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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昭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明白


    揭开食盒, 小方格里全是她爱吃的菜。还有粉蒸排骨,每一块排骨都是标准的小肋排。


    “这些菜也是在食堂打的吗?”陆晓研好奇地问。


    “是的,食堂提前送过来。”商秦州回答。


    难怪菜的种类虽然和食堂菜单一样, 但口味就是要美味精致许多。


    简单吃完午餐,陆晓研收拾起食盒,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工位午休, 手腕就被商秦州温热的手掌松松圈住。


    “这就走了?我这儿不好?”商秦州说。


    陆晓研有些好笑,说:“别闹,还要回去午休呢。”


    “怎么午休?”商秦州又问。


    “我有张折叠床。”陆晓研回答。


    她工位上午睡装备齐全。小折叠床, 缎面遮光眼罩,珊瑚绒毛毯,还有一只抱抱熊玩偶。午休的时候就往折叠床上一躺,精神一下午。


    “就在我这儿午休。”商秦州说。


    “可你这儿,”陆晓研转眼看向不存在的门,“连门都没有啊……”


    商秦州刚空降的时候, 为了表现高风亮节,摆出任何人都可以随时进来找他的开明姿态, 特意把门给拆了。


    那时候, 哪里想过有今天?


    “后面有休息室。”商秦州说。


    陆晓研眼睛微微睁大,吃了一惊:“你这里还有休息室???”


    她来商秦州办公室这么多次,都不知道他办公室居然带休息室!


    商秦州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拧开后方那面看似平平无奇, 与墙面同色的木质门。陆晓研这才知道公司高管的办公室面积有多大!


    休息室设计延续了外间办公室的简约冷感, 居中摆放了一张单人床, 铺着质感厚重的浅灰麻质床品,没有过多装饰,只有一只蓬松的羽绒枕, 床头放了些普通日常生活用品。


    “有时候跨时区会开得太晚,会直接在这里过夜。”商秦州解释道。


    陆晓研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在休息室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将脸贴上落地窗玻璃。看窗外车水马龙,城市天际线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浩瀚画卷。


    难怪网上说霸道总裁一般都精力旺盛,一天只用睡四个小时就够了。


    现在看来,霸总就算关门在办公室里偷偷补觉,也没人会知道啊!


    “哎……”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商秦州在她身后问她:“想什么呢?”


    “想升职……”陆晓研吐露心声:“原来升职这么爽啊。”


    商秦州有些好笑:“当着面就要篡位?”


    陆晓研一本正经地说:“好咯,下次在背后策划……呀!”


    话音未落,她突然被商秦州往后拉了过去,两人面对面一起跌进了那张单人小床。


    床腿发出嘎吱闷响。


    这张床比她想象还要窄小。


    承载一个成年男人刚刚好的小床,被迫接受了两个人的躯体。


    她的整个后背都陷在了商秦州怀里,从肩胛到腰际,清晰地感知着他胸膛以及那之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每一次呼吸,胸腔微微起伏,她都能透过紧密相贴的脊背,一丝不漏地感受到。


    商秦州的手臂用环抱的姿势,圈住了她的大半边身体,另一只撑在她耳侧的床面上,膝盖恰好碰到了她的月要侧,触感尤其鲜明,隔着衣料传来体温和骨骼的轮廓。


    她能嗅到他泛青下颌上溢出的剃须水,床上用品晒过太阳后的清爽的味道。属于他的气息,不再仅仅是萦绕,而是如密不透风的大网一般笼罩下来。


    陆晓研脸热了热,说:“我得回工位了。”


    “就在这儿睡会儿。”商秦州抱着她,然后闭上眼睛。


    午休吃了饭,又玩了这么久,只剩下三十来分钟,刚好够闭上眼睛眯一小会儿。


    陆晓研争分夺秒地立刻闭上了眼睛。可眼皮合上,又觉得有些不习惯。


    折叠床单薄,每次躺下,脊椎得不到支撑,腰后总有一片空荡。而现在,后背贴着的是坚实的胸膛,一种被稳稳接住、全然放松的安全感,仿佛靠着一座巍峨的山,


    她闭着眼睛,手懒洋洋地到处摩挲,指腹滑过一道浅浅的褶皱,然后毫无防备地摸到了商秦州的胸口。她突然忍不住偷笑,抿唇说:“感觉好像在摸鱼。”


    “摸鱼?”商秦州的声音从很近的头顶传来,他带了点睡意,声音低哑,“什么鱼”


    陆晓研手指又在他胸前逡巡了一会儿,那触感坚实而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


    “摸……”她上下其手了一会儿,拖长语调,说:“大白鲨。”


    商秦州胸腔震动,发出一声短促的失笑。


    手掌轻易就捉住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五指自然地穿过她的指缝,松松扣住。然后他低下头,将她的手带到唇边,很轻地、一下一下地,用自己温软的嘴唇,碰触她微凉的指尖。


    从纤细的食指指腹开始,慢慢游移到中指,再到无名指,每一个指节都被那温热的气息和似有若无的触碰细致地“照顾”到。


    这种感觉很舒服,叫陆晓研更加昏昏欲睡。


    “那……”气息拂过她的指尖,商秦州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你鱼塘里有几条鱼?”


    商秦州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方才未散的笑意。


    但陆晓研莫名觉得脖颈后面一阵阵凉飕飕的,这种感觉……有点像小乔在峡谷瞎逛,然后突然遇到了兰陵王。


    她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碰了碰耳后其实并不凌乱的碎发,将它们往耳后拢了拢。


    “鱼?什么鱼,”她干笑,“我哪儿有什么鱼啊?上班就够够的了。”


    商秦州没再追问。


    身后传来他低沉的一声“嗯”,听不出太多情绪。随后她感觉到后颈那片皮肤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陆晓研莫名松了口气。


    虽然她没弄清楚情况,但她觉得自己一定逃过一劫。


    “睡吧。”商秦州的声音贴着她颈后的发丝传来,说:“我今天下午不在公司。有事发消息。”


    陆晓研闻言,不假思索地转过身。


    两人立刻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鼻尖险些撞上他的下巴,骤然缩短的距离让空气都显得稀薄了些。


    午后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高挺的鼻梁另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你下午去哪儿?”她问。


    “有个局,”商秦州说:“推不掉。”


    “哦。”陆晓研看着商秦州近在咫尺的脸。


    她还记得上次酒宴的场景。那天,商秦州被灌了好多酒。


    她忍不住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那里线条清晰硬朗。


    “你今晚要喝酒吗?”她问,指尖蜷缩回来。


    “估计会。”商秦州注视着她,眼睫都未动一下,说:“今晚有几个重要投资人,陈峰也在。”


    “哦。”陆晓研眨了眨眼。


    陈峰她知道。


    是商秦州都要慎重对待的人物。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帮不上忙。最后只能软绵绵地说:“那你少喝点哦。”


    “嗯,知道的。”他环在她身后的手,在她的背心上拍了拍,不轻不重,像是一种安抚。


    陆晓研在他这样的动作下,眉头稍稍舒展,身体也随着他气息的笼罩而松弛下来。


    “那你现在是喜欢去这些酒宴,


    还是更喜欢待在实验室?”陆晓研问出她早就想问的问题。


    商秦州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眼里的神色动了动,像湖面被风吹开涟漪。他认真地想了想,说:“由不得我选。”


    “也是。”陆晓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睡吧。”商秦州将她往怀里搂了搂,说:“再不睡就到点了。”


    “啊那我要赶紧睡了!中午不睡觉,下午很崩溃啊。”陆晓研立刻紧紧闭上眼睛。


    短暂的安静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交织。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带,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耳畔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最安定的节拍。鼻腔里是熟悉的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全也很幸福。


    一种沉甸甸的幸福感从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意识也像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化开。她像只终于寻到最安心巢穴的小兽,循着那温暖与气息的源头,在商秦州胸口拱来拱去,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大大打了个哈欠,呼呼大睡。


    手机闹钟响。


    这一觉睡了大概半小时。


    陆晓研打着哈欠起床,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还残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


    她在商秦州那个过分齐全的卫生间里用凉水拍了拍脸,快速漱口,整理好微微凌乱的头发和衣领,然后悄悄溜回自己的工位上。


    走廊里已有三三两两闲逛回工位的同事。


    “陆总监好。”


    “你好。”陆晓研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放稳步伐。


    明明知道没有人会发现他们的秘密,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经过茶水间,听到几名同事在闲聊。


    起初她没在意,直到自己的名字清晰地钻进耳朵。


    “昨晚陆晓研发红包,你抢到多少?”


    “我手气不好,才抢到了两百多。”


    “靠,我才抢五块!”


    陆晓研停了下来。


    “陆晓研是把奖金全发了吧?呵呵,真会做人。”


    “不会做人,你以为人家怎么当上嫡系的?”


    “那苏晴姐怎么办?没希望了吗?”


    “你放心,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猜我今天上午看到什么了?我看到苏晴去商总办公室坐了好久好久,还跟商总哭呢,衣服领子哦,低到这里呢……”一阵压低的哄笑。


    “牛牛牛,这是真的牛。”


    听到这段话,陆晓研心中顿时不是滋味。她虽然和苏晴不对付,但她从未否认过苏晴的专业能力。听到这些人大肆谈论她的衣领,她立刻火冒三丈。


    但再想到自己刚才又在商秦州办公室做什么。这种怒火立刻无处发泄,让她耳根滚烫。


    她屈起手指,在敞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嬉笑骤停。


    她绷起脸,“上班了啊,没听到铃声?”


    “晓、晓研姐。”


    “我们这就去……”几人眼神躲闪,面红耳赤,慌忙拿起各自的杯子,低头鱼贯而出。


    回到工位上,心中的怒火未平,刚好苏晴来找她,“晓研。”


    苏晴今天穿的丝质衬衫,浅杏色,设计简约,领口是规整的V领,比基础款略低一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锁骨线条,根本就不是茶水间闲话中暗示的轻佻。


    苏晴说:“在忙吗?我这里补充了下一阶段几个风险点的应对思路,正好路过,想先跟你口头碰一下。你这边时间方便吗?”


    愧疚感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上来。苏晴或许把她当作需要认真对待的竞争对手,但至少是摆在明面上,凭实力的竞争。


    而自己呢?


    “方便的,”陆晓研压下不安,连忙点头,伸手去拿那份文件,“我看看。”


    *


    出发前,商秦州给陆晓研发了条消息。


    内容很简单,只是告知他出发了,不在公司。


    然后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小林。”他突然开口问正在开车的林旭,


    “商总?”


    “我记得,你有女朋友吧?”林旭怎么也没想到,商秦州竟然会跟他闲聊,走神一个减速带没减速就直接压了过去。好在豪车的轮胎自带减速,车身依然平稳。


    “是。”林旭回答:“我有女朋友。”


    “怎么谈上的?”


    “我们是大学同学。”林旭如实回答。


    “嗯,”商秦州接着问:“谁追的谁?”


    “我追的她。”林旭回答。


    “怎么追的?”商秦州说。


    商秦州迟迟不肯放弃这个话题,让林旭脑门都开始冒汗。


    “挺老土的,”林旭说:“找她聊天,送花、送小礼物。”


    “她就同意了?”


    “是呢,”林旭解释:“但我们在一起后,我才知道,原来她当时也挺喜欢我的。可能谈恋爱都这样吧,双方互相有好感,然后男生再捅开那层窗户纸。不然送花送礼物,也没什么用吧。”


    “嗯。”商秦州应了一声,终于没再追问,再次看向了窗外。


    林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商秦州并没有对他干巴巴的回答不悦,反而神色有些怡然自得,算得上非常愉快。


    他虽然不明白商秦州为什么突然问,又为什么心情这么好,但轻轻松了口气,看来不算答得太错。


    *


    酒宴设在城央一家会员制画廊的顶层。商秦州到得不早不晚,见过陈峰后,又与几位关键人物寒暄,一圈走下来,有些疲乏,便去露天平台透透气。


    他给陆晓研发了条消息:“下班了?”


    过了一会儿,陆晓研回:“下班啦!回家回家!”


    陆晓研:“你咧?还没结束?”


    商秦州随手拍了一张宴会上的照片,发了过去,“嗯。陪老登喝酒。”


    陆晓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发了个表情包。


    挺可爱的。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露台,稍稍驱散了厅内的酒气与喧嚣。商秦州刚回复完陆晓研那条带着傻气表情包的消息,将手机锁屏。


    “又查岗呢?”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裴邵。


    商秦州没理他,连个眼神都欠奉。


    裴邵晃到他旁边,倚着栏杆,往外看,说:“继续跟我装吧你就,上次就停个电,跑得比兔子还快。”


    “很闲?”商秦州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得,怕你了不成?”裴邵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往后退开半步,脸上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说:“对我这么凶,你就等着吧,老天马上要治你。”


    “什么意思?”


    “你放心,第一次谈,没经验,你肯定是谈不明白的。”裴邵胸有成竹地说:“到时候找不到人喝酒,哥哥陪你。”


    “滚。”商秦州吐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裴邵从善如流,真要滚,商秦州又说:“回来。”


    “到底咋地?”裴邵说。


    商秦州沉默了两秒,台上的灯光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什么谈不明白?”


    “你自己说呢?”裴邵笑盈盈地说:“看你怎么谈。是玩玩,还是认真。玩玩,那打算怎么玩?玩多久?玩完了怎么甩手?认真,那结不结婚?结婚你老爷子那边是什么态度?


    “等你什么都想好了,人家可不一定和你想到一起去哦,商总。总之,练练吧,练练。”裴邵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撤了。


    裴邵虽然依旧没谱。


    但这番话,反倒给商秦州提了个醒。


    陆晓研是怎么想的?


    玩玩?


    还是认真谈?


    他们只要同处一室,就在接吻。


    嘴巴被占着了,哪儿有工夫好好谈这些事。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蹙起了眉,有种事情在脱离掌控的不确定性。


    商秦州在天台站了一会儿,重回大厅。


    “小姑娘,


    再给我拿杯那个……单一麦芽,要年份高的,明白吗?”一个声音洪亮的中年男人,正拉着年轻服务生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好的,先生请稍等。”女服务生保持着职业微笑,忍下男人动手动脚,飞快躲开取酒。


    看到这一幕,商秦州蹙眉,对林旭说:“去跟画展经理说一声,今晚服务这桌的,全部换成男侍应生。还有,请他们加强安保巡视,我不希望任何来宾或工作人员,感到不适。”


    “好的商总。”


    话音未落,没想到那个中年男人却走了过来,“商总,可算见到您嘞。”


    林旭恰到好处地告诉他:“这位是启明的张启贤。”


    启明资本主攻文旅板块,几年前采购了翼巡近一千万顶配设备,算公司的头部客户。天鹰2.0早期投资份额他们很想要,但没让他们投,对此张启贤一直耿耿于怀。


    商秦州了然,淡淡地说:“张总,好久不见。”


    “商总您是大忙人,真是难得见一面啊。”张启贤用有点刁难的语气说:“你们那新款机器,我下面文旅公司试用,飞峡谷,画面老是抖。商总,这可不是小事,我们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投进去,要的是稳定出活,不是闹心的。”


    “张总关心翼巡的产品,是我们的荣幸。”商秦州面上不显,含笑说:“峡谷气流复杂,电磁环境特殊,对任何飞控都是挑战。这样,回头我让负责售后的同事,专门去您拍摄现场,出具一份详细报告,一定给您解决问题。小林。”


    林旭恰到好处地上前,将张启明引开。商秦州微微颔首,不再与张启贤多做纠缠,转身与旁人交谈。


    林旭简短交涉后,送走了仍有些不依不饶的张启贤,然后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技术部门安排具体对接事宜。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通讯录,正要找陆晓研的名字。


    “小林,跟技术部交代清楚了吗?”商秦州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商总,正在联系陆总监。”


    “她?”


    林旭立刻汇报:“是的。张总那边采购的顶配机型,还有搭配方案,都是陆总监团队全程负责的,之前的几次定制化调试和售后服务也都是陆总监直接对接,她对情况最了解。”


    商秦州听他说完,半晌没回应。


    张启贤这种客户,在几年前或许对翼巡还有价值,但现在他们只是一个包袱。继续和他们对接,是在白白消耗精力和时间。


    过了大约半分钟,商秦州开口说:“陆晓研手上有别的工作,换个人。”


    林旭愣了愣。


    张启贤虽然难缠,但陆晓研的专业能力和负责态度,一直是稳住这个大客户的关键之一。


    张启贤还是陆晓研刚到公司时接的第一个大客户,颇有渊源。


    没有任何缘由就将他分给别人对接,陆晓研那边恐怕会一时难以接受。


    但商秦州已经开口,就没有转圜余地,林旭压下疑惑,没有任何多问,立即点头:“好的,马上安排。”


    *


    陆晓研回到家,屋里一片安静,只有何美兰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柔软的睡衣,将自己摔进床铺。身体很累,大脑却还残留着工作状态的兴奋,一时难以入睡。


    习惯性地,她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和商秦州的聊天对话。


    商秦州没回了,估计还在喝酒。


    她打算先睡了,临睡前习惯性的顺手点开公司办公,看一眼还有没有忘处理的流程。


    收件箱里果然有一封未读的系统通知,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标题很常规:【您负责的客户服务单状态已更新】。


    她没太在意,以为是某个常规流程的自动提醒,随手点开。


    您名下负责的客户 【启明】提交的 【峡谷航拍异常抖动投诉】技术服务单 (单号: CS-2023-0876),状态已由【待处理】变更为【已转派】。


    陆晓研懵了一下,从她来公司起,张启贤都是直接对接她,怎么会突然被转派?


    她燃起大干一场的决心,明早一去公司就找王磊问个清楚。


    第32章 栗子


    翌日一早, 陆晓研就找到王磊问情况。


    “这不挺好的吗?”王磊喝了一口浓的发黑的茶水。


    “启明这么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们来回扯皮浪费你时间, 这下刚好,包袱甩了,你能全心扑在项目上, 两全其美。”


    王磊话说得好听,句句都往人心坎里说,但陆晓研没被他轻松带过去。


    “但启明一直都是我对接的, 从设备选型到后期调优,都是我最清楚。突然换掉,总有个原因?是什么原因呢?”


    “你真想太多了,”王磊说:“人的精力就那么多,你顾了这头,自然就顾不了另一头。我正打算找时间跟商总提, 把这类耗神的老客户统筹转接一下,让大家都能聚焦在关键节点上。


    他一顿:“巧了, 他先批了。”


    “商秦州?”陆晓研几乎是脱口而出。


    王磊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直呼上司大名, 神情明显愣了愣。


    陆晓研也立刻意识到失言,立马改口,“我是说, 是商总亲自这么批的?”


    “嗯, 是。行了行了, ”王磊抬手搓了搓后颈, 显然不想继续跟她谈,说:“就这么点小事,没必要总惦记着。去忙吧。”


    王磊下了逐客令, 陆晓研只得退出去。


    得知审批流程是商秦州批的,陆晓研心中五味杂全。


    张启贤的确是个棘手的客户,每次跟他们沟通,都想吃几颗降压药平复一下心情。更不用说张启贤手脚特别不干净,喜欢占女生便宜。她自己是不怕他的,自有办法划清界限。但那些初出茅庐、面皮尚薄的实习生或新员工,免不了在他那里吃到暗亏。


    所以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甩掉这个麻烦,她该松一口气,甚至该感到庆幸。


    可为什么,她偏偏就是高兴不起来?


    她非要较这个真,想弄清楚商秦州突然把张启贤从她手上分走,究竟是为了让她把精力全放在项目上,还是觉得她现在是自己的女朋友,所以就需要以保护的名义,筛选清理她周围的人和事?


    一整个上午,陆晓研在工位上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努力将所有扰人的思绪排除在外。


    直到窗外日头渐高,她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放在工作台边缘的手机,屏幕亮起,贴着木质台面“嗡嗡”震了两下。


    陆晓研瞥了一眼。


    锁屏上简洁地显示着:


    商大boss:“过来。”


    商秦州没说明缘由,她不知道这次是要她过去一起吃中饭,还是有工作上的问题要问她。


    她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两个身份在来回切换。


    一个是下属陆总监,一个是热恋的陆晓研。


    有时候她试图拿出以前那种公事公办,就事论事的态度,可又觉得自己是否表现得太理性冷漠,不近人情?


    有时候她想跟商秦州单纯地撒娇腻歪,可一结束亲密,冷静下来,就会突然想起他是她的上司。她的这些小性子和娇气,是不是在通过亲密关系索取职场优待?


    她在这两个身份之间踉跄徘徊,找不


    到一个恰当能让她舒服的落点。和商秦州的互动逐渐变成了一场微妙的摸索,怕用错了身份,表错了情。


    陆晓研在对话框上敲字又删字,最后干脆用拖延逃避,回复:“在忙。”


    商大boss:“你刚才发的方案,要改。”


    陆晓研立刻回过神。


    差点就因为私人情绪影响工作了。


    连忙回复:“好的。”


    陆晓研调整好心态,快步去到商秦州的办公室,“商总,你找我?”


    “嗯。”商秦州从显示屏前抬起头。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椅里,肩背的轮廓被熨帖的西装料子勾勒得利落,午前的光在挺直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影。


    “这里参数对不上,你看一下。”他说。


    陆晓研探头过去细看,有一个参数似乎是有问题。


    “我看看啊……”她立刻收敛心神,脑海中飞速演算。


    正琢磨,商秦州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了她撑在桌沿的左手。


    陆晓研演算的思绪顿时中断。


    他先是一整个包住她的,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和干燥的触感。紧接着,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嵌入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


    她的指尖瞬间有些发麻,怔怔地抬眼望他。


    办公室没有门,甚至还能听到同事在说话。而桌上那相扣的手,正传来灼热的体温,无声地渗透她的皮肤,顺着血液漫延。


    “你接着看。”商秦州开口说,语调平稳如常。


    陆晓研耳根发热,试图凝神,目光却难以聚焦。隐秘的接触像一道电流,所有的感知仿佛都汇聚到了左手上。他指腹的薄茧,关节的硬度,无比清晰。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重新投入运算。


    再次失败,她埋怨道:“你牵着我的手,我算不出来!”


    她往回抽手,商秦州非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稳了些,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那就别算了。”他说:“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去吃饭。”


    小茶几上已经准备好午餐,今天多了四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每一个都只有巴掌大小。


    陆晓研认出蛋糕的包装袋,好像是最近非常火的连锁烘焙店出品。她挺想吃的,但一直没时间排队去买。


    她打开包装盒,第一只里面是一块小巧的栗子蒙布朗蛋糕,顶端的栗子泥裱花细腻,撒着薄薄一层糖霜。第二只是经典纽约芝士蛋糕,醇厚的乳黄色,边缘烘烤出浅浅的焦糖色,顶端缀着一颗鲜亮的红醋栗。第三只和第四只,是草莓夏洛特和抹茶慕斯。


    “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么多?”蛋糕太好看了,陆晓研都舍不得用叉子破坏造型。


    “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商秦州说。


    她拿起小银匙,挖下栗子蛋糕的一角送入口中。栗子的醇厚与奶油的轻盈恰到好处地融合,好吃到眯起眼睛,“我都喜欢,不挑。”


    桌上四只蛋糕,陆晓研主要消灭掉了栗子口味,剩下的三只却没怎么动。商秦州看在眼里,“嗯”了一声,然后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油。


    食盒里只剩下几块小蛋糕。


    “我吃不完了!”陆晓研彻底投降。


    她也不想浪费,本打算休息一会儿,继续消灭,还吃不完的,就带回家当明天的早饭。没想到商秦州很自然地伸手,将她面前的食盒端到自己手边,将剩下的一角蛋糕送入口中。


    陆晓研没想到商秦州居然不介意吃剩下的半只,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她看着商秦州慢慢将她剩下的小蛋糕吃完,“商秦州。”这次,她没叫“商总”,“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商秦州抬眸,目光沉静。


    陆晓研望进他眼里,终于将那个在舌尖盘旋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把张启贤从我手上调走?”


    商秦州闻言看了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微信上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就是为这事?”


    陆晓研微怔。


    原来他刚才其实注意到了,她的聊天状态一直是正在输入中。


    “不必多想。”商秦州淡声说:“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


    陆晓研半信半疑:“真不是因为,张启贤是个老色狼?”


    “把张启贤从你手上掉走,是因为你现在的精力太宝贵,”商秦州说:“我不希望你在这种没意义的人,没有意义的事上浪费太多时间。这个决定,并不牵涉我们之间是何种关系。”


    商秦州语气笃定,神色平淡,看起来仿佛真如同他所说那么刚正不阿。


    陆晓研心头那点隐秘的揣测和不安,在他这番坦荡的陈述面前,忽然显得有点小气。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她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把商秦州想得太坏。


    “有事要问,”商秦州并没有抓着她的这一点错处不放,很快将话题转移:“吃饭。”


    压在心头一上午的石头,似乎随着他这番话真正落了地。陆晓研轻轻舒了口气,继续吃着可口的小蛋糕。她忽地想起什么,抬起头问:“你昨晚几点到家的?”


    “两点左右。”商秦州回答得平淡。


    陆晓研“哦”了一声,心道原来这么晚。


    她正想着,却听商秦州接着说:“我看时间太晚没跟你说,下次结束了我跟你说。”


    这是……在跟她承诺以后一定会报备?


    陆晓研眼睛不自觉地弯了弯:“好呀!”


    饭吃得差不多了,商秦州似是随口提起:“这个周末有空吗?”


    “应该有吧。”陆晓研脑子里第一反应仍是工作:“不会要加班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商秦州显然也怔了一瞬,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有空的话,”商秦州止住笑,说:“就出去约会吧。总不能一直待在公司。”


    约会。这个词被他用如此自然的语气说出来,让陆晓研心跳快了一拍。


    “那你想去哪儿约会?”陆晓研好奇地问,满心期待。


    “想看电影吗?”


    陆晓研说:“好呀,看什么呢?好久没看过了。”


    商秦州掏出手机找电影。陆晓研凑过去,脑袋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影院排片。


    她很快指着一部热门续集:“这个好看!我看过第一部。你看过吗?”


    “没有。”商秦州回答。


    “那算了,不看第一部观影体验很差的。”陆晓研说。


    “没关系,”商秦州话里有话地说:“本来也不主要为了看电影。”


    陆晓研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


    脑袋嗡了一下,红着耳根去抢商秦州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嘴里小声嘟囔:“那你还不如干脆挑个没人的场次呢!”——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33章 江风


    订好票后的几天, 两人在公司碰面,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在走廊、电梯和会议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地撞到一起, 会互相客套地寒暄:


    “商总。”


    “陆总监。”


    “商总,您请。”


    “陆总监,您请。”


    ……


    但当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 当下班后只有他们两个人。会议室的长桌下,就成了无人知晓的私密领地。


    桌面上,他们的目光仍专注地锁定屏幕, 鼠标箭头平稳移动,讨论着数据和方案。但桌面之下,指尖却在悄悄勾画彼此的掌纹。每一次触碰都短暂但心惊。


    那种感觉,有点像在早恋。


    把教科书立起来,躲在后面偷偷传递的纸条,老师转身的时候, 飞快交换一个眼神。怕被人知晓,但又因这共谋般的秘密而心头发烫。


    终于到了周六傍晚, 暮色刚刚浸透天际, 商秦州的车开到了楼下。


    陆晓研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商秦州斜倚在车边,没穿平日那身沉稳的深色西装,换了一套简约的黑色卫衣和同色长裤。他是个衣服架子, 宽阔的肩膀将柔软的卫衣撑出恰当的轮廓, 双腿修长, 帅得轻轻松松。


    夜色初临的薄黯里, 他站在那儿等她。


    身影清晰又安静。


    陆晓研在心中琢磨,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帅?


    英俊?


    感觉都差点意思……


    直到一个词突然冒了出来——


    清纯。


    对!


    就是一种清纯感。


    不过,男人能用清纯来形容吗?


    他看见她下楼, 望了过来。陆晓研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面前,“等很久了吗?”


    “刚到。”他说。


    陆晓研正要拉开车门上车,商秦州却突然说:“帮我拿一下后车厢的东西。”


    “拿什么?”陆晓研好奇地绕到车后,等商秦州在驾驶位操作。


    一声轻响,后备箱缓缓升起,一片温柔的粉色云霞,毫无预兆地映入她的眼帘。


    那不是“一捧花”,而是一座小小的,正在盛放的春天。


    上百朵粉嫩的半绽玫瑰花骨朵簇拥在一起,每一层花瓣都是晨曦般的颜色,边缘微微卷起,泛着透明的白。四个角落里,斜插着几株金灿灿的向日葵,雪白的满天星点缀在中间,让这片温柔有了层次,和呼吸的空间。


    视觉冲击力太大,陆晓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先是怔住,眼睛睁得圆圆的。


    等胸口涌出的热意散去,她扭头捂嘴,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商秦州紧跟着走到她的身侧。


    陆晓研转回脸望向他,眼睛被晚霞和花映得亮晶晶的,说:“从投喂小蛋糕到九十九朵玫瑰花,流程走得也太标准了吧!”


    商秦州看着她眼中跳跃的光,嘴角勾出很淡的弧,问:“既然很标准,能打几分?”


    晚风将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这句话,一同吹到她的耳畔。陆晓研觉得耳根那点热意,有向脸颊全面蔓延的趋势。


    她迅速俯身,将脸埋进了那片芬芳的粉色云霞里,“才刚开始呢!等今天结束了,再告诉你!”


    馥郁的香气太浓烈,刚说完,就侧过脸打了个喷嚏。


    “过敏?”商秦州蹙眉,上前半步,手抬了起来,但还没碰到她的脸颊。


    “没有,就是太香了。”陆晓研摇头,把脸埋进花里,又轻轻打了个喷嚏。


    回到车上,陆晓研安安静静地托腮认真思索。


    “你说,”她忽地转过头,说:“这么多花,如果做成玫瑰花酱,能做多少瓶啊?”


    她问得太正经,以至于商秦州愣了一秒。


    他一边目视前方开车,一边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给我。”


    陆晓研不明就里,但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下一秒,商秦州不轻不重地在她掌心里拍了一下。


    “哎你!”陆晓研瞬间缩回手,说:“你打我干嘛。”


    商秦州也不告诉她。她用手机飞快搜索了一圈这种品级玫瑰的花价,看到价格后,惊呼了一声:“一朵99?!那我不做玫瑰花酱了,我供起来好了!”


    *


    他们选的电影场次人很少,一个小厅,只有四五个人。位置在最后一排,没人会看见他们。


    在电影院和在公司感觉完全不一样,再扮演专业得体的同事,心是放松的。


    陆晓研抱着爆米花桶,抓了一小把,塞进嘴里。伴随着影片开场的宏大配乐,甜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电影播放完片头,进入正片部分。通常电影续集都比较差,这一部也没有逃脱魔咒。


    续集主要讲人类在首部曲成功登陆外星球后,如何返回故乡的故事。


    炫目的特效描绘出异星瑰丽而荒凉的地貌,但剧情却陷入了平庸的套路。


    陆晓研看了一会儿,注意力便从波澜壮阔的星际图景上飘离。


    她凑近商秦州,用气声小声问:“你觉得好看吗?”


    “没有第一部好看。”商秦州也侧过头,声音压得低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陆晓研眼睛倏地亮了亮,说:“你补了第一部?”


    “嗯。”商秦州短促地应了一声,目光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注视着屏幕。


    “第一部好看吧?”她忍不住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又朝他那边倾过去一点。隔着那件柔软的黑色卫衣,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好看。”他的回答简单,但语气确凿。


    怕干扰到其他人,他们很小声地说着话。在这窃窃私语的亲密里,商秦州的随意搭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他抬了起来,越过椅背,轻轻落在了她另一侧的肩头。


    这个动作稳稳地将陆晓研包裹在了他的怀抱里。一低头,他就能看到陆晓研的脸。


    她虽两眼看着前方,但却心不在焉。屏幕流转的光在她脸庞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甚至让她额际那些细小的茸茸的胎毛都清晰可见,仿佛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


    他垂头将直挺的鼻梁埋在了她的头发里,无声地嗅了嗅。是干净的、带着一点果香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她自身温暖的气息。


    嘴角碰在了她的发顶上,这个开端像点燃了一小簇隐秘的火苗,紧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开始亲吻她,脸颊、眼皮,眉尾,脖颈,还有耳朵后面那块微凉的皮肤。


    吻突然落下时,陆晓研有些意外,惊呼了一小声,然后更快地咽了回去。脖颈的线条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像一株突然被雨水浇湿的植物。


    她也回过头,悄悄去吻他。她喜欢亲他的下颌和喉结,尤其喜欢喉结因为她的碰触上下滚动的样子。


    荧幕的光影在他们相贴的身影上流淌,上演着另一个世界的悲欢,配乐声宏大凄美,但他们却在享受黑暗庇佑下的拥吻。


    过了好一会儿,这阵甜蜜的晕眩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陆晓研才重新将一些注意力放回电影上。


    剧情似乎进入了后半程的转折,男主角面对巨大的科技与资金壁垒,竟做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他押上了自己全部的身家财富,孤注一掷地推动那个被视为痴人说梦的返乡计划。


    定格镜头里,男主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都市辉煌却冰冷的灯火,背影孤绝。


    陆晓研很共情这种角色。


    为了理想,拼劲所有。


    她心有所动,往后靠了靠,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商秦州的耳廓,声音带着亲吻厮磨后的微哑,小声问:“你觉得,他应该冒这个险吗?”


    商秦州没立刻回答,静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呼吸与她近在咫尺。反问她:“这个男演员,是你男神吗?”


    银幕上那位正做出痛苦抉择的男主角,的确是时下风头正劲的英俊小生。


    平心而论,陆晓研有段时间还挺迷他。毕竟上班这么苦,再不看点帅哥还怎么活?


    但她这人审美比较多变,今天喜欢清爽少年感,明天就喜欢成熟稳重的年上了。这个男演员,只能算她前前前男神。


    “噗……”她没忍住,笑了起来,连忙掩住嘴,怕惊扰旁人,小声说:“才不是呢。”


    得知陆晓研并不喜欢这位男明星后,商秦州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然后如实说了自己的看法:“我的观点比较现实吧。


    “我觉得真正的勇敢不应该以压上一切为代价,反而应该谨慎。尤其是如果心里有想守护的人时,更应该让自己的方案更稳妥。”


    荧幕上,男主角的眼中正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陆晓研沉默了一小会儿。


    商秦州的话的确理性又周全,可她看着男主角孤注一掷的神情,仿佛看到了某个时刻咬牙前行的自己。


    “但是,”她自言自语地说:“如果这次机会不抓住,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太悲观了。”商秦州语气温和,但有一种残忍的坚信,“机会还是很多的。”


    太悲观了。


    就是这简单的四个字,陆晓研心尖微微一颤。


    她靠在商秦州肩头,在弥漫着爆米花甜腻香气的黑暗里,仿佛突然看见了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鸿沟。


    对商秦州这样一路顺遂的天之骄子而言,世界是旷野,机会是散落四处的繁星,总有下一颗可以摘取。他无法理解,甚至难以想象,“机会”,对于像她这样必须赤手空拳从窄门挤进来的


    人,是何等稀缺与珍贵。


    她没多想,很快将目光重新投向荧幕。


    热恋的时候,总是注意不到这些微小的摩擦。注意力全部都放在感受那只真实包裹着她的手臂温度上。


    商秦州也没察觉到陆晓研的分神,只觉她安静地倚着自己,格外乖顺。手臂用力,将她更紧,下颌贴着她的发顶,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气息与体温里。


    片尾字幕亮起,灯光次第打开,驱散了这一方的幽暗。陆晓研也从那个被商秦州的气息浸透的小世界里恍然回神。


    随着散场的人潮走出影院,室外的晚风立刻扑面而来。


    那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微尘,猛地灌入鼻腔,瞬间吹散了影院里积攒的闷。


    夜色已浓,对岸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微漾,碎成一片闪烁摇曳的金色星海,像个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梦。


    沿着河滨步道慢慢走,步道旁的树影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商秦州的手掌宽厚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然后将她的手塞在了自己的口袋。


    陆晓研轻轻捏了捏两人交握的手,侧过头看他被江风吹拂的侧脸,好奇地问:“你以前在国外,是不是经常看这种科幻大片?首映式?”


    “看过一些。不过更多时间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商秦州说。


    “那……”陆晓研抬头看天。今夜云层稀薄,一弯月亮朦朦胧胧地挂着。“国外的月亮,有比较圆吗?”


    商秦州也跟着抬起头,目光落在同一片天穹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回答:“纽约的月亮,也就这样。”


    “真的呀?”陆晓研说:“那可是——纽约的月亮呢!”


    “哪里的月亮都一样,”商秦州说:“不一样的,是看月亮的人,和身边站着谁。


    一阵江风恰好在此时吹过,带着湿润的凉意。陆晓研望着远处江面上缓慢移动的货轮灯光,说:“想想我大学时在干嘛?好像除了打工就是考证。看电影就是和室友挤在电脑前,用盗版资源看,校园网好差,卡成PPT。”


    说着,她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


    商秦州安静地听着,握紧了口袋里她的手。他想起陆晓研简历上漂亮的成绩和高含金量证书,开口问:“为什么没有选择继续深造?”


    以陆晓研的实力和毅力,走读研读博这条学术道路,才真正适合她。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货轮沉闷地鸣着笛,缓缓驶过。船身承载着万吨货物,吃水很深,在墨黑的水面上犁开一道宽阔而沉重的波纹。


    陆晓研的目光追随着那艘船,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几年前,还在为学费和生活费挣扎的那个她,被这样问起,或许会感到窘迫,会掩饰,会生出尖锐的自尊。


    但此刻,夜风清凉。


    “因为我当时需要钱,需要一份立刻就能赚到钱的工作。”陆晓研坦坦荡荡地说。


    这个最简单、直白,充分的回答,反而出乎了商秦州的预料。


    是灯下黑。


    当一个人拥有丰厚资源的时候,他反而更加意识不到每个人的资源是不一样的。


    商秦州看着她被江风吹动的发丝,和那双映着粼粼波光的眼睛,一种沉实的酸胀缓慢弥漫开。


    “你都打过哪些工?”他温声问。


    陆晓研转过脸,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清澈,充满力量。


    她一眼看出了商秦州眼里的怜悯。据说怜悯一个人,才是真心爱一个人的开端,但她觉得,怜悯太居高临下。


    “好多,卖空调,摇奶茶,发传单。基本上你能想到的兼职,我都干过吧。”陆晓研说。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掠过江面,吹得她长发向后拂动,衣角也猎猎作响。


    她没有去按被风吹乱的头发,反而迎着风,将那一缕碍事的发丝干脆利落地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我们大概很不一样,你面前是旷野,条条大路通罗马。我面前是独木桥,只能盯着脚下,走稳每一步。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顿了顿,忽然转身,整个人完完全全地面对着他。


    然后她朝他走了一步,就站在他的面前,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染的、来自江雾的细微湿气。


    她微微仰起脸,江对岸的万千灯火在她身后流淌成璀璨的背景,却都不及她眼中那簇自己点燃的光芒夺目。


    “你看,现在,我还不是走到你面前了吗?”


    商秦州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的视线在不由自主地与她平齐,甚至需要微微仰视她。


    他一直记得的,是那个在考场上与他势均力敌,锋芒耀眼的少女。欣赏她解题时敏捷的思路,享受与她在排名上你追我赶的紧绷感。在他心中,她是一个值得全力应对,需要被征服的完美“对手”。


    但对手,理应是站在对等的位置上。现在看来,他们何曾真正站在过同一条起跑线上?即便如此,在这样的奔跑过程中,她依然有办法超越了他。


    他曾经欣赏的是她的聪慧,但现在,他更尊敬她的坚韧。


    江风拂动她的发丝,对岸的灯火在她眼中碎成一片倔强的星子。


    “陆晓研,”他叫她的名字,说:“你很优秀,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


    陆晓研没想到商秦州会夸她夸得这么狠。


    不过她这人,对夸奖向来是统统笑纳的。


    她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小骄傲地对着长江高高举起双手,像要拥抱整个夜晚。


    “那肯定的啊!我,陆晓研,厉害着呢!”


    *


    晚上回家的时候,暖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楼下,商秦州故意拖住了她的手,她往前走,他就故意往回拽,不许她上楼。


    她往前走两步,又往后退一步,仿佛在跳探戈。


    “真得上去了。”她晃了晃被他牢牢握住的手。


    商秦州不说话,手上用了点巧劲,将她轻轻往自己这边带。她顺势往前迈了一小步,他又故意往后一退,让她扑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一把揽住。


    后车厢的花实在太多,陆晓研只捧得下一大束。她小心翼翼摸着花瓣,忽然仰头问:“商秦州,你说……如果我们高中不是那样争来争去的,现在会怎样?”


    商秦州微微偏头思考了片刻,说:“那你可能,会少很多赢我的乐趣。”语气认真中混着点调侃


    陆晓研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


    “自恋啊!”她轻斥,转身往楼道里跑,“周一见。”


    她快步跑上楼去,进了屋,连灯都来不及开,便抱着花冲到窗边,唰地一下推开窗户,探出身去。夜色深浓,车灯闪了两下,然后缓缓启动,驶入沉静的街道,消失在视线尽头。


    陆晓研靠在窗边,又忍不住将脸埋进了玫瑰花里。


    “阿嚏……”——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的区别,还是蛮大的


    [亲亲][亲亲][亲亲]


    第34章 网线


    陆晓研上网查了教程, 一步步学着用剪刀斜剪花杆,再小心翼翼地用打火机燎花杆横截面。切口密封,锁住了水分, 花束就能保存更长的时间不凋谢。


    她还用保湿喷雾剩下的水壶接水,喷水雾在花瓣上。细小的水珠附着在丝绒质地的花瓣上,花瓣吸了水, 又活泛过来,花瓣粉嫩欲滴,边缘那抹粉红色愈发鲜润。


    这过程虽复杂又繁琐, 需要十足的耐心。但陆晓研做得专注,在醇厚的玫瑰花香里,指尖反复抚过丝绒般的花瓣,有一种慢慢沉淀下来的充盈感,仿佛幸福和欢愉都变成了可触的具象。


    “朋友送的?”何美兰探头进来,问了一句。


    “嗯。”


    “送这个做什么?又不实用。”何美兰不


    认可地说。接着她又问:“这些花要多少钱?”


    “不贵。”陆晓研故意隐去真实价格, 说:“妈,你别管了。”


    “哎哟, 花能开几天。”何美兰直叹气。


    陆晓研忽地意识到, 自己刚收到花束的时候,反应和何美兰如出一辙,也是咋舌价格太高, 盘算怎么做成玫瑰花酱, 将不实用改为有用。


    她不喜欢何美兰的斤斤计较和市井气, 仿佛要把生活里所有轻盈无用的浪漫, 都放在秤上称了又称,折换成柴米油盐的数字才觉得实际。


    但现在看来,无论她喜不喜欢, 认不认可,她身上某一部分,还是不经意里流露出跟何美兰的相似。


    料理好花,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林大小姐”。


    她擦擦手,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间:“喂?”


    “你还加班呢?”林薇活力十足的声音在耳畔炸开,“你再加班,我就去劳动局告你们公司。”


    陆晓研:“放假了放假了!”


    “那还不粗来丸!”林薇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巨帅巨帅的大帅哥!”


    “那啥,”陆晓研戳着花瓣说:“帅哥我心领了,但是……可能暂时不用了。”


    “嗯嗯嗯?”林薇:“嗯嗯嗯,十分钟内,我要知道全部细节!”


    林薇跟她约在商场咖啡厅见面,还带来自己的新男朋友和她见面。


    林薇新交的男朋友是个笑起来有虎牙的摄影师,简单打过招呼,林薇便搂住陆晓研的胳膊,对她男朋友摆摆手:“我们姐妹时间到了,你自己找地方玩去吧,晚点汇报行程。”


    店里冷气足,两杯雪顶咖啡端上来,顶上的奶油微微晃动。林薇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所以,陆晓研,什么情况啊?”


    陆晓研简单讲了她和商秦州的事。


    “等等,商秦州???”刚听到这个名字,林薇就打断了对话。然后把手盖在了陆晓研脑门上。


    陆晓研:“?”


    林薇说:“我看你有没有发烧。”


    陆晓研:“……”


    “你俩也是够巧的,从高中时候就互掐,”林薇说:“你上次提他,还说他会拿方案砸你,现在倒好了,在亲嘴。”


    陆晓研:“人生无常嘛。”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林薇接过话,“不过,你现在是认真了吗?”


    “什么意思?”陆晓研问。


    要说非常认真,那也谈不上。她觉得自己现在更像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打算一定要修成正果,只是信马由缰地体验一番,走哪儿,算哪儿。


    但要是不认真,又不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商秦州。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他毕竟是你老板,现在浓情蜜意当然什么都好,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吵架了,闹掰了,分手分得很难看,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你怎么办?他要是心眼小一点,给你穿小鞋,或者边缘化你……你不还挺想升职的么?”


    林薇没说破,但意思到了。


    虽然头脑发热的时候,想也想得很浅,但陆晓研的确想过这个问题。


    升职的渴望是真的,对他动心也是真的。


    那天她经过茶水间,听到大家窃窃私语议论苏晴在商秦州办公室里哭。


    她后来从王磊那里知道,苏晴哭是因为她母亲生病了,治不好,想请假几天回家探望母亲,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仅仅如此,公司里就已经有他们的流言蜚语。


    她可以想象,如果她和商秦州的事有一天暴露了,她的所有努力,都会被一句轻飘飘的“靠爬床”统统抹杀。


    “这问题我想过。”陆晓研说:“可能会很麻烦吧。就像所有人都告诉你,甜点会让人发胖,对健康没好处。但有时候,就是想尝那一口。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还没发生的麻烦,就放弃现在眼睛前面的……糖?”


    “懂了,你这是馋。”林薇搓了搓手,眼神重新变得活泼,“男人嘛,就是生活的调味品,势头不对,跑就是了。现在,切入正题。”


    陆晓研:“?”


    林薇:“战略上重视敌人,战术上嘛……咱们得好好准备。”


    她掏出手机,戳了几下,把屏幕怼到陆晓研面前。


    陆晓研定睛一看:“……”


    满屏柠檬味、薄荷味、超薄无感、螺旋颗粒。


    林薇:“这家店正在打折,囤货划算!快夸我快夸我。”


    陆晓研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说:“太低俗了。”


    “咳咳,”她咳了两声,“链接发我。”


    *


    比光速更快的,是周末流逝的速度。


    明明前一秒还是周五晚兴冲冲地拎包冲回家,下一秒就变成了苦哈哈地一头栽倒在电脑显示屏前。


    两人能在一起约会的空闲时间,被项目截止期、紧急会议挤压得所剩无几。所以大部分时间,他们只能待在公司里,偷来一个吻,刺激却也仓促。


    商秦州偶尔会给她发来两个字:“过来。”


    她收到后,就会若无其事地起身,绕过半开放工区,偷偷溜进他办公室后的休息间。


    门在身后合拢,商秦州的手已经环了过来。


    吻是热的。


    有一次正好碰到林旭进来送文件,他们就在门板后面。商秦州口袋的手机在震,那是林旭在打电话找他。陆晓研吓得大气不敢出,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阈值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接吻能带来的快乐,已经逐渐变得不太能够满足。明明身体已经紧紧抱在一起,鼻尖全是他的气息,严丝合缝到能听见彼此擂鼓般的心跳。但还是觉得空,有空隙,想再亲近一些。


    商秦州对她大概是同样的想法。


    他吻她吻得越来越急,失了平日里的游刃有余,把她的后颈和耳后弄得氵显氵鹿漉的。


    手探进了她的衣摆,指尖温度挥之不去。


    那个位置太微妙,是她的十字路口,是腹地的中心,令她头皮发麻。


    最忄青动的时候,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沉甸甸的重物,像一把手木仓,打在她的月要后,好像随时要轰炸开。


    这种克制,奇异地滋生出一股更强大的引力,仿佛将她抛在半空里,不上不下。


    月底,公司要参加一场在上海举办的大型行业交流峰会。这类峰会向来是技术前沿的风向标,也是拓展人脉、寻找合作的关键场合。技术部必须全员出动,名单很快就批了下来。


    王磊在内部群里@所有人,叮嘱着酒店入住、材料准备的各项事宜,消息一条接一条。


    王磊:“@全体成员各位,行程表都看到了吧?酒店是公司协议酒店,陆家嘴那边,两人一间,具体分配稍后发。机票行政部会统一订好,收到出票信息及时反馈。”


    王磊:“这次峰会规格高,我们的展位和演示是门面,材料必须万无一失。@陆晓研 晓研,你负责的核心模块技术白皮书,最后一遍校验今天下班前务必完成,发我终审。”


    陆晓研立刻回复:“收到!”


    五月的风里带着黄梅季来临前隐约的潮意。这是陆晓研第一次来上海。车行过延安高架,她隔着车窗望出去,城市的灯火稠密得像打翻的星河,东方明珠的塔尖在夜里闪着夺目的红光。


    她忽然想起中学地理课本上的图片,有一种虚幻成真的恍惚。


    “陆晓研呀陆晓研,你都到上海了!你可是太牛了!”她用手机拍下沿途街景,乐不思蜀。


    抵达浦东那家协议酒店时,已是深夜。大堂灯火通明,行政同事效率很高,按名单分配好房卡。技术部两人一间,房型标准统一。


    陆晓研拿到了属于她的那张。她和吴月两人分在了一间房,17层。


    “晓研姐,这儿!”吴月从后面赶上来,笑眯眯地挽住她胳膊,“咱俩一间,太好啦!”


    两人叽叽喳喳说着话,电梯突然停下,商秦州走了进来。


    他有单独行程,所以没有和其他同事同


    行。


    商秦州进来后,吴月立刻一声不吭,陆晓研也正色看着前方。


    玻璃镜里,商秦州的倒影身姿挺拔,显得有些疏淡,低头看着手机。


    17楼先到,陆晓研和吴月走出电梯。房间简洁干净,两张单人床,靠窗是写字台。


    陆晓研推开窗,潮湿微凉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的声息。她探身向外望去,楼宇缝隙间,能瞥见一道蜿蜒的光带,沉静地流淌在浓稠的夜色里,那应该就是黄浦江。江对面,一片更为辉煌壮观、错落有致的巨大光幕静静矗立。


    “哇这边景色真好,”吴月说:“但是看不到东方明珠,听说商总住的行政层套房能看到完整的江景,哎呀,可惜咱们这标准只能看楼景。”


    “不过也好啦,比纯看对面写字楼强。”吴月很快跳回床边,开始整理面膜,“晓研姐你先洗还是我先洗?明天一早就要去会场布展呢。”


    “你先吧。”陆晓研却还得处理一些工作邮件。她打开笔记本,连接酒店Wi-Fi,信号时断时续,网页加载得异常缓慢。


    这时置顶消息弹跳出来。


    商大boss:到了?


    陆晓研:“刚到房间。”


    商大boss:“路上顺利吗?”


    陆晓研:“顺利!就是虹桥出来有点堵。”


    商大boss:“房间朝哪边。”


    陆晓研立马跑去拍江景:“朝西,还能看到一点点江!”


    她兴致勃勃地发去视频,忽地想到商秦州房间的视野只会比她更好。


    商秦州:晚饭有吃吗?


    陆晓研:还没有,但现在想弄完邮件再吃。


    商秦州:什么邮件这么急。


    陆晓研:明天演示要用的几个数据核对。就是酒店网好卡,页面一直转圈,根本发不出去。


    商大boss:来我房间。


    商大boss:我这里网好。


    陆晓研:“……”


    她敲字:“你还不如说,你房间有会翻跟斗的猫呢!”


    哄她去他房间,她才不上当。


    商大boss:“还真有。”


    陆晓研:“嘁!”


    她嘴上这么回着,眼睛却瞥向笔记本屏幕上那个固执转圈的小图标。网速依旧慢得像在爬,时间却一分一秒往前走。


    犹豫了一小会儿,陆晓研合上电脑,把它连同充电器、U盘一起塞进包里,又顺手抓起椅背上的薄开衫,轻手轻脚拧开门出去——


    作者有话说:||ヽ(* ̄▽ ̄*)ノミ|Ю


    第35章 冰山


    “咚咚。”


    趁四下无人, 陆晓研像猫玩猫抓板,轻手轻脚地挠了挠门。


    门板几乎立刻打开了。


    商秦州刚洗过澡,穿着简单的黑色丝质家居服, 领口微敞,带着些许湿气。微湿的黑发被他随手向后捋,几缕不驯的发丝却垂落额前, 发梢凝着细小的水珠。


    他周身那股平日不容置疑的冷峻气场,被氤氲的水汽柔和了许多,慵懒随意, 反而透出一种更直接,更不容忽视的吸引力。


    “你……已经洗澡了呀。”陆晓研干巴巴地说:“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不及她反应,商秦州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这股力量牵引,向前一步,踏入了房中。


    一进房间,她得脚步立刻顿住。


    吴月口中描绘的“完整的江景”,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完全铺展在她眼前,霸道又绚烂。


    整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墙, 像一块无瑕的黑色画布, 而画布上,是陆家嘴金融区流光溢彩的夜景。


    黄浦江成了一条缀满钻石的墨色丝带,游轮如发光的玩具缓缓滑过, 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那些只在图片和视频里见过的地标建筑, 此刻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灯光勾勒出它们锋利又梦幻的轮廓。


    “哇!”陆晓研几乎是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叹, 忘了矜持,也忘了手里的电脑包,全部扔到一边, 小步跑到落地窗前,鼻尖几乎要贴上微凉的玻璃。


    “这也……太好看了吧!”


    她像第一次进城的孩童,又像是被光蛊惑的飞蛾,沿着弧形的玻璃幕墙慢慢走着,变换着角度去看这无死角的盛景。从金碧辉煌的陆家嘴,到充满历史感的外滩,再到江面上星星点点的船只,每一帧都让她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呼。


    商秦州没有打扰她,斜倚在套房内的小吧台旁,手里多了杯水。


    陆晓研看江景,他便静静地看她。


    陆晓研整个人扑在玻璃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盛满了整个外滩的灯火,亮得惊人。流光溢彩的霓虹在她瞳孔里跳跃、流淌,在她耳廓边缘被染上一层金边。


    在那片辉煌灯火的映衬下,她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脸颊带着一点天然饱满的婴儿肥,因兴奋和专注而微微鼓着。侧面看去,显出圆润流畅的弧度,宛如某种温软糕点最诱人的部分。


    陆晓研转了一大圈,兴奋劲稍微过去,才猛地想起正事,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有点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


    商秦州站在她身后,斜倚在连通客厅与卧室的玄关边柜旁,双臂松弛地环抱在胸前,暖调的室内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让他大半身影落在柔和的阴影里。


    他看她的眼神温暖专注,没有戏谑,亦或是高高在上的不屑。陆晓研顿时有一种被包容,甚至被纵容的感觉。


    “咳咳,你WiFi密码是多少?”陆晓研折回来,拾起被她无情半道抛弃的电脑。


    “看手机,密码发你了。”商秦州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略显沉重的电脑,“书桌在那边,插排齐全。先吃饭?”


    “待会儿再吃吧。”陆晓研说:“邮件处理得快。”


    “喝点什么?”


    “水!”陆晓研说,她还非常嘴甜地补充了一句:“谢谢老板!”


    她走到书桌边坐下,打开电脑。


    连接Wi-Fi,果然秒速,邮件页面顺畅地弹了出来。


    商秦州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书桌配的椅子,是带靠背钢琴凳样式。一个人坐着尚觉宽敞,挤下两人,就显得拥挤了。


    商秦州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近,带着沐浴后清爽的气息,修长的手臂自然而然地越过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环在了怀里。


    陆晓研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透过薄薄丝绸睡衣传来的温度。沉稳的心跳节律,紧贴着她的脊背。空气仿佛骤然被抽走大半,属于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窒了窒。


    “你……”她耳根发烫,试图往前挪动,后背却反而更深地陷入他怀里,椅子的狭窄让她无处可退,“你快把我挤到地上去了。”


    “那就坐我腿上。”商秦州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低沉又直接,毫无迂回。


    他甚至故意收紧环抱她的手臂,将她更牢固地锚定在自己身前。


    陆晓研又害羞又想笑,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侧过脸,抬起双手去推他横亘在她身前的手臂,“商总,你再这样,我可就罢工了。”


    “好,我给你打工。”商秦州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的话。


    一接触到数字,商秦州也正色了些。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投向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数据表格。薄唇紧贴着她红透的耳廓,一面吻她一面说:“第三行,把0.75改成0.68。”


    他说话声不大,语调是惯常的清晰平稳,交代着最平常不过的修改要求。但她就坐在他膝上,紧贴着他胸膛,那声音便不再是简单的声波,而是带着他胸腔低沉的共鸣,直接“炸”在她的耳廓上。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酥麻地钻进她耳道,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


    那细密的触感,和专业冷静的指令,同时作用在她感官上。陆晓研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大脑嗡嗡作响,无法思考。


    “多少?你刚刚说零点几?”


    “


    0.75改成0.68。”


    她勉强集中精神,手指微颤着按他的指示修改了那个参数。


    重新运行。


    进度条加速。


    1%——100%


    “咦,还真的管用。”她下意识地喃喃,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一瞬,更彻底地靠进了他怀里。


    她有种躲过一劫的庆幸,如果高中的时候,就这么坐在商秦州膝盖上做题,她肯定学不了现在这么好。


    处理完最后一份数据,点击发送,看着进度条瞬间跑满,终于松了口气。


    她合上电脑,商秦州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刚才揉捏的后颈上。陆晓研身体微微一僵,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揉按着紧绷的肌肉,动作并不狎昵,充满了不言而喻的亲昵。


    这时揣在开衫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下。上去做的手臂松松环在她腰侧,下巴几乎就搁在她的肩窝。


    这个姿势让她连掏手机的动作都笨拙不便。


    她费力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吴月的微信消息:


    “晓研姐,你找到能用的网了吗?”


    那行字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才真正看清。明知吴月不会知道什么,但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商秦州。


    商秦州神色如常。


    在厚脸皮方面,他向来一骑绝尘,陆晓研只能自叹不如。


    她定了定神,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回复道:“找到了,网速很快。你早点休息吧。我这边可能还要一会儿。”


    吴月:“好呢!别忙太晚哦!”


    “谁找你?”刚回完吴月的消息,商秦州就在她耳边问,声音很轻,与气息融为一体。


    陆晓研侧过脸,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下颌,说:“你没看到呀?”


    她才不信,离得这么近,商秦州会看不见她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你给我看吗?”商秦州反问,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收得更紧。


    陆晓研被抱得呼吸一窒,故意气他,说:“不给,你就不看了?”


    “不给看?”吻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绷紧的颈侧。不是方才工作时那种若有似无的撩拨,像猛兽在属于自己的领地留下标记。“不给我就到处问。总会知道。”


    陆晓研都被弄笑了。


    怎么商秦州谈起恋爱,这么幼稚。


    像小学鸡。


    “我的手机你随便看。”商秦州补充道。


    陆晓研的心跳莫名有些失控,想发出点不满或玩笑的声音来掩饰慌乱,可溢出口的却只是一声短促气音:“嘁……”


    窗外是流动不息的光河与繁华。


    距离一点点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沐浴露气息混合着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冷冽味道,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陆晓研下意识闭上了眼,长睫紧张地颤动。


    这个吻,与之前所有在公司隐秘角落里的匆忙偷来的吻都不同。它缓慢,深入,带着不容置辩的占有意味,却也奇异地充满了耐心。


    他口允口及着她的唇,舌.尖抵开她的牙关。


    探索、纠缠,汲取她口中的清甜。


    一只手深深插入她的发间,固定着她的后脑。


    陆晓研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生涩而热烈地回应。


    整个世界急速退远,只剩下他唇.舌的热度,和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衣衫不知何时变得松散碍事。他的家居服的丝质腰带被轻易扯开。她开衫下是一件紧俏的黑色打底衫,衣摆被卷了上去,微凉的空气触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紧接着被他掌心炙热的温度覆盖。他的手掌探了进来,熨帖着她的小月复,在皮肤上留下挥之不去的微氵显触感。往上去将是柔软的山峰,往下去则是潺潺的溪谷。无论这只手去往何处,都将会带来巨大的欢愉。


    箭在弦上,可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还是那种空落落的,不上不下的感觉。


    陆晓研肩膀发抖,眯开含泪朦胧的眼睛,恨不得咬他一口。


    商秦州漆黑的眼眸望着她,问:“可以吗?”


    “我,我……”


    “可不可以?”


    他似乎有种偏执的秩序感和掌控欲,认为一切感情发展都必须遵照某种规律。要有礼物、鲜花、约会。结合的地点不可以是狭窄廉价的车厢或休息间。他想听到陆晓研亲口承认自己的心意,才可以继续下一步。但陆晓研做不到他这么坦荡,她从小的教育让她认为承认有感觉和渴望是一件羞耻的事。


    “我,我……”陆晓研呼吸滞住,张张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羞于承认,可如果她不开口承认,商秦州又会尊重她的意愿退后。她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抓住他停在她小月复上方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浮木。


    商秦州读懂了她的许可,在她前额吻了一下,然后起身。


    陆晓研以为他要走,愣了愣,着急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尖几乎掐在了他的手背上。


    商秦州立刻再次将一个轻柔带着安抚意味的吻,珍重地印在她的前额,解释道:“我去拿tao。”


    这下陆晓研脑门更烫了。


    计生用品就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商秦州拿出来,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


    “怎么了?”陆晓研蜷在椅子上,声音紧张得都不像她。


    “型号不对。”商秦州说。


    陆晓研没立刻反应过来。


    商秦州解释:“太小了。”


    “哦……”陆晓研的脸颊“轰”地一下烧透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那,那怎么办?”明明偌大一个房间里并没有别人,但她却像是在密谋做坏事一样捂着嘴小声问。


    商秦州搂着她,打开手机准备下单闪送。


    陆晓研看他选购,买的都是原价,一时间嘴巴比脑子快,说:“早知道我自己带的,我囤了好多。”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囤?”


    商秦州何等精明,怎么可能错过这么关键的字眼?


    他故意咬文嚼字,重重地将“囤”这个字眼在嘴唇间玩味。


    “我的意思是……”陆晓研百口莫辩,干脆缩起来当鹌鹑。


    她真的只是想表达自己有所准备,绝不是……边台!


    商秦州耐心地将侧身蜷坐,想把自己藏起来的陆晓研,缓缓地掰转过来,迫使她面对面地朝向自己。


    他的眼神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念。


    无论表面的冰山再如何冷峻如何克制,深夜海面下潜行的暗流,内里蓄积着能将她彻底吞噬的力量。


    陆晓研被他看得几乎要融化,膝盖下意识地并得更紧,她穿着一条丝麻裙子,膝盖下空荡荡的。他的手缓慢地,顺着她腿部柔和的线条向上抚。然后停了下来。


    停在了一个微妙但致命的位置。


    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离开。


    “那你买对了吗?”——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第36章 茶艺


    比闪送更早到的是客房服务。


    商秦州起身开门的时候, 陆晓研逃也似的溜去了卫生间。


    她打开水龙头,拍了些冷水在脸上,心跳和发烫的皮肤终于平静下来。


    这算什么?


    临阵脱逃?


    还是见好就收?


    心跳依然很快, 但已不再是慌乱。


    一种更跃跃欲试的念头冲了上来,刚才那局,算是试探。平手。


    下次没有客房服务打扰的时候, 她肯定要……再战!而且要赢!


    门外传来餐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服务员礼貌低微的说话声,食物的香气隐隐飘了进来。


    陆晓研擦干脸,整


    理了裙摆和头发, 拉开门走出去。


    房间里粘稠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餐车停在窗边,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汤色浓白,叉烧软嫩,旁边配了几碟翠绿的海藻沙拉和腌渍小菜,甜点是她喜欢的栗子蛋糕, 精致地盛在小瓷盘里。


    商秦州坐在小圆桌旁,侧窗被他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裹挟着城市遥远的喧嚣渗入, 带着凉意的清新。


    “过来吃。”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陆晓研依言坐下。


    是真的饿了,注意力立刻被食物吸引。


    她低下头,专心地挑起一箸面条, 吹了吹, 送入口中, 大快朵颐。


    温润浓厚的汤底, 筋道爽滑的面条,恰到好处地抚慰了肠胃和神经。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微微鼓动, 发出一点满足的轻叹。


    商秦州吃得慢条斯理,多数时候在看着她吃,偶尔将她喜欢的菜往她那边推一推,或顺手给她添一点小菜。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碗里的汤见了底,陆晓研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眼神往门口飘了飘。


    绮丽的气氛突然被打断,重头再续上,总有种不合时宜的尴尬。


    “那个,我……”陆晓研决定给自己找个台阶,“咳咳,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她刚站起身,手腕就被商秦州温热的手掌握住。


    力道不重,轻轻往回一拉,她便又跌坐回椅子里。


    “吃完就跑?”商秦州说。


    “商秦州!”陆晓研连名带姓地叫他,耳根却先红了。


    “不闹你。”商秦州说。


    他抬腕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十一点多。


    “你明天七点要起来准备吧?真要做点什么,没两三个小时收不了场。不至于。”


    他的语气带着就事论事的理智,仿佛她今晚留下来就是最优解。


    这种过分的理智,奇异地驱散了陆晓研心头那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尴尬。


    她看着商秦州收回手,气定神闲地靠回椅背里,连姿态都透出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紧绷的神经不由缓慢松弛下来,她今晚其实也不怎么想走。


    单纯地想和他待在一起。


    什么也不做,就共享这一室灯光、空气,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再说明天就要上战场了,今晚这点私心的腻歪,是她想偷偷给自己预支的奖励。不行吗?


    这个念头清晰后,陆晓研去卫生间洗漱。


    她下意识反锁了门,门锁落下的声音很响,吓了她一跳。她猜商秦州肯定也听到了,便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听,门外没有任何声音。


    她放下心,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下来,洗去车途劳顿后的疲惫。


    换上柔软的浴袍出来,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阅读灯,光线暖黄而收敛。


    商秦州半靠在床榻另一侧,手里拿着平板,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陆晓研钻进属于自己的那一边的被褥里,本想安心睡去,但商秦州抱着平板看明天的演讲稿,她顿时有种被卷王卷到的感觉,于是也摸出笔记本电脑,将明天要用的PPT再次浏览了一遍。


    “商秦州,”陆晓研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材料,问:“明天你第一个发言,会紧张吗?”


    “不紧张。”商秦州实话实说,反问她:“你紧张?”


    “那我也不紧张。”陆晓研不服气地嘴硬。


    商秦州看着她,没戳破她的虚张声势,但单薄的嘴唇细微地弯了一下。


    “好吧,”陆晓研被他看得败下阵来,说:“有一点点吧,有种期末考试的感觉……”


    “心跳跳得很快?”商秦州问。


    陆晓研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听了听心跳声,承认:“是。有点。”


    “这种感觉不是紧张。”商秦州勾唇。


    “什么意思?”


    “试着把自己的身体想象成一个系统,”商秦州说:“当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带来的刺激性超过你日常能承受的阈值,你的系统带不动它,就会把这种感觉误认为是紧张。


    “其实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兴奋。你在期待它,所以这么兴奋。”


    “有点意思,”这个说法顿时让陆晓研眼睛一亮,为明天惴惴不安的情绪瞬间缓解了很多。


    “那是不是,”她说:“下次身体再出现类似感觉的时候,就不说,我好紧张好紧张,而说,有意思,好兴奋。”


    “对。”商秦州莞尔。


    “那你现在就是……兴奋?”


    “对。”商秦州颔首。


    “哈!”陆晓研像是得到了心法口诀,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调整自己的感受,然后喃喃自语:“啊!真的好期待好期待明天啊!”


    闻言,商秦州眼眸却突然暗了暗。


    “这么期待呢?”他状若无事地重新拿起平板,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随意滑动了一下,用听不出波澜的寻常语气,像是随口一提般说:“明天会场里,会有很多业内青年才俊。”


    陆晓研吃得饱,心情又好,防御系数直线下跌。


    加上商秦州这人说话向来弯弯绕绕,从不肯将心思铺在明面上。她一时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醋劲儿,而是将自己直接划分到了青年才俊这个优秀阵营里。


    “那肯定啊。”陆晓研雀跃地说:“明天见到的都是业内最厉害的技术大拿,我有一肚子问题想请教呢!以前就好想好想参加,但是我级别太低了,去不了。嘿嘿嘿,今年终于让我杀进来了。”


    她越说眼睛越亮,越说越兴奋,丝毫没留意身旁男人都开始磨牙了。


    商秦州忽然伸手,将她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合上,然后推到一旁。紧接着手臂一揽,将她整个人带往蓬松的被褥深处,严严实实捞进怀里,“那还不早点睡。”


    “诶……”陆晓研跌进一片温暖的黑暗,鼻腔里全是他身上清冽又熟悉的气息。


    她闭眼,试图入睡,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商秦州刚才那句“青年才俊”……是在吃醋?


    她忍不住发偷笑,眯开眼,往上爬,故意用鼻尖软软地蹭了蹭商秦州的下颌说:“喂,商秦州,你真睡了呀?”


    “不然呢?”商秦州闭着眼,喉结滚动,不咸不淡地回她:“不早点睡,岂不会影响你明天和那些青年才俊们好好交流?”


    “噗——哈哈哈哈!”陆晓研终于憋不住,闷在他怀里笑得肩膀直颤。她算是明白了,商秦州就喜欢闷声吃大醋。


    她索性伸出胳膊,柔软地环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带了带,然后在他下巴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说:“我白天和他们交流,但晚上……我只和你,深,入,交,流。好不好?”


    话音未落,商秦州猛地将被子往上一拉,从头到脚将两人蒙了个严实。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促狭的笑。两人在被褥下拱来拱去,谁的脚踝碰到了谁的小腿,闹出一身热汗。


    *


    陆晓研已经熟睡之后,商秦州下单的闪送才送到。


    拿到那兜沉甸甸的塑料袋,商秦州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将东西放在茶几下,回到卧室。


    陆晓研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伸出手臂似乎在找他,但是扑了个空,于是像趋光的植物般,将脸颊贴在他枕头上尚存余温的凹陷处,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这个充满信任和依恋的小动作,对他却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他对她有满腹的牢骚。是不是太不设防了?太信任他了?


    他是什么东西?一个男人。男人的话怎么可信?居然真的就相信他说“你太累了,我今晚不碰你”,这和“我就在外面蹭蹭,不进去”有什么区别?


    他握住她探到被褥外的手腕,甚至想一把就将她从睡梦中提溜起来,摇醒,然后好好告诉她,男人这种生物有多品行卑劣道德败坏。


    他们嘴上一套,行动起来又是另一套。所谓的绅士风度、克制隐忍,在足够的诱惑和私密空间里,都不堪一击。


    但是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眼睫垂落,唇瓣微微启着,像是卸下了所有铠甲,他又想继续扮演这个更高尚的憋屈角色。


    于是又将这只手,塞回了被子里。


    还是有点气。


    青年才俊,那是什么东西?


    如果她能只看着他,只在他一个人的视线里发光就好了。


    他表现得好像是想亲手托着她飞向更高处,但内心深处又想把她所有绚烂的羽毛和翅膀剪下来私占。这念头让他悚然一惊,强行按回了心底。


    *


    第二天一大早,陆晓研就抱着电脑溜回自己房间。


    吴月还没醒,听到动静,支起脑袋。她还以为她也是刚起,打了个


    哈欠说:“晓研姐,你昨晚几点回的呀?我睡太死了。”


    陆晓研一个不怎么会撒谎的人,被逼得谎言张开就来,“十二点,你睡下我才回的。”


    “好晚啊!”吴月感慨,说:“哎真是太卷了,我也想这么勤奋起来!”


    “呵呵,其实也不必……”陆晓研心虚地讪笑两声。


    陆晓研在床畔坐下,最后一次核对材料。吴月抱着被子看她,突然又说:“晓研姐,你真的太勤劳了吧,居然一大早把被子都收拾好了。”


    陆晓研这才注意到她那张床上的被子动都没动。


    吴月说:“我也要叠被子了!”


    “没这个必要!”陆晓研一把就将被子弄乱。


    *


    上午的主论坛,商秦州是开场主旨演讲人。


    他走向讲台,步伐沉稳。


    全场灯光暗下,他身后巨幅屏幕亮起,呈现出一幅简约的视觉图。


    浩瀚深蓝背景中,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星群,被几道清晰而优美的弧线轨迹串联、编织,最终勾勒出一只飞鸟的轮廓。


    “各位同仁,早上好。”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充满磁性,带着金属的质感,“今天,我们不谈芯片的算力,不谈电池的续航,也不谈材料的强度。我们谈谈,群鸟飞行的‘语法’。”


    “语法”,这个带着人文与哲学气息的词,却引入了由精密硬件和复杂算法构成的科技丛林。新奇,更是有趣。


    身后的屏幕切换,画面变成了一段高速摄像下的无人机集群表演视频,数百架无人机如同拥有集体意志的萤火虫,在夜空中变幻出复杂而流畅的图案。


    这个有趣的开场,瞬间抓住了全场注意力。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的语言精炼,信息密度高,每一个结论背后都有扎实的数据支撑,会场陷入了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如海啸轰动。


    提问环节,几位资深学者的提问锋利,但商秦州应对从容,机锋暗藏,稳稳掌控着全场节奏。


    接下来的圆桌会议,陆晓研坐在七人长桌的中间位置,浅灰色西装套裙利落得体,衬得她愈发清爽干练。


    轮到她发言时,她没有重复那些艰深的模型术语,而是微笑着调出了一段视频。


    “刚才商总为我们勾勒了宏大的理论图景,”她的声音清晰悦耳,有一种易于接纳的亲和力,“我想分享几个我们团队在‘野外’遇到的小故事。”


    “这是我们在西北电网的合作项目。这里是戈壁,常有不讲理的横风。”


    视频中,一架无人机被突如其来的风带得剧烈偏航,眼看要撞上铁塔。就在那一瞬,侧后方另一架无人机突然加速,机翼产生的气流扰流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将同伴“推”回了安全航线。


    两机交错,继续飞行,仿佛无事发生,仿佛就是两只互相帮助的归巢的小鸟。


    陆晓研的讲述更加生动具体,将高深的理论,化解为可感可知的场景,又充满了画面感和趣味性。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惊叹。


    发言结束,提问和交换名片者络绎不绝,只是会议的第一天上午,陆晓研的名片盒就已经发完了。甚至还有其他公司的老板向她递来橄榄枝,要重金挖她过去。


    不过陆晓研也没被这些奉承冲昏头脑,挺多公司挖对家技术骨干,并不是真想重用,而是想断掉对手的根基。所以她更要谨慎比对,选择最利于她自己的职业道路。


    她正要离开主会场,“请等一下!”一个清亮,带点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晓研回头,差点和来人撞上。


    是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大男孩,可能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略显活泼的浅蓝色休闲西装,没系领带,头发有点天然卷,眼睛很亮,此刻正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跑过来的。他手里紧紧捏着自己的名片,直接递到陆晓研面前。


    “陆小姐你好!我是蒋亦,‘星跃科技’的负责人!我听了你上午的分享还有刚才的圆桌讨论,很感兴趣!”


    陆晓研被这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和直白赞美弄得愣了一下,她接过名片:“哦,谢谢,过奖了。”


    “一点都不过奖!”蒋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他身上有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青草气息,“我们团队最近在攻一个类似的关键点,卡了两周了!你刚才随口提一句,我一下子就有灵感了!


    “能加个联系方式吗?有空继续聊聊?”


    陆晓研仿佛看到了年轻版的自己。对技术纯粹的热爱、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劲。


    “当然可以。”她笑着答应了下来。


    互相扫完码,蒋亦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又抓紧时间问了两个关于她刚才提到的细节问题,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笔记本离开。


    比分享会上知识的碰撞更吸引人的,当然是会后茶歇。茶歇室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甜点的暖甜气息。


    陆晓研正准备拿一块精致的栗子蛋糕,便听见旁边小圆桌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几位相熟的同仁正聚在一起,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今天那位惊艳全场的主讲人身上。


    “陆晓研!”其中一人眼尖看见她,立刻招手,“快来快来,正说你老板呢!”


    陆晓研立马放下蛋糕,加入小圈子。


    “你们商总今天真的太顶了,”那位同仁啧啧感叹,语气里是纯粹的钦佩,“人是真帅啊。坐第一排看得好清楚,那气质……你们公司选人这么看脸的吗?”


    陆晓研眼睛也转向了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商秦州,附和了一声,“咳,是蛮帅的。”


    “嗨,老板都是别人公司的更帅啊!”另一位男同事插话,“这就跟‘老婆都是别人的更漂亮’一个道理。再帅的老板,天天站你旁边盯着进度,指着鼻子push,就算长成吴彦祖也面目可憎了!”


    这番话引来一片心有戚戚焉的哄笑。


    陆晓研也笑了起来。


    不过心里却想:我老板是帅得比较客观啦。


    玩笑话笑笑就过去,话题很快又回到了更让人头疼的技术壁垒与攻坚难题上。


    陆晓研聊了一会儿,又去到茶歇区。刚站定,还没抬手去取糕点,一道熟悉的身影便端着咖啡,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身侧。


    “陆总监今天真是圈粉不少啊。”商秦州语气平常,目光却扫过不远处几个仍在朝这边张望的年轻参会者。


    或许是因为方才有人提及说商秦州长得帅,陆晓研不由也多留意了几分。商秦州今天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铁灰色西装,衬得肩线平直利落,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衣,松了一颗纽扣,少了些讲台上的绝对严谨,多了几分俊逸逼人的随意。


    是挺招人的。


    纽扣都不好好系,不检点!


    陆晓研语调难免也冒出了酸气,说:“哪有商总您受欢迎。您才是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商秦州不置可否地牵了下嘴角。


    他听出了这话里裹着的针。但这针扎过来,带来的却是一种愉悦感。


    他不再接招,又喝了一口咖啡,将咖啡杯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茶歇桌上恰好有精致的栗子蛋糕,是陆晓研最喜欢的口味。


    商秦州投喂陆晓研喂习惯了,自然地拿起旁边干净的甜品叉,叉起顶上带有一整颗糖渍栗子的小小块蛋糕,手腕一转,便无比熟稔地向身旁的陆晓研递去。


    香甜的气息近在唇边。陆晓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下意识地微微张口去接。


    下一秒,她猛地瞪大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这是在众目睽睽的会场茶歇区!周围全是同行和同事!


    电光


    石火间,商秦州的手臂在空中一顿。


    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手腕一偏,将蛋糕放入一旁的餐盘里,然后递给了一旁的林旭。


    “小林,你今天辛苦了,尝尝这个,味道不错。”他语气平静地说。


    林旭盯着自己盘子里突然多出的,造型精巧的蛋糕,愣了两秒,受宠若惊地抬头,差点把手里记录要点的笔掉在地上。


    “……谢、谢谢商总!”


    紧接着,商秦州又动作极其自然地切了几块,分别放到在场其他几位核心成员的盘中。“各位辛苦了。今天的点心确实可以,大家放松一下。”


    其他几位成员也连忙附和,“好吃好吃!”


    “谢谢商总!”


    “嗯,真好吃!”


    陆晓研低下头,用力抿住嘴唇,才能把几乎要冲出口的爆笑压回去。


    等商秦州完成这波“雨露均沾”,所有技术部同事都美滋滋吃上了小蛋糕,陆晓研才悄悄往他身边凑了半步,调侃道:“哇!商总真是好‘关心’下属啊!”


    眼看商秦州要变眼色,陆晓研见好就收,提前开溜,钻进了旁边另一个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圈子里。


    第37章 风眼


    第二天的论坛的主题是“无人机在极端环境下的应用与挑战”。某位来自重要政府部门的发言人, 表达了目前在高原地区使用无人机的挑战和迫切需求,并提到了即将举办的“风眼挑战”,呼吁更多厂商参与, 以推动技术进步。


    陆晓研听得全神贯注,两眼发光。


    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们养精蓄锐一年多,不就是想开发出能在极端环境下飞行的“翅膀”么?现在一下子就给他们搭好了台子, 就等他们粉墨登场唱大戏了。


    她早就想做实地测试,如今技术成熟,时机成熟, 就等她起飞!


    在场几家龙头科技公司分别表态,一定支持工作。商秦州也代表翼巡做发言,肯定了极端环境测试的重要性,然后强调必须将安全放在首位,包括人员安全和设备安全。最后,还不忘借此机会透露自家公司的“天鹰2.0”, 就在积极应对这场极端挑战。


    会议刚散场,走廊里嗡嗡的人声还没散。几个相熟的同僚聚在窗边透气, 也对“风眼挑战”津津乐道。


    人和大自然的斗争从不停息, 不停地想征服大自然。这种极端环境的挑战就像一种极限运动,提起来就血脉喷张。


    “你们参加吗?”


    “那肯定的,蹭也要蹭个参与奖。”


    “不过我们参加就是去蹭个光, 真能看的还不是翼巡。”


    “他们都测试快一年了, 你说是不是走运!!”


    正说着, 有人看到陆晓研过去, 便把她叫住,“诶,你们商总今天在台上那架势, 是志在必得了?”


    陆晓研对外不给自家公司丢脸,大大方方地说:“那肯定啊。我们技术部已经连轴转三个月了。”


    “不过那件事是到现在过几年了?”有位稍年长的同行说。


    陆晓研好奇地问:“什么事?”


    “你这个年龄肯定不知道,那会儿你还没入行。”


    有位同行告诉她:“有一年也弄了一个类似的比赛,地点在高原,海拔太高了,环境又复杂,有位测试员身体没抗住,出事了。所以这个活动好几年没办,没想到今年重启了。”


    陆晓研跟着人群往外走,满脑子都是“风眼测试”。翼巡肯定要出参赛方案和参赛人员名单,她真想下一秒就跑去向商秦州问清楚他是怎么计划的。


    她干脆直接在手机上给商秦州发消息:“你啥时候回房间?”


    商大boss:“现在。房卡在前台。”


    陆晓研立马跑去前台拿到房卡,一进房间,就一门心思扑在了电脑上。


    她查着以前的比赛资料,往届赛制、技术参数、参赛团队列表。也看到了同行前辈提到的事故报道。有一名测试员出现了严重高原反应症状,虽经连夜后送抢救,但因高海拔地区医疗条件及交通所限不治身亡。


    这件事故叫陆晓研的指尖发凉,但她很快往下翻,浏览起其他信息。


    身后的房门传来轻轻的开启又落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商秦州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问:“今天加多少人了?”温和的声音就贴在她耳畔。


    陆晓研忍不住哈哈笑,她侧头安抚地亲了他一口,伸手把桌上的手机推到他手旁,说:“手机解锁了,给你看,行了吧?”


    陆晓研认为无聊透顶的事,商秦州居然做得非常认真。他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速度不快,非常专注。


    然后,他停住。


    “蒋亦。”他念出这个名字,“这人是谁?”


    陆晓研敷衍地偏头,看了一眼,想起那个热情的大男孩,说:“后辈吧。”


    “多大?”


    “没问,二十出头?看起来像刚毕业的。”陆晓研如实说。


    “这么年轻?”商秦州似笑非笑。


    “是比我俩年轻,”陆晓研不由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她话没说完,肩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商秦州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牙齿隔着衬衫衣料陷进皮肉里。


    “哎呀!”陆晓研笑着皱起眉,肩膀抖了抖,说:“你属狗的么?咬我干嘛?”


    肩头传来温.热的氵朝意。他竟由咬改成了舔.舐,舌尖缓缓划过刚才被牙齿照顾过的地方,带起一阵细密酥麻的痒。那痒意直窜进脊椎,激得陆晓研猛地缩起肩膀,脖子都梗了起来,笑着往旁边躲:“痒!痒!”


    她实在想不明白,台上那个言辞犀利、掌控全局、令人不由自主信服追随的商秦州,怎么私下就像只爱咬人的坏狗狗。


    她笑着躲,商秦州转而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说真的,”在他安稳下来的怀抱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过脸,认真地说:“你今天在台上说,‘天鹰2.0’会参加‘风眼测试’的时候,我真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很期待?”商秦州转头看她,眼睛在近处微微眯了眯。


    “当然了!”陆晓研的眼睛毫不掩饰地亮了起来,身体在他臂弯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说:“我好想去做实地测试。你上次去黄土高原的时候,我都快羡慕死了!


    “在实验室里再怎么测试,都不上实地测,不让它出去飞,永远不知道它在真正的极限在哪儿!”


    陆晓研满腔热情,但商秦州下颌抵在她肩头,却显得有些兴致缺缺。他没有顺着陆晓研的话往下说,嘴唇无声地贴了贴她方才被咬过的肩头,然后话锋一转,说:“下周我会去总部一趟。”


    “啊?”陆晓研有些意外。


    虽说总部就在北京,又不远,而且商秦州是去出差又不是去玩,几天就回来了。可热恋时的小情侣,只分开一天都觉得好舍不得。陆晓研眉毛都耷拉了下来,说:“那你去几天。”


    “很快。”商秦州在她鼻尖上啄了啄,像在安抚一只忽然蔫了的小动物。


    然后,他又用谈论今天是否下雨般的平常语气,补上了后半句:“汇报你升总监的事。”


    “嗯??????”


    “嗯嗯嗯?????”


    “嗯嗯嗯嗯嗯嗯?????”


    商秦州没重复,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陆晓研瞬间精神了,几乎立刻就在商秦州怀里坐起来手舞足蹈,“什么什么?我?总


    监?我升总监?”


    她还以为,这件事要她再努力一下,才可能发生。


    “是的,陆总监。”商秦州含笑着连姓带职位,称呼了她一遍。


    “你不是早就说,要不是我这个恶人从中作梗,总监的位置早就是你的。”


    陆晓研脸皮一涨,热气直往头顶冒。


    她确实说过,那会儿吹牛呢……还以为商秦州不知道。


    “咦?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咳咳。”


    “这件事我跟王磊了解过情况,当时不升你,主要是觉得你在带团队方面经验不够。除此之外,还有觉得你年龄太小,资历尚浅。”商秦州说:“但这大半年,你带着攻坚组啃下了‘天鹰2.0’最硬的几块骨头,成绩和影响力大家有目共睹。我已经跟总部反应过,前期工作都做好了,周末只是去汇报一下,走个流程。”


    他抬起手,将她一缕滑到颊边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安排得如此周密,铺垫得如此平稳,仿佛亲手为她铺了一条通天大道。


    陆晓研听着,狂跳的心慢慢落回实处,却又浮起另一种虚茫。“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报告?述职?”


    “做你平时该做的事。”商秦州握住她不知该往哪放的手,包进自己掌心,“后面的事,按规定流程就好。”


    陆晓研怔怔地望着他,又低头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喜悦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她能看见它在那里发光,却迟迟不敢戳破,生怕是个一晃就散的漂亮泡泡。这些年,她习惯了靠一次比一次更拼命的“努力”去兑换一点点“可能”,习惯了将挫折归咎于自己“还不够好”。突然之间,有人把成果端到她面前,告诉她“你值得”,她反而不知所措了。


    她心情跌宕起伏一番,声音犹豫地问:“你帮我去说,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吗?”因为她现在坐在他腿上,因为她让他不停亲她?


    “不是。”商秦州直接了当地打断了她的顾虑,“两者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站在管理者角度做的推荐。”


    他话音落下,陆晓研像是终于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肩膀微微松懈下来,随即又有点自嘲地笑了,说:“嗨,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挺自信的,现在却突然觉得不是靠自己的实力,而是靠你。”


    “陆晓研,”商秦州将她的脸捧了起来,然后吻郑重地落在她的额角,说:“你一直靠的是你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


    真实的、滚烫的喜悦,这才顺着血脉轰然奔涌开来,涨满胸腔。陆晓研伸出胳膊,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颈窝,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真好,你真好!”


    手机在震,开会拉的小群里有同事提议去清吧放松。


    “哎,真不想去。”陆晓研懊恼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更密实地贴进商秦州怀里,鼻尖无意识地在他颈侧蹭了蹭,深吸一口气,闷声嘟囔:“商秦州,你好香啊……”


    商秦州乜了她一眼。


    香?这不是形容女人的吗?


    他平时至多用须后水,谈不上“香”。


    他将陆晓研还在震的手机扔开,说:“那就不去。”


    这会儿去清吧,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写做“交流”,实则联谊。


    “那不行,”陆晓研忙将手机捡回来,说:“我腕不够大,这种场合缺席,容易被人解读成摆谱的。得去露个脸。”


    商秦州手臂依然松松环着她,看着她把手机捡回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准备回复。


    “是腕不够大,还是你自己也想去‘玩’?”他刻意把重音放在“玩”上,意味深长。


    “啧啧啧,这问题有陷阱啊。”商秦州老挖坑阴阳她,陆晓研吃一堑长一智,这下学机灵了,说:“这样,你陪我一起去‘玩’,行不行?有你在,我这‘腕儿’不就瞬间够大了么?露个脸就撤。”


    为了避嫌,陆晓研没让商秦州和她一起进。她先进,过十来分钟商秦州再进来。


    清吧在酒店顶层,环境雅致。走进去时,发现基本上算是被参会同行们包了场。灯光调得昏暗,七八个人散坐在中央的环形沙发区,还有几个站在吧台边,气氛已经热了起来,有人正握着话筒投入地唱着,引来零星的笑声和捧场的掌声。


    “晓研来了!”


    “这边坐!”


    她笑着应和,正想找个空位坐下,就听到有人叫她:“晓研姐!”


    是蒋亦。


    年轻的工程师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笑容,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要不要唱一首?我帮你点。”


    陆晓研便不再推辞,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她走到点歌台前,浏览歌单。心里没什么特别想唱的,直到看到张惠妹的《人质》。


    这首好听,她很喜欢。


    “就这首吧。”她点了下去。


    前奏舒缓而略带忧郁的钢琴声流淌出来,原本有些喧闹的清吧渐渐安静了些。陆晓研接过话筒,坐在聚光灯下的高脚椅上,开口唱:


    “我和你啊,存在一种危险关系。


    彼此挟持这另一部分的自己。


    本以为这完整了爱的定义


    那就乖乖的守护着你……”


    屋子里一下就静了。


    陆晓研唱歌的声音,比平时说话音色更清冽一些,多了几分沉浸在故事里的叙述感。


    “相爱变成猜忌怀疑的烂游戏,


    规则是要憋着呼吸越靠越近,


    但你的温柔是我唯一沉溺,


    你是爱我的就不怕有缝隙……”


    商秦州从门外走进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一束暖黄的光斑正从她侧脸滑过,照亮她轻颤的睫毛。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带了点坚定的弧度,这让她看起来有种执拗的倔强感。


    光流淌在她身上,丝绸衬衫的质地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染成浅金色。


    她整个人浸在那片光里,却又像是自己在发光。


    唱到副歌部分,她的声音扬了起来:


    “在我心上,用力地开枪。


    “让一切归零在这声巨响。”


    商秦州倚在门边,静静听着。


    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开了走廊的光亮,眼前只剩下清吧里氤氲的光雾和人影。


    陆晓研唱歌的时候,一屋子人都没聊天说话,全都将她望着。


    一曲毕,掌声响了半天。


    蒋亦第一个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激动得发亮。“晓研姐!”他声音太响亮,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你唱得也太好了!这水准,都能出道了!”


    旁边几位相熟的同事也跟着起哄,笑声融融:“就是!再来一首!没听够!”


    陆晓研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手:“不唱了不唱了。再唱就该露怯了。大家玩得开心,我去喝点东西润润嗓子。”


    她笑盈盈地将话筒递给下一个人,从台上下来,一撩眼,就看见不知何时进来站在角落里的商秦州。


    他就站在最靠里的角落。那里没有特意布置的灯光,只有隔壁卡座一盏低矮氛围灯漫过来一点光晕,勉强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斜倚着墙壁,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喧闹、歌声、晃动的人影和斑斓的酒液光晕,到了他那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他是风暴中心最寂静的那一个锚点。


    她缓缓踱着步走过去,两手背在身后,仰着脸,悄悄埋怨了一句:“你不唱呀?”


    “不唱。”商秦州淡声说。


    “嘁,那你白听我唱了。”陆晓研故作不满地撇了撇嘴。


    她忽然孩子气地冲他摊开一只手,手心朝上,“给钱。点歌费。”


    这只是


    个开玩笑的小动作,没想到商秦州竟顺畅抓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陆晓研头皮“嗡”地麻了一下,虽然这里很暗,没有人看得到他们的动作,但是太危险了。


    “回去。”商秦州将她轻轻一带。


    陆晓研几乎是本能地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默契地从清吧出来,安静地往回走。


    走廊一下子静了,只有他们交错的脚步声,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响动。


    谁也没说话,手还紧紧扣着,谁也没松开。掌心里渐渐沁出薄汗,湿湿热热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一路回到房间,门刚关上,商秦州身上好闻的气息就已经包裹过来。他的手摸着她的月要,顺着往后一推,搂住她,唇覆了上来。


    陆晓研被推到立柜前,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太凉了,她的嘴唇张开,商秦州的舌.尖立刻滑了进来,肺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她被堵住了口鼻,那短暂的缺氧让她眼前发黑,心跳狂飙。


    世界仿佛不断在坍缩,变小,仿佛一片余烬之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最初的窒息感过去,她跃跃欲试地迎了上去。


    试探,碰触,碰到了他的,就像触电般缩了一下,然后立刻被那种陌生的氵显热的纠缠住。


    商秦州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将她提离地面。


    两人跌跌撞撞往里退,商秦州搂着她,吻不断落在她的脸颊和耳垂上,呼吸声越来越重。


    “陆晓研,”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贴着她耳骨震动,“我喜欢你。”


    吻落在她颤抖的眼睑上:“我很喜欢你。”


    齿尖轻轻叼住她下唇,又松开,热气拂过她鼻尖。


    “你呢?”他望进她迷蒙的眼底,逼问着,也引诱着,“你喜不喜欢我?”


    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如果她的回答错误,她今天晚上就彻底完蛋了。


    这几句话几乎是像一串陨石,一个接一个狠狠砸在陆晓研的脑门上。陆晓研头晕目眩,找不回一丝理智。


    “我,我……”她张开嘴,却像刚牙牙学语的孩童,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她能伶牙俐齿地和他斗嘴,但就是说不出来“喜欢”。


    喜欢对她而言是在示弱,是袒露出自己柔软的小腹,告诉对方——你可以捅我这里。


    “我,XI……”她失语似的口不能言,可商秦州却不依不饶。他似乎非要听她亲口说一句“喜欢”,她越说不出来,他便越咄咄逼人。


    她被弄得膝盖软了,直接跪坐在了沙发前。


    身子滑下去,又被商秦州捞了起来,他不断吻她的脸,嘴唇带着滚烫的氵显意,密集地落在她的眉心、脸颊、鼻尖,最后,那灼热的舌尖甚至舔.舐过她紧闭而颤抖的眼皮,酥与电流窜过她的全身。


    慌乱里,她双手无力地乱抓,抓到了一只塑料袋。


    “哗啦!”里面的东西顿时抖落一地,花花绿绿一片。


    待看清楚那满地东西是什么,陆晓研都快疯了。


    “你,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商秦州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肌肤上,还在问她:“陆晓研,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坚硬的壳被击穿了,陆晓研口不择言地说:“喜,喜欢。”


    “说完。”


    “喜欢,你。”


    “连起来说。”商秦州还不依不饶。


    “喜欢你。”她像被蛊惑似的,笨拙地逐字复述,还以为,只要自己学会了,这场煎熬的游戏就能结束。没想到话音未落,她却发出了更大一声惊呼:“唔!手抽出来……”——


    作者有话说:mua!!!


    第38章 鞋跟


    老实说, 陆晓研很喜欢商秦州的手。


    黑色定制西装之下,露出一截雪白衬衫袖口,冷冽的布料衬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这只手, 大而厚,掌心可以轻而易举地包裹住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 指节粗壮,骨骼坚硬。


    笔会在他指间闲闲地转,他的指尖会划过手机屏幕, 或在键盘上落下清脆的敲击,动作总是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而现在,他的手正在扌无扌莫她的全身。


    “是这里吗?这里?”他孜孜不倦地询问着。


    她推着这只手,想要他抽离。


    可他的身体真要往后撤,她又惶恐地紧抱住他。


    “你, 你不要总问我。”


    “不问怎么知道?”他声音里压着轻笑,“哦, 原来是这里。”


    她脸颊绯红, 眼尾泛酸,快被逼疯了,于是不甘示弱地也去摸他, 手指摩挲, 刚一碰上, 就烫得一哆嗦, 立马往回缩手。但商秦州一把将她的手按了回去,哑声说:“继续。”


    她来得总比商秦州快太多,像个早氵世的无能丈夫, 没多久就奄奄一息地趴在沙发边沿。


    而商秦州却没有一点变化,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依旧那样西装笔挺地靠坐着,只是领口最上方的那一枚玳瑁纽扣松了。


    雪白端正的衬衣袖口被她濡湿了,水渍正缓慢地洇开,边缘透明,中心留着深色的痕迹。


    这一幕叫陆晓研很不服气。


    她整个人还陷在灭顶的余波里,齿关咬得发酸,抬起一对湿鹿鹿的眼睛,眼底水雾未散,愤愤地控诉:“你,你怎么这么慢?”


    商秦州扬眉:“要快点?”


    耳根是烫的,脖颈还浮着未褪尽的红。她像一匹被征服却不肯低头的小马驹,硬撑着沙发边缘爬了起来,然后坐在商秦州的腿上,气喘吁吁地说:“这次我教训你。”


    商秦州没动,只略微抬了抬眼睫。


    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眉骨处投下淡淡的影。


    眼神黑得惊人,像暗处燃着的炭。


    “怎么教训?”他饶有兴趣地问,声音沙哑。


    陆晓研口耑得厉害,吐息又热又急,全扑在他领口微敞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她努力往下坐,下巴扬起来一点,“马善被人骑,人善……被我骑。”


    他们第一次的场景其实已经很模糊了,那一晚是冲动和酒精,没剩下多少细节。可是她的大脑不记得,身体对他却还是熟悉。他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月要,冷冽又温存的雪松气息扑来,全身的细胞便像被唤醒般,不由自主地热烈回应。


    她慢慢往下坐。


    吞咽下。


    巨大的饱腹感立刻填满了空缺。


    “唔……”


    后背发僵,肩膀颤抖,第一次过了太久,她吃不消了。


    身体要被劈成两半,她逃兵似的又想逃。


    但商秦州非要搂紧她的月要,凝望她的双眸,抱着她。


    缓。


    又深。


    下压。


    剧烈的起伏里,失重感从脊椎一路炸到尾椎。视野里只剩下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和玻璃窗外遥远虚幻的灯火。


    整个世界都幻变成了大海上的孤舟,汹涌的波涛带来了将她吞噬的恐惧。这种惊恐达到顶点的时候,同时炸开的,是更原始的东西。像地壳突然裂开,岩浆奔涌而出。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指甲深深陷进他肩背的衣料里,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漫长的过程里,商秦州好喜欢折磨她。


    他尤其喜欢用完全占有的姿态,抱她拥入怀中。


    然后俯瞰她的脸,从水光潋/滟的眼,看到微微张开的唇。


    当她吃饱之后,他便将低哑的语句,一字一句地灌入她的耳膜:“你属于我。你是我的。”


    情到浓时的霸道宣言,让陆晓研心肝直颤。


    彻底放弃掉自己,然后把自己完全托付给另外一个人,这样的念头在最爱的时候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不再有“我”与“你”的边界,两个人真的合二为一,灵魂也纠缠在一起。


    太诱人了。


    夏娃在伊甸园里看到那只苹果,是不是也是这般渴望?


    但她还是抓住了心底最顽固的一丝清明,倔强地说:“不是。我属于我自己。”


    这晚


    陆晓研不记得是怎么结束了,但她永远都会记得,透过玻璃上的雾痕,从全世界最繁华的摩天大楼往下看是什么样的画面。


    整座城市,是一条被铺开的流动的光河。千万扇窗格像散落的碎钻,车灯拖曳成金红的丝线,远处楼宇的轮廓被霓虹温柔地晕开,沉进靛青的夜色里。


    她是一个那么好强的人。


    但在这场身体的较量里,一次又一次地一败涂地。


    更可恨的是,她竟迷恋这种感觉。


    *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清晨的天光透过厚重窗帘缝隙渗进来,一线淡金,斜斜地切在枕畔。


    商秦州的侧脸就在咫尺。身体先一步感知了他的存在,他的体温,他的气息,还有他手臂沉沉的重量。


    暖色的晨光柔和了他鼻梁和下颌的线条,让他看起来安静又俊逸。


    她看着看着,心口微微发颤,像有羽毛轻轻搔过。


    “早啊。”商秦州睫毛动了动,也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


    “早。”她抿了抿唇,轻声回答。


    害羞的甜正从心底一丝丝渗了出来,像蜂蜜,尾调越来越踏实,越来越绵长,温温地淌遍四肢百骸。


    早餐是商秦州叫的客房服务。


    咖啡和烤面包。


    两人安静地吃。


    落地窗外,昨夜的璀璨星河褪成了白日都市的轮廓。


    快吃完时,商秦州放下咖啡杯,随意地从一旁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推到她手边。“送你的礼物。”


    陆晓研正往吐司上抹果酱,动作顿住。她眨眨眼,睫毛在晨光里扑闪了一下,“礼物?送我礼物干嘛?”


    商秦州没说话,向后靠进椅背,喝了一口咖啡。


    不管是什么原因,收到礼物都是件开心的事,陆晓研乐陶陶地打开礼盒,一双裸色高跟鞋静静卧在黑色缎面上。


    鞋型优雅流畅,鞋头是恰到好处的尖,不显凌厉,反倒有种含蓄的延伸感,脚踝处有一条银色搭扣,修饰着足弓和脚背。


    “好漂亮……”陆晓研小声赞叹。


    她平时工作很少穿这么尖的高跟鞋,可转念一想,升职后的确会有更多正式场合,她需要这样一双得体精致的鞋。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鞋看码数,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穿这么大的?”


    商秦州不答,在她面前半蹲下,握住了她的脚。


    他以前比她高好多,快有一个头。但现在,却需要她低头去看。平日里的高度与威严,全都在这个瞬间消融。


    她踩在他的掌心上。


    脚背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白得像雪


    商秦州屈起食指与无名指,指尖轻抵住她的脚跟与脚尖,丈量过去,“23厘米,37码。”


    陆晓研脚怕痒,商秦州一碰她,立刻咯咯笑了起来,条件反射地想缩回脚。商秦州没有松开,反而更稳地握住她,然后拿起一只裸色的鞋。


    他托起她的脚跟,将鞋口对准,缓缓推送。


    脚尖触到丝滑的内衬,足弓滑入,最后脚跟妥帖地收进杯状后帮里。


    陆晓研垂下眼,看着商秦州脖颈后的发尾。


    青黑的发茬,修剪得当,像收割后田野里留下的整齐根系,紧贴着头皮生长。颈椎随着他的垂首的动作,凸出了一道嶙峋的骨节。


    不知为何,她莫名想到林薇那天问她:“如果哪天你们闹掰了,商秦州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他真的会吗?


    怎么可能?


    现在单膝跪地,亲手帮她穿鞋的男人,怎么会有一天伤害她。


    “咔哒。”银色搭扣在他指间扣合,发出一声轻响。


    裸色的缎面衬得她脚背越发白皙。


    她轻轻动了动脚尖,鞋跟稳稳定在地毯上。


    8厘米的细跟改变了身体的重心,每一步都需要重新寻找平衡。很快,陆晓研适应了抬升的感觉,在套房里转身,停步,又缓缓走回来。


    裸色鞋面在晨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软的云上。


    “好看吗?”她忽然旋身问他。


    鞋跟将她整个人的线条向上拔起,小腿的弧度被拉得纤长,脚踝在那道银色细扣的环抱下显得愈发精致。丝麻白裙下,露出的一截腿,在晨光里白得像上好的瓷。


    她就那样站着,背脊自然挺直,像一株被春光骤然唤醒的幼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新鲜的、舒展的挺拔。亭亭玉立。


    商秦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微扬的骄傲下颌,沿着脖颈的曲线,缓缓下移到纤细的足踝。


    “好看。”他吐出两个字,落地生根。


    *


    从上海回来后,商秦州没久留,马不停蹄去□□她办升职的事。


    陆晓研在公司也不闲着,除了泡实验室,一有空就钻进王磊的办公室,追着王磊问“风眼测试”参赛队伍人选的事。


    “王总,参赛标准下发了吗?”她第三次叩开办公室门,王磊正仰在转椅里,拇指用力按着睛明穴做眼保健操。


    他从指缝里看她一眼,长长叹了口气:“晓研啊,你怎么老盯着这个?这事儿商总说了,等他回来再说。”


    “那总该有点风声吧?”陆晓研可不死心,追问:“初步意向呢?打算派几个人去?”


    王磊靠在转椅里扶额苦笑,说:“你也真是,那是什么好地方啊?这事儿人家都是想方设法躲,你倒好,上赶着往前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眉头舒展开,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件好事。你猜商总去北京做什么去了?”


    王磊压根不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一对野鸳鸯,还以为陆晓研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升职了。


    陆晓研努力憋着笑,面上佯装一无所知,问:“哦?去做什么了?”


    “办你的事了!去总部给你提升总监!”王磊说:“上次总监没评上,你不心里憋着气么?现在舒服了吧?”


    陆晓研这才绽放出笑,乐不可支地说:“真的呀!”


    “煮的!”王磊被她感染,也笑开了,说:“知道吗?不只是咱们区域,你可是全集团最年轻的技术总监啊!所以你就把心放回你肚子里去吧!你后面啊,好得不能再好呢!”


    陆晓研被王磊捧得云里雾里,心里那点关于名单的急切,暂时被这片喜悦冲淡了。


    从办公室出来,也到了午休时间。


    陆晓研去食堂吃了中饭,就回工位偷偷跟商秦州聊天。


    陆晓研:“吃中饭了吗?”


    商大boss:“嗯。”


    配图总部食堂餐盘,三菜一汤,菜色整齐。


    陆晓研快笑死了。


    商秦州爱吃食堂人设真的永远不倒啊!


    商大boss:“打视频?”


    陆晓研四处看了一圈,开放式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远处零星几个伏案的身影。她飞快敲字回复:“你等等我哦!”


    她快步走向消防通道旁的休息露台,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紧张地拨去视频。


    屏幕亮起,商秦州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他坐在窗边,背景是总部大楼标志性的网格玻璃幕墙。


    “你呢?”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些,“吃过了?”


    “吃了。”陆晓研把手机拿远了些,将镜头当镜子理了理发尾,“学你,也吃的食堂。”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午餐都是和商秦州一起在吃。吃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突然分开,胃都像空了一块。


    商秦州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才说:“吃完睡会儿。还是去我休息室。”


    “不了,”陆晓研摇头,耳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晃,“被人看到不好。我就在工位趴一会儿。”


    视频里,商秦州动了一下,可能是调整了坐姿。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屏幕上的画面很稳定,但他身后窗外的云在流动。


    两个人都短暂的没说话。


    陆晓研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呼吸声,混着电流细微的嗡鸣。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想你了。”


    陆晓研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缩了缩脖子,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把嘴唇凑近话筒,用气声快速地说:


    “我也是。”


    那句话好轻,像羽毛在飘。


    但却重重地回响在她自己的心上。


    其实还有后半句。


    她没说出口,


    只是在心中默念——


    我也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39章 青云


    窗外的北.京, 天高云阔。


    玻璃直升电梯匀速上升,商秦州站在电梯箱里眼往下瞥,整座城市巨大的齿轮, 在脚下行进不息,他仿佛被一路送往云端。


    “商总。这边请。”西装秘书引他走出电梯。


    翼巡总部的氛围,比区域公司更为凝重。区域公司的办公区还有些说笑声, 而这里连人气都没有,恒定温度中央空调每天送出同样的冷风。


    这里每个人都社会化得很好。见人三分笑,客客气气, 但都戴了张严严实实的假面。这张假面不带不行,不戴就是赤身上阵。人毕竟都是肉体凡胎,难躲暗箭。


    作为商崧岳的儿子,商秦州头上顶着“商”这个姓,深知有多少双眼睛盯在肩头,等着他自己证明自己。老子是条龙, 那这个儿子是龙还是虫?他的人生,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考试, 所有人都是他的监考官。


    但他从不觉得, 这些目光是他的压力。青年时读《了不起的盖茨比》,他对开篇那句话记忆尤深:“每当你想批评人的时候,要记得,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拥有许多优势。”既然继承了父辈的资源, 那么背负父辈的期许无可厚非。


    铺着厚地毯的漫长走廊由头走到尾, 路途尽头厚重的会议室木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 室内沉静紧绷的空气,悄然漫出。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七家区域公司总经理、副总经理、分管领导和技术条线负责人均到场, 乌泱泱一大片。主座几位则是集团中枢里握有实权,姓名出现在内部会议纪要最前列的人物。


    “李总。”商秦州走到华中区域公司总经理李伟的身旁,略一欠身。


    李伟垂眼翻阅着手中的最后几页材料,闻声抬起眼皮,脸上旋即漾开一层温厚的笑意。他指了指紧邻自己的空位,随和地说:“小商到了啊。坐,路上还顺吧?材料最后再过一遍,等会儿上去,心里有谱。”


    “都顺,李总。材料已经反复核对过。”商秦州谦和地回答道。


    李伟眼底的赞许,不加掩饰。


    商秦州绝不是那种混个资历就走的“关系户”,眼前这个年轻人,既有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从容,又有靠自己磨出来的锐气,前途不可估量。


    刚说完,一位鬓角银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下属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是集团战略委员会的泰斗,顾峯,也是商秦州父亲商崧岳的多年故交。


    “人都齐了,嗯,商董临时有事绊住,不和我们碰面,”顾峯推了推金丝眼镜,说:“直接开始。”


    会议第一项议程,是通报各区域公司销售业绩排名。


    在场区域公司老总个顶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业绩太差的也如同考试没考好的差生,脑袋深深地凹下去,抬不起来。


    商秦州所在的华中区域公司今年1月销售业绩可圈可点,算是深受老师喜爱的优等生。看到最终成绩,李伟嘴角松动了一下,颇为满意。


    职场上讲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第一名好是好,但树大招风;倒数第一,又将面临职业生涯断崖的危险。而混个中等偏上的位置,安全,资源多,还不会被上级施压。


    排名出来后,进入第二项议程,由各区域公司汇报公司经营情况。


    商秦州在沉甸甸的寂静中,走上台:“接下来,由我汇报华中区域公司1月工作情况。1月核心数据,较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十八。但关键不在增幅,而在结构。新业务线贡献占比,已接近四成……”


    在场响起零星几声讨论,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这位首次正式亮相的年轻人。


    还有一些年轻行政同事被另一种气质吸引。那不是单纯外貌的出众,而是一种经得起打量和推敲的体面。


    有人悄悄在手机上打字:“我天,本人比内部通讯录上的证件照还要帅……而且声音还好听。”


    “不错。”顾峯缓缓颔首,他一开口,整个房间都静下来。“秦州这一趟,策略清晰,落地也扎实。相当好。”


    第三项议程便是人事提拔。前面几项职务变动都过得飞快,但到华中区域公司擢升技术部副总监陆晓研为总监这一项,却明显凝滞了下来。


    一位年纪稍长的总经理翻阅材料后,皱眉说:“研?这字是不是打错了,女字旁的那个妍吧?”


    “不是。”商秦州开口道:“是研究的研。”


    “关于她的提拔,我们还是有些顾虑。”一位分管人事的副总裁放下手中的笔,说:“她在产品研发上的突破,集团看在眼里。但总监这个位置,不仅要技术专业过硬,还要能带团队。可她目前,并没有任何独立领导过任何团队的经验,这一片是空白的。”


    “经验的确重要,但有经验的前提,是要有机会,”商秦州迎上对面的目光,为陆晓研据理力争。


    “过去一年,陆晓研在开发过程中,实际已经承担了跨部门协调中枢的角色。她协调各部门关系,调动员工积极性,最终确保项目各关键节点提前完成。这都已经说明了她完全能胜任总监的位置。”


    “潜质,毕竟还不是实证。”另一位声音插了进来,说:“技术部总监,这可是一家公司技术能力的门面啊。选用一个如此年轻的,且从未有过先例的候选人,市场与合作伙伴会如何看待我们的专业性和稳定性?我们需要考虑她在形象上的风险。”


    这名老总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点了出来——陆晓研不仅年轻,而是是个女人。


    历来技术部总监都是三十五岁以上的中年男性角色。这样的人物画像,最符合市场和合作伙伴的期待。


    “王总的顾虑,我很赞同。”商秦州并未立刻反驳。


    “但我认为市场和潜在合作伙伴最终看中的不是年龄或性别,而是这个人解决问题的实际能力。


    “没有先例,是否反而说明,我们走到了需要重新定义规则与画像的前沿。证明了翼巡用人,只看实力,不拘一格,反而更体现我们的重创新,重人才?”


    “道理固然动听,但商业终究要看实利。你所说的成果,在报表上体现得够明确吗?做产品不能光靠情怀。”又一位老总亲自下场质问。


    商秦州:“陆晓研主持开发的天鹰2.0已助我们拿下至少三家头部国企的订单,单家订单金额超千万。此外,还有五家同等级别公司进入洽谈阶段。仅以目前已锁定的合同计,产品下一财年即可为集团创造千万营收。这不是情怀,是经过市场验证的利润前景。”


    这时,顾峯低低咳嗽了一声,他双手交握置于桌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了过去:“秦州,你说了这么多,看来是相当认可这个人了。”


    “是。”商秦州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认可她的能力,更认可她已创造的价值。如果我们今天,因为一些刻板原因放弃她,这不会是她个人的损失,而是是翼巡的损失。”


    这句话,分量极重。他几乎是


    寸步不让,要将本属于陆晓研的东西给她争回来。


    但这也意味着,人是你举的,那么这个人的职业生涯便和他的职业生涯绑在了一起。日后如果这个人行差踏错,那么他也定会受到牵连。


    “话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顾峯笑笑,说:“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人事部,跟进一下陆晓研总监的任命流程。”


    会议结束,人群如退潮般稀稀疏疏起身。


    李伟将手放在他的肩膀,压实了两下,说:“今天表现得不错,辛苦你了。”


    商秦州说:“谢谢李总认可。”


    “后面为陆晓研说话,冲是冲了点,但也没做错。既然是部门领导,那就要为自己的下属争取正当权益,不然谁还好好干,冲锋陷阵?”李伟说完,又随口一提,“待会儿,该要去跟商董用午饭吧?”


    “是。”商秦州回答得简洁。


    “去吧。”李伟又笑,说:“帮我跟商董问好。”


    “一定带到。”


    商秦州又和几位长辈寒暄了几句,才从会议室出来。


    走廊里的空气轻了许多。


    商秦州倚着栏杆,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置顶聊天对话框,准备立刻告诉陆晓研这个好消息。


    他几乎能想象陆晓研听到消息后的模样,必定先是呆呆地愣着,然后那双眼睛就会毫不掩饰地亮起来,像两团跳跃的火苗,将心头万分欣喜全放在这双眼睛里。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这会儿陆晓研一定泡在实验室里,穿着雪白的实验服,头发松松挽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商秦州转念再想,有些消息隔着电波与屏幕,就失了应有的温度。还是等他回去后,当面亲自告诉她好了。他想亲眼看着那双眼睛如何亮起来,说不定她还会兴奋地搂住他的脖颈,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然后一声长一声短的说:“秦州,秦州你真好!真好!我好喜欢你。”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没走几步,王磊的消息就进来了。


    王磊:“商总,这是初步拟定的‘风眼测试’的名单,烦请过目。”


    到底是谁这么关心名单,真的一点也不难猜。他看着名单最上方的熟悉的名字,胸口一时有些烦闷,沉甸甸的,压着呼吸。


    他知道陆晓研对“风眼测试”抱有多大的期待,那是行业内最受瞩目,顶级人才进入的斗兽场,拿到第一名的诱惑是巨大的。而陆晓研又是那么争强好胜,她怎么可能甘心错过这样的证明自己的机会?


    可是这些天,不只是陆晓研,他也在密切关注“风眼测试”的风险。今年计划举办地点是漠河,地形危险,气候也非常极端。


    如果是以前,陆晓研还急需一块敲门砖助她往上爬,那么他或许还可能放手让她去搏一搏。


    可现在,他已经帮她铺好了一条平平坦坦的青云路,为何还要冒这个风险?


    他所谓正直公正理性的评估之外,掺杂了过剩的保护欲,还有一股他并不愿意面对和承认的隐蔽的占有欲。


    他停顿几秒,给王磊发去消息——


    “删掉陆晓研的名字。”


    第40章 锦鲤


    胡同口是热门景点, 一群游客正跟着举小红旗的导游参观。


    “大家请看这棵白年海棠树,据传是前朝某位亲王亲手种下的……”导游挂着麦克风,声音嘹亮。


    姿态遒劲的海棠树铁灰色枝干上, 玛瑙珠子般的绛红花蕾,蓄势待发。


    商秦州驾车缓缓绕过喧嚷的人群,拐进一条清净的岔道, 转而从不起眼的侧门驶入。


    东、西厢房和正屋是歇山顶式,覆着深灰色的简瓦,屋脊上的鸱吻与跑兽沉默地眺望着天空。廊柱是粗壮的老红木, 经年累月,泛着温润的暗泽。窗棂糊着洁白如雪的高丽纸,隐隐透光。正房改作了宽敞明亮的花厅,一整面的落地明格扇门朝着庭院敞开,将满院雅致纳入室内。


    一位穿着素色中式褂衫的中年男人正在院子里吸烟,他下颌方正, 头发一丝不苟,见商秦州进来, 抬了抬眼皮, 目光像尺,在他身上量了一遍,说:“回了。”


    “爸。”商秦州颔首。


    “嗯。”商崧岳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听不出满意与否。掐灭了还剩小半的烟, 转身朝正房走去。


    餐厅里, 长桌光可鉴人。青花瓷的海碗里, 深褐油亮的炸酱堆得冒尖儿,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醇厚的酱香和肉香。周围几个白瓷碟子,分装着各色面码。桌角甚至还摆了一小把新摘的香椿芽, 那独特的冲鼻的香气飘了过来,大概是院里香椿树今春的第一茬嫩尖。


    一进屋,苏瑾就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走出来,“秦州呀,路上堵不堵?正好,汤刚煲好,你爸念叨着等你开饭呢。这汤我按你上次说喜欢的口味,多放了点瑶柱,尝尝看。”她系着一条柔软的家居围裙,笑容恰到好处。


    苏瑾比商崧岳小七岁,和商崧岳结婚以前,是一家法律所的合伙人。两人结婚后,苏瑾便放弃了自己的法律事业,专心照顾商崧岳的饮食起居。


    “谢谢苏姨。”商秦州礼貌地双手接过汤碗。


    苏瑾的女儿,十四岁的苏薇,安静地坐在餐桌另一端,小口吃着饭,抬起眼对他腼腆地笑了一下。


    苏瑾摸了一下苏薇的小脸,催促道:“叫人呀。”


    “秦州哥哥。”苏薇乖巧地唤了一声。


    “你好。”商秦州冲她笑笑。


    苏薇脸一红,立马低下头去,继续扒饭


    用餐的前半段,话题围绕着公司最近的风向、几个重大项目的进度。苏瑾偶尔插入一两句熨帖的补充,对商秦州工作能力巧妙称赞一番,既不过分亲热,也无丝毫错处。


    “你顾叔叔跟李伟都跟我说了你今天的表现。”商崧岳用汤勺舀着热汤。


    商秦州立刻搁下筷子,正襟危坐。他知道会议室里的几位长辈,会将他今天说的每句话都说给商崧岳听。他对此并无反感,甚至视为理所当然。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这种被时刻评估的疲惫感,还是沉甸甸地压上了肩头。


    “还不错。”商崧岳徐徐喝了口汤,眼皮不抬,说:“排名……第四,是吧?”


    “是。”商秦州应道。


    “北.京和上海这两边,你不用比。市场体量摆在这里,这是先天差距,你再拼命也填不平。”商崧岳说:“但是西南区,在市场规模、预算和战略权重上,和你是同一梯队。坐在这个位置上,交出第四名的成绩。你自己说,合理吗?”


    空气凝固。


    苏瑾夹菜的动作都僵在半空。


    苏薇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商秦州迎向那道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一月我们在新业务线的响应速度上确实慢了,具体数据,比西南区差百分之八点二。后续会分析问题,争取在2月重新调整方案。”


    商崧岳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儿子,漫长的几秒后,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意义不明的气息,然后极淡地抬了下颌,“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苏薇已经吓得红了眼眶。苏瑾有一颗九曲玲珑心,见状适时插话道:“这炸酱咸淡可还合适?我瞧着你这阵子辛苦,特意让阿姨多搁了些肉丁。”


    商秦州说:“谢谢苏姨。”


    商崧岳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问:“今天会上,你特意为她说话的女职员,陆晓研。她又是什么来历?”


    商秦州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是技术部的副总监,但项目贡献度被低估。在其位,谋其责。我作为部门负责人,应该为她争取正当利益。”


    “嗯,理由充分,程序也没问题。”商崧岳若有所思地说,突然话锋一转,问:“就没别的原因?”


    空气静了一瞬。


    商秦州垂下眼睫,复又抬起。


    他并不想将陆晓研放在他熟悉的位置上。


    被反复评估,衡量。


    “她能力很突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商秦州避重就轻地说:“我不希望我手下人才流失。”


    “嗯。”商秦州的回答很对商崧岳的胃口,他不再追问,不做声地呷菜。


    就在商秦州以为话题已经结束了,他忽地问:“林晚雪,”即便两人已经离婚这么多年,再提到那个女人,商崧岳依然语气里有股浓烈的恨意。“她跟你联系了吗?”


    “没有。”商秦州面不改色地回答。


    “嗯。”商崧岳默了默,声音听不出失望与否,“继续吃吧。”


    吃完饭,餐盘陆续被佣人撤下。苏瑾起身去准备餐后水果,一盘清脆的哈密瓜切做方便入口的小块端了上来。商秦州陪着商崧岳喝了一巡功夫茶,然后尽大哥的职责,问苏薇在学校的成绩。女孩答得简短乖巧,眼神始终垂着,偶尔飞快地瞟一眼母亲。


    坐了十来分钟,商崧岳回东侧的书房里。苏瑾也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薇薇,作业做完了吗?该去练琴了。跟哥哥说再见。”


    “再见。”


    商秦州:“再见。”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佣人在远处厨房收拾的细微水声。


    商秦州在客厅踱着步,这么多年过去,屋里的陈设变化并不大,只是多了些女孩喜欢的玩具。


    他走到一排杂志前停下,那里整齐叠放着最新的财经杂志和航空刊物,但却有一本格格不入。


    那是一本人文杂志,商崧岳从来不看这种东西,甚至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浪费时间的读物。


    那本杂志的封面,是战地上开出一朵白色的花。


    下面写了拍摄人的名字。


    摄影人:林晚雪。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任何时候触碰都会传来痛楚,时至今日,商崧岳都无法原谅他母亲林晚雪,甚至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他到现在还在恨,恨来恨去究竟在恨什么。


    商秦州高中之前,他的生活是教科书式的幸福。


    商崧岳是改革开放后最早一批重点工科院校毕业的大学生,被分配进一家为国际通信设备商做配套的合资厂。干了几年,他不满足到手薪水,递了辞职信,从给老东家做技术外包起步,趁着时代的东风,迅速攒出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母亲林晚雪则是一家报社的生活记者,日常跑新闻,空闲时间多,工作之余尽心照顾着他和商崧岳。


    他们甚至中了一张六十年最大的彩票,在房价一飞冲天之前,买下了一间北.京四合院进行改造。即便是电视剧里,主角富有幸福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但转折点发生在他初三那年,林晚雪报社内部调整,她凭借出色的外语和沉静坚韧的性格,被调入了新组建的国际新闻组。这意味着她需要频繁出国,甚至是最危险的冲突地带。


    林晚雪想接受这个机会,但商崧岳强烈反对。他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妻子将自己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理想,置于家庭之上。他认为这就是极端的自私,不负责任。


    那段时间,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在激烈的争吵。


    “为什么你创业的时候,我可以为你无条件付出兜底,照顾你和孩子。现在轮到你了,就不可以了?”林晚雪控诉着。


    “你跟我算这个?”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商崧岳:“我在外面跑业务,累死累活,赚的哪分钱没有花在这个家,不是为了你和秦州?你呢?你这么做能赚到钱吗?能为这个家做任何贡献吗?追求梦想?林晚雪你说得太好听了。你这就是在抛妻弃子!”


    商崧岳和林晚雪两人实在太像,他们有理想,对事业充满热情,像两团双生火焰。当初爱上彼此是因为太像,最后分开也是因为太像。


    当一个人在发光燃烧,就需要另一个心甘当忠诚的守望者,在身后默默守护那跃动不息的火焰。通常,母亲或者妻子会担任这个牺牲的角色,所以传统的商崧岳固执地认为,林晚雪放弃梦想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可林晚雪从来不是一枚沉默的螺丝钉,她不输于商崧岳的热情,让她不肯退让。


    一场异常激烈的冲突后,林晚雪带着他回了娘家。可即便分隔两地,争吵还是愈演愈烈。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吵,见面吵,不见面打电话吵。互相斥责,羞辱,谩骂,砸东西。吵来吵去,感情吵没了,情人变成了仇人。


    一直吵到高三那年,林晚雪终于决定和商崧岳离婚。她在当一个母亲,和当一个记者之间,选择后者,不回头地飞向了战火纷飞的土地。


    林晚雪临走时,在机场什么都没跟他说。他以为,林晚雪就是如同商崧岳所说那般冷漠无情。但几年后,他在外婆家整理书架,偶然在林晚雪留下的一堆笔记本上,看到林晚雪写下了短短一段话。


    她写道:“秦州,很抱歉,但是我必须要走。我离开,不是为了抛弃你,而是为了成为我本该成为的人。我不想以后被人记住,是商秦州的母亲,商崧岳的妻子。我想我被记住的,是署着我姓名的新闻报道。”


    她当时大概是想给他写一份信,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不了了之了。


    封面那朵战火中摇曳的白花,刺得商秦州眼睛发涩。


    他恨过林晚雪吗?


    也许。


    林晚雪就是自私自利,一点没错。她为了自己不在乎任何人,不仅不在乎他,不在乎商崧岳,她甚至不在乎外婆。这么多年,她都狠心不肯回头看一看。他恨她为了远方的哭声,忽略了自己身边儿子的眼泪。


    可更多时候,他又发现自己会无法控制地,崇敬着她。崇敬她斩断一切的勇气,崇敬她走向炮火时燃烧般的生命力。他畏惧这团火,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同样炽烈的灵魂吸引。


    商秦州将眼睛从杂志封面上移开,他不愿去翻这本杂志,目光平静地望向屋外前院。


    那里视线开阔,有潺潺水声,院子一角引了活水,做成小小的叠石泉池,池边叠着几块嶙峋的白色太湖石,湖中五彩锦鲤游动。开春的风,穿过敞开的格扇,带着庭院里那株百年海棠的生机,池水与老木的清凉气息,轻轻拂面而来。


    暗香让他莫名想起陆晓研发间那点清爽的橙花气息,那是属于他的,触手可及的生机。


    怎么搞的?


    又有点想她了。


    昨天不是已经想过了么?


    还有几小时前。


    可是,这个点她又在做什么呢?


    商秦州在水池旁掏出了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该休息一会儿了吧?


    他发消息过去。


    然后去看湖面。


    锦鲤从水中跳出来呼吸。


    陆晓研的消息也发了过来:“我来咯我来咯,你在干嘛干嘛干嘛?”


    可爱。


    可爱可爱可爱可爱……


    陆晓研:“等等!你不会是在钓鱼吧?小猫警惕jpeg.”


    商秦州有时候跟不上陆晓研的天马行空。


    他一板一眼地敲字:“钓鱼?”


    陆晓研:“钓鱼看我上班有没有摸鱼!”


    商秦州:“给你放假。现在摸鱼。”


    陆晓研:“<{=....(嘎~嘎~嘎~)!原来这就是被老板包庇的感觉哇!”


    她像只永远不知疲倦的百灵鸟,问题接踵而至:“那你现在在干嘛?”


    庭院里寂静的流水声还缠在耳畔,商秦州回复:“刚回家,吃了顿饭。”


    他忽然非常想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脸上鲜活的光。这种渴望来得突兀而强烈,压过了他一贯的克制。


    “能打视频吗?”他问。


    陆晓研:“你等我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视频邀请拨了过来。


    画面里,陆晓研应该是匆匆找了个安静的休息室,身上还套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色实验服,几缕碎发从耳后跑出来,衬得她眼睛格外亮。


    “咦……”她在镜头里歪了歪头,像在仔细端详他,说:“你的背景好高大上哇!可是……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有么?”商秦州将手机拿远了些,让身后.庭院的海棠也落进画面。


    “有!”陆晓研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仿佛真能触碰到他,“你高兴的时候,眼睛这里,是松的。现在,皱起来了。”


    商秦州没说话,盯着那只戳来戳去的手。


    他想隔着屏幕,去抓她的手指。


    陆晓研若有所思,问:“是不是总部的人,欺负你了啊?”


    商秦州嗤笑,说:“总部应该没人欺负得了我。”


    “是哦……”陆晓研后知后觉地笑了笑,抿了抿嘴唇,说不出滋味:“那你什么时候回?”


    “怎么?”他望着屏幕里那双盛满关心的眼睛,声音不自觉沉缓下来,似笑非笑地问,“想我了?”


    “嘻嘻,”她眼睛弯着,反问他:“那你是希望我想呢,还是不想?”


    陆晓研就是这样,总是伶牙俐齿,不肯轻易就范。他愿意也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将想念说给她听。可现在他却变得贪婪了,未尽之言对他来说已


    经不够。他想亲耳听,听到她亲口也说她的想念。


    “你猜。”他故意将问题抛了回去。


    “我才不猜,”陆晓研皱皱鼻子,笑得像只得意的小狐狸:“先说‘想我了’的人,最想。”


    主语是她,宾语是他。四舍五入,似乎……也不赖。毕竟,话是她说的,也就算是想了。


    “好。”商秦州莞尔。


    心中的淤积的浊气,似乎随着耳畔的笑声一丝丝涤净。


    东拉西扯一通,直到话筒那边隐约传来同事的呼唤,陆晓研“哎呀”一声,脸凑近屏幕,:“快回来快回来,这里还有人想你!”


    “嗯。”商秦州锁掉手机,将那股汹涌的、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温热情绪缓缓压回心底。这座庭院给他的所有清冷,都被这一句话烘得滚烫——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这两章妹宝出场好少,但感觉内容又不能删略啊[爆哭][爆哭]!所以!给大家发红包嘿嘿mu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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