示00:02:42。
她赶时间啊!
3. 第 3 章
朱苗再也站不住了。
她急得一脑门汗,连忙表态:“我不知道这些,王婶子,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说完,肩膀一扭,拉着小梅拔腿就跑。
“哎哟,慢点跑,哎呀!你鞋子怎么是湿的……”朱苗跑出老远后,王婶子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的传来。这嗓门,不唱山歌真是可惜了。
倒计时00:01:39,终于到达河边。
朱苗松开小梅,嘱咐她乖乖站在原地等一下。
旋即,一头扎进了旺盛的水草中。
河的另一边,没怎么长水草的地方,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见此情形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误会了什么,大喊:“不要在这里撒尿嘞!我们还要洗衣服嘞!”
朱苗耳根骤烫,装没听见。
只剩最后一分钟了,快找啊!
她低着头,一路跑一路找。
糟糕,只有半分钟了,她却连鱼的影子都没见到。
十秒……五秒……两秒……
鱼!
朱苗眼睛一亮。
就在她的正前方,那一只大黑草鱼已经挣开缠在身上的水草,眼瞧着马上就要蹦回水里——
说时迟那时快,朱苗猛地扑过去,将大肥鱼压在身下。
“啪嗒、啪嗒……”鱼在有限的空间内挣扎。
朱苗半边衣服都湿了,溅了一脸水。
她摸着鱼,忽然,傻笑起来。
“怎么回事,那是谁家的娃,咋不见了,不会掉水里了吧?”水草外围传来女人的声音。
“这不还有个小孩吗?小梅?”
朱苗心头一紧。
-
走出水草地,几个妇女立刻围了过来。
朱苗怀里抱着一大把蒲公英,根上的黑土没抖干净,把她的衣服、手、脸全都染脏了。
手里还攥着一把小蒜,辛辣味儿幽幽飘出来。
见到几人,朱苗后退一步,紧了紧怀里的野菜,一副受惊吓的模样:“各位婶子,你们站这儿干什么呀?”
“嗨,我说你急啥嘞,结果是摘这个,它们又没长脚,你跑啥子?我还以为你要在河边撒尿嘞。”一个妇女用手撇了一下蒲公英,没好气说。
朱苗低下头,不争辩不解释,弱弱道:“婶子,我肚子饿,所以想挖点野菜回去吃。
恰好这时,眼睫毛上的泥点子钻进眼睛里,一下子把她刺激的眼眶通红、流下泪来。
“哭什么嘞,可怜见得,衣服也湿了,快回去吧快回去。”另一位婶子拉了拉最开始数落朱苗的那人,摆手道。
朱苗忙不迭点头:“那我和小梅先回去了,婶子们再见。”
说罢,她牵起小梅,快步离开。
刚出婶子的包围圈,就注意到一个模样清俊的男孩站在不远处,一双琥珀色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藏鱼的位置。
朱苗刚舒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清清哥哥。”小梅指着男孩叫。
“你认识?”朱苗问小梅,想借机找男孩说两句话,打探一下男孩有没有看见什么。
谁知男孩转头就跑走了。
朱苗看着对方的背影,深深皱起眉头。
不怪她谨慎,现在可是1978年,在原主的记忆里,这时候有一个说法叫做“水流属于全民所有”,从这话往下推,是不是水里的鱼也属于全民所有?
朱苗不敢猜,不敢赌。
要是被抓住了,人家说她偷拿偷占集体的便宜,她再说这个鱼是系统送给她的,也没人相信啊。
所以,在发现有人过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把鱼敲昏,藏在衣服里,又赶紧摘下一大把蒲公英遮掩。
本来以为没人发现,但那个男孩的眼神……
朱苗又紧了紧衣服,怀里跟揣着一个炸弹一样,心脏不安的乱跳。
她加快脚步。
-
回到家,刚踏入厨房,鱼便醒了。
鱼尾扑腾着,在朱苗的怀里挣扎。
她赶忙朝身后望了一眼,提起的一口气缓缓吐出——幸好,已经到家了。
朱苗吸吸鼻子,打算把鱼放下。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家里唯一的水盆的大洞上……
片刻后,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水波荡漾,鱼儿摆动鱼尾,转着圈游了起来。
……
傍晚。
“咳咳……”燃烧的噼啪声里,朱苗咳嗽着醒来,嗓子微痒。
她摸了摸额头,刚降下去的体温又烧起来了。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小梅,她踮着脚,穿走小梅的小鞋。
门外,宋盼娣单薄的身影坐在火光前。朱苗的棉袄和棉鞋搁在一边烘烤,看起来,都简单洗过脏污处,
女人一手举着破洞的水盆,一手拿火钳夹着铝片,伸入灶火深处,等其烧得微微发软后,迅速拿出,按在破洞处。
紧接着,她用木槌沿着边缘轻轻敲打,让那片补丁像长在上面一样,严丝合缝地把洞补好了。
“咳,娘。”朱苗走过去。
宋盼娣回头看她一眼,旋即让出位置,另一把竹凳摆在灶火前。
朱苗坐下,烤着火,摸摸差不多干了的鞋子。
她伸长脖子,见锅中只有沸腾的水,于是问:“鱼呢?”
“你下河了?”宋盼娣不答反问。
朱苗顿了一下,看向宋盼娣。
女人的脸,干瘪沟壑,饱经风霜。女人的手,伤痕累累,布满厚茧。
无论是原主的记忆,还是朱苗的亲身接触——宋盼娣一直都是沉默的形象,几乎没有过情绪。
她不笑、不哭、不愤怒,仿佛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日复一日的按部就班里。
而那些从没盼头与甜头的日子,就这么麻木的拖垮她的身体,蚕食她的灵魂。
这是第一次,死水泛起微澜——宋盼娣的语气里明显有了情绪,她在紧张害怕,也在责备难过。
“没有。”朱苗觑着她的脸色,回答,“河边捡的,当时鱼被水草缠住了。而且我是偷偷带回来的,没、没人知道我捡了鱼。”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有点心虚。
“……嗯。”又是一阵沉默后,宋盼娣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旋即,一大把蒲公英下锅。
朱苗:“……”
还是逃不开吃野菜的命运吗?
她想拒绝,可看着宋盼娣火光映照下的脸,又抿紧嘴巴。
这时,宋盼娣举起火钳打散了柴火,火势瞬间变小,紧接着熄灭,只剩下余烬的红光一闪一闪。
朱苗心更沉了——不仅要吃野菜,并且还只有野菜吗?
她就要忍不住张嘴时,倏见一个土圪塔被宋盼娣埋入余烬里。
不一会儿,带着温度的棉袄披在朱苗身上,水盆中热水微漾没有撒漏分毫,小梅被抱出来,洗脸洗手。
一碗野菜汤,盛入小碗,放在小孩当饭桌的竹凳上面,朱苗也一样。
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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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被夹出灶膛,表面的黄土开裂,宋盼娣“啪啪”打两下,便露出了下面的绿叶。
再把绿叶打开,霎时间,蒜香扑鼻,表皮微干但汁水丰富的鱼肉出现在眼前。
“哇——”小梅发出赞叹。
朱苗咽了咽口水:“这难道是叫……叫花鱼?”
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微微的鱼腥味,浓郁的蒜香,一点咸味,不错不错。再喝一口蒲公英汤,苦中带香,还行还行。
不算多美味的食物,特别对朱苗这个曾经酷爱吃火锅的重口味人来说,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苦苦,不要、喝药药、不要。”小梅忽然叫起来。
朱苗偏头,就见到一张苦着的小脸,正吐着舌头,小狗一样斯哈斯哈。
“原来那种野菜味儿冲,你都可以吃,这个只是苦,就不行啦?”朱苗打趣小孩,又夹起一块鱼肉,“吃这个,这个不苦。”
“啊——”
小梅张开嘴巴。
“有人吗?”
突然,一道浑厚有力的中年男声传来。
宋盼娣腾地起身,一把撸走朱苗筷子上的鱼肉,整条鱼一包,塞进角落的背篓里。
“大队长。”女人在衣服上擦着手迎出去,又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拘谨地喊道。
“吃饭呢?”男人提一盏老式煤油灯,站在半露天厨房外,随口问了一句,说起正事,“我听说苗苗回来了?”
朱苗听见自己的名字,站起来。
“大队长。”她也这么叫,见对方没反对,就知道原主家和这个大队长攀不上一点儿关系。
“嗯。”大队长点头,眉头一个川字,“村里人都在传,你吃不饱饭饿哭了,有这事吗?”
朱苗脸烧起来:“咳咳……咳咳咳……没……我当时眼睛里进东西了,不是饿哭的。”
她咳得停不下来,大队长叹了口气:“苗苗啊,这没啥丢脸的,你家的情况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虽说当时你被分给了你爹,但是现在你爹没了,你回你娘这儿天经地义,没有问题。”
“队里知道你吃不饱饭,就这个问题研究了一下,现在有两个法子。”
“一呢,是你回镇上,把你户口上分到的定量粮领回来。二呢,是想办法把你的户口转回村里,这样就可以领到大队发下来的基础粮。”
朱苗听得云里雾里,急忙翻找原主的记忆。
“听懂了吗?”大队长问。
朱苗讷讷点头。
“叔多说一句,你也是大孩子了,以后是要撑起一个家的,啥事儿不要怕,闯荡点,知道吗?”大队长拍了一下朱苗的肩膀。
朱苗肩一沉,低声回道:“知道了,谢谢叔。”
又是一声长叹,大队长摆手:“我就是来说这个事儿的,我走了。”
宋盼娣紧送了两步,停下脚,单薄的背影融在漆黑夜色中。
半晌,女人转头回来,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背好像更弯了。
朱苗把鱼重新拿出来。
户口。粮。
两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先吃饭吧……娘,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朱苗心里没底,却也明白这不是能逃避的事情。
当晚,一张木板床上,两个辗转反侧的身影。
小梅轻缓的呼吸声中,宋盼娣的手安静的摸到了朱苗身上,掖好被角。
朱苗无声笑了笑,闭上眼睛。
4. 第 4 章
翌日,朱苗在门外的响动中醒来。
刚下床,眼前天旋地转,她就知道又烧起来了。看来昨天河边弄湿衣服那一遭,让她本来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了。
不过,根本没有时间休息养病,朱苗假装没事,压抑着喉间痒意,走出去。
吃过一碗鸡蛋花玉米糊糊,她起身要走。
不料,宋盼娣叫住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朱苗下意识就要摇头,堪堪忍住。
昨晚,她盘算了很久,把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研究,最后决定先去找原主的后娘。
毕竟两个人的户口之前都在以朱运来为户主的同一个户口本上,兴许现在也还没变。
只不过,朱苗自己去没问题,但要是宋盼娣一起……
她摸了摸鼻子,不想拒绝的那么明显:“娘,你去了小梅咋办,小孩子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安全,而且今天肯定办不成事的,我就只是到镇上去打听打听消息。你也一起去,不要浪费时间吗?”
宋盼娣拧紧眉,并不赞同:“你一个人去镇上?”
“一个人怎么了?”朱苗拍胸脯保证,“一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上回不也一个人从镇上回来了吗?我已经把路记住了,你放心。”
说罢,不等宋盼娣再说什么,她拔腿就往外跑:“我快去快回,你等我好消息啊!”
……
农村的大清早,还没到上工时间。
天蒙蒙亮,微风格外沁凉。
朱苗缩起脖子,加快脚步。
约莫两个小时后,出了点汗,头晕目眩的感觉好不少,朱苗走到了镇上。
此时,天已经大亮,行人多起来,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停顿片刻,重新迈开脚步。
朱苗走进一条小巷。
巷口光秃秃的大树还没发新芽,树下的草倒是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
“叩叩。”
一扇坑坑洼洼的旧木门前,朱苗礼貌地敲门,不小心蹭了一手木屑。
“来了。”门内,一个泼辣的女声响起。
随即,门开。
朱苗抬眼,就看见女人的笑脸变戏法似的陡然消失。
“你来干什么?”陈桂芳语气不善。
别说母女温情,她看朱苗的目光比看陌生人还不如。
朱苗吸吸鼻子,目光掠过门槛,看见一双簇新男士黑皮鞋。刚要说出口的话,霎时咽了回去。
下一秒,视野被挡住,陈桂芳推开朱苗:“问你来干什么?先说清楚啊,你爹死了,我跟你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朱苗一听,那感情好,本来想的寒暄开头也用不上了。
她直接道:“我的户口跟你的还在一个户口本上,我知道爹死后,你对我没养育责任,所以我才要迁走户口,好日后可以两不相干。”
“户口?”陈桂芳倚靠在门边,“什么户口?我不知道。”
朱苗一愣,难道陈桂芳已经把她移出去了,那她的户口去了哪儿,老朱家吗?
朱苗直觉不像,按老朱家重男轻女的样子不可能愿意接收她的户口。
朱苗看向陈桂芳:“派出所不可能不管我的户口,你在骗我,你是不是想扣下我的定量粮食自己吃?”
“你个小妮子,几天不见,敢这么和我说话?”陈桂芳瞬间恼怒,瞪大眼睛,一手掐住朱苗胳膊。
“嘶——”
朱苗甩开女人的手,只觉得被掐的那块肉像要被揪掉了似的。
“陈桂芳,我要去公社告你!”朱苗又不是原主,被赶走就真的忍气吞声离开。
她哄着眼眶,大喊大叫,势必要把事情闹大。
“爹!你咋就这样走了啊!你一走,后娘就欺负我啊,她把我赶出家门,还自己扣下了我的定量啊,爹啊……”
小巷里住着的人家本来就多。
顷刻间,门缝、窗户缝、院门口、墙头……各个地方,全都是看热闹的眼睛。
朱苗踉跄一步,昏倒过去。
-
空间安静数秒。
“哎呀呀呀呀!”陈桂芳的声音再次传进朱苗耳朵里时,明显有些慌了,“你别讹我啊!”
越来越多脚步声朝朱苗围过来,她感觉自己被人拉了起来。
“别装了。”陈桂芳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随即一顿猛摇。
朱苗原本只是烧的头昏,这下,连肚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呕——哗——”
她抓住陈桂芳衣服,吐出一滩半消化的食物。
酸臭味刺鼻,朱苗双眼睁开一条缝,看见陈桂芳要杀人的目光。
“小陈啊,你别摇了,你看苗苗嘴唇都是白的,孩子肯定是生病了呀。”
说话的是一位女邻居,就住陈桂芳右边那间屋子。
原主不爱说话,是个闷性子,所以和邻居也都不熟悉,没想到,还是有人愿意为她出头。
朱苗缓慢睁开眼睛,看向那位女邻居,一行泪落下,霎时,收获了更多同情的目光。
“哼,谁知道真的假的。”陈桂芳见朱苗睁开眼睛,朝她狠狠剜了一眼,“他们老朱家的人,从根儿上就是坏的,小的也不例外。”
她放开朱苗,几大步退回门边,捂着鼻子,一副嫌恶模样:“走走,赶紧走,死也不要死我门前。”
朱苗虚弱的坐在冰冷的地上。
“小陈说什么呢?真要害死人了,你才甘心?”女邻居再次打抱不平。
周围人也都看不下去,纷纷说理。
“朱家那口子,什么你家门前,这是朱运来分到的福利房,朱苗是朱运来的亲生女儿,你哪儿来的底气敢人小姑娘走?”
“就是,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就是想把你娘家人接过来霸占这套房子吗?难怪老朱家要跟你抢呢,运来一去,你就这么对他的女儿?”
“陈桂芳能是什么好人,以前也没见她对苗苗好过啊。”
“……”
众人七嘴八舌,陈桂芳一张脸气的涨红。
“滚滚滚!”她冲进人群,挺着胸脯,脏衣服直往人身上蹭,“一个个闲得蛋疼,多管闲事,长舌妇!长舌男!”
“你你你……你别过来?!”
男人不想被疯女人沾边,女人嫌弃脏衣服,大多数人也只是看热闹,很快一哄而散。
女邻居临走前,问朱苗要不要去她家坐坐,朱苗不想给人惹麻烦,摇头拒绝了。
女邻居叹息着离开,关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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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陈桂芳趾高气昂走回门边,问朱苗,“你还不走?这回你再昏倒,可没人出来再看你的戏了。”
经过这一遭闹腾,以及周围人透露出来的信息,朱苗反而理清了一些线索。
她说:“你和爷奶都想要继续承租爹的福利房,这和我没关系,我知道我争不过你们,也没想争。”
朱苗咳嗽两声,继续道:“我知道我的户口还在这里,也知道你不给我是因为想霸占我的定量。”
此话一出,陈桂芳扯起嗓子又要怒骂。
朱苗打断她:“你先别急,听我说。你好好想一想,我要是把户口迁走,这房子以后就只剩你一个人的户口了,到时候谁还能抢得过你?”
“比起那点定量,这对你来说,不是更有利的事吗?”
陈桂芳一瞬哑火,表情复杂。
半晌,她狐疑望着朱苗:“你啥时候懂这么多了。”
朱苗垂眸:“大队长同情我吃不饱饭,专门找我说的这些,也是他劝我不要和你们争房子,争也争不到。”
见陈桂芳有所动摇,朱苗再接再厉:“我户口留在这儿,万一以后爷奶那边找我站边,我作为晚辈也拒绝不了。”
“呵,你爷奶给过你一个好脸色吗?你还要站他们那边?骨头这么贱啊?”陈桂芳冷笑。
眼珠子转了几转,似乎在算计什么。
“等着。”她转身,作势进屋。
朱苗心底一喜,成了。
“叽——”
就在这时,一下短暂的地面摩擦声传出,陈桂芳动作骤停。
再转身,那张被朱苗说动的脸,重新紧绷。她的态度复又强硬起来:“这事儿我要再琢磨琢磨?”
旋即,“砰——”一声。
门被关上了。
木屑满天飞。
……
“咳咳咳咳……”
朱苗咳得停不下来。
陈桂芳屋子里有人。
她盯着门板,心中懊恼——好不容易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却被人横插一脚打断。
原本朱苗还在回忆朱运来有没有那样一双簇新的皮鞋,这下,不用想了,一定是别的男人的鞋子。
但无论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阻止她迁走户口呢?
朱苗想不明白。
半晌,她转身,离开小巷。
……
巷子口,一处僻静角落。
朱苗瘦弱的小身板刚好能塞进去,她安静蜷缩着。
阳光透光云层洒下来,带来一丝温暖。
不一会儿,巷子内各家各户传出饭菜的香气。
朱苗肚子咕咕叫起来。
又过许久,饭菜香气散没了,一阵脚步声从巷子传出来。
朱苗目光扫过,刚好瞧见了那双她正等待的皮鞋。
男人脚步轻快,哼着小曲,从朱苗眼前走过。
她选的地方太隐蔽,视野局限,没看清男人的脸。
注意到前方路段上有一块翘起的石板,朱苗心里默默唤着系统,并小声嘟囔:“小心啊,别被石板绊倒了。小心,别被石板绊倒了。小心……”
石板被皮鞋踩下去,再次翘起来。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出现。
5. 第 5 章
朱苗抿紧唇——果然,触发系统没那么简单。
按上次水盆的规律,她真心怕水盆会破,所以水盆破了。那么这回,她也必须真心怕对方摔,对方才可能会摔。
但是,她明明希望男人摔倒,怎么假装也不可能真心怕他摔。
眼看男人越走越远,朱苗放弃了靠系统帮忙的念头,自己追了出去。
不成想,她刚离开隐蔽位置,男人就停住了脚步。
朱苗还没反应过来,便与猝然转身的男人四目相对。
吊梢眼,大方腮,塌鼻梁,她快速捕捉男人的面部特征,并调取原主的记忆——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原主没见过这个人。
朱苗心底微松,正要正常走路,装一个路人。
不料,眸光一扫,瞧见男人的眼底,没有疑惑与陌生,只有震惊与狠色。
朱苗暗道不好:“这个表情……可别是认出来了吧。”
下一秒,男人一声怒吼:“朱苗!”
真认出来了!
朱苗拔腿就跑。
【呱——恭喜触发乌鸦嘴成功,奖励《学习新宪法讲话》册子一本。】
眼前再次出现清晰的画面,一块翘起的石板十分眼熟,石板下正躺着系统奖励的册子。
“……”朱苗简直无语。
什么意思?
男人已经气势汹汹直奔她而来,这个狗系统还要她往回跑,自投罗网吗?
朱苗摸了摸自己差点冒烟的脑门,只觉得烫手。
跑着跑着,不知怎的脑子一抽,她突然回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转身,一个猛冲。
男人表情一怔。
似乎被朱苗的往回冲的架势搞懵了,脚下步子一慢。
“咚——啊!!!”
一声沉闷的重响,外加一声哀嚎。
朱苗刹住脚——男人被翘起的石板绊倒,脸朝下,五体投地。
“啊!血!血啊——”
他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滚到别人泼了水的门前。眨眼间,一身深灰色工装就沾满了斑驳的泥点子。
朱苗被这神奇的发展震惊了,脑子都清醒不少。
微微愣神后,几乎没有犹豫,她继续冲上前,瘦骨嶙峋的小手刚好能伸入石板下方的空隙。
朱苗掏出册子,扫了一眼,名字没错,又看一眼男人,脚底抹油,溜了。
……
半小时后,镇派出所。
简陋的院门前,一个瘦弱的、个头不高的、明显营养不良的女孩,仰头望着门口一侧白底红色的木牌。
——卢川县栖河镇人民派出所。
朱苗第一次知道自己所在地的名称。
很陌生。
她曾学过的地理知识还不足以告诉她,这是不是她曾待过的世界里的某一个地方。
但是,没关系,答案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
这一刻,她有了新的坐标。
-
不多时,朱苗走进派出所。
院内依然简陋,一排平房,几间热闹,几间冷清。
她仔细打量这个年代的公安机构,像是民房改造的,墙体修补过,新的水泥痕迹十分显眼。
而在没有水泥色差的院墙上半段,画着几幅彩色宣传画——有年轻女民警扶着老大娘过马路,有男民警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
左边标语“助人为乐”,右边“警民一家”。
墙角下,七八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整齐停放着,且每辆车的后座都缠着各色布条,生活气息浓郁。
朱苗走向那一排平房。
房门口都有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明该房间是什么办公室。
朱苗一一瞧过去,找到了户籍办理室。
从陈桂芳那里离开后,她本打算直接回村,却又觉得这趟出来没啥收获,于是在去老朱家和去派出所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了来派出所,问问迁户口的具体事宜。
她朝户籍办理室内望去。
一位喝茶的大爷,正吹着茶叶沫子,一抬眸瞧见朱苗,水也不喝了,笑眯眯招手:“哪里来的小丫头,你家大人呢?”
朱苗站在门边,闻着房间内飘出的墨水味儿、茶香。
“同志……”她开口后顿觉不对,又喊,“警察爷爷。”
“还是个小同志呢,进来,进来。”警察大爷站起身,扯了扯衣摆,整理制服,“快进来坐。”
朱苗走进去。
警察大爷没碰朱苗,引导她坐在长板凳上,拿起一个搪瓷杯,用热水瓶倒了杯热水。
“你有什么事呀?”完全是逗小孩的口吻。
朱苗自然也表现的像个小孩,犹犹豫豫道:“警察爷爷,我想问,想问迁户口的事儿。”
“迁户口?”警察大爷端起茶杯,吹开茶沫子,喝了口茶水。
“小同志,你先喝口水,再慢慢跟我说,为什么要迁户口啊?”警察大爷笑着问。
朱苗垂眼,望着冒热气儿的搪瓷杯,很干净,没有茶垢。
她喝了几口热水,觉得从外到里都缓和了。
酝酿了一下,朱苗轻声道:“我爹死了。”
她声音压得特别低,细细的:“然后,后娘把我赶出家门,我回了村子找我亲娘,昨天,大队长说,要我把户口从镇上迁回村里,这样,就可以给我分队里的基础粮。”
“警察爷爷……”
“诶,你说。”警察大爷声音温柔。
“我家还有一个3岁的妹妹,我现在吃的是我娘和妹妹匀给我的,大家都吃不饱。”朱苗说完,适时垂头,埋得低低的。
她听见警察大爷长叹一口气。
“小同志,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大爷放下茶杯,“政策上来讲,你要迁户口需要准备两份材料,一个呢,是你原本户口的户主的同意迁出证明,你爹死了,现在应该需要你后娘来出这份证明。”
“第二个呢,是你们村大队的同意迁入证明。”
“这两份资料,你拿过来,派出所就可以给你办理户口转移了。”
朱苗抬起头,光一个同意迁出证明,她就觉得不可能搞到。
警察大爷还在继续科普:“但是呢,我听你说迁户口是为了能在大队领到基础粮,那你就还需要再办一个粮食部门的粮油供应关系转移。”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多了,怕朱苗记不住,大爷拿出纸和笔,写下三行字,第一行“同意迁出证明”,第二行“同意迁入证明”,第三行“粮油供应关系转移”。
“到这儿,基本上你能办的事就办完了,剩下的最后一步,是等县或市派出所最终审批。”
“审批通过,你的户口转移和粮油关系转移就算完成了,那时,你就可以去领大队的基础粮了。”
朱苗听得脑子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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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想,这个年代,这一套流程——若真等大队的口粮救命,她们娘三儿一定早都饿死了。
她腾一下站起身,眼前一黑。
“小同志你怎么了?”大爷握住朱苗胳膊。
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覆上朱苗额头:“你发烧了?走,我带你去公社卫生院。”
朱苗摇头,扶着大爷的手坐下。
最后一丝清醒快要消失前,她说道:“休息一下就好了,我身体不太好所以容易发烧。”
【呱——恭喜触发乌鸦嘴成功,奖励退烧药一颗。】
这一次的提示画面就在朱苗脚下。
她强撑精神:“警察爷爷,能再给我添一点热水吗?”
大爷转身倒水,朱苗迅速俯身捡起白色药片,塞进嘴里。
热水有些烫嘴,她小口喝,咽不下去药片,嘴里又苦又酸。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药刚吃下去,朱苗就觉得自己好多了。
她第一次对系统产生了感激之情。
之前只把它当一个无形的机器,脑海中想象的是一台电脑或者一个平板的形象。现在,她想象出了一只真正的乌鸦。
有活灵活现的眼睛,精致的尖嘴,油光发亮的羽毛……
【呱——重要提示:新手无限制触发时间已结束,进入冷却阶段,24小时后,乌鸦嘴系统规则更新为每日可触发1次。】
朱苗:“……”
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感激,瞬间荡然无存。
新手无限制触发?
为什么不早告诉她有这个东西?
那可是无限制啊!无限制!!!
“小同志,还是不舒服吗?”警察大爷担忧地问。
朱苗扭曲的面色立即恢复了正常,她强笑着摇头:“没、没有,好多了。”
喝完热水,又坐了会儿,感觉真的好多了后,她放下杯子:“警察爷爷,我知道要准备哪些材料了,谢谢您,我先走了。”
大爷跟着起身:“你家住在哪儿,我送你。”
朱苗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真的没事了。”
见大爷执意要送,朱苗撒了个小谎:“我娘说了上完工就来接我,真的不用您跑一趟。”
说完,她赶紧跑走,不顾后面大爷喊慢一点的声音。
-
刚出镇子。
远远的,朱苗就瞧见了健步如飞的宋盼娣。
她没想到,只是随口扯的谎,宋盼娣竟然真的来接她了。
“娘?娘!娘……”朱苗放声喊。
宋盼娣看见她,朝她招手。
朱苗快步过去,第一时间被从头摸到手。
“我没事。”朱苗微微躲了躲。
宋盼娣盯着她:“走吧,回家。”
朱苗跟上去。
过了会儿,宋盼娣再次开口:“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镇上。”
朱苗愣了一下,先是不解,随即,明白了宋盼娣的意思——她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做的不称职。
这是在朱苗的角度永远也想不到的一个反应,宋盼娣好像比朱苗想象的还要更爱女儿。
沉默半晌,朱苗说起在派出所打听到的消息。
迁户口要做长期准备,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找陈桂芳要回原主的定量。
至少,别提前饿死。
……
6. 第 6 章
回到家,宋盼娣立马烧火做饭。
小梅缠着朱苗,一上午不见,想得不行似的,一直抱着不肯松手。
“小梅,这是哪来的?”宋盼娣指着一堆竹笋问道。
小梅吃着手指,含糊不清:“哥哥,清清、哥哥。”
朱苗想起那个眼睛琥珀色的男孩。
她看向宋盼娣,发现对方已经继续做起饭来,态度寻常。
午餐又是平菇鸡蛋花玉米糊糊,好吃,但糊糊明显更稀了。
朱苗看了看家里的存货,野生平菇数量本来就不多,已经没了,鸡蛋还剩两个。
而且平菇和鸡蛋花全是她和小梅碗里,宋盼娣吃的是纯野菜汤。
朱苗有心想和宋盼娣分吃,还没开口就被瞪了。
她默默低下头,一边喝着糊糊,一边焦虑怎么搞到粮食。
下午,宋盼娣又出门上工去了。
朱苗对着补好的水盆发了好一会儿呆,又被小梅缠着一起睡午觉。
她躺在床上。
良久,毫无睡意,耳朵里仿佛幻听,一次次重播着系统粗壮嘶哑的声音:“新手无限制触发时间已结束……新手……已结束……新手……”
摸着刚吃过却还是很饿的肚子,朱苗那个懊恼啊,那个悔恨啊,那个不知道错失了多少的鸡蛋和大鱼啊。
她捂住心口。
痛,有时候就是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朱苗把头埋进被子里,咬咬咬,咬咬咬咬……
“姐、姐、姐?”小梅稚嫩、疑惑的声音传来。
朱苗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心藏起咬出来的湿痕:“怎么了?”
“吃吃、里面、吃吃!”小梅的小手抓不动被子,干着急。
朱苗听懂了,这是怀疑她偷吃:“没吃吃。”
她帮小梅掀开被子:“你看,没有吃吃。”
小梅的嘴角挂着一抹可疑的水线,摸着肚子,小脸完全垮下来:“没有、吃吃、没有。”
朱苗叹口气,知道小孩也没吃饱,宋盼娣就更不用说了。
可她也没办法啊,只好把小梅卷进被子里,轻拍着哄小孩睡觉:“现在没有吃吃,要等天快黑的时候才有,你先睡一会午觉觉吧。”
小梅在被子里蛄蛹,发现出不来后,渐渐安静。
不多时,小孩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朱苗靠坐在床头的旧报纸墙面上,拿出一直揣在衣服里的《学习新宪法讲话》册子。
她翻开,第一页,前言——为什么要有新宪法?
都是简体字,朱苗专挑大标题、小标题先浏览一遍,很快就对整本册子讲什么有了一个大概脉络。
遗憾的是,册子通篇没有关于户口、福利房、承租权的内容。
其中对她最有利的是这一段——国家保护公民的合法收入、储蓄、房屋和其他生活资料的所有权。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的财产权利。
朱苗合上册子,手指抚过封面“宪法”两字。
-
傍晚,宋盼娣下工回到家。
朱苗一回头,扬起小花猫似的笑脸:“娘,我会生火了。”
宋盼娣放下手里的野菜,用手背擦了擦朱苗的脸颊,力道不算轻。
晚餐,一家三口吃的是野菜汤和干煸竹笋。
小梅咬不动煸过的竹笋,吃的是野菜笋丝汤,
这一晚,许是白天去镇上一趟太累了,朱苗睡着的格外早,也格外沉,一夜无梦。
醒来时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屋外传来微弱的动静,朱苗这才发现宋盼娣不在床上。
她摸了摸自己额头,发现已经退烧,于是下床,走出去。
厨房内,宋盼娣正卸下扁担,将两木桶水倒进水缸里。
朱苗这才知道,原来家里的水是宋盼娣每天一早去提回来的。
“娘。”
朱苗望着宋盼娣爆出青筋的胳膊轻轻叫。
宋盼娣回头,看了一眼朱苗,没说话,转到了灶台前烧火。
朱苗上前想帮忙,被宋盼娣一只手挡了回去。
“去洗脸。”宋盼娣说。
朱苗听话的拿水盆,发现盆里竟已有半盆温水。
她洗完脸,进屋去看小梅醒了没,手忙脚乱把小孩收拾起来,出门刚好开饭。
今天的早餐不是玉米糊糊了,是糠麸野菜团,一种比玉米糊糊更加难以下咽的食物。
一家三口一人一个,包括小梅。
朱苗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琢磨一会儿要怎么触发乌鸦嘴系统,还想着要不要又去山里看看,哪怕能找到点蘑菇也好啊,还有户口……她偷瞄了一眼宋盼娣。
无论是用系统奖励换钱换粮,还是找陈桂芳要迁出同意证明,都免不了再往镇上跑,宋盼娣肯定不可能再同意她一个人去了。
朱苗努力咽下嘴里的糠麸,正愁怎么说服宋盼娣,余光看见小梅和她几乎一样梗脖子的动作。
小梅苦着小脸看过来,朱苗做了个鬼脸,小孩立时便笑了。
“一会儿姐姐带你上山,我们又找菌子去。”朱苗小声说。
小梅高兴地点头,张大嘴巴,咬下去一大口。
“噗噗……”下一秒,全吐出来了。
吃完早饭,宋盼娣出门挣工分。
朱苗带着小梅爬上家门后面的大山。
眼下时节蘑菇少,她看得仔细。
中途休息的时候,朱苗靠坐在一颗大树下,突然想起来村子之后就没怎么见过其他孩子。
“村子其他哥哥姐姐都去哪儿了你知道吗?”朱苗问。
小梅玩着泥巴,仰起小脸,下巴一道黑印子:“姐姐、上学学、小梅、也上学学。”
朱苗愣了一下,对啊,她怎么把上学给忘了,可是原主好像一直没上过学。
转念一想,也不奇怪,就原主那个重男轻女的爹怎么可能花钱送原主上学。
记忆里,原主好像一直跟着父母去上工,年纪小干不了活,就是一边带着一边放养的模式。
“不可能都去上学了吧?学校还挺远,在镇上呢。”朱苗不信村子里的人除了原主爹,其他人觉悟都那么高,不管男女个个孩子都被送去上学了。
小梅眨巴圆眼睛:“小梅、上学学、姐姐、上学学、一起上学学。”
小孩一直重复。
朱苗摸摸她的小黄毛:“你的意思是大家不管年龄大小都在一起上学?”
这个听起来不太像镇上的学校啊,难道是原主离开的这三年里,村里有了村办的学校?
如果有的话,那小梅为什么没去呢?是因为年龄太小,还是因为宋盼娣没钱送?
“那个……清清哥哥也——”
“嘶——嘶——”朱苗话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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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
她头发一麻,陡然直起腰。
“嘶——嘶——”
“什么声音?”她赶紧前后左右找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又立马站起身,护住小梅。
这声儿好像……朱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声音都有些飘了,“别是蛇——”
最后一个“吧”字哽在喉咙里,朱苗头皮一麻。
遭了,说出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立刻把小梅提起来,抱在身上。
动作太快,朱苗没站稳,一个趔趄,忽然脚底一滑,好像踩中了一样滚溜的条状物。
她朝下一瞥,一条通体发绿约莫两根手指粗细的蛇正朝她亮出獠牙。
“蛇——啊——!!!”
朱苗猛然跳起了踢踏。
她一边飞踢一边倒退,只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呱——恭喜触发乌鸦嘴成功,奖励羊肚菌一窝。今日可触发次数1次,已触发次数1次】
下一秒,朱苗眼前就出现羊肚菌位置的画面。
她完全无心去看,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条绿油油的朝她游行而来的蛇。
直到蹦跶的没力气了,朱苗浑身僵住。
这时,她发现,好像她不动了以后,蛇也不动了。
山里的风湿漉漉吹在脸上,仿佛一记强效降温贴,让朱苗的大脑渐渐转了起来。
她记得以前看过科普视频,蛇的视力似乎很差来着。
朱苗壮着胆子,开始缓缓后退,步速慢而轻。
一步、两步……
等退到足够远的地方,她放下小梅,一手牵住小孩,一手捡起一根长木棍“哒哒哒”开路,快步朝山下走去。
走着走着,朱苗一顿——糟糕,她把奖励的羊肚菌给忘了。
倒计时早已结束,提示位置的画面消失,朱苗回头,往山上望。
她记得之前匆匆一瞥的远景就是脚下这座山。
一两个近景画面内,有石头梁子,还有厚厚的枯叶,特征挺明显的,如果想找应该能找到。
问题是,就算找对了地方,那里还能有羊肚菌吗?
朱苗一直不知道系统奖励的来源,鸡蛋和鱼来自大自然,册子和退烧药又不是。
而且奖励物品从来都不是直接给到她,而是提示在哪里,要她自己去找。
如果倒计时结束,她没找到,奖励很有可能便没了,就像那条鱼。
但是,话说回来,菌子和鱼到底不同——鱼会动,时间一过自己就蹦跶回河里了,但菌子动不了,也许……
也许还在原处呢?
朱苗不愿意放弃这个奖励,毕竟她们家是真的揭不开锅了。
“小梅,刚才怕不怕?”朱苗低声问。
小梅手里也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哒哒哒”学着朱苗敲地,闻言,圆眼睛滴溜溜转。
朱苗见状,摇了摇小孩的手:“走,咱回去,我刚刚看见菌子了,咱们摘了再回家。”
她牵着小梅,绕一个圈,从另一侧重新上山,朝树木茂密的地方钻去。
没走多久,朱苗便瞧见了石头梁子。
她心一紧,快步上前,蹲在那一片洼地边,轻轻拨开里头的落叶——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羊肚菌探出头来。
菌帽上的露水沾湿她的手。
7. 第 7 章
“1、2、3……”
朱苗没有急着采摘,扫开落叶,将羊肚菌一朵一朵数过去,一共47朵。
她蹲下身,盯着它们,开始盘算。
这个年代,做生意肯定是不行的,黑五类的帽子还没摘掉,革委会的权利依然存在,投机倒把罪名又非常严重。
笼罩着阴云的社会,似乎随时能把一个人活生生吃掉。
朱苗肯定不想往枪口上撞,要不然把它们拿到医院门口,一定许多病号家属排着队想要。
那么,眼下也许就只剩一条路——以物换物。
只要交换双方是熟人,就不能算“做生意”的范畴。
朱苗一步一步往后想,筛选原主记忆里的人选。
村子里的人肯定不行,这些羊肚菌虽然是系统给的奖励,但到底实物还是在山上采的。
万一村子里有人知道了,说是集体共同财产,朱苗不仅换不到东西,连羊肚菌也保不住。
镇上?
镇上的人原主认识的就更少了。
朱苗思来想去,把注意打到了“亲属”身上。
老朱家那边,肯定会认为朱苗的东西本就该孝敬老人,不可能给她换成钱或粮,但是……有一个人例外。
老朱家嫁出去的女儿,也是原主爹朱运来的妹妹、原主的姑姑——朱翠翠。
朱翠翠婆家根正苗红,出过革命英雄,现在也是全职工家庭,肯定家底不差。
并且,朱翠翠曾经和朱运来抱怨过婆家,原主刚好听见一点。
说是,丈夫的奶奶身体虚弱,消化不好,饮食格外精细,顿顿都要单独做。她做人家孙媳妇的,当然不能嫌麻烦,加上其他人要吃的饭菜,她一天最少得做六顿饭,有时候还要做八顿。外人看她日子光鲜,有钱有面子,其实就是个厨娘兼保姆。
朱苗想起这件事,顿觉有戏——看朱翠翠婆家对老人的态度,应该是愿意出钱出力孝敬的,而羊肚菌正巧是好消化的食物,营养价值又高,极其适合。
只不过……原主和这个姑姑好像不怎么亲近啊。
朱苗有些犹豫,片刻,她一拍膝盖——不想了,想是不可能想出结果的,干脆先去找这个姑姑试一试。
随即,她小心的将47朵羊肚菌全部采摘下来,兜进衣服里。
下山时,一路眼观六路,生怕被人瞧见,好在她们家背后这座山物产贫瘠,平时没有村里人光顾。
回到家,朱苗又马不停蹄出门,去找宋盼娣。
想要换到的钱或粮更多,羊肚菌自然越新鲜越好,这东西本就娇贵,极容易蔫儿掉,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但现在宋盼娣不许朱苗再一个人往镇上跑,她不得不跑前,总得先去打声招呼。
尤记得宋盼娣提过一句,她上午在猪圈上工,下午在地里上工。
朱苗低下头,问小梅:“还记不记得去猪圈的路?”
原主关于这段记忆很模糊了,不过想来,没回村子前,宋盼娣应该经常带着小梅一起上工,
朱苗刚问完,小梅小脸一皱,捂住鼻子,头摇的像一只拨浪鼓:“臭臭、猪猪、臭。”
那活灵活现的嫌弃小表情,朱苗心弦微松,忍笑:“这么臭啊?”
小梅又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可是怎么办?”朱苗故作苦恼,“姐姐还是要去啊,没有小梅带路,姐姐只好出去找别人帮忙了。”
小梅皱起小眉头,急了,抱住朱苗的腿:“我我、我帮姐姐。”
朱苗摸摸小黄毛:“那走吧,姐姐相信你。”
二人手牵手出门,一路往西,与去河边的方向正好相反。
小孩子精力旺盛,一路上一会儿摘花一会玩草。
走着走着,还没看见猪圈在哪儿,朱苗先闻到了一股又酸又骚的臭味,直冲天灵盖。
她屏住呼吸:“真的好臭。”
“娘、娘……”小梅放开朱苗的手,捂着鼻子往前冲去。
朱苗紧跟上,跑进了一个连门都没有的篱笆院。
院内一排用树干简单分隔的栏舍,一圈土墙围挡,地面上还有一道以土墙为中分线的石臼食槽。这样人在外面倒食,猪在里面吃。
此时,食槽内装满了流动烂糊的食物,猪猪们正争先恐后,“吭哧、吭哧”拱食。
宋盼娣转头看见两人,眉头皱起来。
“哟,苗苗啊。”一道嘹亮的女声更先一步。
朱苗没想到,王婶子竟然也在猪圈上工?
“王婶子。”她喊人,而后转向宋盼娣,“娘,我有事和你说。”
宋盼娣在围裙上擦手,走过来,等朱苗开口。
朱苗瞥了一眼几步外时不时偷瞄一眼的王婶子,扬声道:“娘,去外头说吧,我换换气,太臭了。”
她拉起小梅,率先往外走。
院门外,正对一座山。
山脚下还有一间茅草屋,是比朱苗现在住的屋子更破更无法遮风挡雨的屋子。看门前的垒起来的土灶,里面竟然还住着人。
“清清哥哥。”小梅冲着茅草屋喊。
朱苗一愣:“你是说那个男孩就住这里。”
她赶紧离茅草屋更远了一点,站在篱笆院的对面等宋盼娣。
见人来了,朱苗压低声音,急忙道:“娘,我刚在山上摘了一窝羊肚菌,足足47朵呢,我想拿去镇上,找姑姑换点钱,粮食也行。”
宋盼娣一惊,赶紧朝身后望了望,回头时,眉头骤得更深:“这咋行,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朱苗当然知道有被说是“投机倒把”的风险,但这已经是当下风险最小的选择了。
她解释道:“姑姑是亲人,以物换物,咋就成投机倒把了,再说,我悄悄去悄悄回,这种事姑姑家就算不要羊肚菌,也不会张扬出去,我毕竟是她亲侄女,我被打成投机倒把,她的名声也受牵连。”
宋盼娣被说动,有些犹豫了,半晌,还是摇头:“不行。”
“怎么不行?”朱苗捂住小梅耳朵,快速道,“爹死了,我又没有拿到自己的定量,全靠娘你撑着能撑几时,家里连玉米糊糊都吃不起了不是吗?”
“小梅还那么小,吃糠麸根本消化不了,多吃一定会生病的,娘你也是,一直在野菜汤身体很快就会垮了,你要再垮了,我和小梅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朱苗越说越急,还搬出大队长:“娘,大队长不都说我是大孩子了要闯荡一点吗,咱们家日子都过到这一步了,总得多想想别的法子,先活下去再说吧。”
“可是,那……那菌子……”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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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娣表情挣扎,拿不定主意。
朱苗就打断了她的话:“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羊肚菌我们不是不能自己吃,但是不划算啊,也不顶饱。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能填饱肚子,我们拿它去换更多粮食,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反正一定要去找姑姑试一试的。”朱苗开始耍无赖,“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去试试,我就是怕你回家看不见我担心,才特意来和你打声招呼的。”
“咯,小梅带给你了,我现在就去镇上。”
说罢,她没再给宋盼娣任何表示拒绝的机会,转头就往家跑。
身后半点声音也没有,不知道宋盼娣什么态度,是同意了?还是生气了?
朱苗不敢回头看,只一味的加快步速。
回到家,她拿出厨房角落里的小背篓,背带中的一根有明显断裂的痕迹,用粗线重新缝合了起来。
她在背篓里铺满柔软的叶片,再摆好羊肚菌,菌子上面也是一层叶片,最后盖一件破旧衣衫,将背篓里遮挡严实。
做完这些,朱苗背起背篓,刚要走,就看见宋盼娣攥着小梅一脸严肃的匆匆回来了。
朱苗心一紧:“娘,你怎么回来了?”
不会是专门赶回来阻止她的吧?
“我和你一起去。”宋盼娣声音有些哑。
“什么?”朱苗一惊,“那你的工作,不是,活计怎么办?”
“我和你王婶子说了,明天我多干一些。”宋盼娣主动背起背篓,没有废话,再次牵起小梅,“走吧。”
朱苗愣怔一瞬,朝她看去。
女人的背几乎被小背篓完全遮盖,伶仃的四肢摆动着,像圆规腿,也像冬天树木落在土地上的枝干。
朱苗几个大步跟上,牵住小梅的另一只手。
……
听说要去镇上,小梅表现的很兴奋。
但没多久,便走累了,小人儿的小腿越迈越慢。
约莫还剩三分之一路程时,彻底不行,一屁股坐在地上。
宋盼娣二话没说,把孩子抱起来,继续赶路。
去镇子的路上,朱苗一路沉默。
又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三人终于到达镇上。
眼前熟悉的十字路口,朱苗停下脚步,宋盼娣放下小梅,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额……”朱苗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压根儿不知道朱翠翠婆家在哪儿。
原主从没去找过这位姑姑,每次见面,要么是老朱家团聚,要么是姑姑主动找上门。
朱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娘,我不知道姑姑住哪儿。”
刚说出口,朱苗就看见宋盼娣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如此生动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带着一丝恼火与荒谬。
朱苗抿唇,不怕死的追问:“你知道吗?”
宋盼娣别过眼睛,理了理背篓的背带,又擦了把小梅额头的汗水。
“听说过,没去过。”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那太好了。”朱苗陪了个笑脸,“那我们一起去找找吧,只要方向大差不差,总能问到的。”
宋盼娣似乎叹息了一声,朱苗没听太清。
“走吧。”女人微哑的声音说。
朱苗赶忙跟上。
……
8. 第 8 章
一小时后,三人终于问到了正确地址。
小梅已经趴在宋盼娣肩膀上睡着,背篓换到了朱苗背上。
快到的时候,宋盼娣停下脚步,没有上前的意思,朱苗便一个人前去敲门。
朱翠翠婆家,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入户门便有别的平房门两倍大。
虽然以朱苗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小洋楼并不豪华,甚至没有装饰的水泥面还显得有些简朴,但在这个时代,它已经是地位与财富的象征。
“叩叩。”
朱苗克制地叩响房门。
门开的很快,像有人正好在门边。
朱苗立即挂起笑抬头,下一秒,她骤然退后一步。
“是你?!”
朱苗看着眼前同样笑容僵在脸上的男人。
那标志的吊梢眼,大方腮,塌鼻梁,鼻子上还贴着厚厚的纱布。
她始料不及——陈桂芳屋子里的男人怎么会出现在朱翠翠婆家?
朱苗一下懵了。
一股药水味儿飘来,她下意识再退一步。
这时,屋子里面传出广播的声音:“全国各地农村干部群众正在热烈讨论如何加快农业发展,在坚持集体化的前提下,积极探索各种形式的责任制……”
朱苗朝里瞄了一眼。
不成想,男人竟立即走出来并带上门,表情有些古怪。
朱苗还记得男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当然不可能给他靠近的机会,扯起嗓子就喊:“姑姑!姑姑!我是朱苗,我来看你了!姑姑……”
二楼一扇窗户打开,一个女人探出头朝下看。
“你怎么来了?”朱翠翠诧异极了。
她盯着朱苗,片刻,拢了拢自己散落的长发,语气不耐:“别喊了,我下来。”
窗户又关上了。
朱苗的目光回到男人身上。
朱翠翠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瞧过这个人。这种情况,要么两个人不认识,要么,朱翠翠看不上他。
前者,男人出现在小洋楼里,说明他认识的另有其人。
后者,男人的地位低,出现在这儿,或许是有求于朱翠翠。
无论哪种,他似乎都不可能在这栋小洋楼前动手。
朱苗的胆子瞬间大了不少,甚至直接问道:“我从来没见过你,为什么上次你能一下就喊出我的名字?”
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都找不到一点男人的身影,何况,这个人长得这么特别,不像是会被忘记的样貌。
男人压低声音:“我认识我相好的继女,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承认和陈桂芳的关系了,这么轻易就承认了?
朱苗心中警惕。
因为陈桂芳进而认识她,这个逻辑没问题,她曾经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是,这个理由在男人出现在朱翠翠家之后,可信度就大大降低了。
因为他认识她的来源从陈桂芳一个,增加到了陈桂芳与朱翠翠两个。
如果假设,他是通过朱翠翠知道她的呢?
朱苗不由得重新捋了一遍整个经过。
她在陈桂芳家里发现男人,然后,他认出她并威胁她,现在,又在朱翠翠婆家看见他,那么……老朱家呢?
朱苗头皮一麻。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这时,门又开了。
朱翠翠一身红色大衣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眉眼和朱苗真有三四分的相似,发梢沾着一点白色灰状物,可能是白面。
“嫂子。”男人谄媚的笑道。
朱翠翠点头:“秦爱党兄弟,还没走啊?”
“这就走了。”秦爱党搓手,“下次有鲜货我一定第一时间再送来,嫂子你忙。”
转身离开前,男人还递给朱苗一个警告的眼神。
朱苗本就还沉浸在细思极恐的氛围里,霎时便上了头,当场发作:“姑姑,他瞪我!好可怕!”
觉得可怕是真的,但朱苗颤抖的模样是假的。
看样子,秦爱党怕她乱说话。
朱苗直觉这个信息差里有文章可做,不过眼下她的脑子乱哄哄的,肯定想不明白,还需要时间。
朱翠翠有些无语的表情。
她也没给朱苗出头,臭着脸问:“你来干什么?”
朱苗假装委屈的低下头,眼角余光看见男人那双簇新皮鞋越走越远,低声开口:“我就是有点想姑姑了。”
“呵,稀奇啊。”朱翠翠颇有些阴阳怪气,“你能想我什么?我可跟你明说,我没钱给你啊。”
“姑姑,我不是找你要钱的,我就是在山上摘了特别好特别好的菌子,所以专门给姑姑送来。”朱苗放下背篓,轻轻拨开树叶,露出里面的羊肚菌。
“姑姑你看,是不是好东西?”她笑着问。
羊肚菌整整齐齐排列着躺在厚厚的绿叶上,个个饱满水灵,一点没蔫儿,程度也正好,没有一只老了,都是最脆嫩的时候。
朱翠翠扫了一眼,目光顿了下,表情缓和下来:“确实不错。”
“当然啦。”朱苗模仿小孩的口气,“娘说这个菌子是好东西,很多医院里的人都想要拿去补身体呢。”
“可我想到了姑姑,爹说过姑姑家里有一位老奶奶,牙口和消化都不怎么好,那这个菌子是不是也可以给姑姑的奶奶补身体啊?”
朱翠翠微微挑眉:“你还能想到我,行,没白让你叫一声姑姑,我收下了。”
朱苗露出天真的灿笑,随即,又捂住肚子,低下头。
“怎么了?”朱翠翠问。
“我……我没事,姑姑。”朱苗溢出了哭腔。
朱翠翠语气又不好了,她往后看了一眼:“别在我家门口哭,晦气的很,到底怎么了?”
“姑姑,我……我饿。”朱苗抹眼泪,“后娘把我赶出家门,我只能回到村子里找我亲娘,可是、可是,后娘都把我赶走了,还领着我的定量粮,那明明是国家发给我的,她却全部都霸占了!”
朱苗越说越急,眼泪掉的更凶了。
朱翠翠推她:“别哭了,别哭了,别人看见了说我欺负你,不就是肚子饿吗?你这些菌子,当是和我换粮,等着。”
朱翠翠提起背篓转身进屋。
朱苗擦干眼泪。
不一会儿,朱翠翠提着背篓又出来了。
“你那个菌子确实品质好。”朱翠翠冷着脸,语气却不冲,“所以给你的是五斤白面、五斤玉米面,还有……”
朱翠翠掏衣兜:“再给你三块钱。”
朱苗简直惊喜,伸手要接。
朱翠翠手一缩:“这是做姑姑的给侄女的贴补,不是做买卖的钱,听懂了吗?”
朱苗连连点头:“姑姑,我懂,我爹没了,这钱是姑姑可怜我饿肚子才给的。”
说完,她再去抽那三块钱时,朱翠翠便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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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手。
她正喜滋滋摸着钱往衣服里藏。
“朱苗。”朱翠翠忽然连名带姓喊,声音莫名低沉。
朱苗抬眼:“姑姑?”
“你爹已经下葬了,火化,埋在镇上的统一公墓里。”朱翠翠说。
朱苗一愣,舔了舔干燥的唇瓣:“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朱运来只有朱苗和朱梅两个亲生女儿,下葬时却没一个人通知她们。
“当时着急,停灵三天就火化了。”朱翠翠撩了下头发,似乎不耐烦解释,停了几秒,又接着说,“你后娘也没到场,你被赶走的事我们也是好几天之后才知道的。”
知道又怎么样?
朱苗垂眸,不再搭腔。
知道了不还是不闻不问。
老朱家一家子人都是重男轻女的,不通知朱苗和朱梅的原因,不用猜也知道,就是觉得她们是女孩,不配给朱运来送葬。
说不定老朱家还真给朱运来找了个假儿子送葬,生怕她们去了,抢人假儿子的位置。
“姑姑,我走了。”
朱苗背上背篓,没有回头。
……
离开朱翠翠家,朱苗与宋盼娣汇合。
朱运来下葬的事,她还是简单和宋盼娣提了一下。
宋盼娣没什么反应,“嗯”一声,恰好这时小梅被吵醒,有些闹觉,又赶紧忙着哄孩子去了。
朱苗把三块钱拿出来:“小梅,你看这是什么?”
小孩眼睛缓缓睁大:“钱钱!”
“你认识啊?”朱苗笑,“是钱钱哦,有三块呢,我们可以买粮食啦。”
她对宋盼娣说:“姑姑说是贴补不是买卖,所以这钱没问题。娘,接下来,只要我们要回我的定量粮票,就可以用这个钱去买粮食了。”
说着,朱苗又放下背篓,揭开旧衣服给宋盼娣看:“姑姑还给了五斤白面五斤玉米面。”
朱苗不清楚这个时代的物品价格,但即使不知道,也感觉没吃亏。
果然,宋盼娣点头:“差不多,是这个价。”
朱苗笑了:“那就好,那下次还可以找她。”
宋盼娣明显一噎:“别有下次了,省着点,够你们……够我们吃一阵了。”
朱苗当做没听见这句话,她不喜欢吃独食,也不喜欢抠抠搜搜的过日子。
开源节流四个字,最重要的还是开源。她有一个系统,还有前世的经验与知识,一定可以过上全家人都吃饱饭的日子。
“娘。”朱苗问,“刚好来了镇上,我想去找陈桂芳要定量的粮票。”
宋盼娣看她一眼:“真的去要吗?万一……你的户口怎么办?”
宋盼娣话没说全,朱苗却听懂了。
是担心她因为要粮票,激怒陈桂芳,从而让人更不愿意给她出具迁出同意证明。
朱苗当然想过这种情况。
她摇头:“那也不能不要啊,我们缺粮食,这两袋面才多少啊,而且我也不是总能从山上找到东西拿出来换粮食的?”
“娘,我的定量拿回来,至少一家人能多吃几天饱饭不是。如果我不要,让陈桂芳就这么霸占着我的定量,她的小日子越过越宽裕了,还会同意我迁走吗?不也一样不会。”
所以,迁户口这件事,最后的落点从来不是让陈桂芳愿意,而是要让她不得不同意。
当然,最后这句话,朱苗没说出口。
9. 第 9 章
因为朱苗的话,宋盼娣变回了她原本的沉默。
气氛倏而变得有些沉重。
“先去派出所问问吧。”朱苗缓和语气,用商量的口吻说,“我上次就在想,陈桂芳不愿意交出我的定量肯定是违法的,我们自己拿不回来,但若是警察同志出面呢?”
宋盼娣依然沉默。
这时,小梅从宋盼娣身上下来,小人儿站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脑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然后牵住她们的手,一甩一甩。
朱苗也摇了摇那只小手:“走吧。”
她率先迈步,小梅咯咯笑一声,跟上,最后是宋盼娣,之前平行走路的三个人这时候却走成了一条斜线。
朱苗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好,也明白宋盼娣只是担心。
但是她们一家三口,一个女人,两个孩子,不硬起来是肯定活不下去的。
宋盼娣爱女儿不假,可也太能忍了,对人对事都如此。永远只是默默承受一切,没有反抗,没有争取。
朱苗有意让宋盼娣多想想她刚才说的话,便没有主动求和。
而且,现在,她心中还有一件更让她关注的事情——秦爱党。
那个令朱苗头皮发麻的猜测,从产生开始,就一直在脑中萦绕不去。
并且,越想,越觉得心惊。
朱苗第一次见到秦爱党,是在陈桂芳家里。
虽然当时,这个男人没有露面,却及时发出声音,阻止了陈桂芳同意朱苗迁户口的想法。
他为什么阻止?
这是朱苗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她曾经一度认为,是因为秦爱党希望陈桂芳能得到房子的承租权,然后他又能通过男女关系从陈桂芳手里获利。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反过来呢?
朱苗在朱翠翠门前再次看见秦爱党时,便产生了另外一个令她细思极恐的猜测。
如果秦爱党是因为某个目的,想要讨好朱翠翠,进而打听到老朱家如今最棘手也最关心的麻烦事——抢到朱运来留下的福利房的承租权。
他想借此事邀功,于是,主动接触了刚刚丧夫的陈桂芳……
秦爱党喊朱翠翠嫂子、秦爱党那卑微讨好的姿态……无一不在佐证这个猜测。
也正因此,他阻止朱苗迁户口。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帮陈桂芳争取,所以朱苗的户口留下来,给陈桂芳争房子添一份阻力,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思及此,朱苗深深吐出一口气。
诡计多端的丑男人。
可想到陈桂芳的本性,她又觉得滑稽——两个人,一个诡计多端,一个自私恶毒,倒也算般配。
当然,这两个人如何朱苗并不关心,一想起原主的遭遇,她就巴不得两个人早点狗咬狗一嘴毛。
重要的是,她抓住了重点——秦爱党和陈桂芳不是一条心。
-
派出所门口。
朱苗到了这里,两手空空,才反应过来自己该留下几朵羊肚菌,送给那位热心为她答疑的警察爷爷。
虽然人家不一定收,但那样表达谢意的方式,总比嘴巴说两句显得更有诚意。
她径直去到户籍办理室。
门内,一位年轻民警正伏案写着什么,没有警察爷爷的身影。
看见朱苗,年轻民警问清她的来意后,将她带到了一间更宽敞的办公室,向另一位民警说明情况。
朱苗看见自己的问题被记录下来,然后得到一句“调查情况后后会联系你”。
看着那厚厚的记录本,朱苗:“……”
果然最后还是得靠自己吗?
她轻轻点头,眼神略微茫然。
从派出所离开,三人踏上回村的路。
朱苗背着背篓,宋盼娣背着小梅。
五斤白面、五斤玉米面了,够吃多久?朱苗心里没有一个概念。但总归能多出一小段时间,让她可以慢慢想,该怎么戳穿秦爱党。
朱苗叹了口气。
对,她要戳穿秦爱党,让陈桂芳发现对方的居心不良。
虽然很不愿意掺和到两人之中,但是,为了户口,朱苗只能提前点燃导火索。
这样,秦爱党越不愿意朱苗迁走,陈桂芳就越希望朱苗迁走。
她就能顺利得到陈桂芳的同意迁出证明。
……
朱苗一路沉默。
等快要到家的时候,她才重新开口:“娘,今晚我做饭吧,你帮我烧火。”
宋盼娣有些惊讶:“你会做饭了?”
原主当然不会,但朱苗会,虽然会的不多,但好歹被各种美食短视频腌入味儿过,怎么都比这个时代的人更会。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
却发现宋盼娣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盛满了浓浓的愧疚。
朱苗不知道对方脑补了什么,别过脸,有点接不住那股情绪。
“咦,那是不是野葱?”她顾左右而言他,“我去摘一把回去。”
“那是不是小蒜,也摘一把。”
“蒲公英就不要了,小梅吃不了。”
“说到菜,娘,我们门前的小山坡上能不能种点菜自己吃啊。”
“我想吃番茄、土豆、辣椒、茄子……”朱苗学小梅蹦蹦跳跳,甚至特意更活泼了一点。
这时候,小梅睡醒了,精力恢复,也一起蹦蹦跳跳。两姐妹快快乐乐的摘着野葱和小蒜。
朱苗报菜名儿的时候,小孩嘴角的口水就没干过,一滴一滴往下掉。
宋盼娣见状,笑了声,一把帮小梅抹掉,擦衣服上。
朱苗闻声回头。
女人的笑脸没有消失:“好。”
宋盼娣温柔的答应:“都种,想吃什么,咱们就种什么。”
“竹林的话,村子另一头的山上有,常有人组织一起上山,你想去的话,我去问问他们下一回上山啥时候。”宋盼娣接着说。
朱苗点头,也笑了:“好,您问问是哪天,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回到家。
朱苗洗手做饭。
她取出白面,放在大碗内,一边往里加水,一边用筷子不停绕圈搅拌,中途还撒上点盐。
“做什么?”宋盼娣生好火,加半锅水后,过来看了会儿,问道。
朱苗手不停,嘿嘿笑一声:“疙瘩汤。”
白面确实能做很多好吃的,面条呀,馒头呀,但那些都需要案板功夫,朱苗不会。她只会最简单的、号称有手就会的疙瘩汤。
观察面疙瘩越来越细,粒粒分明,朱苗下入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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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水重新沸腾,疙瘩浮起来,她开始着手调汤。
一把野葱,一把小蒜,一颗鸡蛋打散,冲成鸡蛋花,可惜家里没油,不然还能呛个锅。
最后,撒上粗盐。
“好啦。”朱苗在锅里搅拌了两下,满意道。
三人端着自己的专属碗,满满盛一碗,锅里还有剩。
“呼呼——”小梅心急,第一口被烫到,又马上想吃第二口,正撅着小嘴使劲吹气。
宋盼娣没急着吃,站在灶便收拾残局。
朱苗呼噜一口。
“好吃。”她细细咀嚼。
面疙瘩里有一点咸味儿,但更多是白面的醇香与回味的微甜。
汤底也是,不算寡淡,但也只有一点儿咸味儿,更多是鸡蛋香,野葱清爽,小蒜辛辣。
朱苗饿得很,又是一大口:“娘,你快吃。”
一碗吃完,三个人又都添了些,把锅底刮干净了。
吃完晚餐,收拾完毕,三人躺在床上。
朱苗望着黑漆漆的房顶,思考家里如何开源。
还是原主的年纪太小,不然方法多的是。
唉,任重道远啊。
她一项一项盘算起来。
首先,系统的奖励不能忘,虽然每日只能触发一次,但每次的奖励都是重要资源。
其次,继续上山。
这个时节,山里的山货确实少,有些难找,但像第一次的野生平菇不就是靠朱苗自己找到的吗?
所以说,虽然概率小,但仍然有,不能放弃。
最后,时刻关注国家政策,等放宽些,可以做生意了,就带着宋盼娣出去摆摊。
朱苗坚信,唯有做生意才能致富。
而且,她脑子里多的是菜谱,更有甚几张药膳汤的配比,前世最无聊的时候每天关心的事就只剩吃吃喝喝了。
说到喝,朱苗突然好想喝奶茶。
她再次重重叹了一口气。
等等,好像忘了一件还蛮重要的事——读书。
原主的年纪小,以后有机会肯定要继续读书,等高考恢复后,在这个年代,手里有大学文凭肯定更有底气。
朱苗盘算着,进入梦乡。
梦里,她好像回到自己柔软的大床上,床头一杯杨枝甘露,散发着芒果与椰奶的甜香。
……
早晨,村里隐隐传来鸡鸣。
朱苗醒来,揉揉眼睛。
今天的第一句话,她对系统说:“鸦鸦,我以后再也不在心里骂你是狗了,你行行好,今天给点儿好东西。”
说完,顿了顿:“其实,鸦鸦,我刚没睡醒说错了,狗也是很可爱的生物呢,我那是在夸你。”
朱苗昨晚做梦,梦见了一只小乌鸦,特别好说话,跟个许愿精灵似的。
想起那天在派出所,她故意触发系统,想要一颗退烧药,系统竟然真的给她了。
朱苗觉得系统好像可以沟通,于是,赶紧试试。
“不信呀?不信你自己多查查嘛。”她用循循善秀的口吻,“你去看看在人们心里,狗狗是不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我那样称呼你,是希望你也成为我最好的朋友呀。”
“嗯?”朱苗期待着回应。
半晌,空气里弥漫出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她撇了撇嘴。
10. 第 10 章
“姐姐?”小梅蛄蛹着喊道。
朱苗收拾好情绪,把小梅从被子里挖出来,揉了揉小脑袋上的小黄毛:“醒了?那我们穿衣服吧。”
两人穿好衣服出门时,宋盼娣已经做好早饭。
熟悉的野菜玉米面糊糊摆在眼前,朱苗端起碗,看老半天,喝一小口,然后接着看。
宋盼娣瞥她一眼:“小梅吃饭都比你乖。”
朱苗看向小梅,小孩已经喝下小半碗,没想到啊,这家里居然她才是最挑食的那个。
只得认命的大口喝起来。
吃完早餐,宋盼娣洗锅洗碗,朱苗觉得这种家务活她能做,刚上前又被宋盼娣一胳膊挡出去了。
回想这几天,宋盼娣似乎总这样。
朱苗虽然没吃得太好,但也绝对是被好好照顾、好好呵护的。
她围在宋盼娣身边:“娘,村里其他孩子在哪儿上学?不会都去镇上了吧?”
宋盼娣干活的速度慢下来。
“村里开了扫盲班。”她没看朱苗,哑声说,“其他孩子都去那里了,有些大人也去。”
“扫盲班要钱吗?”朱苗问。
这听起来和她之前猜测的村办学校完全不一样,大人也能去。
“不要钱。”宋盼娣说,停了一下,又问,“你想去吗?”
朱苗摇头:“我……”
她想了个说辞:“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姐姐,对我很好,教过我认字,可惜后来,姐姐下乡当知青去了,一直没再回来。”
这话也不全算编造,原主记忆里确实有个大姐姐会在小巷的横幅底下,教一群毛孩子念上面的标语。
“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不少字了,所以不需要再接受扫盲。”朱苗说。
话音刚落,不知怎的,忽又变了态度。
“娘,那个,我突然又想去看看了。”她摸着鼻子扭捏的说。
宋盼娣抬眼瞧朱苗一眼,抿抿唇:“……嗯。”
一大早,一家三口齐齐出发。
宋盼娣先带朱苗和小梅去扫盲班,然后再去猪圈干活。
到的时间太早,扫盲班没开门。
宋盼娣走后,朱苗就带小梅等在门口。
她四处转了转,发现所谓扫盲班的教室就是一间仓库。
“苗苗?”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突然喊住朱苗。
她回头,看见了大队长。
“大队长。”朱苗拉着小梅打招呼。
大队长点头,问:“这么早,你怎么就来这儿了?”
朱苗挠了挠头,“大队长,我不知道上课的时间,我刚刚才听说村里有扫盲班所以想来看一看。”
“想学习是对的,国家明确提出了要一堵、二扫、三提高,目标是把十二周岁至四十五周岁的少年青年壮年中的文盲基本上扫除。”大队长熟练的复述着政策,夸道,“你能主动来,觉悟不低啊。”
朱苗尴尬的笑了笑。
“户口的事怎么样了?”大队长又问。
朱苗提起精神:“我去派出所问过了,要原来户口户主的同意迁出证明和大队里的同意迁入证明就可以,我本来还想着,哪一天找时间去找您要这个同意迁入证明呢。”
大队长点头:“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事情弄清楚了。这样吧,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大队的办公室,我让人先把证明给你开了,反正时间还早,你办完再回来上课也不迟。”
朱苗有些惊喜:“真的吗?好呀,谢谢大队长。”
“不用谢,为人民服务。”大队长摆手,“走吧。”
朱苗牵着小梅,赶紧跟上。大队的办公室距离扫盲班挺近。
差不多五分钟就到了。
大队长第一个开门,让朱苗随便坐。
朱苗和小梅安静的坐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有的人认识朱苗和小梅,会打声招呼,有的人不认识,便只扫她们一眼。
“苗苗?”大队长的声音。
朱苗连忙过去。
大队长指着一位齐耳短发的女同志说道:“这是郭同志,她负责队里的文书工作,你的同意迁入证明就是她来给你开。”
朱苗礼貌打招呼:“郭同志好,麻烦你了。”
郭同志摇头:“不麻烦,大队长已经和我说过你的情况了,你的同意迁出证明带了吗?”
朱苗一愣:“没有,还要那个?”
“当然要啊,你都还没有迁出,我怎么让你迁入?这是办事流程。”郭同志严肃道。
朱苗抿唇:“那今天可能办不了了,我后娘那边还攥着我的户口不放。”
大队长没料想是这么个情况,皱起眉头:“那你的定量呢?”
“也……攥着不放。”朱苗低声回道。
大队长眉头更深,和郭同志对视一眼后,他放下笔,认真道:“苗苗啊,有困难找公社,咱们大队管不了的事公社能管,记住了吗?”
朱苗确实从头到尾没想过找公社这条路。
“公社比派出所还管用吗?”她小声问。
别以为她不知道,名字叫公社,其实也叫革委会,是人人都怕的存在。
大队长表情严厉了一瞬,又放松:“不能这么比,两个机构管的事情不同,派出所管的是治安,公社管的是调解。”
“你后娘和你关系复杂,派出所不一定能使上劲儿,但公社讲的是‘理’不是‘法’,更容易被人接受,公社过于几年调解成功率高达88%了,你要对公社的同志有信心。”
大队长口中的公社,和朱苗前世在只言片语里认识到的革委会,可不像一个地方。
她抿紧唇,没应声。
“不光这些。”旁边的郭同志插了一句,“你的户口证明,最后也得送去公社盖章。所以啊,这公社,你早晚都得去。”
朱苗这才不情不愿点头:“我知道了,我回家和娘说说,看什么时候去。”
“行。”大队长嘱咐,“有事再来找我。时间差不多了,你去扫盲班吧。”
朱苗牵着小梅,礼貌道别:“大队长再见,郭同志再见。”
门外,阳光亮得刺眼。
朱苗抬手挡了一下。
……
再次回到扫盲班的开设点,仓库里已经坐满人。
有人自带凳子,有的坐在干草上,有的直接坐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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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没有,黑板一米见方,与偌大的仓库相比,小得可怜。
朱苗没有进去,对扫盲班的好奇已经完全被对户口的焦虑取代。
她只站在门外扫了一眼,目光略微停顿在坐在犄角旮旯中的男孩身上。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视线,转过头来,两人对视。
朱苗此刻已经完全没有当时害怕的心态。
那条鱼早已经尸骨无存,一点儿证据都没留下。况且,宋盼娣和对方家看起来还是有些来往的情分。
结合那间茅草屋来看,朱苗觉得对方可能是更怕会惹上麻烦的人。
朱苗当时就相当了一个词——黑五类。
一般只有这种人被下放劳改,才会被特意放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
即使在扫盲班里,在文化的学习课上,依然有许多人鄙夷的看着他,甚至指指点点。
朱苗站在外面,对这些状况全部一览无余。
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
一路往西,朱苗没想到还能在路上遇见王婶子。
“苗苗,去找你娘啊。”王婶子依然大嗓门,口水乱飚。
朱苗拉开距离,点头:“是啊,王婶子,谢谢您昨天帮我娘的忙。”
“那有啥,都一个村的,谁家没个急事。”王婶子笑得眼角皱纹炸开花,“苗苗,你跟婶子说实话,昨天是不是给你爹办后事去了?”
朱苗想了想,朱运来下葬的事儿没必要隐瞒,即使不从她嘴里说出来,过不了多久消息也能从镇上传回村里。
“我爹……”朱苗低下头,“我爹早就让我爷奶下葬了,没人通知我和我妹,要不是昨天我去找……”
她似乎说不下去了,背过身,擦了擦眼角。
“哎哟,天杀的老朱家哟,这办的啥事啊都是?”王婶子直拍大腿,“苗苗啊,不哭不哭,你一哭小梅也要哭了。”
朱苗揽着小梅,捂住小孩的耳朵。
“那你爷奶……”王婶子眼看又要打听。
朱苗干脆反客为主:“王婶子,你认识我爷奶吧?你一定帮我问问他们,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王婶子闻言,张了张嘴,又闭上,神色讪讪:“这隔着辈分儿呢我哪方便问,再说,一个村里一个镇上也没机会见到面,苗啊,你慢慢走,我先快点儿过去,不然你娘一个人在那忙。”
朱苗低低应道:“嗯。”
王婶子走后,朱苗放开捂住小梅耳朵的手。
小孩似乎觉得好玩,把她的手又放回去。
朱苗牵起她,继续往前走:“小梅,你一会儿和娘在一起,姐姐自己上山一趟。”
上回在山上遇见蛇,虽说有惊无险,但朱苗还是不想再带小梅一起冒险了。
小孩撅起嘴巴,一下就不高兴了。
朱苗点点她的脸颊肉:“一会儿中午姐姐做饭,咱们不吃玉米糊糊。”
小孩情不自禁笑起来,朱苗也笑:“你可真好哄啊。”
到了猪圈,宋盼娣听说朱苗要上山,没有反对,只说了句小心。
朱苗一个人回家,不知怎的,越走越快。
11. 第 11 章
到家后,坐下喝了两口水,朱苗又往山上去。
这回有了准备,她两只手各拿一根木根,目标明确,直奔上回的羊肚菌发现地。
走过石头梁子,到达洼地,再次拂开厚厚的落叶,果然没见到新的羊肚菌。
朱苗并不失望。
她今天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找羊肚菌的落网之鱼,而是——试探系统。
“鸦鸦,今日的触发机会我还没用呢?”朱苗舔了舔自己干燥嘴唇,喃喃自语,“该说点儿什么呢?”
“……嗯,你这么善解人意,乐于助我,要不是有你,我要么已经被饿死了,要么就是被糊糊难吃死了。”
“嗯……所以,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你了,真的很担心你突然出现一个大bug——”
【呱?】
朱苗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幻听了吧?
【呱呱?】
真的,是真的。
朱苗压住嘴角。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为了触发系统,她真的在全情投入的害怕系统出现bug这件事情。
好在,系统没有自己攻击自己的设定,触发后既没有出现bug,还让朱苗试探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系统或许可以交流。
她用打商量的口吻:“关于触发的奖励,我还想要羊肚菌,可以吗?”
【滋……呱……滋……系统升级中……】
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响起,朱苗心里一喜。
【呱——系统升级完成,新增农场模块,当前可种植作物1号——“羊肚菌”。】
【每日触发奖励可选随机奖励或10浇灌点,浇灌点可增加作物的成熟进度条。】
眼前,曾经指向奖励位置的画面出现了一片土地,其中1/4板块上布满羊肚菌的小图案。
应该是还没开始浇灌,图案呈现灰色。
右下角,浇灌点显示数字10。
朱苗说:“浇灌。”
浇灌点数字归0,旋即,羊肚菌变成了彩色。
那块土地下方的进度条显示1/3,也就是说再浇灌20点,羊肚菌就能成熟了。
朱苗再没忍住,笑出了声:“鸦鸦,你可真是一只宝藏乌鸦。”
【呱!】
这一声乌鸦叫,竟隐隐有了些傲娇的味道。
-
回到家,朱苗烧火做饭。
最后一个野鸡蛋握在手里,竟然还有些舍不得吃。
想了想,她用蛋液混合野葱、小蒜,再加上白面,少量水,以及盐罐子里的最后一点点盐,烙鸡蛋饼。
家里一滴油也没有,没法润锅,这让朱苗有些下不去手。
一种一定会翻车的预感,跟噼里啪啦的火苗一样,越烧越旺。
她站在灶火前,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等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朱苗夹出一部分柴火,把火调节到最小,舀起一勺面液,沿着锅边淋下,一张饼逐渐成型。
中间有洞的位置,她再拿勺底沾点儿面液补上。
不多时,一股白面的干香,鸡蛋香,野葱、小蒜的特殊香气从锅里飘出来。
朱苗小心翼翼,一点点铲起饼边,没有想象中的粘黏感,手一翻,金黄微焦的颜色出现。
“完美。”朱苗表扬自己。
又过十多分钟,宋盼娣和小梅回家了。
此时,朱苗正在烙最后一张饼,因为面液不够,是一张小饼。
出锅后,她第一时间把小饼放进了小梅的小碗里。
小梅不认识饼,只认识鸡蛋,指着饼上蛋液的部分,叫:“蛋蛋、鸡蛋蛋,好吃、姐姐、最好吃。”
“小心烫。”朱苗露出慈祥的微笑。
身后,一瓢水下锅的滋啦声响起,朱苗回头,看见宋盼娣又在清理野菜。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出言阻止,只是在宋盼娣要把所有菜汤全盛自己碗里的时候,分走了一半。
朱苗给宋盼娣夹饼:“娘,我第一次做,怕做的不好,你帮我尝尝,看看要怎么改进?”
见宋盼娣接过,朱苗也给自己夹了一张饼
一口咬下,特殊的干香与柴火气充满口腔。
如果说昨晚的面疙瘩糊化重一些,更甜一点,今天的饼,则有一股韧劲儿,小口小口咀嚼,到最后才能吃到淀粉的甜。
好吃好吃,都好吃。
朱苗吃完一张,又拿起一张,还不忘,给小梅夹,给宋盼娣夹。
“大家一起吃才更好吃嘛,自己吃独食的话,连原本好吃的食物都会变得不香了。”朱苗劝道。
宋盼娣把饼又夹回盘子里:“你们晚上还可以再吃一顿。”
“晚上就大家一起喝玉米糊糊咯。”朱苗再次夹起饼,直接喂到宋盼娣嘴边,“娘,孩子不是这么教的,同甘共苦比单方面牺牲,更能将我们紧密的团结在一起。”
“小梅还小,你不要做坏榜样。”
宋盼娣犹豫半晌,张嘴咬住。
-
吃完午餐,朱苗带着小梅午休。
宋盼娣出门上工前说,昨天问人家要了种子,今天就可以拿回来种上。
朱苗心里有些高兴,谁心中没有一个归隐田园梦呢?那种蔬果丰盛、花花草草繁茂的漂亮园子。
“那娘你早点回来哦。”她说。
宋盼娣走后,一整个下午,朱苗都在盼着她早点回来。
盼着盼着,自己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发现,她竟睡到了傍晚。
晚餐不出意外,又是野菜玉米糊糊。
一家三口快速喝完,趁着天没全黑一起出门,在山脚下绕圈。
最后选了一块地势较为平坦的地方,翻土、挖坑、撒种子、浇水。
当晚,睡觉前,朱苗满脑子都是那些种子长大后能做什么美食来吃。
谁知道,睡醒之后,一天三顿全是玉米糊糊。
朱苗喝的心累,对自己种下的一颗小种子说:“你不会发不了芽吧。”
想起昨晚大家一起种下时的殷殷期待,朱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于是,她成功触发系统,获得10浇灌点,给羊肚菌进行了第二次浇灌。
……
第三天,朱苗再次牺牲了一颗菜种。
羊肚菌完全成熟,她的眼前出现了上一次采摘它的地点的画面。
朱苗立即带宋盼娣和小梅一起上山。
昨晚她就和宋盼娣说了,她在山里原来采到羊肚菌的地方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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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又发现了一窝。
宋盼娣本来当时就要上山,朱苗借口天黑山上太危险没同意。
当然不能同意,昨天还差10个浇灌点,羊肚菌根本没有成熟。
而且就算羊肚菌已经成熟了,朱苗也不能肯定新农场模块里长出的羊肚菌会出现在原来的地方?
她之所以提前预设一个地点,一是为了让宋盼弟空出明早的时间。
二则,只有宋盼娣亲眼看见并亲自参与采摘过程,才不会问朱苗为什么又找到了羊肚菌这种问题。
果然,宋盼娣冷静下来后,便马上说:“我去找一趟你王婶子,羊肚菌采下来肯定是要马上往镇上送的,我跟她说一声明早我可能要晚点去。”
朱苗目送她急匆匆出门。
宋盼娣健步如飞,一股油然而生的生气自她瘦弱的身体散发出来,那是属于“活着的欲望”。
一夜过去,天还没亮。
朱苗就被宋盼娣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一家三口洗漱,吃过糊糊后,马不停蹄往山上走。
到地方后,拂开厚厚的落叶,密密麻麻的羊肚菌露出来,连朱苗都忍不住惊喜——这一次的竟然比上一次更多,足足100朵。
朱苗和宋盼娣赶紧采摘。
等都踏上了去镇上的路后,宋盼娣才想起来问:“还是去找你姑姑换吗?”
朱苗点头:“娘,有个事儿我要提前和你说。”
“这次的羊肚菌如果姑姑吃得下,我打算半换半送,如果吃不下,我们可能就要找其他买家,不是,找其他合适的以物易物的人家了。”
宋盼娣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没听懂,但她还是点头:“都听你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半换半送吗?”朱苗好奇地问。
宋盼娣看了她一眼,语气略微迟疑:“那你为啥要送啊?”
朱苗确实想和宋盼娣仔细说说这事儿,毕竟,她的计划还需要宋盼娣也出一份力。
“因为,我需要姑姑愿意帮我一个忙,这个忙……可能会和老朱家作对。”
宋盼娣倏地转头,看向朱苗,没说话,眼神却像是在说:“你疯了?这怎么可能?”
朱苗当然知道这事儿困难,但真的完全不可能吗?
她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姑姑和爷奶的关系不见得有多么亲热,老朱家从根儿上就是重男轻女,姑姑在家里没少受委屈。后来,是因为嫁得好,家里才变了一张脸。”
“娘,你说,姑姑心里会有怨吗?”朱苗问。
宋盼娣低下头,久久没有回答。
-
到了镇上。
朱苗敲响朱翠翠家房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系着围裙,一边擦手一边开门。
朱苗表明来意。
女人上下打量了朱苗一眼,笑道:“行,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叫朱翠翠同志。”
门没关,朱苗退后一步,离门远了一点儿,安静等着。
几分钟后,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传来。
她抬眼,便看见朱翠翠——浅黄色上衣,浅白色裤子,还卷了头发。
与上一次见面相比,朱翠翠这次的着装明显更加青春、从容。
12. 第 12 章
“你怎么又来了?”朱翠翠语气微扬的问道,难得一点儿不高兴的意思也没有。
朱苗当然挂起笑:“姑姑,你看。”
她拉开背篓上盖着的旧衣服,露出里面鲜灵的密密麻麻的羊肚菌。
“哎呀,我的乖乖。”朱翠翠都惊了,“你咋又采到了,什么运气啊这都是。”
朱苗看着朱翠翠,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话:“我也觉得这几次上山都很幸运,姑姑,你说,会不会是爹爹在天上保佑我,他怕他走了之后,我和小梅没办法好好长大,所以才送了这些羊肚菌来?”
“不然的话……为什么别人都没采到,就只有我采到了呢,姑姑你看,这可是好东西,而且比上次还多,足足一百朵呢。”
“闭嘴。”朱翠翠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偷听到后,她指着朱苗的脸,压低声音,呵斥:“乱说什么,这世上哪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要是被人听到了还不说你封建迷信,说你思想有问题,揭发你,举报你,给你关禁闭。”
“嘴上没个把门的,想死别拉我下水啊!”朱翠翠越说越气。
“姑姑。”朱苗像是害怕了,怯生生叫,“你别生气,我就只是和你说,其他人我也不敢说的,我不是想着,爹爹或许也惦记你,他知道你也需要,所以才是羊肚菌,不是别的东西啊。”
朱翠翠又翻了个白眼,好半晌,压下了火气:“看在你爹的面上,这话我当没听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朱苗连连点头。
朱翠翠呼出一口长气:“我知道你爹对我好,他从来不抢我的东西,有时候还会为我做主,可惜,年纪轻轻……”
“要真的你爸那个什么。”朱翠翠眼睛有点红,“那他就又帮了我一次,你不晓得,你上回带来的羊肚菌奶奶可喜欢吃了,连带的我也不用继续顿顿做饭。”
朱苗低着头,擦擦眼睛。
“算了,不说了。”朱翠翠摆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作亲姑姑的跟你换,算不上投机倒把,只是家里米面剩的都不多了还没去买,所以这次我直接给你票和钱。”
她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带少了,不知道你这次有一百朵。”
“没事,姑姑,够了,多的就当送给你了。”朱苗大方的接过。
“那不行,我又不是没钱,占你便宜做什么?”朱翠翠说着就要进屋再去拿钱。
朱苗拉住她:“姑姑,其实,我还有点儿别的事想跟你商量。”
朱翠翠眼神一变,本就少得可怜的亲近感荡然无存。
她嘴角撇了撇,似笑非笑:“呵,这儿等我呢,什么事啊?”
朱苗将背篓放在地上:“姑姑,不是什么难事,很简单,就这样……”
……
同一时间,朱运来的房子里。
快到中午,陈桂芳正做饭,外头响起敲门声。
她神色一紧,忙示意秦爱党不要出声。
“嫂子,是我啊,我来给你送点儿自家的菜。”外头一个女声喊道。
“是我兄弟的媳妇儿。”秦爱党认出来谁的声音,“肯定是有事找我,又不方便,才想了这个折,你快开门,让人进来。”
陈桂芳嗔他一眼:“就你贵人事忙。”
门开了,她大笑着请人:“妹子啊,快!快进来!”
“不进了不进了。”门外女人道,“嫂子快收着菜,我马上就要赶回去了,家里忙着呢,有事等着我回去做呢。”
“诶诶,好。”陈桂芳搭腔,“慢走啊妹子。”
门关上,回到屋里。
秦爱党已经穿好衣服,趴在窗户缝上观察小巷情况。
“要走了?”陈桂芳问。
“你没听到了,有事等我回去做呢,专门来找,肯定是大事儿,我当然得走。”秦爱党看巷子里没人,赶紧就要趁机离开。
不料,被陈桂芳一把抓住。
“饭还没吃呢?”她说,“吃了再走吧。”
秦爱党抽出手:“不行,下次再吃吧。”
陈桂芳黑了脸:“你的下次是什么时候,你最近越来越少和我联系了,我看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
秦爱党本已经按在门上的手收回来。
“这哪里的话嘛。”他搂住陈桂芳,“我不就是为了我们以后的好生活才这么卖力工作吗?”
“你想啊,以后我赚大钱了,谁还敢瞧不起你,欺负你,那老朱家泼你身上的脏水,哪个敢再提,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捧着你敬着你,因为你是我秦爱党的女人。”
“骗鬼呢,尽说好听的哄我。”陈桂芳语气缓下来,“那你明天过来,我肉放着,明天再给你做。”
“明天……”秦爱党犹豫。
见陈桂芳又不高兴,他妥协道:“好,明天我过来。”
就这样,秦爱党匆匆忙忙回家。
家门口,兄弟正翘首以盼:“可回来了。”
“怎么了?”秦爱党停好自行车问。
“朱翠翠捎了消息过来,说让你现在过去一趟。”兄弟忙说。
秦爱党将车头一转:“说什么事了吗?家里的鲜货还有吗?我现在就去。”
……
另一边,朱苗再次去到小巷。
陈桂芳开门,见到朱苗的脸,直呼晦气。
想关门,被朱苗拉住。
“关门做什么?”朱苗问,“你不是说迁户口的事儿再琢磨琢磨吗?好几天了,你琢磨好了没?”
陈桂芳翻了个白眼:“当然琢磨好了,我想明白了,是你要迁户口,你想迁,又不是我想迁,既然想,那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朱苗并不意外秦爱党会给陈桂芳洗脑,看样子,效果斐然。
“你想要什么诚意?”她语气平静的问。
“简单啊,你带老朱家自愿放弃朱运来房子承租权的保证书过来,我马上就配合你把户口迁走。”陈桂芳理直气壮回道。
朱苗皱起眉头:“你这个要求……”
她真不明白陈桂芳的脑回路。
老朱家的人一定巴不得朱苗的户口留在这间房子里,用户口迁出去换保证书?
朱苗越品越觉得荒谬。
“办不到就不要来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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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陈桂芳不耐烦道。
“那我们一起去找爷奶吧。”朱苗露出示弱的表情,“我去求爷奶。”
“那我去干什么?”陈桂芳瞪大眼睛。
“你去和爷奶说,他们不同意你就是拖着也要拖死我这个孙女。然后我再求,也许,也许有用呢?爷奶虽然不喜欢我,但也不会眼睁睁看我死吧。”朱苗犹犹豫豫道。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陈桂芳两条眉毛扭曲,“你存心让我名声更坏是吗?”
“不是你要争房子吗?你要老朱家自愿放弃朱运来房子承租权的保证书?”朱苗不解,“你不当面和爷奶谈,怎么知道他们的态度和条件。”
朱苗抿唇,停顿了一下,疑惑道:“你是不是……不敢去啊?”
陈桂芳霎时暴怒:“你说什么?老娘不敢?谁不办人事儿背后嚼舌根泼脏水,谁才是不敢的那个!”
“走,现在就去!”
陈桂芳明显上头了,朱苗朝角落里的宋盼娣使了个眼色,便急急忙忙同陈桂芳出门了。
……
朱翠翠家,门口。
秦爱党带着一布袋山珍,不停夸口。
“嫂子你看,这都是好东西啊,要不是和我哥关系好,我都舍不得拿出来。”
朱翠翠兴致缺缺扫了两眼:“我都要了,你再帮我个忙。”
秦爱党笑得眯眯眼:“嫂子您说就是,啥帮不帮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喏,这个。”朱翠翠打开自己手里的布袋子,“羊肚菌,这回别人送来的多了些,我想给娘家送一点过去,我不方便,你帮我送吧。”
“哟,这可是好东西啊,嫂子还是心里想着娘家的,我马上去送。”秦爱党接过布袋子,多看了两眼,不住感慨,“真好,真水灵。”
朱翠翠催促:“快去吧,一会儿蔫儿了。”
“好,我这就去。”秦爱党答应的爽快,却没急着走,那个,嫂子,我好几回来都没见着我哥,他太忙了,你帮我问候两句?”
朱翠翠颔首,“知道了。”
说罢,转身,关上房门。
……
秦爱党骑着自行车,往老朱家赶去。
另外一条路上,朱苗与陈桂芳同样朝着老朱家疾走而去。
……
朱翠翠站在一楼窗前,目送秦爱党离开的背影,耳边响起最后与朱苗的对话。
“姑姑,很简单的,就是让秦爱党同志过来,送些羊肚菌去爷奶家。”
朱翠翠狐疑挑眉:“你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现在变得这么孝顺?我不信。”
朱苗当然知道糊弄不过去,大大方方承认:“我的主要目的,确实不是为了孝顺爷奶,是为了让秦爱党这个人出现在爷奶家。”
“什么意思?”朱翠翠蹙紧眉头。
“姑姑,就是字面意思啊。”朱苗笑,“你婆家的奶奶不是喜欢我采的羊肚菌吗,其实我还发现了另一处有,只是现在还没成熟,你要是要的话,我三天后再送来。”
朱翠翠抿紧唇,沉默的注视朱苗。
半晌,朱翠翠点了头。
13. 第 13 章
刚出小巷。
陈桂芳脚步便慢了下来。
“咋了?”朱苗故意问。
陈桂芳回头看她一眼,嘴唇
动了
动,到底没说出“不去了”三个字。
朱苗便说:“我们快去吧,早点要到保证书,趁着没到下班时间,还能去一趟公社,让领导盖章公证。”
陈桂芳瞪朱苗一眼,一甩手,继续往前走。
朱苗默默跟上。
……
老朱家。
秦爱党在院门口敲门,吆喝着:“朱大爷,我是秦爱党,您女儿朱翠翠让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半晌,屋内人杵着拐棍,把门打开。
“大娘也在家啊。”秦爱党笑道,“您女儿送东西来了。”
“哦哦。”头发雪白的老人点着头,挥手招呼,“爱党啊,进来,快进来坐。”
“诶,谢谢大娘。”秦爱党锁好自行车,往里走。
“朱大爷。”秦爱党热情打招呼,弯下腰给朱大爷瞧布袋子里的东西,“您看看,新鲜的羊肚菌,这可是稀罕物,专门适合牙口和消化不好的人补身体,就袋子里这些,要是拿去换,能换15斤细粮呢。”
“行,可以。”朱大爷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点头,接过布袋子,又看向秦爱党:“你上回说的那事儿咋样了?”
“哎呀,朱大爷!您就放心吧,一切尽在掌握!”秦爱党挨着朱大爷坐下,端着大娘送来的水杯,“我跟您说啊,陈桂芳那个傻女人,越来越听我话了,等过段时间,我找个机会,说我做生意被抓住了,不给人送些好处就得进局子。”
“你就瞧好吧,那个女人肯定乖乖来找你们、求你们,到时候啊您让她签放弃保证书,这保证书花的钱多钱少都不重要,反正那钱啊,转一手,我又给您送回来了。”
“呵呵呵呵,好,好。”朱大爷一张脸笑得仿佛布满车辙的土路,“听你的,好啊。”
“爱党啊,你是个好孩子,你放心,翠翠家那边我去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啥事儿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就先谢谢朱大爷了。”秦爱党的声音更加兴奋。
一老一中,哈哈大笑。
一墙之隔的院外。
朱苗望向陈桂芳那一张五彩纷呈的脸。
时机刚刚好,位置也刚刚好。
陈桂芳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快要喘不上气。
“哐哐哐哐哐……”战鼓一张迅疾的砸门声。
朱苗退后一步,见门只打开一条缝,陈桂芳便发疯一样冲了进去。
很快,院内传出怒骂声、撕打声。
“同志,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就是这里面在打架!”宋盼娣带着两个带着红袖章的人从街道另一头走来。
朱苗立即换了表情,扑上去:“娘,里面打起来了,我好害怕。”
“怎么回事?”其中一名红袖章同志问。
朱苗咬着嘴唇:“……我后娘在我爷奶家和她的姘头打起来了,我听里面传出的声儿,好像我爷奶还站在那个姘头那边。”
“对了,同志,我爹刚死没几天,我……”
朱苗把脑袋埋入宋盼娣怀里,呜呜咽咽哭起来。
很好,连最后一环的宋盼娣都没掉链子,把公社里的人准时带了过来。
这场戏真是——热闹啊。
她正偷笑,不妨宋盼娣的手摸上脸。
没摸到眼泪,宋盼娣呼出一口气,似乎这才放下心。
朱苗心里不是滋味,悄悄拉住宋盼娣的手。眼角余光对上小梅圆溜溜的眼睛,调皮的眨了一下。
小梅捂嘴偷笑,小老鼠似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另一边,两位公社同志已经进入老朱家院内。
正扯着嗓子厉声喝止,只不过,收效甚微。
“谁再动手,谁就关禁闭!”这一声怒吼终于有了效果。
里头安静下来,朱苗探头往里面看。
陈桂芳披头散发、衣服凌乱,没看到明显的外伤,秦爱党则异常狼狈,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指甲的抓痕。
朱苗缩回脑袋。
“娘,趁这些人都还头脑发热,我进去试一试能不能要到同意迁出证明。”她小声说。
宋盼娣拉住朱苗,不放心道:“我跟你一起。”
“别,你别去,你进去,他们有些人就会把矛头对准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最好欺负。”朱苗清楚宋盼娣的沉默隐忍,因此更不可能同意她进去。
“你就在门外,退远一点更好,有事我自己会跑。”朱苗说罢,一溜烟跑进院子。
“爷、奶、还有那个……后娘。”朱苗站在红袖章同志身旁,极有礼貌的叫着长辈。
没一个人搭理她。
“爷、奶,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找你们说。”朱苗自顾自说下去,“我亲爹死了,我想回我亲娘身边,所以,要把户口迁走,后娘说……”
朱苗看了一眼陈桂芳,又看一眼红袖章同志:“只要你们迁了放弃房子承租权的保证书,就给我户口的同意迁出证明。”
“什么?”朱大爷面似罗刹,“你要迁户口?!兔崽子,谁准你迁的,那可是你亲爹的房子,该迁走的人是你吗?”
朱大爷意有所指的很明显,陈桂芳直接啐了一口。
朱苗低下头。
这话说的真好听,好像老朱家一点儿不惦记那房子?
她从善如流:“是吗?是这样吗?我错了,我不迁了,我听爷的。”
“呸!”陈桂芳再没忍住,直接开骂,“你个老不死的,黑心肝,还想抢房子?!我告诉你,那是我的房子,朱运来是我的合法丈夫,我问过了,我这叫遗属,我是要受到朱运来原单位的特殊照顾的。”
“我不愿意,谁也别想把我赶走!做梦!”
朱大爷气的站起身,就要冲陈桂芳脸上招呼,陈桂芳半点不怵,迎上去。千钧一发之际,两位红袖章同志,一人拉一个,用力将两人分开了。
“我再强调一遍,谁再动手谁关紧闭,不管你什么身份、多大年纪,一视同仁!”红袖章同志严肃道。
朱苗见状,嘤嘤哭起来:“那我到底应不应该迁走户口啊?爹刚死,就没人管我了,要不是我娘,我现在已经发高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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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就想回我娘身边,我只是想回我娘身边。”
说着说着,她真的掉了眼泪,完全共情了原主孤立无援、孤苦无依的处境。
红袖章同志拍了拍朱苗肩膀:“孩子不哭,这个户口的同意迁出证明啊,只要户主签字就可以了,你爹那个房子现在的户主是你后娘不?”
朱苗点头。
“那简单啊,你爷不愿意你迁,你后娘肯定愿意啊。”红袖章同志叫陈桂芳,“诶,这位同志,你愿意吗?”
陈桂芳有些懵逼的表情。
秦爱党突然出声:“桂芳——”
“我愿意!”陈桂芳听见秦爱党的声音应激一样,立即表态同意,同时恨恨地瞪了秦爱党一眼,“现在就签!”
朱苗抬起头:“现在?”
转而求助一样看向红袖章同志:“我知不知道该怎么写?”
“没事,我来写。”说着,红袖章同志从随身的包里直接掏出纸笔,刷刷开写。
朱大爷还想阻止,被另一个红袖章同志拉住,眼神警告。
很快,一张纸写好,陈桂芳和朱苗都签下自己的名字。
红袖章同志将证明交给朱苗:“你把这个,还有一份同意迁入证明,一起交给派出所的户籍办理工作人员,就可以了。”
朱苗连连道谢,捧着证明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终于,终于,办成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神色肃穆的的红袖章同志、仇恨的陈桂芳、羞恼的秦爱党、愤怒的朱大爷、以及背过身看不见表情的大娘。
“我……我赶紧回去,找大队长开同意迁入证明。”朱苗仰头,看两名红袖章同志的脸:“谢谢您,同志阿姨,同志叔叔,谢谢您们。”
她鞠了一躬,小跑着离开,全然不管身后朱大爷喊她站住的声音。
院门外,宋盼娣看见朱苗眼睛红红的跑出来,立即抱住她检查:“怎么了?你爷奶打你了?还是陈桂芳?”
“不是,没有。”朱苗先拉着她远离老朱家的院子,边走边解释,“是里面的红袖章同志帮我要到了同意迁出证明,我太高兴了,喜极而泣的。”
“快走,娘,我们快回村找大队长开同意迁入证明,然后明天一早就可以来镇上的派出所办户籍转移了!”朱苗高高兴兴道。
“真的?”宋盼娣睁大眼睛,“要到了,真要到了?”
朱苗把证明拿给宋盼娣看,宋盼娣小心翼翼捧着。
“娘看不懂字,但娘高兴。”宋盼娣也落下泪来,她捂住眼睛,哭声逐渐变大,“三年了,三年了,你终于回到娘身边了。”
随即,她赶紧把证明塞回朱苗手里,表情带着一点惊恐:“别打湿了,可不能打湿了,这是你回家的机会,都怪我,怎么拿着它哭,我——”
“娘。”朱苗轻轻叫,声音温柔安抚:“没打湿,不怪你。”
“朱苗。”她叫这个名字,却不是在指她自己,而是已经离开的原主,“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只是……常常想你。”
温暖的阳光洒在两人脸上,温柔的拂去宋盼娣的泪水,也拂去了朱苗内心的陌生与彷徨。
14. 第 14 章
“姐、姐、姐、娘……”小梅表情懵懂的抱住宋盼娣的腿。
小孩不明白大人在哭什么,灵动的眼珠子一转,小嘴一张:“又哭又笑,小狗、撒尿尿。”
她边说着还边拍自己的小屁股,萌死个人。
朱苗和宋盼娣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得开怀。
眼见时间快到中午,朱苗找了个僻静角落,把朱翠翠给的票和钱拿出来整理。
朱翠翠真的不小气,虽说没想到这次朱苗拿来了100朵羊肚菌那么多,所以钱准备的少了些,只有五块,但是她票给的多啊。
粗粮票、面票、油票、米票,除此之外,还有肉票、糖票。
虽然粮油需要购粮证才有资格购买,但其他东西不用啊。
朱苗开心的举起四张票,“两张0.5市斤的肉票,和两张0.2市斤的糖票,娘,咱们把它们都用了吧。”
宋盼娣接过票看了又看:“这就是票嘞?村里过年过节的时候,肉都是按公分来分的,没见过这种票嘞。”
朱苗望了一眼天色:“娘,你知道要去哪儿买肉吗?”
宋盼娣抬头,视线一对上,两人的眼睛里皆是迷茫。
-
食品购销站。
朱苗一路笑吟吟问路,终于到了地方。
门外排着长队,她让宋盼娣带着小梅去旁边休息,自己排队。
中午时分,阳光越发刺眼。
早晨出门时风凉,朱苗她们都穿的厚实,这会儿竟出汗了。
不一会儿,小梅趴在宋盼娣怀里睡着,朱苗也排到了长队的前半段。
到她进门时,耳朵比眼睛更先感觉得到站内的热闹非凡。
朱苗朝里走,人山人海的具象化出现在眼睛。
一瞬间,她都想转身离开了,人太多了,有一种进去了就出不来的感觉,但理智让她停住脚步。
不行,家里多久没吃过肉了,朱苗来才没几天都素的抓心挠肝,更别提宋盼娣和小梅两个常年吃不到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人群里。
刚进去,人就像随波的浪花,一直被动的移动着,完全无法自己掌握方向。
眼瞧着猪肉所剩不多,人却越离越远。朱苗不敢再耽搁,仗着自己瘦小,泥鳅似的直照着缝隙钻,没想到,竟真钻出一条路来。
“同志,我要买肉。”猪肉柜台前,朱苗被挤得几乎离地。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猪肉台,另一只手奋力把票往前递:“两张0.5市斤的肉票,请问需要多少钱?”
“一块。”柜台内,一名穿着黑色围裙的男人,直接拎起一条早就切分好的肉,钩秤一挂,朝朱苗亮了一下刻度,“看好了,这就是一斤。”
朱苗看那一条肉一多半全瘦,问:“同志,能不能换一条再肥一点的?我家很久没吃过肉了。”
“要不要?”黑色围裙男人拎着肉,根本没接朱苗的话。
朱苗一愣:“要,要,这是一块钱。”
她把钱递过去,男人把肉取下钩子,草绳穿过洞,快速打了个结,就这么扔到她面前的案板上。
朱苗蜷了蜷手指,抓起草绳,看了眼后面的人群,不放心,又干脆把肉抱怀里,再一次朝外挤。
“娘!”朱苗兴冲冲跑到了宋盼娣面前,“你看!肉!”
宋盼娣也激动:“好,好,回家就做给你们吃,快收起来。”
朱苗把肉放进背篓,又用旧衣服的破布盖住:“咱们再去一趟供销社,我打听了,糖要在那里买,就在隔壁街。”
宋盼娣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苗啊,这肉花了多少钱?”
“一块钱。”朱苗回答,“娘,这次姑姑给了五块,加上上回的三块,我们一共有八块钱,花了一块,还剩七块,买的起糖。”
“我们一家三口都太瘦了,都得补补。”朱苗没用商量的语气,也不强硬,就是自然的说,“走吧,咱们去买糖,回家做肉的时候还能炒个糖色。”
“啥是糖色?”宋盼娣抱着熟睡的小梅问。
朱苗背起背篓:“就是做菜的时候把糖炒化,给肉上色增香用的,咱们回家就可以试验。”
两人聊着天,没几步就走到了供销社门前。
这里的人明显没有食品购销站人多,朱苗和宋盼娣、小梅一起走进去。
三人找到副食品柜台,出示糖票:“同志你好,这是两张二两的糖票。”
“要什么糖?”柜台内,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女人问道。
“有什么糖?”朱苗问。
“可以买白糖和赤砂糖两种。”女人答。
“那一样二两,一共多少钱?”朱苗快速做出决定。
“一共三毛六。”女人利索的称重打包,找钱。
朱苗拿着两个纸包,没急着走:“同志,我和我娘第一次来县上买东西,想问问您,酱油、醋、盐,这种调味料需要凭票购买吗?”
女人扫了朱苗一眼,目光停留在她的笑脸上一秒:“你说的三样都不用票就能买,就在你背后那个柜台。”
女人语气不热络,也不生硬,说完又扫了朱苗一眼:“你们带瓶子了吗?酱油和醋是要自带瓶子才能卖给你的,我们这儿不提供。”
朱苗一听,有些失落:“没带瓶子,我下次会记得带,谢谢你啊同志。”
她转身,对宋盼娣说:“娘,既然不要票,咱们买些盐回去吧,家里没盐了。”
宋盼娣点头:“是该买盐了。”
卖盐的柜台前,朱苗依然笑吟吟喊:“同志,我想买盐。”
这回的售货员是个男青年,个儿不高,脸颊凹陷,黑眼圈重的很。
“要多少?”男青年不耐烦的问。
朱苗也不清楚这个年代一般一次性买多少,想起上辈子一袋食盐规格一般是500g,家里三张嘴……
“我要三斤。”朱苗说。
“最多一斤。”男人翻了个白眼,“哪里来的乡巴佬,尽想着多吃多占,你都买走了别人还买什么。”
朱苗明显感觉到了男青年售货员的恶意,想到身后就一个干瘦的女人和一个三岁小孩,她没有发作。
“不好意思啊,同志,我第一次买盐不知道这个,我要一斤盐,麻烦你了。”朱苗笑道。
男青年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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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慢吞吞起身,称盐。
他的动作不稳,一部分盐洒在柜台上,又扫进纸包里。
朱苗眼睁睁看着烟灰被一并扫进去。
“一毛五。”男人把简单一包的盐直接扔在柜台上。
朱苗没和他多说一句话,直接给钱,又自己重新包好纸包。
“娘,我们回家吧。”她对宋盼娣说。
宋盼娣看见了刚才那一幕,脸色也不好:“嗯,回家。”
走出供销社。
小梅醒过来,自己下地走路,朱苗身上的背篓又换到了宋盼娣身上。
她本来想说不重她可以背,结果宋盼娣根本不听。
走着走着,一条小路上,一个挎着篮子的婶子忽然笑着上前,拦住三人的去路。
“大妹子。”婶子冲宋盼娣亲热的喊,“你看看这个。”
婶子掀开白布,露出篮子里一个个还冒着热气的大包子。
“白菜猪肉馅的,一毛五一个,不贵的,有白面,有肉有菜,香得不得了。”婶子越凑越近,几乎趴在宋盼娣耳朵上,“国营饭店卖包子,要一毛钱加□□票呢,我这个算下来,便宜了整整五分!”
宋盼娣哪儿见过这种症状,急忙摆手。
“哎呀大妹子。”婶子按住宋盼娣的手,“大家都是有娃的女人,都懂疼孩子的心,你买一个,给两个孩子尝尝也好呀,看她们瘦的,诶哟,多久没尝过荤腥儿了吧。”
朱苗还好,虽然确实想吃,但表现的没那么馋。
小梅就完全不同了,一双圆眼睛直勾勾盯着,朱苗拉她,人拉回来了,魂儿还在包子上。
“要三个。”反正钱在朱苗手里,她做主道。
“三个?!”婶子惊喜不已,“好好好,我给你们选三个最大的。”
婶子腾出手夹包子,宋盼娣刚一被放开,手就接着摇:“不要,两个,就两个,孩子们吃,我不要。”
朱苗已经把四毛五递过去了,婶子收钱的速度更快,无影手似的。
“我走了,你们趁热吃,下次还想要买,就到这条路来,我常来这里。”说完,婶子大步离开,一分钟,人便没影儿了。
朱苗一口咬下。
包子还是热的,表皮暄软,缺点就是有点厚,但是馅儿味道不错,肉也没有少给,是那种肉和菜最好吃最融洽的比例。
油汪汪的肉香混合白菜的清甜,朱苗一扫心中的不快。
“好吃。”她吃完最后一口,赞扬道。
低头一看,小梅那么小的人儿竟也已经吃掉大半,小孩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慢点儿吃。”朱苗好笑的叮嘱,“咱们没带水,小心噎着了。”
话刚出口,朱苗心里一咯噔。
随即,她反应过来,每日仅可触发乌鸦嘴系统一次,今天她已经触发过了。
幸好幸好,朱苗没忍住抚自己心口,要是小梅真被她“嘴”噎住了,可不是一件小事儿。
忽然,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递到嘴边。
“吃吧。”宋盼娣声音有些紧绷,对朱苗也不再是看小孩子的眼神,“苗啊,辛苦你了。”
15. 第 15 章
朱苗当然没吃,推了回去。
“娘,我不吃,之前就和你说过了,不能这么教小孩子。”她拍拍小梅仰起来的小脑袋,“别学娘,咱们有钱就三个人一人一个包子,没钱就三个人分一个包子,总之,分享才是家人之间正确的相处模式。”
小梅当然听不懂,但这话,朱苗也不是说给小孩听的,大人能听懂就行。
“娘,趁热吃。”朱苗笑着说道。
宋盼娣举着包子,犹犹豫豫的就是不往口里送。朱苗也不再看,牵着小梅走在前头。
等宋盼娣再追上她们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了包子。
回到村里。
三人回家放下东西,小梅倒头就睡。
朱苗估摸着时间,拿上同意迁出证明,就要去大队长办公室。
宋盼娣想陪她,朱苗没同意:“娘,你去上工吧,我不需要人陪。”
她一个人出门,路过扫盲班,里面已经没人,应该是只有早上有课。
大队长办公室外。
朱苗还没靠近就听见好几个人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没立即进去。
“大队长,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来找我反应了。”郭文书略显激动的声音传出,“大家都说陈佑清是坏分子,没有资格和大家一起学习。”
“是啊,大队长。”一个男人的声音,“陈佑清和他爹什么成分咱们心里头都清楚,咱们可以正经的农民,怎么能和黑五类待一个屋。”
“大队长啊。”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小子别看瘦瘦的,心眼不小的,咱们班上就没有一个跟他合得来的人,他要是还继续上课,就是破坏班级和谐,扰乱那个叫什么?”
“上课秩序。”郭文书说。
“对,扰乱上课秩序,那不得了哦。”女人补充。
还有其他人的声音,一群群叽叽喳喳,朱苗悄悄朝里探头,看见人群里最矮的人——那个男孩。
他确实瘦,个头也不高,眼神成熟,对视线敏感。
几乎是朱苗看见他的第一秒,他就看了过来,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陈佑清,你怎么说?”大队长问。
男孩的声音清澈,没有怯弱感:“我想认字。”
他仍然低着头,看上去像一只弱小的羊羔,却不想,态度如此坚决。
“你认字做什么,好以后继续当黑五类?”一个男声尖酸刻薄的问道。
“胡说什么!”大队长立即训斥,“平时三令五申,嘴上要把门儿,全都忘了?”
“大队长……”郭文书站了出来。
朱苗回过头,看了眼手里的同意迁出证明,走了进去。
“大队长。”她笑着打招呼,“郭同志。”
“苗苗来了。”大队长脸上也带了一点笑意。
“我来办同意迁入证明。”朱苗说,“郭同志,这是你之前说要有的同意迁出证明。”
“等一会儿,我现在没空。”郭文书说。
朱苗扫了一眼在场众人,语气疑惑:“大家都不用上工吗?”
“哎呀。”一个女人急了,“咋就吵着吵着把时间吵忘了,我得更近走了,地里活多嘞。”
随即,又是此起彼伏的催促声。
“走走,都到上工时间了,怎么没人说一声啊。”
“快走,不然记工员要扣公分了。”
……
朱苗让开路,看人陆陆续续离开。
等到办公室里,就剩下大队长、郭文书、陈佑清、朱苗四人时,她又拿出同意迁出证明。
“郭同志,这个……”
“不说了等一会儿吗?”郭文书摆摆手。
这时,陈佑清开口了:“先给她办吧,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一个结果。”
“不行。”郭文书没有答应,“事情有先来后到之分,这是规矩。”
朱苗没争究竟谁先谁后。
拿出一直揣身上的《学习新宪法讲话》的册子:“这是我之前在镇子上的时候,居民自发组织学习过的册子,我记得里头有好几条和今天的情况沾边儿,咱们一起看看?”
“哟,这可是好东西,是真正的规矩啊。”大队长拿过册子,爱不释手,“苗苗啊,哪儿来的,给叔也来一本啊?”
朱苗低下头:“大队长,这是我爹还在世的时候,他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悲伤的说不下去了。
大队长连连道:“苗苗,叔错了,叔这回嘴也没把门。”
朱苗摇了摇头,头抬起来一半,先对上陈佑清的眼神。
男孩的目光清澈,仿佛直接将她看透。他嘴角似乎还挂起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朱苗抿唇,看向大队长:“叔,这个你喜欢的话,可以抄写下来,还可以放在扫盲班上讲解给大家听啊,正好,我让我娘也来学习。”
“这是个好主意。”大队长赞同的点头,“这个好啊,郭同志,你觉得呢?”
郭文书的目光也黏在那本册子上,闻言,也是叫好:“当然好啊,大队长,咱们平时扫盲班一天就认那么一两个字,大家也没啥学习的热情。”
“这个册子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在学习新宪法啊,是所有人民都要遵守的律法,谁不想多听一耳朵,多学习一点。”
郭文书凑上前去看册子封面:“呀,还是首都出版社出版的呀。”
一向严肃的女人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她搓搓手,竟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朱苗:“那个朱苗,这个能借我几天吗?”
“咱们大队的字数我写得最工整,而且扫盲班的教学内容也是我准备的,我想把你这个抄一份,拿去课上用。”
“当然可以啊。”朱苗答应的爽快,“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她话锋一转,“咱们要不先看看陈佑清同志的事情,这上面有没有指示?”
大队长连连点头:“这个好,有指示的话咱们大队就照着宪法的指示办事,总归不会错的。”
他翻开册子,看得仔细。
朱苗提醒:“大队长,看这页的标题,应该没有和教育相关的内容,你往后翻。”
“诶诶,这个,这个沾边,是第五十一条。”朱苗读出来,“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国家逐步增加各种类型的学校和其他文化教育设施,普及教育,以保证公民享受这种权利。国家特别关怀青少年的健康成长。”
她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读完,问道:“这一条的意思是不是说,只要是国家公民都有受教育的权利,普及教育,是不是要我们尽量保证人人都受教育?”
“还有,特别是青少年这一句……”
郭文书脸色难看了不止一星半点。
大队长继续往后翻阅。
“咦,这句也和教育有关,宪法总纲第十三条。”朱苗继续念,“国家大力发展教育事业,提高全国人民的文化科学水平。”
“大队长,这个全国人民,包括陈佑清吗?”她问。
大队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法律上确实没说成分不好的人不能受教育,反而从‘全国人民’、‘普及’,这些字眼上我们看到国家的态度。”
“小郭啊。”大队长抬眼看郭文书,“你怎么看这几条法律法规?”
“大队长……”郭文书吞吞吐吐。
“咱们办事是不是要究竟有法可依?”大队长又问,“现在法也明明白白写了,咱们是不是得跟着发宪法来?”
“这个是当然的了。”郭文书这回答的飞快。
“……我明白了。”她看了陈佑清一眼,“全国人民普及教育,不应该区别对待□□人员及其子弟,如果再有人乱说,我一定严厉批评教育。”
“行。”大队长满意点头,“那这事儿咱们总算是说清楚了。陈佑清,你也回家吧,明天接着上课。”
“苗苗,你——”
朱苗生怕大队长也叫她回家,连忙打断道:“我是来办同意迁入证明的,大队长。”
“哦,对对,你是来□□明的。”大队长抚掌笑道,“郭同志啊,帮这位小同志办理一下证明吧。”
“谢谢大队长。”朱苗心中一喜,“谢谢郭同志。”
-
朱苗跟着郭文书去隔壁的办公室办理证明。
同意迁入证明和同意迁出证明一样,都是手写的。
郭文书的字确实写的好看,像印刷体一样,规规矩矩、方方正正。
“郭同志,你的字真像印出来的一样。”朱苗夸赞道,“好厉害啊。”
郭文书浅笑了一下,没说话。
写到一半,她微微顿笔,看向朱苗:“你识得那么多字,读音也标准,写字怎么样啊?”
朱苗摆手,不好意思笑笑:“我就只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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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册子上的字,当时居民自发组织学习,我也不是其中学得最好的那一个,写字就更不行了,最多算得上能看,和好看不沾边的。”
郭文书点头:“已经很不错了。”
她继续写字,问道:“对了,你们哪条街道的?谁组织的活动?我让大队长报上公社,让其他大队和镇上街道都去学习学习。”
朱苗一怔:“咳咳咳咳咳……”
她被自己的口水抢到,咳个不停:“我咳咳咳……我感冒还没好咳咳咳……我出去等你写完咳咳……”
朱苗急火火跑出办公室。
什么街道,什么组织活动,全是她瞎编的,这要怎么说。
“咳咳咳咳……”出来了,还是不放心,朱苗又离远了些。
约莫五六分钟后,办公室内传出郭文书的喊声:“朱苗?”
“来了。”朱苗应道。
她捂着自己嘴巴回到办公室。
“签字。”郭文书指着纸张一角说。
“好。”朱苗从手指缝里漏出声音,另一只手拿笔,歪歪扭扭的朱苗两个字写下去。
郭文书说话依然那么直接:“字确实还得多练。”
朱苗连连点头。
“行了,这两张证明你都拿好,就可以去派出所办户籍转移了。”郭文书说。
朱苗又连连道谢,把两张证明小心揣进衣服里,和郭文书礼貌道别后,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扫盲班的仓库门前,远远的,她就瞧见了陈佑清。
朱苗本来打算直接路过,不料,却被叫住了。
“谢谢。”陈佑清大大方方的道谢。即使朱苗从头到尾没帮他说过一句,却句句又都是在帮他。
道谢时,他没有笑,面无表情,但神态柔和,目光不深沉不轻浮,恰到好处的浓度。
实在不像一个男孩,青少年里都算心理早熟那一挂了,朱苗不禁多看了两眼。
“不客气。”朱苗也没笑,只点了一下头。
刚要继续走,又听到对方问:“你身体好了吗?我刚才听见你一直在咳嗽。”
声音能传这么远,朱苗不信。肯定是对方那个时候就站在大队办公室外面儿,所以才听见了。
她看向陈佑清:“好多了。”
“烧退了?”对方又问。
这次,朱苗没立即回答。
知道她发烧生病的人应该不多,她很快想清楚怎么回事:“是你救了我,把我抬回了我娘家里?”
陈佑清摇头,又点头:“是我爸背的你,我发现的你,当时躺在草丛里时,正在发高烧。”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朱苗迟疑片刻,诚恳道谢,“要不是你们,我可能那天就死那儿了,相比一条命,我回报的还是太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佑清微微蹙眉,“我感激你,所以我关心你的身体。”
朱苗又点了一下头:“我已经好多了,谢谢关心,那……我先回家了?”
这次,陈佑清没再叫住她。
回到家里,朱苗又睡了一个长午觉,似乎每次从镇上来回一趟她就会特别能睡。
再醒来,是一股猪油的香气把她香醒了的。
朱苗深吸一口气,穿上鞋,小跑两步到了灶前:“娘,做什么好吃的了?”
宋盼娣回头,好笑地看着她:“你呀,和小梅一个样子嘞,你是大馋猫,她是小馋猫。”
说着,一块猪油渣送到了朱苗嘴边,她一口咬住:“咔嚓、咔嚓,好吃好吃。”
看了眼小碗,露出遗憾的表情:“就是有点太少了。”
一斤猪肉肥肉不到三分之一,其余全是纯瘦肉,话说,瘦肉红烧应该不合适吧,看来,她的红烧肉大计还得还后推。
她搬了把竹凳坐下,余光瞥见地上一扎细长条的笋。
“家里哪儿来的笋?”朱苗问。
宋盼娣犹豫半晌,才说:“我回来之前,去了趟你王婶子家,和她说明天我一个人干猪圈的活,补上今天的,路上碰见村里的人刚从山上下来,人家送的。”
“陈佑清他爸?”朱苗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
宋盼娣一愣:“你认识?”
她反应过来,有些急了:“你别,我的意思是,他们成分不好,你不要多接触,对你不好。”
“那娘为什么要和他们接触呢?”朱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