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风月静》 1、第 1 章 驼色丝绒大衣是陆晓研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牌子货,面子防水羊绒,内里虽是聚酯纤维,但贵在保暖。买之前她看了好几周,就等着降价,眼看价格没降但冬日算是要过去了,才咬咬牙,买了下来,宽慰自己这一身好大衣够穿好几个冬天,平摊下来也不算多昂贵。 套上袖子,羊绒料子滑过皮肤时微微发凉,她转身对着镜子系腰带,指尖忽然触到内侧衬里一处毛糙。翻开来,是一小段线头松脱了,有半厘米长,白生生地翘着。 她忙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用剪刀尖挑住根部,剪断。剩下短短一截绒毛似的线头,蜷在崭新的衬里上,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她把衣服翻回来,对着镜子照了照。正面依然平整挺括,谁会知道里面脱了丝呢?她伸手抚平前襟,料子还是软的,贵的,像模像样。 她拿起包,出门下电梯提车,一路绿灯同行,到了会议室,空调的温度格外宜人,她有些得意地将头昂了昂,才推开玻璃门进去。 “早啊。” “早啊晓研总。” “早陆总。” 招呼声此起彼伏。 陆晓研在高级项目经理的位置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王总到了吗?” “刚到呢,要我们今天都在办公室待着,有重要事情宣布。”同事周晋说。 “为啥不让外勤啊?待会儿是有什么重要消息要宣布吗?”其他同事议论起来。 “还能是什么消息?当然是……”交谈声压低,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机械键盘敲击声,整个办公室仿佛回到抗日时代,电报频频。 陆晓研端起面前的黑咖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头那点莫名的干渴,没说话,嘴角轻微向上弯了弯。 还能是什么消息? 三个月前,在她带领下开发的“天鹰”无人机竞速项目,提前两周完成测试,数据亮眼得无懈可击。部门总监王磊已私下同她说,研发部编制一正两副,吴志远马上要调到了北京总部,一个副总监的位置自然就空了出来。“天鹰”项目她出的力气最大,这个位置不给她还能给谁? “人都到齐了哈,”会议室门被推开,项目经理王磊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标志性的秃顶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清了清嗓子,拉开主位的椅子,“先说个事儿。大家都知道,咱们‘天鹰’项目做得不错,上头很满意,所以……” 陆晓研的头昂得更高了,像只刚发现屋顶阳光特别好的猫。 王磊顿了顿,目光往陆晓研这边飘了飘。 “……经过公司领导慎重考虑和长远规划,”王总脸上的笑容加深,话锋却轻巧地一转,“决定给大家一个放松交流的机会。这周末,咱们部门团建,去新开的那个温泉山庄,各部门协调好时间,原则上不准请假哈!”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有意或无意,都悄悄转向了陆晓研。 她僵在座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曾经艳羡的目光如今全变成了看好戏的戏谑。她清晰地感觉到脸颊上的温度在褪去,指尖却开始发麻,下意识地,她将右手藏到了桌下,紧紧攥住了左手的手腕,她感到一阵尴尬,以及巨大的无所适从。 会议室一片死寂的尴尬中,坐在陆晓妍斜对面的苏晴率先笑了起来,声音清亮:“王总英明啊!大家这段时间为了‘天鹰’都累坏了,正好放松一下,凝聚团队。”说话时,眼神不经意般扫过陆晓妍瞬间苍白的脸。 “好啊,谢谢王总。”在苏晴的带动下,附和声陆续响起,会议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下一个议题。 散会后,人潮涌出。 陆晓研盯住落在最后的王磊,在他要闪进电梯时将他叫住:“王总!” 王磊身形滞了滞,只得收回按电梯的手,转过身,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地解释:“那个,晓研啊,这事你别太放在心上。你的能力,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这次公司战略调整,可能更需要一个,嗯,怎么说呢,能多方面协调、平衡各方资源的角色。你性格太直了,有时候反而吃亏。” “我哪里直了?”陆晓研一听这话,几乎原地跳了起来,“是因为我上次跟陈帆吵架?他就是不懂啊!他那个方案,根本不符合飞行器动力学原理!数据都是错的!”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王磊脸上那种“你看,又来了”的无奈表情,瞬间就像被扎破的气球。高涨的情绪顿时泄了下去,她现在的反应,不就是王磊对她评价的最好证明? 她吸了口气,把翻腾的委屈和恼火勉强压回心底,“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新总监是谁?” 王磊抬手拍了拍她肩,力道有些重,像是安慰,也像是在提醒她凡事适可而止:“具体人选嘛,等公司正式公布你就知道了。放心,是位很有能力的同仁。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支持的,随时来找我。那什么……你先忙,你嫂子电话催好几回了,我先走了啊。” * 晚高峰的车流像黏稠的河。 陆晓研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不断亮起的红色尾灯,胸口郁气越来越堵。 “我就想不通,”她猛地拍了一下喇叭,赶跑别她车的白色suv,“整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哪个环节不是我盯的?熬夜改方案的是我,去西北吃沙子做实地测试的是我,数据漂亮了,功劳成别人的了?王磊摆明就是知道内情,就不告诉我。” 林薇咬着奶茶吸管,含糊地安慰:“哎呀,大公司嘛,这种事多了去了。说不定空降了个什么大佛呢?你啊,就是太拼了,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人家反而觉得你好拿捏……” “空降?”陆晓研嗤笑,“管他空降的是佛是仙,他敢来我就敢整他。” “诶,说起来,”林薇忽然想起什么,打断她的愤懑,“我前两天听我在投行的朋友说,商秦州回国了。” 姓名钻进耳朵的瞬间,陆晓研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仿佛不小心碰到了一根玻璃纤维。 商秦州。 高中礼堂刺目的灯光下,并列贴在一起的两张成绩单,第一名的位置,总在他和她之间交替。篮球场边,她抱着书走过,他投进一个三分球,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目光却隔着喧嚣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她,然后挑眉,露出一个介于挑衅和某种更深意味之间的笑。还有毕业那天…… “嘟嘟……” 窗外鸣笛声猛地拉回她的思绪,陆晓研回过神,急打方向盘,避开一辆突然并道、擦着她车头过去的白色保时捷。 她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对着那辆车的尾灯低骂了一句,“会不会开车啊……” 白色保时捷毫不在意,扬长而去。 陆晓研定了定神,深吸口气,重新握紧方向盘。 “你那边怎么了?”林薇隔着话筒担心地问。 “没什么。”陆晓研盯着前方道路,声音恢复平静,“被人别车了。” “哦,那就好。”林薇继续说:“你不会不记得商秦州了吧?” 陆晓研思绪缥缈:“记不太清了。” 她踩下油门,转向灯啪嗒一声亮起,车子拐进了一条霓虹闪烁的支路。 “迷雾”酒吧里光线昏蒙,空气里浮动着酒精、香水与低音炮共振的微妙气息。陆晓研喝了半杯血腥玛丽,火辣辣的液体顺着食管烧下去,勉强压住了心底那点烦闷。 “你别气了,钱呢,是赚不完的,所以开心就好啊!”林薇安慰好她,便凑到小舞台边听驻唱去了。她一个人靠在吧台的高脚椅上。 “看到那边卡座没?九点钟方向。好帅好帅呀。”旁边有两个打扮精致的女生在兴奋地低语。 “看见了看见了!侧脸绝了啊……” “他是这里的头牌男模吧?” “不知道点他要多少钱,当富婆真好……” “去问问?” “你敢你去,我可不敢。” 议论声飘进耳朵,陆晓研抬起眼皮,顺着她们暗示的方向望去。 灯光比这边更暗一些的弧形卡座里,确实坐着一个人。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肩线挺括的侧影,独自占着一张桌子,指尖似乎漫不经心地敲着玻璃杯沿。明明姿态松弛,却无端有种将周遭嘈杂自动隔绝在外的气场。 似乎察觉到被人注视,那人敲击杯沿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他转过头来。 迷离旋转的彩灯光斑恰好滑过他的脸。清晰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薄而弧度有些锋利的唇。以及,那双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仿佛能准确穿透距离、瞬间锁住她的眼睛。 时间像是被骤然拉长、又猛地压缩。 背景音乐、人声喧哗、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退去,化作模糊不清的白噪音。 陆晓研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张褪去了少年青涩、轮廓愈发深刻清隽的脸,分明就是—— 商秦州。 隔着晃动的人影与氤氲的光雾,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嘴角勾起一抹她无比熟悉的、介于礼貌与淡淡挑衅之间的弧度。 仿佛在说:陆晓研,好久不见。《 》 2、第 2 章 高考结束的那天,整栋高三教学楼疯了。雪白的试卷折成纸飞机,从窗户里倾泻而下,像一场盛大的六月暴雪。 陆晓研被人群裹挟着涌出教室,一摸口袋,忽地发现她落下了她的错题本。 她逆着人流往回走,一路小跑回教室。 教室人都走空了,只剩下老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搅动着空气里粉笔灰和旧木头桌椅的味道。 刚走到后门,她就停住了。 商秦州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对着旁边一块没擦干净的黑板出神,上面是一道物理题,复杂的电磁场图示像一团纠缠的线。 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劈进来,照出空气中缓慢浮动的亿万尘埃,也把他笼罩在一道清晰的光柱里。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的吱呀,和他周身那片阳光里尘埃飞舞的轨迹。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那个自足的宇宙里。那个世界不是由师长的期盼或考卷的分数所定义,而是单纯的热爱和喜欢。 走廊尽头传来男生们砸烂课桌的轰响和兴奋的怪叫,陆晓研握着门把的手,悄悄松开了。她没有进去拿那本习题集,而是慢慢地退了出来,回到走廊明晃晃的光线里。 她对商秦州似乎总是这样。 心想朝着他走去,但行动却总是离开。 * 酒吧灯影绰绰,那两个女孩儿你推我我推你的去了商秦州那桌。 商秦州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说了句话。女孩们便掩口笑起来,不仅没走,反而顺势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了,招来酒保,熟门熟路地点了瓶价格不菲的酒水。 他果然“生意”很好…… 陆晓研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得意洋洋的讥诮—— 看吧,商秦州,你也有今天! 但这大仇得报的快感只维持了一瞬,下一秒更汹涌的情绪是难受。商秦州还是更适合当那天在黑板前写字的少年。 就在她冲着眼前琥珀色酒水晃神时,商秦州突然走到了她的面前,“聊聊?” 陆晓研蓦地抬起了头。 离得越近,反而越能看清他的眉眼。 灯光斜映,眉如墨裁,乌黑的瞳仁在灯下像沉静的星。一头黑发理得利落,额前光洁开阔。少年人的稚气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的英气,平和而从容。 “怎么?不认得了?”他似笑非笑地问她。 她有意装不认识,他却故意戳破,反叫她显得不愿亲近老同学。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说:“怎么会?商秦州嘛。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她扭开头,去看眼前那杯琥珀色的酒。 身侧位置空着,商秦州不请就坐了下去。 位置忽然被占据,带进一阵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雪松尾调。 刚刚和商秦州搭讪的两位女孩,已经融入热闹的舞池。 陆晓研求助地搜寻林薇的踪影,林薇这会儿正在和她新看上的小奶狗打得火热。为了显得自己毫不在意,她只得硬着头皮和商秦州聊下去。 她只得转回脸,硬着头皮迎上,“聊什么?” 商秦州倒是很自在,微微向后靠,手臂展开,放在椅背上,姿态松弛,用聊天气的口吻开口:“教历史的陈老师退休了,和女儿去了澳洲养老。” “真的?”陆晓研有些惊讶。 “是,回国前在饭店刚好碰到他带他孙女。”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你还记得总爱拖堂的物理老王吗?” “当然记得,”陆晓研忍不住笑了,“他当年总说‘我再讲最后一道题’。” “他去年带竞赛班,出了个保送清华的。”商秦州也笑,“现在可是学校的宝贝,听说脾气都不急。” 陆晓研噗嗤笑,说:“可能年纪大了吧。” 话题让气氛松了些,空气静默了几秒,那些鲜活的、吵嚷的、穿着校服的身影仿佛活了过来。 “你呢?过得怎么样?”商秦州突然问她。 和老友说起过去的事,就将时光拨回了彼此第一次认识的时刻。 商秦州这句话,轻轻牵着她,一步踏回她透明的少女时代。隔着朦胧醉眼,发问的仿佛不再是眼前这个男人,而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自己,轻声问:“陆晓研,你过得怎么样呢?” 过得好吗? 她也不知,将头埋进了酒杯里。 似乎努了很多力,吃了很多苦,低头一看自己手中的竹篮,只是一弯倒影的月。 生活大概就如她身上这件驼色大衣,从外面看光彩照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脱了的线下面是靛青色的底。 这些话她不可能跟商秦州上,也不可能跟任何人说。她嘴巴最坏,狗嘴一张就要咬人一口。她不可能在商秦州面前表现出丝毫软弱,故意端起酒杯,抵在唇边,说:“我?那肯定好啊,我过得肯定比你好。” 商秦州静静听着,灯下眉眼温和,暖调的灯光沿着他的眉骨与鼻梁滑落,在眼睫下投出小片温存的影。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一片羽毛很轻地落下,不紧不慢地开口:“嗯,那不错。” 商秦州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搁在吧台上的左手。 无名指上没有戒指,挂着一滴冰镇酒杯留下的水珠。 “还没结婚?” 商秦州的语气有些激怒她,她几乎立刻竖起了防御,抬了抬下巴,说:“忙啊,我刚升了职。” 反正商秦州无从查证,她便厚着脸皮开始吹嘘起自己,满足那四面漏风的自尊心,“我现在是‘云翼’技术部总监。” “总监?”商秦州扭头瞧她,抓着“总监”这两个字玩味。 总监和副总监只差了个副字,但她这么说显然有撒谎的嫌疑。陆晓研最不习惯撒谎,有种要咬到自己舌头的别扭,但在商秦州面前她又总想得意几分,忙垂下头,抿了一口酒,含糊道:“唔,厉害吧。你呢?在哪儿发财呢?” “刚回国。”商秦州说。 “哦。”陆晓研应道,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看来商秦州不愿细说如今的营生,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上来,故意套他话,问:“那你在这儿提成多少?” 商秦州果然着了她的道,如实说:“一瓶威士忌,一杯特调,毛利能到七成。客人存的高档酒,开瓶费另算。” 商秦州不遮不掩,侃侃而谈,叫陆晓研有些咋舌。做鸭都做得这么坦荡,真不知道是说这人心理素质好,还是单纯厚脸皮。 “看来生意还挺不错的。”她说。 “嗯,酒走得快,数字不难看。”商秦州说。 商秦州的酒杯空了,对酒保打了个手势,又开了一瓶。陆晓研面前这杯酒迟迟没空,而商秦州已经喝完一杯。她的胜负欲顿时又上来了,昂头喝完杯中酒,也跟着点了一杯,“威士忌。” 商秦州闻言皱了皱眉,说:“你喝威士忌?” “给你做提成啊。”陆晓研言笑晏晏:“怎么?是觉得我喝不过你?” 商秦州往后一靠,依着椅背,摊开双手,半撩着眼皮笑笑地看她,说:“没这意思。” 陆晓研拿起手边的酒一饮而尽,眼眸一闪一闪,然后耀武扬威地冲商秦州亮了亮空了的杯底,说:“喏,该你了。” 一半是借酒消愁,一半是该死的胜负欲。陆晓研不停喝酒倒酒,视线越来越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两人的手都放在桌上,手指和手指距离渐渐近了,她动了动沾着水珠的手,手指轻轻点在商秦州的手背上,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她冰凉的手指被烫得哆嗦,下意识往回缩。 掌心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初雪融进泥土里,无声无影。 商秦州在灯下看她,睫毛在光里落下细密的影。 漆黑的瞳孔比他掌心更加灼人。《 》 3、第 3 章 身体好像不再是自己的,充满过度开凿后的酸痛、宿醉的剧烈晕眩和胃部隐隐的不适。陆晓研睁开眼睛,身上不着寸缕,盖了一条滑溜溜的黑色丝褥,胸口各种痕迹殷红,同样赤果的年轻男人躺在她的身旁。 那人身形太高大,于是足足霸占了一整张双人床,有力的手臂牢牢地环抱着她。他还将头埋进了她的月匈口,从她的角度低头看去,只能看见他粗粝的黑色短发,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两道飞入发鬓的浓密的眉。 像是一个孩童抱着自己最喜爱的玩偶酣睡。 昨晚的一切开始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浮现,一个片段接着一个片段。他们昨晚紧紧依偎肌肤相贴的时候,她仿佛是一只飘摇动荡的小舟,终于驶进了一方宁静美丽的湖泊。那里终于没有恐惧、没有焦躁、没有突然之间会失去一切。她被稳稳当当的托住,保护着,品尝一丝丝甜滋滋的幸福。 反正她跟商秦州说的话真实性商秦州无从考证,所以她在黑暗里肆无忌惮地跟商秦州说着她的光辉故事,说她在公司如何英明神武,带领团队拿下了最难的项目。那些事三分真,七分吹。 大骂了即将空降来的领导:“他一定长得很丑,秃顶啤酒肚。” “也不一定吧。”商秦州说。 “绝对!”她极其笃定:“干活的时候什么都不做,论功行赏的时候就空降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相由心生,他绝对长得奇丑无比。” “也是……” 这一晚,她枕在商秦州的膝头,把受的所有的委屈怨气,还有对未来天真的期许,像头顶星光一般悉数抖落在商秦州的面前。 大概是优秀的职业素养,商秦州听得认真,时不时抬手温和地碰一碰她的脸,给她旺盛的倾诉欲再加一把柴火。但他也很巧妙地保护着自己,闭口不谈任何关于他自己的事。 于是酒醒后的陆晓研才发觉, 眼前海市蜃楼不知不觉消失不见,陆晓研用手背搭住眼皮,无措地望着天花板。 少年时代的校草成了男模,点一晚就当宴请年少时的自己。 陆晓研怎么也没想到,这么戏剧性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绝不敢惊醒沉睡中的商秦州,这时候商秦州醒来,她无法想象他们要发生什么样的对话。 幸好商秦州睡得很沉,紧紧地将她抱在胸口,几乎压迫到她的肺叶。她轻轻挣扎,试着推了推压在她胸口的手臂。他的呼吸立刻变急促了一声,好像下一秒就要醒来。她惊恐得屏住呼吸,憋了几秒气,才发现商秦州只是背过身去。 她翻身下床,脚不小心踩到被扔在地板上的衣服,雪纺衬衣纽扣掉了好几颗。衣服一件件捡起来穿好。 陆晓研在床尾踟蹰,一时对商秦州心情复杂。他背对着她沉睡,宽阔的后背上还有她留下的抓痕。 陆晓研打开钱包,里面一共有伍佰元。她将钱全部拿出来,但又犹豫了半晌。这年头赚钱真的辛苦,让她拿出这么多消遣,她也是实在舍不得。于是她从中抽出一张,轻轻放在床头,然后抱着高跟鞋悄无声息地离开。 * 这晚之后,陆晓研一直竖着耳朵仔细追踪好友圈的动向。 林薇藏不住事,如果她听说她跟商秦州睡过了,一定会问到她脸上。但一连周六周日两天,林薇提都没提,陆晓研不由长松口气。 林薇不问说明商秦州也没把这事抖出去。回国做鸭毕竟不是什么值得好大肆宣扬的好事,他收下拿一百块钱乖乖闭嘴也算知趣。 信息时代想认识一个人很快,可想和一个人断掉更快。时下流行的社交媒体变化很快,几年前使用的账号随时都可能弃用。陆晓研搜索好友列表,发现自己当时并没有改商秦州的备注,于是她甚至找不到商秦州的账号名是什么。 她又担惊受怕了几天,害怕商秦州突然找她要钱。但好友列表也是安静无事。看来商秦州再怎么被生活磋磨,骨子里的傲气也没有折断。他不可能来找她,这也正是她期望的。 * 周日陆晓研没去公司,对着笔记本电脑居家办公。 工作群的消息一刻没停歇,红点不断跳跃。 无领导小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审批流程走到赵总那了,但他一直没批,是有什么修改意见吗?” 下面立刻有人回:“还找赵总呢?他没了啊!」 “???什么没了,昨天oa流程还是他批的。” “最新消息,昨晚他在非法娱乐场所进行了一些非法娱乐活动,被手下实名举报,当场带走,行政拘留三天。” “卧槽!真的假的?!那他还能回来么?” “听说现在初步会议讨论意见是停职留薪,但,肯定是悬了……” 陆晓研看着小群里刷屏的消息,对话框一直震,每震一次她也跟着心慌。 设计部和营销部往来密切,她跟赵费同属于中层管理人员,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算有点头之交。 赵费栽在这事上她毫意外。他最爱在夏天叫实习生进单独叫进他那间冷气开得十足的办公室“谈心”。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挺着啤酒肚,西装穿得人模人样,在全员廉政培训会上大谈“职业操守”和“边界意识”,实际上满肚子花花肠子。 可她对赵费的鄙夷如今却站不住脚,反而冒出一种侥幸心理。昨晚她和商秦州进行某种活动的时候,如果看她不顺眼很久的某些同事冲进来举报她,那她的下场是不是就和此时的赵费一样? 果然道德是道德者的墓志铭。陆晓研以她最心爱的笔记本电脑起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做一件坏事。 翌日,天刚蒙蒙亮,城市浸在青灰色的寒意里。 陆晓研开车到公司楼下,习惯性地转向自己常停的那个靠近电梯口的车位,一辆线条流畅,漆面亮得晃眼的白色保时捷,却稳稳泊在那里,占据了她平日的位置。 她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她今天到的比往常还早了十分钟。怎么有人来得比她还早?还是辆保时捷,这么豪,难道是王磊?但嫂子管他钱管得很严啊,不可能让他浪费钱买这么好的车。 陆晓研顿了两秒,握着方向盘,挂上倒挡,缓缓将车退了出去, “早。” “早啊!”陆晓研步履轻快地走进办公室。 周末结束上班第一天,同事状态一般都会有些萎靡不振。 但今天,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敲字如飞。 周晋示意她也看电脑。 陆晓研在工位坐下,叼着早餐包,工作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锅。 “我今天好像看到空降的总监了。” “开的白色保时捷,就停在楼下最显眼那个位置!” “真的假的?什么型号?” “谁看清了?男的女的?” “男的!重点来了——” “快说快说!!!” “男的,长巨巨巨巨帅。我跟着他上电梯,因为盯着他的脸差点忘记按楼层了。” 下面立刻跟了一排“???” “清醒一点!!!!再帅也没屁用,再帅也是领导,帅能当方案过吗?我赌跟他汇报超不过三句,就想把电脑暴扣在他头上。” “附议,根据能量守恒定律,颜值和脾气通常成反比。” “附议,打工后反正看不了一点和老板谈恋爱的文了。” “早啊,”这时苏晴也到了,在她对面坐下,妆容精致的脸上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早。”陆晓研刷着群消息,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苏晴莞尔一笑,晃着小圆镜补妆,说:“怎么,还要跟我争呢?没看出来,咱俩这次谁都没落得好,都被姓王的做人情了。” “什么意思?”陆晓研抬眼。 苏晴说:“上面给我们空降的这位,是总部太子爷,董事长的亲儿子。他今年刚回国,各大区域分公司由着他选,他去哪个区,哪个区就有资源倾斜,刷个履历就走人。 “‘天鹰’成绩够亮眼,拿来给太子爷镀金再合适不过了。所以王磊跑去总部那儿换这个人情。到时候功劳是他的,资源是他的,履历镀够了金,人家自然高升。至于我们——” 她靠回椅背,凉凉地说:“陪太子读书了。” 苏晴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陆晓研心口发凉。那股一直撑着她的劲,忽然就泄了大半。原来不是她能力不够好,而是她压根还没摸到上桌的资格。 但这垂头丧气的凉意只持续了很短一瞬,随即就被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重新点燃。 她陆晓研要技术有技术,要团队有团队,一个靠背景空降的少爷,就想轻轻松松摘走他们拼死拼活种出的桃子,顺便把他们当垫脚石?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反正她又犟又恶的名声都打出去了,她不把这罪名坐实,岂不是白白担了虚名,还吃了实亏? “嚯,那这哥们挺牛的。”陆晓研不急不缓地吃完最后一口早饭,笑眯眯地眨了眨眼,说:“不过,来这儿是凭他爸的本事,能不能坐稳就看他自己的本事咯。” 正说着,王磊进来敲了敲隔板,声音洪亮地说:“所有人,大会议室,三分钟!新副总到了,开个短会啊!” 会议室里有些低低的嘈杂。 王磊站在主位旁,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双手向下压了压:“安静,安静一下。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研发中心新任副总经理——” 他侧身,带头鼓起掌来。 研发中心副总经理? 这职位倒是出乎意料。太子爷原来不是来顶那个悬空的副总监缺,而是直接压在了王磊上头,成了整个研发板块的一把手。 陆晓研心思活络,凡事以利益为第一导向。 既然这位太子爷并不和她构成直接竞争关系,反而成了能直接决定她项目资源、晋升路径的顶头上司,那她可一定要跟他搞好关系,为日后好升职加薪铺好路。 陆晓研随着众人抬手敷衍地拍了两下,眼皮一撩,指尖夹着乱转的黑色水性笔,险些飞了出去。 原本浮动着细语的会议室,倏然陷入一种屏息的寂静。 王磊身后,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从容地站起身来。 晨光被百叶窗裁成无数道平行的金线,斜斜地,洒在他宽阔的肩上。 高挺的鼻梁像一座俊秀的山脊,剑眉入鬓,青苍色的下颌干净利落。 他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挺拔的身姿被妥帖地包裹着,像是属于他的第二层皮肤,散发出内敛而权威的静气。 他的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所有人,也扫过了她。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眼皮微微一抬,却让陆晓研的呼吸轻轻一滞。 因为她看见了。 隐于眉骨阴影的边缘的小痣,在他看向她时,清晰地浮现出来,像宣纸上一滴突然渲开的墨。这枚小痣很难被人注意到,但反而是属于陆晓研最熟悉的印记。 这枚小痣,曾随着他微微急促的吐息,在她咫尺的视线中,在她视线里温柔地起伏。 王磊:“商总,商秦州。让我们热烈欢迎!!”《 》 4、第 4 章 在场同事响起阵阵掌声。 陆晓研也机械地跟着鼓掌。 怦怦、怦怦。 心脏在胸腔里,和雷动的掌声拍打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节拍。 怦怦、怦怦。 这该死的、熟悉的感觉,似乎又把她拽回了高三的领奖台。 月考表彰大会,班主任在台上宣读排名:“这次月考总分第一是……” 陆晓研,陆晓研! 这次一定是她! 她在台下满心期待。 “商秦州。”在她头顶响起的,又是那个名字。 商秦州从她面前经过,步子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地上台领奖。 背影挺拔,像株茂盛的小白杨。 似乎总是这样。 她费力争取的东西,商秦州只用勾勾手指就能得到。 学生时代是分数、荣誉和名次,这些表面上可以用努力追平的东西。 到了二十岁尾巴的现在,她更清晰的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短暂因为学业而相交,以至于让她误以为,她可以和商秦州掰掰手腕。 商秦州站在台前,单手松了松深灰色西装的袖口,没有用话筒。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能抵达最后一排。 “我是商秦州。”他身后简洁的ppt上只显示着这个名字和职位——研发中心副总经理。 “刚下飞机没两天,时差还没倒利索,就被拉来跟大家见面了。”说这儿他笑了笑,坦诚又随性。 气氛变得和谐松弛。 台下同事也纷纷跟着笑了几声。 “来之前,我用了两周时间,看完了部门过去三年所有的项目归档、技术白皮书,天鹰项目的成绩非常亮眼。”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坐在角落的陆晓研。 陆晓研有意坐直了些,昂起头。 “比成绩更亮眼的,是你们每次迭代记录背后‘还能不能更好一点’的不甘心、不知足。一个团队的进步,正是依赖这些精神,” “未来一段时间,我会是各位最‘较真’的同事、最‘难缠’的测试用户、以及一个还算能打的‘救火队员’。我始终信奉一件事:最好的团队,不是靠层级管出来的,是靠打胜仗打出来的。 “无人机行业即将从‘精准控制’卷向‘智能协同’。我们将要不再只思考如何让一台无人机飞得更稳,而要思考如何让一群无人机像鸟群一样自主思考、共同作战。” “空降兵最怕水土不服。”他最后说,目光再次平静地扫过全场,这次停留得稍久一些,仿佛在记住每一张脸,“所以,不用急着欢迎我。用你们最硬核的技术、最大胆的想法,或者干脆是你们觉得最难搞的问题,来‘欢迎’我。接下来,我希望和每名员工谈话,了解大家对公司的看法,有哪些不足。我不喜欢说‘带领’这个词,太沉重了,我更愿意,未来,我们砥砺同行。” 台下响起的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 掌声像潮水般涌向商秦州。 他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得意。 王磊站从他侧后方一个箭步上前,一边用力鼓掌,一边侧过头,脸上堆笑,“谢谢我们商总给我们的指导,说得太好了,大家一定要好好听,听进去,入脑入心。” 散会后,同事们一边三三两两的离场。 “新领导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还以为他是个草包呢。” “智能协同,鸟群算法……这是真懂行的,不是来瞎指挥。” “何止是懂行,人也太帅了吧……”女同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气质太好了,小说照进现实了属于是。” 陆晓研回到工位上,灌下一大杯凉水。 紧接着,她整个人开始从椅子上往下滑,像一只要融化的雪糕。 商秦州刚才的发言,让她好陌生。 她很难想象,商秦州居然也会有这么世故、世俗的一面。他如今竟然也能熟练掌握那些冠冕堂皇的领导话术,在油腻和清新之间拿捏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度。又笼络了人心,让员工认可喜欢他;又树立了威信,让自己的发号施令能执行落地。 可以说是…… 爹而不登吧。 她不经思考起一个十分深刻的人生问题—— 当年清纯校草是变成鸭比较让人伤心,还是变成中登比较让人伤心? 这问题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聊天对话框震动起来。 林薇发来消息:“怎么样怎么样?见到空降大佬了吗?是不是个秃顶老头?” 陆晓研手指发抖,打字:“见到了。是商秦州。” 林薇:“哪个商秦州?” 陆晓研:“还能是哪个……” 林薇:“???!!!” 林薇:“那挺好的啊,你们可是高中同学啊!虽说你们高中时关系不咋地,但现在都是成年人了,不会那么小心眼,还为高中时候的事为难你。” 陆晓研:“我跟他……” 陆晓研一言难尽地说:“睡过了。” 林薇:“??????什么时候????” 陆晓研:“周六那晚。” 林薇:“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 陆晓研:“我错了……” 林薇:“嗨,多大点事。那说明你们感情好啊!” 陆晓研:“但我第二天就跑了。” 林薇:“没事吧,你到时候好好跟他解释,就说女孩儿好面子,他肯定能理解的。” 陆晓研:“我还在床头给了他留了一百块当票资……” 这句话发出去后,林薇那头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林薇的头像再次闪动,这次她发来的是一连串招聘信息。 林薇:“无人机行业现在还挺朝阳行业的,各大龙头企业都在到处抢人,我看这几个岗位你看看,挺适合你的。你也别急,我在投行也有朋友,到时候跟他们打听打听,总不会让你失业的。” 陆晓研:“……” * 中午忙完,陆晓研去食堂打饭。 “阿姨,我多要一点排骨。”食堂阿姨和陆晓研关系最好,笑眯眯地给她打了一大勺葱香排骨:“闺女多吃点。” 陆晓研刚打好菜,就瞥见商秦州也在食堂,找了个空位吃标准餐。 四周位置都空着,没人敢过去坐,默契得形成了一块俄罗斯方块。有几名中层管理人员经过看到他,过来打了声招呼,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陆晓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商秦州。 按照公司里不成文的惯例,像他这样的高层,午餐时分通常不会出现在员工餐厅。他们要么在专属包厢里用餐,要么让秘书将精致私房菜送到办公室。与普通员工共坐一桌,实属少见。 商秦州吃得很快,陆晓研刚端上排骨四处找位置,他就已经端起碗筷,放到餐具回收车上离开。 “晓研姐,这边!”她听到周晋叫她,回头一看,周晋和吴月帮她占好了位置。 陆晓研坐下,化悲伤为食欲。 “今天的葱烧排骨居然都是排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晋说:“那当然啊,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咱们食堂。听说不只中餐餐标提高了,还有早餐和宵夜呢,下午三点还有下午茶。” “我看财务在做报销,行政给我们买咖啡机了,意大利原装进口!” “这也太幸福了吧!”吴月也咬了一口葱烧排骨,说:“又是咖啡、又是宵夜下午茶的,这么多吃的,开公司还开养猪场呢。” “商总要求的啊。”周晋说。 “商总人也太好了吧!”吴月太喜欢商秦州那张脸,托腮星星眼说: “好老板啊!我愿意追随他一辈子。” 周晋也跟着倒戈,从碗中夹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标准小排骨段,感慨:“我也追随商总。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排骨门,阿门!” 陆晓研忍不住呛了一口米饭。周晋和吴月可都是她招进来的,结果只因为几口排骨、一台咖啡机,就被商秦州收买了。 “你们就是太年轻,”陆晓研不忘将自己这份排骨吃完,然后夹起第二块,悠悠地说:“开通早餐和宵夜窗口,还买咖啡机,这是打算让我们住在公司没日没夜加班呢!” “哈!!!”周晋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儿给我们下套呢!” “差点中计!资本家就是心眼多啊。”吴月说。 陆晓研头点成小鸡啄米:“那可不。” *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个模型的参数终于调试完毕,陆晓研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窗外夜色沉沉。 黑色摩天大楼却灯火通明,一格一格的明黄窗口,密密麻麻,挨挨挤挤,通体亮着。 陆晓研离开办公室时,经过食堂发现夜宵档口真的开着,热气腾腾的鲜肉馄饨、过桥米线刚出锅,几个加班的同事围坐着,一边吃一边还在争论某个技术参数的设定。 陆晓研脚步一顿,也觉得腹中饥饿,去要了一碗米线。热汤下肚,她也吃人的嘴软。好吧,商秦州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 吃完出来,电梯刚好下行到这一层。 门开,里面已经站了人。 她正要进去,就听见陈帆在后面喊:“晓研姐,等等我!等等我!” 陆晓研忙站进去抬手帮他挡门,一错眼才看见商秦州正靠着电梯反光镜面站着,半抬起的眼眸和她撞在一起。 陈帆气喘呼呼地赶到,一探头见商秦州也在电梯里,连忙往回缩脚,拍着脑门说:“哎呀,我,我耳机忘带了。” 陆晓研没好气地说:“你耳机不挂你耳朵上吗?” 陈帆立马改口:“哈哈哈,我是说手机充电线……” “你呢?”商秦州撩起眼皮看她,问:“你呢?什么忘拿了?” 陈帆一口气把能用的借口都用完了,而且跑得比兔子还快。陆晓研落了后手,再跑就显得不够体面。于是她端正地站好,按下地下车库键,说:“商总,我东西都带好了。” 电梯门合上,空间变得狭窄。 空气里弥漫开古龙香水的味道。 两人默契地低头看手机,互不干扰。 头顶红色数字迅速变化。 陆晓研时不时从屏幕里抽神看一眼,只盼着电梯下行速度能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眼角余光能瞥见商秦州就站在她后方。 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和昨晚酒吧里的一模一样。 她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他是不是要开口了? 谈昨晚? 谈那一百块? 狭窄的电梯间就像一只微波炉,就在陆晓研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熟了。 “叮——”地下二层到了。 门一开,陆晓研几乎是蹿着出去。 只想立刻逃离商秦州身旁令人窒息的空气。 可他沉稳的脚步声却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她加快脚步,那声音也加快。 她拐弯,那声音也拐弯。 他跟着我!他果然要找她说昨晚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先发制人了。 陆晓研心一横,停住转身。 商秦州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停下,被她撞了个正着,差点扑进了他怀里。 陆晓研脸颊更烫,兔子似的往后跳了半步,脸上努力挤出镇定的微笑,说:“商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可能我昨晚给了您什么误会,但,但我其实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商秦州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滴。” 身后一辆轿车传来解锁声。 那辆白天抢她车位的保时捷车灯闪烁。 商秦州径直走了过去,拉开车门,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那里的陆晓研。 陆晓研往后退,往后缩。 只恨地上没裂开一条缝。 原来他只是取车? 商秦州开着车从她面前经过,然后停住,降下车窗。 陆晓研愣愣地站在原地。 车窗里,商秦州手指随意搭在方向盘上,仿佛只是临时想起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问:“陆晓研,翼巡给你们的待遇怎么样?” 陆晓研被问得懵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如实回答:“挺好。属于市场中位数吧。” “那你出去玩,只花得起一百?” 说完不留她反驳的空间,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陆晓研脑子嗡了一声。 无数据反驳的话争先恐后地想了起来。 可商秦州的白色保时捷已经转过了弯不见踪影。 “啊!!!”陆晓研在车库里发出了一声土拨鼠尖叫。《 》 5、第 5 章 因商秦州的出现,一连好几天,陆晓研都睡不踏实。 一入睡,就会做起稀奇古怪的梦。 梦境里,他们又是高中生,商秦州是纪律委员,穿着干净散发着柠檬洗衣粉味道的校服,胸口别着名牌,在校门口突然抬手将她拦着:“同学,你不能入校。” “啊?为什么啊?” “因为着装不规范。” “怎么不规范了???” 陆晓研自然不服气,认为商秦州的行为完全是公报私仇,“别闹,快让我进去,我上班要迟到了!” 其他同学闻言也陆陆续续看了过来,对着她指指点点:“陆晓研竟然是这种人。” “女票了还不给人钱,我的天啊!” “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的劳动成功?” “我没有。我可以把尾款补上……”陆晓研站在人群中焦头烂额,百口莫辩。 梦中人的眼神,比那天在办公室里被同事同情有过之而无不及,犹如公开处刑。 “让我上班!我上班要迟到了!”她从梦里惊醒,额头上汗水涔涔。 毕业都多少年了,怎么突然做起这种梦?像十七八岁赶早自习的年纪似的。 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淡青,陆晓研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她一口气将责任全部推到了商秦州身上,都怪他的出现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压力。 因做了噩梦,陆晓研今天到得晚了些。她在地下车库打转方向盘找车位,心想她的老位置肯定又被商秦州霸占了。 没想到车驶到二楼,位置居然还空着。 她心花怒放,一打方向盘,丝滑倒车入库,兴冲冲地跑上楼。 到了办公室,几名装修工人正从总经理办公室搬出一面巨大的黑色木板门。陆晓研好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门都给拆了。” 周晋喝着用行政刚送来咖啡机磨好的意式咖啡,一脸陶醉,说:“是商总。他把他办公室门给换成全玻璃的了。” “啊?玻璃门?”陆晓研有些咋舌。 那岂不是以后商秦州在办公室里做什么,外面的员工都能看见? 这么不要隐私的吗? “可不呢,”周晋说:“听意思应该是,保证公开透明。” “嚯。”陆晓研八百个心眼在肚子里转了一圈,说:“我看他就是想全方位监视我们。你看,如果是木板门,他的视线会被遮挡,就看不到我们摸鱼。现在门一拆,咱们这一天十二个小时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你去上个厕所,他都看在眼里!” “我天……”周晋瞪起眼,半张着嘴:“万恶的资本家,这心机,太深重了!” 陆晓研在工位坐下,忍不住往商秦州的办公室瞥去一眼。 厚重的黑色木框门被拆除后,商秦州的办公室就成了一个敞开的、被光笼罩的空间。金灿灿的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斜射进来,毫无阻隔地涌在他身后。 他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面前的屏幕上。 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得肩线平直利落。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没打领带,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黑西装的纹理照出细腻的深灰光泽。 黑色耳机一只塞在耳里,一只随意地垂在胸前。 很多年前,他似乎也是这样。 午后的教室,老风扇吱呀作响,男孩儿们打打闹闹地从窗口奔跑而过,少年靠在玻璃窗边,双眼盯着手里的竞赛题集。黑色耳机塞在耳朵里,窗外的光勾勒着清隽的侧脸,从眉骨一直到干净的下颌。 时光好像在往前走,滴滴答答,争先恐后。 但突然停下来回头一望,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技术部的工作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下午陈帆又一次将陆晓研堵在工位上,还把王磊拉来当裁判。 “陆工,你这算得不对啊,”陈帆直接当着王磊的面冲她开大炮:“飞控日志显示,在18.7秒这个节点,无人机的姿态角反馈和gps轨迹推算出现了超过0.5度的持续偏差。你们的路径规划算法是不是太激进了?抗风性建模真的把突发性横风扰动考虑进去了吗?” 陆晓研没立刻接话,而是直接将底层代码注释调了出来。 陈帆张了张嘴,看着屏幕上那些精密交织的曲线,一时语塞。 王磊笑笑,拍了拍陈帆的肩膀,打圆场道:“你说你,跟晓研争什么?陆晓研吃算盘长大的,你算得过她?” “行吧……”陈帆声音越来越低,摸了摸脑门上的汗,说:“你们非要这么做,那我也没办法。” 对数据的事项终于告一段落,王磊问办公室的同事们:“对了,你们跟商总的谈话材料都写好了没有?” 办公室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这儿坐着的,各个都是技术宅,理科大佬。 写小作文这种事,专业就不对口。 周晋在电脑前痛苦地挠起所剩无几的头发:“哎,愁啊,愁。我高考毕业就没写过小作文了,写不出来啊……” 吴月插话:“我看你昨天给你女朋友写小作文,写老长呢。” 周晋:“……” “你别说我,你写多少?”周晋反问。 “几百字,可没把我憋死!”吴月说。 王磊说:“我可告诉你们,你们都给我好好写,别不当回事。新领导刚来,都给我留个好印象。”他眼睛一转,在陆晓研桌子上一敲,说:“尤其是你。” “我?”陆晓研不可思议地自己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怎么了?王总,我十好员工啊。” “你就是十好百好一千好,我也不信你这张嘴。”王磊说,“你给商总交的谈话内容,提前发给我看。” “知道了。”陆晓研只得应下。 陆晓研对待任何任务都习惯性追求完美,这次更是严阵以待。 商秦州不是说要听基层最“真实的声音”吗? 那她就给最真实、最实在的。 她从部门现有的技术瓶颈写起,笔锋一泄千里,延伸到资源配置的扭曲、跨部门协作的痼疾、某些流程如何扼杀创新……写着写着,积压已久的郁闷和不平涌上心头,字句间难免带了点私人恩怨的感情色彩。 好在最后她又踩下刹车,在结尾升华到了全球无人机行业的技术壁垒与地缘政治影响,也算是掰了回来。 最后,一份集工作汇报、管理谏言、行业分析于一体的宏文就此诞生。她自觉逻辑严密,掷地有声,欣赏了又欣赏,恭恭敬敬地呈给王磊过目。 没想到文件发过去才五分钟,王磊的内线电话轰然炸响。 陆晓研刚接起,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声,混杂着“我的老天爷”的惊呼。 “陆晓研,你是要我狗命吗?商总是说要给咱们公司提意见。但你这,你这有些话也不能真说啊!” “怎么不能说?”陆晓研振振有词,“商总明确要求‘最硬核的技术、最大胆的想法、最难搞的问题’。我认为,阻碍我们技术突破和效率提升的,除了纯粹的技术难题,恰恰就是这些结构性和观念性的‘软问题’。我既然看到了,提出来,才是对工作负责。”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话啊。” “那要我怎么说?”陆晓研捏着嗓子,扭捏地挤了两句:“难道要我说,公司最大的问题,就是领导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说完她自己都憋不住笑,咯咯笑了起来。 王磊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语气,简直要捶胸顿足:“对对对,你说得都对!可咱们得分分场合,讲讲方式方法啊!你这哪是提意见,你这是死谏!商总刚来,你是想让我这个分管领导立刻卷铺盖走人?” 陆晓研看着自己屏幕上那篇倾注了心血的长篇大论,抿了抿唇。 道理她其实也懂,可让她把真正的问题吞回去,只粉饰太平,她就是做不到。 更何况,她在商秦州这里还有好感度可言吗? 既然她给商秦州的第一印象已经这么差了,说什么都会激起商秦州反感、刁难、嘲讽。那这也就意味着,她可以对商秦州说任何她想说的话。 “不管了,就这样吧,要走人也是我走人。”陆晓研说。 “诶,啊,你……”王磊嘴上从来说不过她,长吁短叹了一阵后,说:“你这个小丫头,就等着吃亏吧!” 商秦州的员工谈话从周三下午开始。 谈话顺序随机排列,依次请进办公室详谈。 陆晓研看着白板上自己名字的位置,在中段偏后。 等待谈话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 先被叫进去的同事,在门内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出来时,有人眉心微蹙,盯着地面匆匆走回工位;有人却眼神发亮,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重新摸向键盘。 隔着开放办公区透明的隔断,她看向商秦州办公室那扇如今空荡的门框。百叶窗降下一半,看得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时而手指相抵,时而指尖若有所思地轻轻叩着。 “谈得怎么样啊?”周晋出来时,陆晓研忙将他叫住打听。 周晋挠着头,说:“可把我吓得一身冷汗呢。但其实还行呢,商总可能知道我只会技术,所以问我的都是技术问题,嗨,不管了。” 第二个出来的吴月则一脸兴奋:“商总近看更帅呢!” 陆晓研问:“他问你什么了?” 吴月说:“他问我,如果砍掉一半预算,我最想保住产品的哪个功能。还挺有意思的。” 这些千奇百怪的问题,让陆晓研更加心乱如麻。他会问她什么?技术问题她不怕,可她怕他问别的,怕他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她,问出她无法回答的话。 她坐立难安,找林薇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 陆晓研:“待会儿商秦州就要找我谈话了,瑟瑟发抖……” 林薇宽慰她“这怕啥?就你这张嘴,你还能吃亏?” 陆晓研:“我哪敢当面骂他。” 林薇:“那是,你可不敢当面骂他,你敢当面亲他,可怕得很。” 陆晓研:“……” “晓研姐。”这时又有员工出来,示意她就是下一个。 “知道了,”陆晓研深吸口气,起身朝商秦州办公室走去。《 》 6、第 6 章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陆晓研在商秦州的办公室前闭了闭眼,抬手叩门。 指节扑了个空,才想起商秦州办公室的门已经拆掉了。她忙将手缩回去,改敲旁边的玻璃墙。 “商总。” “进。” 商秦州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比平时会议里听到的更低沉一些。 她掀开百叶窗入内。 商秦州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俯瞰着楼下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然后自然地朝她的方向抬了抬手。 陆晓研福如灵至,立刻箭步上前,去握商秦州的手。 掌心传来干燥温热的触感。 时间凝固了至少三秒。 也许有五秒。 被她唐突握住手的商秦州,明显顿住了,瞳孔缓缓放大。 陆晓研这才后知后觉地醒悟,商秦州刚才抬手指的方向,其实是指向她身后的椅子。 他是让她落座! 陆晓研:“……” 她本就紧张,这下更是尴尬。“轰”地一下,血液全涌到了头顶。耳朵尖烫得快要烧起来,握着商秦州的手触电般的抽了回来。 倒是商秦州很快恢复镇定,极其自然地将被她握住的手收了回去,顺势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拳抵在唇边,很低地轻咳了一声,然后再次冲办公桌后的椅子抬了抬下颌,示意:“陆总监,坐。” 虽说职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称呼部门副总监为“总监”,省去那个“副”字,免得听着刺耳。但商秦州当着她的面叫她“陆总监”,难免叫她想起那晚酒吧自己在他面前夸下的海口。 陆晓研竭力保持冷静,微微昂起头,向椅子迈开步子,“谢谢商总。” 她从善如流地坐下,脊背挺直。 手中厚厚的谈话稿搁在桌上,与桌沿保持水平,然后两只手小学生一样搁在膝头。 商秦州在她对面坐下,两手相交,“你很紧张?” “没有。”陆晓研将头昂得更高。 商秦州颔首,公事公办地说:“直接开始吧。” 陆晓研轻轻深呼吸,“好的,关于‘天鹰’项目的后续技术深化方向,以及我目前正在预研的下一代协同算法框架,我想直接向您汇报几个关键节点和我的想法……” 她有条不紊地开始讲述。 起初语速还带着紧张的刻意,但随着话题深入到她熟悉的领域,聊到那些复杂的参数、精巧的架构、充满挑战的瓶颈。她就像按下了一个开关,心无杂念,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甚至不用再看那份提纲,微微前倾身体,将商秦州办公桌上的黑色水性笔拿了过去,仿佛是急于把脑海中那个精妙绝伦的构想,完整地捧到他面前。 “商总,我算给你看啊……” “如果我们摒弃传统的模型,在这里引入一个新的动态优先级评估模块……” 黑色水性笔在纸上唰唰作响,像是计算高考模拟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 “这次最后一道题只有两位同学算出来了。”头顶吊扇呼呼旋转,物理老师在讲台上一副恨铁不成钢。 台下同学议论纷纷:“嗨,又是他俩。” “谁啊?” “陆晓研和商秦州呗。” 随着教室里燥热的窃窃私语,他们的名字被并排拴在一起。 反复挂在同学们的口中,像一对被起哄的早恋情侣。 物理老师轻咳一声,“安静安静!” “陆晓研和商秦州。你俩上台来,写一下自己的解题思路。” 陆晓研走上台,掰断一根粉笔,刷刷写下自己的答案。 她先写完,洋洋得意地提前下台,回到座位上便伸长脑袋去瞧商秦州的答案。 在她答案的另一侧,商秦州留下几行干净利落的板书。 他的字迹劲瘦,逻辑环环相扣,甚至比她的解法少了两步。 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熄了,她顿时不服气,咬着下唇,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非要用自己的方法追上那两步不可。 想跑得更快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靠谁的鼓励,也不是因为前方有多美的风景。 而是寻找一个,你既忍不住想超越,又暗暗害怕会被彻底甩开。 她和商秦州,就是这么你追我赶地在往前跑。 把闷热的教室、写不完的试卷和那些昏昏欲睡的午后,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一直跑到回头一望,才发现那条曾经觉得长得望不到头的跑道,已经成了身后一道如买驹过隙的匆匆时光。 黑色水性笔在纸上停下,陆晓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投入,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响。 她顿住,抬眼看向商秦州。 商秦州一直安静地听着,身体同样前倾,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他目光低垂,落在她推过去白纸上。 睫毛很长,在专注时垂下淡淡的阴影。 握着那支黑色水性笔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笔身在指间缓缓转动,金属笔帽偶尔掠过纸面,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雪松的气味,无声无息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只有中央空调送出细微的风声。 陆晓研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那股汇报时的热情慢慢褪去,理智回笼。她是不是说得太多,又太激动了? 就在她不安地想读商秦州的心,商秦州停下转笔的手指,笔盖“嗒”地一声轻按在光洁的桌面上。 他撩起单薄的眼皮,目光移到她的脸庞上,开口说:“理论上可行,可以尽快开展模拟测试。” 陆晓研几不可察地放松肩膀。 看来她今天的汇报相当不错,商秦州想挑她刺也挑不出来。 小小的得意,像汽水里的气泡,滴溜溜地往上冒。她用力地抿了抿唇,压住那点儿想往上翘的嘴唇。 “最后一个问题,”就在她刚松了口气,就听商秦州接着说:“你对公司管理层有什么看法和建议?” 陆晓研眼睫飞快地眨了两下。 难得商秦州没为难她,她实在想将这难能可贵的好感度维系下去。 “商总,我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为什么?”商秦州反问。 陆晓研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坦白:“我这人吧,真的不太会讲话。我怕接下来讲的话,您不爱听。” “你觉得你平时说话很好听?”商秦州闻言,眉梢往上扬了扬。 陆晓研:“……行,那我就讲了。” 商秦州颔首,甚至还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晓研再次吸了口气:“商总,那我就直说了。我认为目前最大的管理问题,技术开发时间全被冗长的行政审批流程给积压了。” 商秦州若有所思:“展开说说。” “我们技术部一边顶着时间压力开发,一边还要走各种流程。项目材料报上去,找完这个领导又找那个领导审批,走流程至少要走好多天,这样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工作效率。” “还有呢?”商秦州若有所思。 陆晓研顿了顿,接着说:“会议效率实在太低了,甚至白天关在办公室开会,一开开一天,一直开到要下班了,然后再放我们回去做测算。我们真的不怕加班,但我们不想把时间全白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这些问题其实都是公司内部沉疴已久的毛病,他们这些技术人员饱受折磨。 陆晓研一口气说完,爽是爽了,但紧接着又有些后怕。 刚才聊技术商秦州和她的气氛还算得上融洽,可现在她现在把话说得这么直,商秦州作为公司高层,也就是她刚刚的重点狙击对象,会不会将她的这些意见视做对他个人的严重挑衅? 商秦州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冷白肤色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两指夹着黑色水性笔,在桌上轻轻按了按。发出“叩、叩”的轻响, 默了半晌,说:“嗯,知道了。” “那……”陆晓研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试探:“我能走了吗?” “去吧。”他的回答简短,听不出喜怒。 陆晓研如释重负,转身立马开溜。这时,商秦州补了一句,“下次进来,直接敲门框就行。” 陆晓研:“……” 背对着商秦州的脸,瞬间腾起热度。 * 百叶窗被轻轻放下,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商秦州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目光落在对面空了的椅子上,指间那支黑色水性笔,又开始缓慢地转动。 视线里,她仿佛还坐在这儿。 红色的唇只涂了一丁点透明润唇膏,透出原本柔和的淡红,微微有些发干,流利自信地吐出一连串漂亮的数字。 她的声音不是女人的柔情似水,有些哑。 像是少年音,带着恬静和专注。 她以前也总是这样,对不感兴趣的事,就趴在一大摊写不完的作业簿上睡大觉,白皙的眼皮恹恹地垂着,仿佛全世界都与她无关。可一旦发现了难题,燃起了斗志,那双眼睛就瞬间起了战火,像野蛮生长的蔓草,生机勃勃。 过了约莫一支烟的功夫,商秦州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王总监,现在有空吗?麻烦来我办公室一趟。” “商总,您找我?”十分钟后,王磊脚后跟踢屁股地匆匆跑了进来,说:“是不是陆晓研那孩子?哎,商总,您听我说。那丫头真的就是嘴巴笨,要是跟您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了,我替她先道个歉,道个歉哈……” “没事,”商秦州抬了抬下颌,示意:“坐。” 等王磊落座,商秦州单刀直入:“技术部总监岗位上个月公开竞选,具体是什么情况?”《 》 7、第 7 章 “哦,那次啊。“王磊见商秦州并不是要拿陆晓研开刀,松了口气,腰背也挺直了些,回答:“技术部符合报名条件的,一共四位。除了考虑给两位年轻骨干锻炼机会,主要就是部门的两位副总监,陆晓研和苏晴。经过部门内评议和项目成绩加权,我们最终上报的人选是陆晓研。但是被总部驳回了。” 商秦州指腹在金属笔身上摩挲:“我看过‘天鹰’项目全盘材料,陆晓研作为技术负责人,表现很突出。数据、创新点、风险控制,都可圈可点。为什么会驳回?” 王磊听到这话,脸上涌出混合着与有荣焉和些许尴尬的笑容,不自觉地摸了摸鼻梁,说:“商总您眼光准。晓研这小孩吧,从实习期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技术这块,没得说,是块真金。不过……” 他话锋在这里打了个转,小心地瞥了一眼商秦州的脸色。 商秦州将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双手在身前松松交握,温声说:“您说。” 王磊稍微顿了顿,斟酌用词:“大概也是技术骨干的通病吧,做事太拗,眼里太容不下沙子,心里太绕不过弯。晓研就是典型,你让她攻坚,给她目标,她钻也能给你钻出个窟窿来。 “可总监这个位置,不光要自己能行,还要会用人,要让上级愿意倾斜资源,让下面的人愿意听话。在这方面,陆晓研的确有些短板。 “她不是不懂,就是不太耐烦去做,觉得耽误她琢磨代码、调试参数。难免得罪了些人……” “当然,这都是成长过程中的问题,她能力底子在那儿,进步空间很大的。”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王磊飞快地觑了一眼商秦州。 商秦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支黑色水性笔被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笔帽在桌面上轻点,一下,又一下。 规律,轻缓,几乎无声。 每一下都像敲在王磊紧绷的神经上。 王磊惜才,怕商秦州因此对陆晓研有偏见,赶紧又补上一句:“当然,这都是成长过程中的问题。她能力底子在那儿,进步空间……很大的。” 商秦州微微颔首,没做评价。 窗外的暮色漫进来,给他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模糊的暖边。 目光落在笔身那圈冷硬的金属环上,像是掂量着什么。 几秒的沉默被拉得格外悠长。 他静了半晌,抬起眼,很淡地看了王磊一眼,说了声:“嗯,知道了。去忙吧。” “好的好的。”王磊从办公室退了出去。 * 陆晓研刚出办公室,就看见王磊被商秦州叫进办公室,不由有些忧心忡忡。商秦州不会是在叫王磊收拾她吧? 她鬼头鬼脑地盯着商秦州办公室观察了许久,王磊从办公室出来,脑门上一头冷汗。 “陆晓研,”王磊一眼逮住她,“你给我过来。” “王总,您咋叫我啊?什么事儿啊?”陆晓研缩着脖子跟进去,像个被拎住后颈的猫。 “你说我咋叫你?啊?”王磊把门虚掩上,转身就就冲她吹胡子瞪眼。 陆晓研怂不拉几地缩了缩脖子,“我又说错话了啊?” “你还知道啊?!”王磊喝了口菊花茶,说:“你刚才到底跟商总说什么了?一五一十,一个字都不准漏!” 陆晓研手指抠了抠桌沿,声音越来越小:“没说什么啊,就我谈话稿上的那些内容。‘天鹰’项目的算法框架,还有……还有亿点点关于公司流程的看法。” “一点点?”王磊眼睛瞪圆了,气得要咳:“你管那叫‘一点点’?行政流程冗长、会议效率低,这是能往上说的话吗?” “是他要我直说的啊。”陆晓研手忙脚乱地递给王磊递纸巾,低眉顺眼。 “他要你直说你就直说,他要你跳楼你跳不跳?”王磊喝下茶,平了气,说:“公司行政程序冗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就你聪明?你就你牛?晓研啊,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你非要做那个点破的人,你这是要谁好看呢?” 陆晓研抿着唇,没吭声,手指把桌角的贴纸边缘卷起又按平。 “别糟蹋我桌纸,”王磊又吼了她一嗓子。 陆晓研连忙收手。 “我知道你专业扎实,能干事,咱们部门离了你转不了。但是全天下就你陆晓研一个人有本事吗?人家苏晴,不也是高材生,技术骨干,怎么人家就这么会讨人喜欢呢?这方面,你真得跟苏晴学学。” 听到苏晴的名字,陆晓研耳朵动了动,“苏晴说得很好?” “那当然啊。”王磊说;“人家说得可好听了。让人听着舒服,又挑不出毛病。哪像你,专往人心窝子上戳。” 闻言陆晓研鼓了鼓腮帮子,没忍住小声嘀咕,“敢情他就吃这套呗?” “人家这套好吃啊。”王磊说,“你今天这些话,说得好听叫坦诚,说得难听就是授人以柄。商总会怎么想,这事儿我也拿不准。但往后你皮给我绷紧点,不会说话,就尽量少在人家眼睛前面晃。明白没?” 陆晓研头点成小鸡啄米,转身开溜。 晚上忙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陆晓研在等数据跑完的间隙,陷在椅子里玩手机。 一静下来,王磊训她的话又涌上心头。 苏晴说得很好听,商秦州就吃这套,那她这种不会说话的,就活该被穿小鞋?什么世道? 但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算了,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代码能顶着。 手机震动,林薇的消息进来。 林薇:“跟商秦州谈话谈得怎么样了?” 后面跟着一个小猫吃瓜表情包。 陆晓研情绪有点复杂,难以一言蔽之。 她慢慢敲字回复:“我感觉吧,还行?他没提什么私人的事,听得也很认真。可能是我想太多,把人家想得太恶劣了。” 发出去,又觉得太没说服力,补了个挠头的熊猫人。 林薇却反问她:“商秦州是几月份的?” 陆晓研:“看公司资料好像是11月的。怎么了?” 林薇意味深长地说:“天蝎男啊,还是11月天蝎男……” 陆晓研好奇地问:“11月天蝎男怎么了?” 她打开网页开始搜深度解析天蝎男。 第一个词条,就让她眼前一黑。 xhs博主:【crush是天蝎座,姐妹们有啥建议吗?吃瓜吃瓜】 1l:跑。 2l:跑。 3l:跑快一点。 4l:打飞的跑…… 且不说那满屏的“xy太强”、“太多次”、“吃不消”。 更让陆晓研心头咯噔的,是关键词:“记仇”、“记仇”、“超级记仇”…… 陆晓研有点后怕,战战兢兢刷新页面。 陆晓研:“不至于吧。” 林薇说:“呵呵,记住我的话。天蝎男,记仇;11月天蝎男,超级无敌记仇。” 陆晓研:“吐血表情包。” 林薇回了她一个笑脸:“不过你也别太难过。天蝎男自有天蝎男的长处……” 陆晓研:“……” 天蝎男优势的部分,她那天晚上已经认真领教过。 劣势的这一部分,她难道能选择性不相信? 电脑上各种数据还在脑海里徘徊,陆晓研打算弄点喝的。 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饮料机前,已经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商秦州刚接完一杯黑咖啡,正微微蹙眉看着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喉结随着吞咽咖啡的动作轻轻滚动。 陆晓研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转身,但商秦州却像早有感应般抬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走廊顶灯在他身后晕开一圈光晕,他整个人陷在明暗交界处。 “商总。”陆晓研脚步钉在原地,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商秦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很淡地“嗯”了一声,“陆总监这么晚了还没走?” 刚被王磊敲打过,陆晓研的情商难得占据高地。 她点了点头,说:“为公司排忧解难嘛。” 商秦州的嘴角细不可察地朝上扬了扬。 陆晓研站在机器前操作,商秦州并未离开,而是斜倚在一旁的金属柜边上,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咖啡。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空气里弥漫着黑咖啡的苦香,和他身上那种冷淡的雪松气息。 无声的压迫感让陆晓研更紧张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按钮,手指在“牛奶”和“拿铁”之间犹豫。 咖啡香,但喝了肯定失眠。 牛奶安神,可显得比较孩子气。 正选择困难症,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按在“牛奶”键上。 “嘀。”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陆晓研怔怔地转过头。 商秦州但还没有退后,两人离得很近,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体辐射过来的、比空气略高的体温。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手上。指节分明,修长干净,是一双适合握笔、敲击键盘,也曾在那个的夜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抚过她的脊背。 他往后退,布料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重新端稳了咖啡杯。 陆晓研条件反射紧绷起的后背这才重新松懈下来。 “谢谢商总。” “客气。”商秦州转身,迈开步子。 又忽地一停,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对她说:“反正用的是你的钱。” “……啊?”陆晓研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是她的钱? 难道要从她的工资里扣? 直到商秦州走远,陆晓研才猛地回过神。 他指的,是她留给他的那一百块! 脑袋嗡地一声,一股热血冲上脸颊。 她对着商秦州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狠狠挥了几下拳。 怎么有这么小心眼的人??? 一丁点儿小事记到了现在! 牛奶从机器里滚出来。 陆晓研握在手里,感觉这热度有点烫手。 她拧开盖子,一边喝一边往工位走。 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开始算账:这瓶牛奶七块,所以商秦州口袋里是不是还有九十三? 他打算怎么花?会不会下次部门下午茶点奶茶,他突然说:“这顿陆总监请”。 她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一哆嗦。 林薇说得没错,天蝎男是真的太记仇……《 》 8、第 8 章 陆晓研神经绷成了一根弦,整整一周都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她按王磊吩咐的,每天都绕着商秦州走。 在工作上兢兢业业,按时出勤,邮件秒回,报告数据精益求精,世上第一好员工,叫商秦州绝抓不到她的一丁点儿小错。 商秦州那边却风平浪静。 按部就班地开会、签字、布置工作,对她也与其他下属无异。 偶尔在茶水间或电梯口迎面遇见,他还会对她自然地微微颔首,露出看不出态度的微笑。 周末,陆晓研回了趟家。 客厅里,沈美兰开着电视机,播着一部年代久远的家庭剧,絮絮叨叨的剧情她已经能倒背如流,但沈美兰只爱看这个,眼睛不看屏幕演员的表演,只用耳朵听。 她陷在沙发里,身上开衫穿了许多年,橘黄的颜色有些褪色了,一针一针勾毛线娃娃。 勾好的毛线娃娃会被魏阿姨收去,一只五块,毛线钱自付。但娃娃挂到网上一只就卖五十五。 这事耗神又费眼,沈美兰每做完一批都要叫好几天腰疼,陆晓研不得不给她请理疗师按摩,赚一百块搭进去一百,跟鬼打墙似的。 她劝沈美兰好几次,别做了,又不赚钱。但每次她一提这话,沈美兰 就在她面前抹眼泪,说她是在嫌自己没用。 几轮世界大战下来,陆晓研也学乖了。她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父母到了这个年龄,观念早已像老树的根,盘根错节,坚不可摧。与他们辩论,不过是浪费唾沫星子。还不如就当自己是聋子、傻子,积蓄体力。 从房间出来喝水的空当,陆晓研手刚碰到冰箱门,就被沈美兰给叫住:“晓研,你升职的事怎么样了?上次不是说,马上就能升了么?” 提到这事陆晓研就有些泄气,含含糊糊地说:“我领导说再看看。” “还看什么?就是没提你呗,我就知道。”沈美兰一听这话,心情顿时失落下去。手里的毛线织三针,拆三针,一卷线团像希腊神话里的羊毛球,怎么也织不到头。 “总监一个月能有三万了吧,你现在这个位置,一个月多少?” 沈美兰非常关心她每个月的收入,陆晓研不乐意说,便拐弯抹角地问:“你一个月交多少税?” 陆晓研口中含着水,说:“没细看。” “我前几天去交物业费了,一年三千呢。冬天了,暖气费又是一笔。”沈美兰的视线从毛线移到女儿脸上,又问:“你昨天去剪头发,花了多少钱?” 陆晓研没说话。 沈美兰说:“我上次剪头只花了八块。” 陆晓研顿时有一种无力感,沉甸甸地从小腹往上涌。 “你爸走得早,我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沈美兰手中的针越扎越焦虑:“你魏阿姨昨天跟我说,她外甥参加工作了,我仔细问过了,他工资估计跟你差不多,一个月到手也快三万,五险一金都是按最高格交的,还有企业年金呢。你下周去见见。” 陆晓研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说:“我最近项目刚结束,马上要接新的,没时间。” “没时间?你是没时间了,陆晓研你都二十六了啊,”沈美兰说:“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几年,你年纪大了,就没人会要了啊。” “我为什么要他看得上?”陆晓研声音也跟着抬高了:“我的价值,难道就等着谁来‘要’吗?” “我是图你有人照顾!”沈美兰放下针,“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供到研究生,不是让你天天对着电脑熬到半夜,月底一看工资卡,税后连三万都没有!” 陆晓研一时无法理解:“妈,我赚的是不多。可您说的这位魏阿姨的侄子,您不是说人家一个月也就万把块钱吗?怎么到我这就不够活,到人家那儿就够了?难道我赚的钱,就不是人民币?”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男孩子!你是个女孩子!哪儿有人不结婚的?一个人钱少,两个人加起来,那不就多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她越说越有怨气,突然站了起来,膝上的线团滚到地上,指着陆晓研说:“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做,抱着个电脑尽看些有的没的。网上那些话能信吗?尽是些把人带坏的歪理!人家说独立就独立,那是人家家里有钱!你有吗?” 空气凝固了,只有旧电视机里传来主角们对话的笑声。 那是场典型东北家庭喜剧,每个人说话结尾都带着往上卷的儿化音,为着家长里短拌着嘴,哄笑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失真又刺耳。 陆晓研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段时间,她带领团队攻克技术难点,熬大夜、咖啡当水喝、累得每次抬起头,眼睛都不是先看到东西,而是一片发红的星辰。可那种全神贯注、脉搏与项目进度同频的兴奋感,那种被需要、被信任、一步步把设想变成现实的扎实感,却是无与伦比的。在那时,她感觉自己是在攀登,身体累,心却是满的,带着一种充盈的喜悦。 可怎么一推开这扇门,踏进这片再熟悉不过的空气里,那股撑着她的劲儿就倏地散了。就像从阳光充沛的山脊,一步踏进了背阴处积年不化的冰窟窿。 “对,我是没有。”那句在齿间滚动了许久的话,无法控制地冲了出来。 “我何止是没钱,我还没爸爸。” 话音一落,沈美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你,你……”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睛里突然蓄满了泪水。 她嘴唇哆嗦着,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毛线团,身体往后倒了倒,手重重按在了旧沙发的扶手上。 “妈……”陆晓研慌张地想去搀扶。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记忆底层的画面,翻涌得清晰无比。 小时候,她没爸爸。 沈美兰在纺织厂三班倒,下夜班回家总是十一二点。回家后,她会进她房间摸一摸她睡着时的脸。那只手上总有股淡淡的机油味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味道,那是她认知里最坚实的“家”的味道。 她怎么能对沈美兰说这种话?无论沈美兰对她做什么说什么,她都不该这么说。她恨不得把刚才那几个字眼从空气里抓回来,生吞回去。或者让时间哪怕倒流一分钟都好。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电饭煲里有热的汤,你自己吃吧。”沈美兰摆了摆手。 抱着毛线团回到自己的房间,紧紧关上了门。 “妈。”陆晓研冲着冰凉的门板又唤了一声,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寂静沉重。 身后,客厅电视机里那部家庭剧正演到阖家团圆的情节, 女主角带着哭腔说:“妈,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紧接着是慈祥地回应:“回来就好,妈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陆晓研找到遥控器,用力按下关机键,“嘀”的一声轻响,人物对话声陡然拔高,清晰得刺耳。她烦躁地用力拍了拍遥控器,不断按关机键。电视屏幕闪烁两下,然后像突然被拔掉电线,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下来,陆晓研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拖着步子,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亮着,投下一圈安静的光。 她点开桌面上加密项目文件夹,复杂的参数表格瞬间铺满视野。 那是一个秩序分明的安全的世界。 这些跳动的数据不会问她年纪,不会问她一个月工资多少,不会在她月薪低的时候将她视为残次品,在她风光的时候又将她捧成人上人。 数据只分对错,只讲逻辑,只呈现可以验证、可以追逐的结果。 它们没有温度,所以至少不是冰冷的。 * 接下来的几天,是“天鹰”项目的成果验收期。 “天鹰”项目首批核心用户的内测反馈数据收到,体验优化清单列出了长长一串,为迎接即将到来的规模性公测,最后一批底层数据必须进行极限压力下的反复验证。 陆晓研的生活被切割成会议室、工位和凌晨的出租车后座。 三餐靠外卖和咖啡解决,眼睛干涩了就滴眼药水,脑子里除了代码和参数,几乎塞不进别的东西。 终于,最后一轮关键测试的圆满结束后,公司群消息闪烁。 王磊:@全体成员 重要通知!为缓解近期项目压力,加强团队凝聚力,经部门管理层决议,定于下周四、周五组织技术部全员团建。 地点:城郊“云栖”温泉度假山庄。原则上全员必须参加,确有特殊情况的,需直接向我书面说明。 王磊:【oa系统通知链接】 王磊:顺便,商总说了,他也会拨冗参加,和大家一起放松交流。都积极点啊! 苏晴:收到!期待和各位同事还有商总一起放松学习~[可爱] 周晋(前端组):温泉山庄!王总英明![点赞][点赞] 吴月(测试组):能带家属吗王总?[期待搓手] 王磊:@李莉这次是纯团队建设,家属等下次哈。 在oa系统上提交确认参加后,陆晓研洗完澡瘫在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行李,泳衣、换洗衣物、充电宝。 明天要早起,大巴七点半准时发车。 理智告诉她:该睡了。 但手指有自己的想法,已经滑开了视频app。 “就看一会儿,一小会儿会儿……” 反正明天车上能补觉。 团建嘛,不就是换个地方睡觉? 首页推送了一部老港片,评分很高。 她窝进沙发,拉过毯子,按下了播放键。 十分钟后。 电影正放到紧张处,反派在暗处举起了枪。 陆晓研抱着枕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别回头啊……快跑啊!” 半小时后。 主角绝地反击,配乐燃起。 她摸出了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嚼得起劲, 等片尾字幕滚动起来时, 凌晨一点。 陆晓研:“……” 她设了五个间隔五分钟的闹钟,把手机一扔,整个人陷进被子里。 翌日清晨七点半,公司大门口大巴即将发车。 陆晓研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过来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额角带着水珠:“师傅等等我,等等我!” 师傅按了按喇叭:“八戒,跑慢点。” 她喘着气踏上车,车厢满员。 过道两侧的座位塞得满满当当,同事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声谈笑,或戴着耳机看手机。 唯一空着的那个位置,在商秦州身旁。 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将人包裹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而是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 那运动服看似款式寻常,质地却极佳,柔软地贴合着他宽阔的肩线和平直的后背,在动作间勾勒出流畅而蕴藏力量的肌肉轮廓。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棉质t恤领口,以及一截冷白色的锁骨。仿佛还是那个在球场边擦汗、在图书馆靠窗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的高中清冷校草。 他正低头看着膝上的平板电脑,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轮廓分明。 职场第一铁律。 没有人愿意坐在boss旁边。 见陆晓研迟迟没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催促道:“快点找位置坐下,要发车了。” 陆晓研硬着头皮,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中,一步步挪到了商秦州身旁。《 》 9、第 9 章 终于挪到那个空位旁,陆晓研停下,喉咙发干。 商秦州似乎才察觉到有人靠近,目光从平板的财报数据上移开,抬眼看她。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像冬日的湖面。 是在她她微湿的鬓角,略显狼狈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他起身让陆晓研入座。 然后重新看向屏幕,指尖滑动着页面。 后排吴月目光在商秦州和陆晓研之间扫了个来回,凑近她耳畔开了个玩笑:“晓研姐,你今天跟商总穿得好像情侣装哦。” 她为图方便,今天穿的也是一套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 商秦州看了过来,眼神落在她和自己同色的领口拉绳上。 陆晓研有些尴尬地大声阿谀奉承:“商总的衣品,那可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哈!” 商秦州回道:“陆总监踩点的功力,也是一如既往的优秀。” 陆晓研:“……” 她将一路跑得发红的脸颊贴在微凉的车窗上。 车摇摇晃晃,像婴儿的摇篮床。 商秦州为什么说:“一如既往?” 难道,他也还记得那次? 窗外千篇一律的城市街景不断倒退。 高二春游,去市郊的植物园。 集体活动,自由组合乘车。 她前一晚也是熬夜看一本借来的课外书。 早上起晚了,顶着乱糟糟的短发冲到校门口,大巴车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她慌慌张张找到自己班级的车,踏上去,同样也是满员。 唯一剩下的空位,在车厢后排靠窗坐着挂着耳机的商秦州。 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同样没人去坐。 那时他是寡言的学霸,女生们偷偷议论的焦点,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攥着书包带子,在全车同学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过去,问:“这里有人?” 商秦州摘下一边耳机,露出清俊的侧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放在空座上的黑色背包拿开,让出了位置。 她如释重负地坐下,莫名其妙地心跳如鼓。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 她忍不住透过玻璃窗的倒影。 去看商秦州的侧脸。 大片大片的绿匆匆而过。 他垂着眼,额发落下一点细微的阴影,仿佛染了一层窗外流转的、碎金似的浮光。 真实又遥远,清晰又朦胧。 像隔着一层雾,去看一座沉默的山。 她悄悄看着。 在飞快的心跳声之外,又树起警觉。 他不会在坐车的时候也刷题吧? 那她绝不能输。 但她有点晕车,在车上刷题,她铁定会吐出来。 她小心观察敌情了一路。 商秦州倒是没刷题,一直在听歌。 她便放下心,安心去看窗外风景。 直到快下车,她隐约听到商秦州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其实是英语广播。 这让她几乎是当场天都塌了…… 陆晓研不敢深想,商秦州究竟还记不记得那天。 她尽量僵硬地缩起身体,不去碰到商秦州搁在扶手上的手臂。 狭小的空间里,他存在感强得令人窒息。 公司大巴车车身微顿,平稳驶出。 车厢里充斥着零食袋拆开的细微声响和压低的笑语。前排有人分享着蓝牙耳机,脑袋随着节奏轻晃。过道那边,几个年轻同事凑在一起看手机视频,发出极力压抑的嗤笑。王磊的鼾声从后方传来,规律而绵长。 陆晓研吸取当年被商秦州卷到的失误,也捧着笔记本电脑继续工作。 但她晕车的毛病多年没变,没看一会儿便还是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快到中午,烈日高悬。 她警觉得支起脑袋,检查自己有没有不得体,流口水弄脏衣服。 等确认自己睡相很完美之后,正午炽烈的阳光本该直射在她脸上,此刻却被一道阴影妥帖地隔绝。 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视线聚焦——是一本摊开的财经杂志,铜版纸页在强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泽。 杂志那端,是一只骨节分明、稳稳握着的手。 手腕从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袖口中露出,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色,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商秦州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另一只手肘支在窗沿,掌心托着侧额,目光落在摊在膝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曲线图。 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杂志恰好遮挡住阳光纯属一个美丽的巧合。 “到了哈!温泉山庄!各位领导老师,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嘞!”驾驶室里,师傅操着浓重的口音,洪亮地吆喝了一嗓子。 惯性让她向前微微一倾。 商秦州闻声,极其自然地合上了杂志,随意塞进前方椅背的置物袋,然后开始整理膝上的平板电脑,全程没再看她。 * 到达活动地点后,同事们鱼贯下车,活动着坐僵的筋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陆晓研跟在后面,也踏入了山庄略显潮湿的空气里。 这座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一条深灰色石板路蜿蜒而上,石板缝隙里探出绒绒的青苔。不远处几栋白墙黛瓦的屋舍错落有致,一片茂密的竹林沿着山坡蔓延开来,新篁旧竿,层层叠叠,绿意深深浅浅。 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凉意,深吸一口,肺腑都仿佛被这山间的绿意洗涤了一遍。 行政部的同事拿着名单开始念:“双人间分配哈,念到名字的来拿房卡……” 分房是男生三人一间,女生两人一间。陆晓研和吴月分在了一起。 众人领了房卡,被通知一小时后在酒店背后的草坪集合,进行“增进团队凝聚力”的破冰活动。 陆晓研和吴月分到的房间在山庄东翼,推开窗能看见一小片竹林,环境清幽。 吴月一进门就扑到靠窗的床上,长舒一口气:“哎呀,总算能伸伸腿了!不过晓研姐……”她翻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正在放行李的陆晓研,“刚才车上,商总是不是帮你挡太阳来着?我迷迷糊糊好像看见了,又不敢确定。” 陆晓研整理背包的手微微一顿,说:“怎么可能?他只是在看杂志。” “哦哦,”吴月摸了摸鼻尖,说:“我最近小说看太多了嘿嘿。” * 一小时后,草坪上。 行政同事和一位看起来是专业拓展教练的壮硕男人已经等在那里。草坪中央铺着一大片彩色防滑垫,旁边还摆着些道具。教练中气十足地介绍了下午的第一项活动:“信任背摔!” 游戏规则很简单: 一人站在一米多高的背摔台上,背对台下,笔直向后倒去。 台下则由本组其他同事面对面站成两排,手臂交叉搭成牢固的“人床”,将倒下的同事稳稳接住。 “考验的就是彼此的信任和责任感!”教练大声道,“哪一组先来?”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面露难色。最终,市场部几个性格外向的年轻人率先举手。过程有惊无险,台上的人尖叫着倒下,被台下同事稳稳接住,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王磊身材偏胖,玩这种游戏危险系数太高。 陆晓研主动说:“王总,要不这个活动您别参加了。” 王磊说:“商总都参加,我不参加,这不好看吧。” “他也玩?”陆晓研有些惊讶。 通常大领导都不会玩这种游戏。 “玩。”王磊说:“他不搞什么特殊对待的。他房间都跟我们住在一起。” 陆晓研拍了拍小胸脯,打包票,说:“王总您放心!我保证接住你。” 王磊撇了眼她那细胳膊细腿,压根不接她的话。 很快轮到技术中心这一组。陆晓研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看着前面的同事一个个完成。有人倒下时身体僵硬,砸得接的同事龇牙咧嘴;也有人完全放松,赢得了教练的表扬。 她前面的是吴月。吴月倒是胆子大,倒下时姿态标准,被稳稳接住后笑得开心:“还能不能再来一次啊?” 周晋没好气地说:“你到底是挑战自我,还是挑战我们啊?” “下一个,陆晓研!” 陆晓研吸了口气,走上背摔台。 吴月的声音最响亮:“晓研姐加油。” 王磊似乎在说:“陆晓研别怕啊。” 站台高度其实并不算夸张,但这种将自身安全全然交托出去的失控感,还是让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在背过身前,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台下即将接住她的那道“人床”。 在那一排交错伸出的、认真等待的手臂里。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商秦州。 他站在左侧最关键的位置上,白衬衫的袖子被仔细地挽了上去,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手臂平稳地向前伸出,手掌向上,稳稳托住对面同事的肘弯,自己的臂膀则被另一侧的同伴同样认真地架住。 山风拂过草坪。 他像一棵沉静的树,无声无息,却扎根于此,成为了那片“人床”最沉稳固执的锚点。《 》 10、第 10 章 视野被局限在眼前的竹林和更远的山峦。 身后的一切,包括那些即将承接住她的手臂,都成了未知。 “准备好了吗?”教练在台下问。 “准备好了。”陆晓研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请相信你的团队!一、二、三!” 陆晓研闭上眼,身体绷直,向后倒去。 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心脏。 风声掠过耳际。 预期中的撞击并未带来疼痛,她落入了一个由交错手臂构筑的、富有弹性的支撑网中。 被稳妥地承接,缓冲。 睫毛颤了颤,她下意识地睁开眼。 最先看清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商秦州是距离她最近的人,近得她能看清他眸底映出的自己那一丝惊慌的倒影。 而他的眼神却很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属于他的气息,干净得像秋日晒透的棉布,将她柔软地包裹起来。 这大概就是吊桥效应。 在心跳跳得最快的那一时刻,第一眼看到的人,会让人分不清紧张和心动。 “能站稳吗?”商秦州开口问她,声音低稳,就响在她耳际旁。 陆晓研脑子有点懵,下意识点了点头:“……嗯。” “行。”他应得利落。 话音落下,那双稳稳承托着她的手臂立刻撤离。 “诶?诶!”陆晓研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毫无缓冲地落进了下方柔软的草坪里。 身下的草坪像一面豪华席梦思,葱葱绿意直呛鼻尖,叫她几乎要当场打喷嚏。 她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湛蓝的天和晃动的竹叶梢,有几秒钟完全没反应过来。 吴月扑过来搂住她:“晓研姐!” 她被其他人扑倒了好几次,好不容易费劲儿站了起来。 目光不经意掠过人群外围,商秦州站在一旁,单手插在裤袋里,正看着她这边。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在她看过去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错眼去看远处起伏的山。 活动继续。 轮到王磊上去了,他体型偏胖,倒下来时冲击力不小,接他的同事们,尤其是排在前面的几个小伙子,明显趔趄了一下,但还是堪堪接住。王磊自己也红着脸笑着爬下来,连说:“同志们辛苦了哈。”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句:“不辛苦,王总威武!” 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接着是商秦州。 他脱下运动外套交给一旁的行政人员,内里是一件轻薄的灰色连帽卫衣,缓步走上背摔台。 转身,背对台下。 背影挺拔,像一株不弯的竹。 台下自发安静了些许。技术中心和市场部混合的接人队伍迅速就位,手臂搭得格外认真。陆晓研站在右侧第二的位置,伸出手臂与对面交叠。 她小声问身旁的周晋:“诶,你说,如果我们同时松手,结果会怎么样?” 周晋说:“我也想象过这个场景。” “然后呢?” “然后就领不到工资了。” 陆晓研立刻打消脑中幻想,“可一定要接住啊!” “准备好了吗? “请相信团队!” “一、二、三!” 陆晓研只是团队中的一员,其他人帮她分担了大部分重量,但她的手臂还是清晰地承托住了一部分力道的冲击。像一个很扎实的拥抱,温热的体温透过棉布传递在她的皮肤上。 他刚刚接住她的时候,也会是这种感觉吗? 商秦州已站直身体,随手拂了拂袖口,说:“各位辛苦了。” 大家一同哄叫了一几声。 第一项活动在一种混合着兴奋、疲惫和微妙增进的熟悉感中结束。 教练拍了拍手:“各位伙伴表现都非常棒!信任是基础。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的是默契与协作。” 他指向山庄前绵延起伏的黑色山脉,“明天上午,我们的第二项活动将在那里进行主题团队协作登山挑战。大家抽签分组。颜色相同的队友组成一队。” 陆晓研展开纸条一看:红队。 再抬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发现商秦州指尖也夹着一张红色纸条。 “哟,咱们这红队,阵容豪华啊!”王磊先是对着商秦州恭维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陆晓研,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小研啊,这回可真是考验你的时候了。商总那可是出了名的全能选手,你平时工作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今天可得好好发挥出来。要是今天你能展现出‘超常水平’,那可不光是给咱们红队争光,更是给咱们技术部门全体同仁长脸啊!放心,赢了,回去我给你请功!” 陆晓研哈哈干笑两声。 目光在半空中和商秦州相接。 商秦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将纸条收进了运动裤口袋。 * 暮色四合。 石板路旁的灯笼逐一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晚餐安排在温泉旁的暖阁里,长长的日式桌案上热气蒸腾,陆晓研拣了靠边的位置坐下。 长桌对面,商秦州坐在王磊旁边,他正听旁人说话,偶尔点头,侧脸在昏暖的光线下显得松弛自然。 “晓研姐,尝尝这个,”吴月夹了块烤鳗鱼放到她碟子里,“明天登山晓研姐在哪队?”吴月问她。 “红队。”陆晓研回答。鳗鱼甜咸的酱汁在舌尖化开,令人食指大动。 “那你和王总、商总一队呢。我是绿队,跟周晋一队。”吴月说:“胜算渺茫了,已经打算吃饭。” 周晋无所谓地说:“嗨,咱们出来就是玩得嘛,那么想赢多累。” 陆晓研吃下一口鳗鱼,认真地说:“不想赢玩什么游戏?” 周晋半张嘴,说:“这话我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陆晓研:“嗯?” 周晋一拍脑门,说:“想起来了,刚刚商总也这么说。” 陆晓研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商秦州说这句话,她可太不意外了。 一个人外表表现得再冷静内敛,温润如玉,如果他没有一颗足够强势的好胜心,怎么次次都稳稳立在众人之前,从无例外?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目光越过桌上蒸腾的热气与晃动的人影,朝对面望去。 长桌彼端,商秦州身侧自然地围拢了几个人。暖黄灯光下,他背脊舒展地靠着椅背,手里握着一只清酒杯,听人说话时微微侧首,偶尔点头。有人上前敬酒,他便抬腕,杯沿在对方杯壁下半寸处轻轻一碰。 苏晴也笑着举起清酒杯:“商总,我敬您,明天还请多指教呀。” 商秦州抬眼看她,点了点头,倾斜杯中清透的酒液略一示意,然后仰首饮尽。宝石状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在灯下滑动。 紧接着,他的目光已平和地转向了下一位上前寒暄的同事,姿态从容得恰到好处,既不因苏晴是女同事就过分热络,也未显丝毫怠慢。 似有所感,商秦州眼睫抬了抬,视线朝陆晓研这边掠来。 但她已经埋下头,全神贯注地和盘中的鳗鱼作斗争。 挤不进去的赛道她可不挤。 今晚的鱼真好吃,多吃一口都是赚大了。 晚饭后回房间的路上,山间的夜风带着沁人的凉意。 陆晓研抱着胳膊沿着走廊往房间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比赛。 体能其实是她的弱项,但如果今晚提前在路线规划和打卡顺序上优化,胜率不就大大提升?她远远望了望外面沉静的山影,拿起手机认真查起了攻略。 “还不休息?”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她吓了一跳,转头才看见商秦州不知何时走到了一旁的侧廊柱下。 他换了件深色的休闲毛衣,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刚从自动贩卖机那边过来。 现在陆晓研一看到从自动贩卖机里掉落的商品就ptsd,生怕商秦州又拿钱说事。 “嗯,就回了。”陆晓研回答。 商秦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脚步却也没加快,同她隔着一段廊柱的距离,与她并肩走在回房间的同一条路上。 灯笼挂在廊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暖橘色的光晕便也跟着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廊柱与地面上。 影子时而拉长,交叠成模糊的一团;时而被廊柱切割,短暂地分开,然后很快又在前方重新聚拢。 四下静极,只有风声。 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沉睡去。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静默中蔓延,他们明明没有交谈,但好像互相陪伴着走了一路。 走到房门前,陆晓研从口袋摸出房卡。 商秦州的房间位置更靠前,他已停在自己房门前,手搭在门把上,侧过脸来。廊灯在他深邃的眼里落下一小簇微光,像寒潭深处偶然映出的一点星火。 “今晚睡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一句例行叮嘱,“体力不够,策略再好也没用。” “嘀” 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几乎与她的关门声同时响起。 陆晓研走进房间,在玄关的黑暗里站了几秒。 走廊的灯光从门底缝隙渗进来,一道极细的、暖黄色的线。 他怎么就看出来了? * 翌日清晨,山间雾气尚未散尽。 红队的集合点在一处溪流边的碎石滩。陆晓研到的时候,商秦州已经在了。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背着一个轻便的黑色登山包,正低头调整腕表。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早。”他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 “早。”陆晓研莫名有些局促,也点了点头。 “打个商量。”商秦州突然开口。 “什么商量?” “既然分到同一队,那就暂时休战如何?”商秦州说。 陆晓研在心里嘀咕,谁想跟你战了?明明每次都是你不动声色地压人一头。 但她嘴上答应得飞快:“好啊。” “那就,”商秦州朝她走近半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个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静静悬在清冷的晨雾里。 陆晓研垂下视线,看着那只手,迟疑了半秒,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 指节覆着厚厚的茧。 她飞快抽回手,觉得他们这行为真的很像幼儿园小朋友。 “哎呦商总,晓研,你们都到啦!”王磊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抹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踩上碎石滩。他今天也穿了身崭新的冲锋衣,拉链敞开,露出里面一件过于鲜艳的抓绒内胆,背上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看起来分量不轻。“这山庄怎么设计的……从房间走过来就快累死了。” 陆晓研说:“王总您悠着点啊!” 活动是山林定向越野,需要团队合作根据地图寻找打卡点。 红队的路线恰好有一段陡峭的溪谷。 王磊没走多久就气喘吁吁,脸上也浮现出不正常的红,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这老骨头……” 陆晓研看了眼地图,说:“王总您药吃了没?要不就在这休息吧,前面那段路我看过了,坡度很大,碎石也多。您要不就在这片平缓处歇歇?这里风景好,也安全。” 说着就接过王磊的镖旗,“您这部分的任务,我帮您带上。咱们队的总分,一分都不会少。” “唉,真是年纪不饶人。那就辛苦你了小陆,千万注意安全啊!”王磊的确体力不支,留下来休息反而才是不给年轻人添麻烦。 “您只管放心!”陆晓研利落地将王磊负责的镖旗别在自己背包侧袋。 一直沉默旁观的商秦州开口:“下一个点,应该往左上山脊。接下来的山路会越来越陡。陆晓研,你呢?你确定要上??” 陆晓研从不承认自己不如任何人,尤其是商秦州。 她昂起头,身后山峦苍翠,山风掠过,吹动她颊边碎发,晨光落入她清亮的眼底。 “当然,我能行。”《 》 11、第 11 章 山涧幽静,水声潺潺,偶尔有鸟鸣。 两人前一后走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陆晓研抬头望,商秦州就走在她的前方。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的黑色运动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背影挺拔如山间青竹,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瘦劲韧,与苍茫山色融为一体。 袖口被随意卷至小臂,露出清晰有力的腕骨和青筋微现的手臂,随手拨开挡路的枝条。 他脚步很稳,不疾不徐。 有时会停下来,等陆晓研迎头赶上后,继续迈步向前走。 头顶的太阳越来越大,陆晓研在泉水旁找了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休息。 为了保存体力,他们每人带了一只运动水壶。走到现在,水壶里的水都告罄了,但接下来的路至少还要再走一个多小时。 “还有水吗?”陆晓研问。 商秦州说:“空了。” “那我有办法。” 她放下背包,从侧袋里取出一个轻薄的折叠水袋和一小瓶液体,蹲在溪边一块较干的石头上,将水袋浸入一处岩石背后回旋的、相对平静的浅洼。 “你在做什么?”商秦州问。 “这种野外溪流,看着干净,可能含有野生动物排泄物带来的细菌或寄生虫卵。”她一边操作,一边解释,熟练地滴入几滴净化药水,轻轻晃动水袋,然后拧紧。 “需要静置至少三十分钟才能确保安全饮用。不过,如果只是暂时解渴或应急清洗,现在也可以,药水本身是食品级的。” 她拧紧袋口,这才站起身,转向他,“商总,要补充点水吗?前面的路可能还长。” 商秦州没有立刻接过水壶,而是看她。 陆晓研半蹲在溪畔青灰色石块上,微微仰着头。 晨间林隙的光,照亮她光洁的额头。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莹润如晨露。皮肤在清澈的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透出一种健康细腻的暖色调,仿佛自身也在微微发光。 见商秦州半晌不接水壶,而是一直盯着她看。陆晓研有些纳闷,弄不清商秦州葫芦里又在卖什么汤药。干脆当着商秦州的面,拧开水壶盖,昂头喝了一大口,说:“看吧,真没毒。” 这次,商秦州微微顿了顿,将水袋接了过去。 “谢谢。” 陆晓研腹诽。 果然是怕她投/毒呢…… 商秦州旋开袋口。 陆晓研忽地想起,她刚才递水壶的时候,似乎忘记擦瓶口了。 “等……” 但商秦州已经喝了。 吞咽时,喉结滚动。 一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和喉结没入衣领。 陆晓研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那滴水珠,又迅速移开,看向旁边摇曳的树叶。 “怎么了?”商秦州问。 陆晓研脸涨了涨,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接过水壶,用纸巾非常小心仔细地擦拭干净被商秦州用过的瓶口。 周遭水声潺潺。 她感觉商秦州好像一直在盯着她看。她怕自己是自作多情,小心翼翼瞥去一眼,就见商秦州在盯着她擦拭瓶口的手。 陆晓研立刻停了下来,默默昂头喝了几口。 山泉水清凉,入腹解渴,还泛着一丝丝甜味儿。 她又重新灌了一大瓶,放在背包左侧。 “好啦。”她拉上背包拉链,看向前方山路,踌躇满志地大声说:“继续出发。” 再往前走,山路越来越陡。 腐烂的落叶覆盖着湿滑的石阶,空气里是泥土和蕨类植物的潮腥气。 行至一段相对平缓的弯道,林木稍疏,大片天光豁然洒下,将两人周身映得透亮。 大概是她好心分给商秦州水的缘故,两人的关系更轻松了些。 在一处需手脚并用、攀住裸露树根才能上去的陡坎,商秦州率先上去后,然后留在原地,向陆晓研伸出了手。 陆晓研抬眼,看到他逆着林隙微光伸来的手掌,指节分明,掌心向上。她没多犹豫,握了上去。 他手臂沉稳的力道传来,将她轻松带了上去。 陆晓研站定,松了口气,开玩笑说:“刚刚那个动作,好适合做受力分析。” “基本功很扎实。”商秦州说:“我记得,你高中物理就很好。高三物理竞赛……你拿了第二?” 就像意大利人看到披萨上洒满了菠萝,中国人看到饺子里包的是巧克力。陆晓研浑身上下最硬茬的逆鳞,就这么被商秦州一句话给碰到了,她当场红温,几乎要跳起来。 “不是第二,是第一,我是第一!”她着重强调。 “是吗?”商秦州抬了抬眉,说:“可我怎么记得,你那次模拟考是117?” “是你117,我118!”陆晓研已经顾不得什么成年人的体面和矜持。她赢过商秦州的次数其实不算多,所以每一次她都尤为珍视,视为辉煌的战果。 “我记得非常非常清楚,最后那道电磁感应与力学结合的压轴题,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解出来,但是我的步骤更简洁,所以老师多给了我1分。”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睛亮得惊人,“我记得可太清楚了!怎么可能记错!” 商秦州没再继续跟她争,反而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眼底是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那笑意仿佛在说:看,你还是这样。 这了然的目光让陆晓研热血褪去,羞赧后知后觉地涌上。 都过去多少年了,自己竟然还为了一次考试的几分之差,在荒郊野岭跟人急眼……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耳根发烫。 山顶的风更大了一些,吹散了她颊边的热度。 “真不知道,那时候到底在争什么。不过是一道题,一分,一个名次。” 她抬起头,感受清风拂面,望向更辽阔的天际,说:“如果不是总想追上你,超过你,我可能不会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也不会……后来走到这里,看到这样的风景。” 商秦州没说话,和她一起静静地站悬崖前吹吹风。 这时,他们佩戴的对讲机同时传来播报: “各位队员注意!终点已近在眼前。目前排序是红队、绿队和橙队。 “今晚我们还有一个彩蛋环节,首位将队旗插入基座的队员,将获得‘今日攀登之星’个人勋章,并获得由山庄赞助的特别纪念品一份。最后送上我们商总的讲话:希望大家赛出风格,赛出水平……” 这道广播一响,两个人同时正襟危坐起来。 陆晓研脑子只剩下一个键词—— 赢! 赢! 赢赢赢赢赢! 几乎在同一时刻,她下意识地看向商秦州。 两个人眼神一对上,陆晓研立马知道商秦州绝对绝对也是这么想的。 “陆总监。”商秦州说。 “商总。”陆晓研稳住呼吸,浑身戒备。 商秦州:“你对这个mvp有什么看法?” 陆晓研做答:“这是公司为我们精心准备的激励,非常有意义。我当然要竭尽全力,为我们团队做出最大的贡献。” 这一刻,陆晓研觉得自己的情商从来没有过的高。 商秦州低低地“嗯”了一声,“说得很好,发言很标准。” “既然你这么有团队精神,”商秦州微一顿,看她的眼神真诚得几乎可以评上年度最佳队友,“那我们的团队物资,就交给最可靠的战友保管了。” 陆晓研被商秦州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怀中就被塞进了一只沉甸甸的背包。 她被背包弄得往后退了半步,再抬眼,商秦州已经一马当,率先上山了。 陆晓研抱着两个背包,在原地足足石化了两秒。 “商——秦——州——!!!” “诈骗,这就是诈骗啊!!!!”她一边飞快地把两个背包并排放在显眼的大石头旁,一边气得语无伦次。 商秦州是男性,在体力上本来就比她强,更何况还抢了先手,她不可能卷得过他。但她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出发前就做了最充足的攻略,知道怎么走最快。 她将背包放好做好标记就撒丫子跑,冲向另一条她事先研究过的、更陡但更近的狭窄小径。 在到达终点的最后五十米的缓坡,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出现。 陆晓研喘着气,瞪向身旁气息竟平缓自如,步伐未乱的男人,控诉道:“商秦州,你,你跟我来阴的???” 商秦州侧目看她,因运动而汗湿的额发下,眼眸深邃。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谢谢。兵不厌诈。” “好,好好好!”陆晓研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激得头脑发热,“就这么玩是吧,是吧……” 士可杀不可辱,她今天非要赢了不可。 她连自己都没来得及思考,就突然抱住商秦州的脖颈,商秦州因这意外接触而身体微滞。仰起脸,带着一丝报复般的狠劲,将温热的唇齿不轻不重地碰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触感温热。 血管剧烈的跳动。 就像那个朦胧的夜晚,她光脚踩在他的脚背,随着音乐摇晃。 指尖好奇地抚过他颈间凸起,问:“为什么男生会有喉结啊?女生就没有。” 他捉住她作乱的手,反剪到她身后,声音低哑:“这是男人的弱点。” 商秦州的脚步骤然顿住。 陆晓研趁商秦州落后的时刻,朝着近在咫尺的终点旗杆,奋力冲刺:“嚓!” 用尽全力,将自己的镖旗深深插入山顶的基座。 红色镖旗在山顶的风中猎猎展开。 山腰处隐约传来被扩音器放大的、断断续续的欢呼和音乐声。 紧接着,一道洪亮激昂的通报声,借助散布在山路上的广播设备,层层叠叠、由远及近地传了上来,回荡在空旷的山巅: “红队登顶成功!!!!!” “这次的登山获胜团队是红队!!!!” “红队——登顶——成功——!!!!” “重复!红队——登顶——成功——!!!!” “本次登山活动——获胜团队是——红队!!!” “让我们恭喜——本场‘攀登之星’mvp得主是——” 山风似乎也为之屏息了一瞬。 陆晓研听到她的名字,被无比清晰地、伴随着山下隐约沸腾的喧嚣,送上顶峰:“——陆、晓、研——!!!” “恭喜陆晓研——!!!” 风声,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庆祝音乐,以及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喘息和心跳, 陆晓研心脏狂跳,胜利的喜悦却很快被脚踝传来的一阵锐痛冲淡。 刚才她冲得太快,最后那下不顾一切的发力好像扭伤了脚踝。 她撑着旗杆,像拄着一根拐杖,慢慢挪到旁边一块背风的大石旁,试着活动脚踝,才刚一扭动,立刻就传来了钻心的酸疼。 紧接着,商秦州也过来了。 陆晓研连忙将头扭开,不太敢去看商秦州的方向。 用那种方式“赢”……商秦州肯定气疯了。 只盼着商秦州没发现她崴了脚,赶快走,别让她这副一瘸一拐的惨状再雪上加霜。 脚步声在她附近停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在她故意缩起的肩背上停留了片刻。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或冷笑,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混合着山风呼啸的声响。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却是朝着下山的方向,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商秦州走了。 陆晓研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赢了似乎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快乐。脚踝的痛楚似乎也更清晰了。 她咬着牙,尝试动了动脚腕,立刻又疼得“嘶”了一声,额角冒出冷汗。 那熟悉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商秦州不知何时已折返,就站在她几步开外。 山顶的风吹乱了他的黑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平复如常,只是额角与脖颈处还留有运动后的薄汗。 目光移在了他的脖颈上,陆晓研仿佛被烫到,连忙移开眼,“我赢了哦。” “嗯,知道了。” 商秦州走到她面前,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屈下了膝盖。 “上来。”声音平淡,不容置疑。 “干嘛?”陆晓研将镖旗攥得更紧。 见她不动,他侧过头,淡淡地对她扔下一句:“你说我干嘛?我把第一名背回去。”《 》 12、第 12 章 商秦州能有这么好心? 陆晓研可不信。 她捂着受伤的脚踝,警惕地说:“你不是要把我从山上扔下去吧?” 商秦州竟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她的提议,回答:“这个想法不错。” 陆晓研:“……” “但是犯法,”商秦州说:“上来。” 山风掠过。 吹动他背上干爽的衣料,紧贴出流畅而坚实的肩胛线条。 总得想办法下山去,陆晓研磨蹭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攀住商秦州的肩,然后将身体的重量移至他的后背上。 胸口不可避免地轻贴上他的背脊。那是和她的柔软全然不同的坚实和滚烫。隔着薄薄的冲锋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温度与力量感。 她甚至能听到属于商秦州的稳健的心跳。 与自己因疼痛、尴尬和一丝莫名慌乱而略显急促的心跳截然不同。商秦州的心跳,是徐缓的,有力的,咚、咚、咚,规律而坚实,一声声,在她与他紧密相贴的方寸之间,清晰地叩击着。 她甚至不自觉地,被这节奏牵引着,试图调整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 商秦州手臂向后,托住了她的腿弯,紧接着站起身。 “你……”陆晓研小声说:“你摔我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我要提前保护我的脑袋。” 商秦州“嗯”了一声,紧接着说:“我要摔了。” “啊……”陆晓研如临大敌地抱得更紧。 结果提心吊胆半天,也没等到商秦州的松手。 “又耍我!”她埋怨。 商秦州没开腔,但后背随着他的低笑传来一阵震荡。 “你刚刚从哪儿蹿出来的?”商秦州问。他抢了先手,又走得那么快,理论上陆晓研是不可能弯道超他车。 “嘿嘿,厉害吧?”陆晓研得意洋洋,“我提前查的攻略,旁边有一条更近的路。” “危险吗?” “比你走的那条肯定陡一点,但也还好。”陆晓研回答。 商秦州没再说话。 下山的路漫长而曲折,他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后背稳健的承载着她的重量,传递出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可靠。 陆晓研起初僵硬地悬着上半身,不敢完全放松。 但渐渐地,那持续传来的体温和心跳般的安稳节奏,让她不自觉松懈下来。 她低下头,脸颊距离他的后背更近,但又不敢完全贴上去,留下下一个呼吸的间距。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从衣物纤维里透出的,像初冬午后晒透了的棉絮。 “陆晓研。”商秦州突然一本正经地叫她名字。 “嗯?”陆晓研支棱起脑袋。 “回公司后,行政那边应该会安排一个培训,‘职场防骚扰安全意识培训’。你必须参加。” “啊?”陆晓研工作这么久,压根就没听说过这种培训:“什么培训?我入职这么些年,没听说过这可培训啊?新开的?防骚扰?我又没……” “你又没什么?” 陆晓研顿了一下,把“没人骚扰我”几个字咽了回去,总觉得这话说出来哪里怪怪的。 “这个培训是双向的,”商秦州说:“既教你怎么识别,也提醒你作为中层管理预备人才,平时要如何注意自己的言行。” “哦……”陆晓研还是一头雾水。 商秦州总是这么弯弯绕绕,一句话八百个心眼。她有时候觉得,就算他当面把人给骂了,对方恐怕也得傻呵呵地笑着点头,等回了家、躺到床上,半夜才突然一个激灵坐起来,一拍大腿——“他骂老子呢!” 陆晓研在心里默默复盘他刚才那几句话。 防骚扰安全意识培训、双向的、注意自己的言行…… 等等!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商秦州让她去培训,不是让她防被骚扰,是叫她以后不要再去骚扰别人! 脑子里“嗡”地一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跟着发烫。 很想把商秦州的阴阳顶回去,但刚刚的行径又的确十分理亏。 其实,其实我…… 其实我真的从来没有这么对其他人。 无论是那天晚上,还是刚刚。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唯独对商秦州这么出格。 但说给商秦州听,他会信吗? 肯定不会。 陆晓研几乎要把嘴唇咬破了,也憋不出反击的话来。 只能把发烫的脸颊悄悄埋低了一点,额头几乎抵住他肩胛骨凸起的弧度,不再吭声。 陆晓研难得这么安静,收起了她的伶牙俐齿和张牙舞爪,犹如天下太平。 但即使她不再开口说话,她的呼吸却依然吹拂在他的脖颈上。 温热、轻浅。 那里像被她的气息点燃了一小簇幽暗的火,不剧烈,却持续地煨着, 每一次轻吐,都像一片极柔软的羽毛,反复擦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那一小块皮肤很快便比其他部位都要灼热,几乎要凝出一团看不见的、湿热的雾。 湿漉漉的,黏腻地附着在那里。 就像她刚刚湿润的嘴唇,咬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最陡峭的山路走完,接下来的地势稍平。 陆晓研觉得脚踝的酸痛暂时过去了,便从商秦州背上下来,用镖旗当拐杖,慢慢往下走。 “我天,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带着伤下来!”王磊大老远看到陆晓研是被商秦州扶着下的山,吓了一大跳,立刻小跑着迎上来。 “嗨,没事。”陆晓研咧嘴大笑,“就最后冲顶急了点儿,扭了一下。这有什么?听到广播了吗?我们赢了哦!红队登顶,我是mvp!” “当然听到了,老早广播就响了,”王磊大声招呼:“都快过来!咱们红队的功臣们回来了!还是负伤不下火线的!” 这一嗓子,把正在休息区闲聊、收拾东西的同事们全都吸引了过来。大家呼啦一下围拢,七嘴八舌,“商总亲自带队,那能不胜吗?” “就是!商总肯定是一路指挥若定,运筹帷幄!” “领导辛苦!这回咱们红队可太露脸了!” “商总,您没伤着吧?这山路可不好走。” “没事。”商秦州松开扶陆晓研的手,说:“给她检查一下脚踝。” 陆晓研被扶着坐下,享受着“功臣”待遇。随队医生按住她的脚踝,她立马龇牙咧嘴:“哎哟哎哟,医生医生轻一点嗷。” “你还知道疼呢?”王磊看得其实有点心疼,但嘴上挤兑说:“我还以为你一身狗肉不知道疼呢。” “我哪儿能不知道?疼死我了。”陆晓研眨巴眼,装起了可怜。 “今天表现确实漂亮,不过有些话咱私下说,”王磊在陆晓研旁边的空箱子上坐下,先是夸了一句,接着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想的?你跟商总一组,你还自己赢了???” 陆晓研说:“不能赢啊?” “当然不能赢啊!”王磊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 “要……让着?”陆晓研虚心请教。 “不是让着,比让着要高明得多。要实际上让了,但不能让领导知道让了,要让得天衣无缝,让领导觉得自己赢得实至名归。把buff全让出去,野怪也让,人头也让,最后领导被辅助打着人头了,还要说,可惜了,只差一点。” 陆晓研:“……” “不过,商总倒是挺有气量的。”王磊接着说:“你赢了他,他非但没计较,刚才过来时心情好像还不错,特意提了句欣赏技术人员的冲劲。这说明啥?说明真大佬,反而看重真本事。你这误打误撞的,说不定还撞对了路子。” 陆晓研眼睛亮了亮,说:“他真是这么说的?” “这话我骗你干嘛?”王磊说。 陆晓研傻笑了一声,医生掰她的脚。 “哎哟哎哟。”陆晓研乐极生悲。 “哎哟我天,看着都疼。你好好休息!今天你可是咱么技术部大功臣!”王磊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陆晓研更是笑得春风得意,回了一个嘚瑟的剪刀手:“(^_^)v。” 夕阳的余晖将山峦镀上金边。 回程车厢要比来时安静得多,大家都玩累了,乱七八糟地倒在椅背上睡觉。 陆晓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流水般后退。 她闭上眼,几乎要睡着。 “叮。” 一声轻微的手机提示音响起。 一条新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名字:“silentpeak”。 头像是一座被晨雾笼罩的远山轮廓,山形沉稳,线条干净,笼罩在淡淡的灰白色雾气中。 没有备注名,聊天记录也是一片空白。 但陆晓研几乎立刻就确定,这个人是商秦州。 他们的对话窗干净得像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雪原。 没有“你们已成为好友”的系统提示,没有节日祝福的转发,没有“在吗”的试探,什么都没有。从互加好友到现在,他们终于发了第一条消息。 silentpeak:“脚怎样?” 陆晓研回复:“脚崴了,但没什么事。” silentpeak:“嗯。” 陆晓研等了一会儿。 商秦州没再发来消息。 屏幕暗了下来。 鬼使神差地,她点进了他的朋友圈看了一圈。 商秦州的朋友圈没什么内容。 最新一条还是几年前某次科技峰会,里面有一款无人机他很感兴趣,发了一组九宫格。 她退出来,长按选择“修改备注”。 先是规规矩矩地输入“商秦州”。看了看,觉得太正式。 删掉。 改成“商总经理”。 更糟了,充满了刻板的下级感。 再删掉。 看着那个沉默的群山头像和“silentpeak”的名字,陆晓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幼稚的恶作剧。 吃饭、睡觉、打boss。 于是她将名字改成:【商大boss】。 改完后,她将额头抵在窗户上偷笑。《 》 13、第 13 章 回公司后,行政真安排陆晓研参加“职场防骚扰安全意识培训”。 收到通知,陆晓研有点哭笑不得,还以为是行政弄错了。 “真要我去啊???” “当然啦陆总监,“行政说:“公司规定,所有中层管理人员都得参加。您可是技术部的重点培养对象,提前学习一下,很有必要的!” 陆晓研只得硬着头皮去。 在心中骂了商秦州一千遍“小心眼子”。 不就是亲了一口? 又不是咬下了一块肉。 至于么? 到了会议室,陆晓研像一尾潜入深水的鱼,悄无声息地滑进在后排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刚坐稳,一抬眼,就看见商秦州坐在她前排侧方的位置。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子规整地挽至小臂中间,露出精瘦的手腕和那块表盘简洁的腕表。 无数次午后,空荡的教室里,永远坐在她前方几排,心无旁骛埋首于书卷和草稿纸间的少年,他的背影,似乎也是这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诡异地压缩、折叠。 让这两道影子缓缓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商秦州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毫无征兆地,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 两人眼睛对上,不得不触发对话。 “陆总监,”商秦州抬了抬眉梢,率先开团:“今天的培训,可一定要好好听讲。” “当然当然,”陆晓研职业假笑:“感谢商总给了我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培训讲师是位经验丰富、风格活泼的hr,正讲到“如何得体应对模糊情境”。 “好,我们来看一个常见案例,”讲师翻动ppt,“假设在一次项目结束后,一位中层管理人员说:如果你让我亲一口,我就给你升职加薪。大家觉得,第一时间最该做什么?” 有男同事开玩笑说:“那肯定是……当场接受。” “噗……” “哈哈哈哈哈!” 陆晓研正神游天外,琢磨着商秦州的后脑勺,被讲师突然投来的鼓励目光一cue,脑子一抽,声音清脆地回答:“当场过肩摔。” 会议室里瞬间爆出一片压低的笑声。连讲师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位同事的……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烈,行动力满分!不过,我们通常建议可以先尝试清晰、冷静的口头边界设定,比如‘请保持距离’,然后和行政人事联系。过肩摔’尽量当成备选方案,” 培训结束后,讲师说:“接下来,请商总为我们总结发言。” 商秦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刚才讲师讲得很好,我补充两句。” “首先,在座的各位,尤其是带团队、手中有权的中层、高层,请各位先管好自己,洁身自好。不该伸的手,别伸;不该动的心思,别动。这是底线,也是对自己、对团队最基本的负责。公司不容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施加胁迫或冒犯。”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待掌声,只是略微一点头,示意讲师继续。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 培训会不算冗长,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就结束了。 陆晓研回到工位,周晋凑过来问她:“晓研姐刚才开什么会去了?” “别提了,”陆晓研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防骚扰……” 周晋快要笑死:“咱们公司怎么还开这种会啊。” “你可别笑,”吴月说:“商总这是在敲打人呢。楼上高层那群老登,不总有对年轻新员工有点花花肠子么?商总现在把这个培训会一开,这些老登可不得老实点?谁再动歪心思,就不能怪他收拾人了。” 陆晓研竖起耳朵。 原来还有这茬。 “你别看商总说话做事挺和气的,其实他还挺雷厉风行的啊。”周晋说。 “那可不,商总还给公司所有高层开会,要求所有文件必须48小时批完,要求行政对高层严格考核,月底哪个高层工作效率太低,那是要被挂出来的。” 吴月抽了口气,说:“这么狠啊?” “所以你看这几天各个高层领导都在办公室里坐着呢,都不敢往外跑,让咱们随时都能找到人。” 吴月眼珠一转,突然用胳膊肘碰碰周晋,调侃道:“喂,如果你有一个美貌女上司对你说,如果你让我亲你一口,我就给你项目开一路绿灯,你怎么选?” 周晋立刻夸张地捂住胸口,往后一仰:“我当然一把推开,然后严肃地告诉她,”他拖长声音,一脸正气,“得!加!钱!” “哈哈哈哈!”几人笑得前仰后俯。 “笑这么开心?” 带笑的声音突然从门口插进来。王磊抱着文件夹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看来都挺闲?正好,商总十分钟后开部门例会,都准备好了吗?” “啊……”几人笑脸立刻变哭哭脸,比川剧变脸还快。 * 会议室,商秦州坐在长桌尽头。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瞬间平息:“各位手头工作都忙,我们控制时间,每人半小时。轮流阐述对‘天鹰2.0’的升级构想。从左边开始。” 前面几位同事的发言大多中规中矩。 围绕现有产品的性能微调展开。 续航提升百分之十,或者增加图传稳定性增强 轮到苏晴,她轻盈地站起身,走到投影旁,ppt亮起,是精心制作的视频和绚丽图表。 “我认为,下一代产品的破局点,在于‘引爆社交传播’。我们可以将画质推向‘电影感4k’的极致,开发‘ai视觉叙事大师’功能。 商秦州提问:“‘ai视觉叙事大师’是什么功能?” “好的商总,”苏晴解释道:“用户拍摄结束后,算法能自动选取高光片段,生成可直接分享至社交平台的短视频。这将精准切入内容创作者和潮流人群市场。” “想象一下,当一位百万粉丝的旅行博主用我们的产品产出爆款视频,带来的品牌曝光和跟风效应,将是指数级的。他们的每一次使用,对我们的产品就是一次曝光,一次广告。” 几位市场部负责人交汇,频频颔首:“苏晴这个思路不错,数据增长会非常直观,app日活和用户生成内容量这两个指标,投资人最爱看。” 商秦州脸上没什么表情,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行,笔尖稳健。 他在苏晴展示结束时抬了下眼,声音平淡:“下一位。陆晓研。” “好的。”陆晓研打开ppt。 她的ppt页面是极简的深蓝底,上面是清晰的技术架构图和几张无人机在模拟极端环境中测试的示意图。 “我的设想,‘天鹰2.0’应该是一款能够应对全天候、全地形挑战的智能作业平台。它将能在高山、峡谷、灾害现场等信号弱、环境险恶的区域执行勘察、测绘、搜索、物资投送等任务。” “当城市内涝、山火、地震发生时,我们的无人机将是能第一时间升空,提供关键信息或援助的那一个。” 她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商秦州的目光从屏幕移开,缓缓扫过在座的高管:“魏总,从产品角度看?” 他点到谁,谁就脑门冒汗。 魏总:“陆总监这个方向……技术挑战非常大。” 商秦州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另一侧:“刘总,市场角度呢?” 市场部经理刘总摊了下手,语气务实:“魏总说得对,技术价值有。但研发周期、投入成本,都是苏晴方案的数倍甚至更多。而苏总监的方案,瞄准的是现有、活跃、且愿意为内容付费的用户群体,回报路径更短,风险更可控。从今年业绩压力来看,后者的确定性更强。” 商秦州说:“苏晴和陆晓研的方案各有侧重,分别安排a组和b组拿出具体方案。”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几分钟后,议论声渐渐平息,等商秦州盖棺定论。 商秦州合上笔记本,说:“苏晴,陆晓研,你们各自牵头,成立a组和b组,深化方案。下周例会,我要看到更详细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他的语气听不出偏向,但却补充了一句:“苏晴,由你牵头,和市场部和运营部一起尽快拿出一个联合推进计划。” “好的商总,我明白。”苏晴立刻回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 陆晓研留在原位有些发愣。 商秦州最后那几句安排,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a组和b组,同步推进。 话说得漂亮,像是公允的权衡。 可落到实处,却再清楚不过。 苏晴的a组,能直接调动市场部和运营部,那是实实在在的兵力和弹药。而她的b组,只有手头这几个人,和一句轻飘飘的“拿出具体方案”。 商秦州心中那杆天秤其实已经偏向了苏晴。分a、b两组,是因为一个成熟的管理者,永远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们需要一个备选项,一个planb。 而且两个小组同时竞争,还能刺激所有人提高效率,一箭双雕。 办公室里一时泾渭分明,苏晴那头春光灿烂,她笑盈盈地说:“后续工作,就多谢各位领导同事的支持了。” “苏总监客气,都是分内事,一定全力配合。”应和声此起彼伏,透着股热络劲儿。 相比之下,陆晓研这边,仿佛被会议室的空调单独多吹了一会儿,气压低迷。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晋扒拉着餐盘里原本香气诱人的排骨,却如同嚼蜡,长长叹着气。 “吃啊,怎么不吃?”陆晓研咬着排骨说:“下午活儿不少,吃饱了才有力气搬砖。” 周晋扔开筷子,说:“晓研姐,咱这方案明明都没戏了,商总那意思,资源都给人家a组了。咱们这b组,不就是个陪跑的?” “陪跑也给我好好跑,”陆晓研用筷子敲了敲周晋的碗,说:“分配下来的工作,有没有戏都得做好。样子做给自己看,没意思。” “哎,行吧行吧。”周晋不情不愿地应下来。 吴月在一旁默默点头,用力戳了一下米饭。 就在这时,一阵清雅的香水味飘近。苏晴端着一个精致的手提纸袋,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亲切笑容。 “陆总监,你们也刚吃饭呀?” 陆晓研:“在吃呢。” 她扫了眼几人略显沉闷的餐盘,从纸袋里拿出几杯贴着品牌logo的奶茶,一一放在他们手边,“刚让助理买多了,请大家喝一杯,提提神。接下来,大家都要辛苦了呀。” “那就……谢谢苏总监,破费了破费了。”陆晓研笑容舒展,没有半分勉强,甚至率先拿起了自己那杯,利落地插入了吸管,喝了一大口。 苏晴走后,吴月小声埋怨:“这是来跟我们炫耀呢,这奶茶我真不想喝。” “喝!”陆晓研伸手帮吴月那杯也戳好了吸管,“白给的为什么不喝?给我大口喝。” 下午继续忙b组的事。 该催的数据催,该盯的进度盯,该开的短会照常开。 周晋和吴月起初还有些蔫,但见她完全一副“火力全开”的架势,也只好甩开那点杂念,跟着埋进了各自的任务里。 她是b组小组长。 所以在周晋和吴月面前,她必须是那堵不会晃动的墙。 她要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不认可他们的时候,相信认可他们;要目光清亮、语气笃定地说“既然接了,就做好”。 她得咽下所有不确定。 表现出绝对专业。 这份表演很成功。成功到连她自己对着屏幕敲打键盘时,都深信不疑。 但等下班后。 所有人都走了。 灯光一盏盏熄灭,办公区沉入一片熟悉的、广阔的寂静。 她一个人站在自动贩卖机前, 碳酸饮料的明亮色彩,果汁的鲜活图案,模糊成视网膜上一片晃眼的光斑。 她也会有一种,委屈不平的感觉。 明明我的方案更好。 为什么不选我? 为什么? 凭什么? “叮。” 一瓶黑咖啡从她面前掉落。 陆晓研回过神。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尘不染的西装袖口,和那只骨节分明、刚刚收回的手。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黑咖啡的微苦。 这是商秦州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 她不用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商秦州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一柜子饮料,就没选到喜欢的?”《 》 14、第 14 章 “商总。” “陆总监。”商秦州斜倚在柜架旁,垂眼抿了一口咖啡,喉结无声地滑动,姿态疏离又从容。 陆晓研盯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货物,心里掀起一场无声海啸。 每一个想脱口而出的字都像滚烫的石头,在舌尖反复灼烧又艰难咽回。 她不断严词警告自己: 不能说、不要说、不该说。 他是你上司,你的老板,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所以闭嘴闭嘴快闭嘴…… “关于‘天鹰2.0’的方向……” 字眼还是吐露出。 再憋下去,她一定会像气球一样爆炸掉。 “我认为还是我的方案更具有长期价值。”她语速快了起来,像竹筒倒豆子,一下子全倒了出来。 “而且技术上绝对可行。我可以现在就用已有数据模型推演给你看,‘天鹰’绝对、绝对、有能力达到我的设想。”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闪耀,几乎是举起双手,向商秦州献上她那金光灿灿的预想。 “你难道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吗?如果有一天,天有不测风云,某个城市需要救援,那时天空上会飞满我们的无人机。每一架无人机就可以装载20公斤压缩饼干、急救包或者水。我们能帮助到好多好多人,这是一件,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她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有些轻,却因为那份纯粹的愿景,而有了奇异的重量。 她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商秦州的回应。 “说完了?”商秦州打断她,语气平淡。 他终于侧过脸,目光自上而下地掠过她因激动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没有,”陆晓研被那目光一激,反而仰起头,直接地迎上去,更上前一步。 距离瞬间被拉近。 近到那雪松气息几乎将她包裹。 近到她能看清深潭般的眼底,映着顶灯冰冷的光点,和一个小小的、执拗的自己。 她没有因为这种压迫感而退缩,胸腔里那股气顶着,让她把话说完:“如果从社交媒体入手,我们的产品周期有多短?一旦热度过去,或者友商推出更花哨的功能,我们立刻就会被淘汰。只有做出真正有技术壁垒的产品,别人谁都做不到,只有我们能做到,这样才是护城河!” “陆总监,”商秦州的声音沉了下去,“今天的会议已经结束了,会议决定也已经发出。 “你不用再说了。” 四下无人,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日里人声熙攘的繁华褪去,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倒影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隐隐绰绰。 商秦州就站在她面前两步之外,保持着安全而疏离的社交距离。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陆晓研犹如迎面被泼了一盆冷水,怔愣在原地。 看着商秦州平静的神情,她忽地想到了那晚。 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攥了一下,又酸又麻。 她下意识攥紧手指,指尖抓疼了掌心。 “是……”她瑟缩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低了下去,“是不是,因为我们的事?所以你才不看好我的方案?” “我们的什么事?”商秦州反问,语调甚至微微上扬。 目光将她锁定,不肯放过她此刻的窘迫和慌乱。 陆晓研张张嘴,那晚的画面和触感汹涌而至。 带着温度、气息和失控的心跳,堵在喉咙口,灼烧着声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贩卖机内部制冷系统低微的嗡鸣。 过了半晌,商秦州终于像是等够了,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分析的很对,逻辑也没问题。” 陆晓研的心刚提起一丝希望,抬眼望他。 “但是,”商秦州话锋一转,“苏晴的方案周期短,投入可控,在目前的资本环境下,她的回报预期更好,这是显而易见的。” “什么意思?”其实答案已经非常清晰,但陆晓研还是忍不住追问到底。 “还不明白吗?”商秦州直视她,没有任何委婉:“她的方案更赚钱。” “更赚钱……”陆晓研低声喃喃,咀嚼这三个字的滋味,“所以你否决我的方案,不是因为你认为产品做不到,而是因为想更赚钱?” “是。”商秦州没有犹豫,答案简洁至极。 她其实早已经猜到,商秦州做决策就是基于此。 可内心深处,总有一角顽固地觉得——商秦州会不一样。 她觉得商秦州的身上有一部分和自己很像。 好斗、傲气,对数字和科技有着发自内心的热爱。 否则,他何必在不需要考试的时候,依然潜心研究黑板上的数学题;他的朋友圈里为何只有无人机的九宫格。 可现在商秦州的回答,又让他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冷静、务实,典型的商人。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往下一沉,有些失落。 但紧接着,失望迅速被更熟悉的、不肯认输的劲头儿取代。 “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陆晓研逐渐稳下声线,拼凑起斗志:“我能向你证明,我的方案比苏晴更赚钱,你是不是就选我?” 商秦州静默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陆晓研眼睛闪光:“我证明给你看。” “用结果说服我,”商秦州拿起他的那杯易拉罐黑咖啡,“而不是情绪。” “好!你给我等着!” 陆晓研转身回到工位,不再纠结于情绪,彻底沉入满屏数据里。 百叶窗后,商秦州抬起手,几根手指极轻地拨开一道缝隙。 视野里被切割成狭窄的条纹,只装得下一个小小的陆晓研。 她正对着屏幕,背脊挺直,键盘上手指敲得飞快。 你给我等着?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像极了少年时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挑战书—— 放学别走! 你给我等着! * 陆晓研需要云服务器资源跑一个场景模拟,申请了一周才批下来,且预算被砍半。 而同一天,苏晴的团队为了一个社交媒体滤镜功能,新开了整整一个集群,足以同时处理海量图像与实时数据。这简直就像在用一家小型工厂的全套生产线,只为生产一枚精巧的装饰纽扣。 茶水间,几位同事正在闲聊,声音不大,但正好飘进了偶然经过的陆晓研耳朵里。 “哎,真羡慕你,被分到a组,我就倒霉了,在b组。” “b组怎么不好?多清闲。” “呵,闲什么!”那名同事没好气地说:“陆晓研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要数据。我真的服了,项目根本用不上,也不知道她较什么真……” “她啊,她之前不是跟苏晴争总监的位置么?现在来的这位商总,显然还是更喜欢苏晴姐啊。” “这不是废话么?谁不喜欢苏晴姐啊?苏晴姐说话多让人舒服,事情办得漂亮,人情也周到。上周还给我们组点了下午茶呢。” “就是,那个陆晓研,不就是长得漂亮,然后又有点水平么?完全不会做人。” “晓研姐!”其中一人抬眼看到她,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肘子偷偷撞了下旁边还在滔滔不绝的同事。 声音戛然而止。 陆晓研平静地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 水流声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接完半杯水,才转过身,目光径直落在那个抱怨的同事脸上。 “上周五要的测试数据,数据呢?” 那同事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笑:“马、马上,今天下班前一定……” 她端起杯子,从僵立的两人间走了过去。 陆晓研从来不在乎那些声音。 跑得太快的时候,身后的议论便只是擦过耳畔的风。 她心里也清楚,这个项目大概率不会有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她就是这脾气,凡事只要开始做了,那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更何况,许多事本来就是没有结果的。 * 周五下午,王磊特意开了个例会,在会上说:“刚得到消息,‘凌云资本’的陈峰下周会出席行业创新晚宴。他们最近在密集关注低空经济赛道,是个非常关键的资源。这次让苏晴和陆晓研,一起陪同商总出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众人目光微妙地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苏晴脸上笑容依旧得体,:“王总,这类应酬,营销部的同事不是更擅长么?” 王磊说:“营销部和市场部的领导当然也会去,但会上有解答产品所有技术细节的环节,他们哪里懂?商总考虑得周全,这位陈主任是技术宅,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跟营销部那群人聊不到一起去。你俩好好准备,一定要展现我们部门的风采。” 让陆晓研跑数据她什么问题都没有,但叫她去参加酒宴,她就有些手生了,忙打电话搬来林薇这个救兵。 林薇带着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精品买手店。 店内光线柔和,浮动着淡淡的、昂贵香氛气味。 “你就听我的,”林薇语气不容置疑:“说是交流,实则战场。战袍不对,气场先输一半。” 林薇抽出一件又一件礼服,在陆晓研身前比划,每比划一件,眼睛就亮一次。 “这件。” “这件。” “这件这件这件这件……” 陆晓研手里的衣服快放不下了,林薇一把将她推进更衣室。 陆晓研在逼仄的试衣间里,跟一件一字领的复杂系带斗争得微微冒汗。帘外,林薇盘问她:“你参加这个晚宴,是不是要和商秦州一起?” “是,就是陪同他。”陆晓研费力地勾着背后的带子,说:“还有另外几位同事。” “那你俩现在到底什么进度了?”林薇探究着。 试衣间里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陆晓研的声音有些闷。 林薇抬高声音:“不知道?” 陆晓研:“我是真的不知道……” 过了半晌,林薇突然笑了一声,说:“那我知道。” “知道什么?” “他绝对喜欢你。”林薇说。 “哈……”陆晓研头闷在衣服里,有些哭笑不得地说:“还喜欢我呢?你但凡跟他上过一天班,就说不出来这句话。他明天如果不把我写的方案扔我脸上,我就已经烧香拜佛了。” 林薇:“嘁……” 更衣室的遮光帘“唰”地一声拉开,陆晓研走了出来。 林薇本来倒在懒人沙发上玩手机,头一抬,两眼放光。 陆晓研身上是一条香槟色的一字领长裙,料子柔顺,沿着身体曲线垂坠下去,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左侧腰际,嵌着一道细细的、若有似无的银色的弧。 “这裙子真的好看嘛?”陆晓研在镜子前低下头,两手不习惯地在腰侧摩挲:“好像没口袋啊。” 林薇白眼翻到了天上:“陆晓研,你别逼我揍你。” 陆晓研转过身,不确定地说:“这件真的行吗?” 林薇没立刻回答。 她向后倒进柔软的沙发里,两臂抱在胸前,大爷似的眯着眼睛看她。 然后忽地咯咯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陆晓研哭笑不得。 “没什么,”林薇好不容易止住笑,起身勾了勾她的下巴,认真地说:“我就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看商秦州看到你穿这件衣服的表情。” * 晚宴定在晚上七点。下午五点,陆晓研还在工位前,素面朝天,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与最后一段模拟数据较劲。 提前设定好的闹钟一响,陆晓研保存好所有工程文件,拎起早已备好的衣物袋,连忙奔进洗手间。 换衣。 化妆。 她对着镜子用指尖点润唇膏。 一旁手机一阵响。 数不清的人突然同时找她。 陆晓研一边快步往电梯间走,一边单手回复消息。 回完他的回他的,做完他的做他的。 王磊的叮嘱跳在最前面:“看着点时间,一个小时后车在楼下。” 陆晓研:“好的。” 王磊:“见到商总了吗?” 陆晓研顺势往商秦州的办公室瞄了一眼。 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陆晓研敲字回复:“没有,他不在工位上。” 王磊:“好吧,他刚上来过一趟,应该又下去了。” 陆晓研:“可能是。要找他吗?” 王磊:“不用,今晚你跟在他旁边就行了。表现好一点啊。” 陆晓研打包票:“那肯定的啊。” 陆晓研在电梯门前边等边聊。 “叮”一声响。 电梯门突然在她面前打开。 厢内灯光明亮,商秦州正站在其中。 他穿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光。 他撩起眼皮,目光随意地掠了过来。 在看到她的时候,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陆晓研站在电梯门外,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先照亮她乌黑的发。每一丝都妥帖地收束在脑后,露出完整的额头与一段修长的颈,线条干净得像未落笔的纸。一张粉面干净、素白,没有多余的颜色,只有唇上一点极淡的釉色。 她身上穿着香槟色长裙,依着身形垂落,像一道无声贴合的暖流。腰间收着一线银线,有时忽地光片流转,如同深海鱼类一闪而过的鳞光。 有那么一个刹那,可能不到半秒,时间像是被凝滞了。 狭窄逼仄的电梯箱里空气停止流动,发酵出稠密馥郁的香气。 “叮……” 电梯门因久候而发出清脆的的提示音。 “商总?”陆晓研见他不动,不得不开口提醒。 商秦州仿佛被惊醒。 下颌线收紧,又立即放松。 他抬起手,按在电梯键上。先是错按了关门,然后移至开门。 “嗯。”他的应声比平时低沉些许,对她微微颔首,侧身向电梯内让了半步。《 》 15-20 第15章 很美 电梯继续下行。 红色数字在金属面板上无声跃动。 一层, 又一层。 厢内只有电机低微的嗡鸣,以及一种比安静更深的静谧。 陆晓研目光落在电梯内壁上,那里映出模糊的、水银般的倒影。 商秦州的身影被拉长、晕开, 成为一片深邃的轮廓。 西装的面料泛着细微的暗泽,肩线平直得像远山的脊。 西装裤管,与她的香槟色裙摆之间, 保持着绝对礼貌、却无法完全消除的微小距离。 陆晓研凝视着跳跃的楼层数字,感到身旁的存在感比平日更具体、更庞大,让她不自觉地将呼吸放得更轻。 “叮——” 底楼到了。 门开的瞬间, 外界的声音与光涌入。 商秦州迈步而出,步伐依旧沉稳利落。 陆晓研稍慢半步,跟在他身后。 晚宴设在市中心高层酒店的云端宴会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 厅内水晶灯下,宾客往来如织,低语浅笑。 “商总, 晓研。”苏晴亭亭立在入口一侧的装饰柱旁。 她穿一袭酒红色丝绒长裙,剪裁得体。 “商总, 请您核对主办方调整后的流程。”苏晴说。 商秦州垂目扫过, 几秒后颔首:“可以。” 不远处,王磊正低声与一位主办方工作人员快速交涉,确保动线通畅。 他朝商秦州点了下头, 示意一切就绪。 几分钟后, 各位科技名流入场。 红毯两侧的媒体快门声响成一片。 几位科技媒体的熟面孔和两位颇具分量的行业领袖正结伴抵达。商秦州又停步和他们寒暄, 然后依次走上红毯留影签字。 签名板上, 商秦州接过礼仪递来的金笔,悬腕落笔。 “商秦州”三个字流畅而锋利地刻印在光洁的板面上,与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签完, 他将笔递回。 周围此起彼伏的“商总看这边”。 白色的闪光几乎不间断地泼洒在商秦州挺括的深色西装上。 他颔了颔首,停留了数秒,便径直入内场。 王磊适时留在外围,与几位熟识的媒体人简短寒暄。陆晓研和苏晴从另一侧的员工通道入场,避开了主舞台的聚光灯。 苏晴酒红丝绒的裙子像玫瑰,张扬艳丽;而她的香槟色长裙则是珍珠,沉静素白。 苏晴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走红毯啊。” 陆晓研想了想,说:“估计得当上区域公司总裁才行。” 苏晴莞尔一笑,说:“看来,我们目标又一致了。” 商秦州拍完照,又接受了几个科技行业记者的短暂访谈,便领着陆晓研和苏晴进入主会场。 “商总,好久不见。”这时一位端着香槟的中年男士迎面走来。他身着略显 oversize 的条纹西装,名牌上写着“飞翼科技”,李瀚。 陆晓研不认识这位李瀚,但却对这家“飞翼科技”记忆犹新。 “飞翼科技”就是个行业copy怪。“翼巡”做什么产品,他们就马上学什么产品,然后把成本降到最低,跟他们打价格战。 商秦州略一颔首,神情是惯常的疏淡:“李总。” “上个月那场峰会,商总的见解很是独到啊,”李瀚笑容不减,目光已滑向商秦州身侧的两位女士,毫不掩饰其中的打量,“商总好福气啊,身边的左膀右臂,都是这么亮眼的美丽女士。” 这话叫陆晓研立马竖起眉梢。 “李总误会了,”商秦州淡声说:“天鹰的核心技术负责人,苏晴,陆晓研。今晚的交流,她们是主角。” “技术总监。”李瀚闻言,眉毛讶异地抬高了半分,“搞技术的?失敬失敬!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陆晓研笑着开口:“张总过奖。技术问题不分性别。我是陆晓研,主要负责‘天鹰’的算法与系统架构,如果您对这方面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交流。” “好的好的。”李瀚是营销出生,对技术一概不通,怕在陆晓研面前露了怯,打了几个哈哈,便端着酒杯找下一位老总寒暄去了。 宴会厅的喧嚣如潮水般起伏,但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盯着西北角落地窗附近一个小小的角落。“凌云资本”的合伙人陈峰正在和他的秘书低声商谈。 在科技行业,技术是引擎,但资本是不可或缺的燃料。 尤其对于攻坚核心技术的公司而言,漫长的研发周期意味着巨大的资金需求。公司只要开一天,这一天就在烧钱。没有持续的资本注入,再璀璨的蓝图构想也走不出实验室。“凌云资本”,便是科技行业最受瞩目的风投公司,没有之一。 这半年,陆晓研在行业简报和融资新闻里见的新兴科技公司,背后几乎都有“凌云资本”操盘的身影。被“凌云资本”选中,几乎等同于天选之子,下一个行业新星,是技术路线与团队价值在顶级圈层的金牌认证。 所以从酒会开始,陈峰身边便没有冷清过。 身着各色西装,来自不同科技公司的高管或创始人,轮番上前,递名片,简短交谈,试图在几分钟内留下深刻印象。 陈峰身边短暂空闲的间隙,商秦州恰如其分地迎了上去,谦逊而得体地唤了一声—— “陈伯伯。” 这声“陈伯伯”用得自然而熟稔,分寸却拿捏得到位。 两家长辈渊源颇深,陈峰论辈分确是商秦州的世伯。 在这讲求人脉与圈层的场合,一声称呼就分出了远近亲疏。陈峰可以不给商秦州他这个小辈面子,但却不能不给他老老子面子。 “啊,小商啊!”陈峰立刻笑了起来。陈峰看起来五十出头年龄、气质儒雅,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却锐利如鹰。 两人握了手,陈峰在商秦州肩膀外侧拍了拍,又熟络地捏了捏他的肩头,说:“我前几天还跟老商一起吃饭,他跟我念叨,说你回来后十几家区域公司放在你眼睛前由着你挑,你倒好,放着北上广深哪儿不好啊?偏偏就选了D市。你这叫老商以后多难见你一面啊。” 商秦州肩膀挨了那两下,笑笑,露出被长辈打趣的无奈神情,有礼有节地说:“还是太年轻,总想证明证明自己。所以想去离父亲远一点的地方,好好锻炼自己。” “嗯,”陈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更是欣赏,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有股劲儿。年轻人肯自己闯,总是好事。” 商秦州和陈峰简单寒暄了几句后,话题自然引向了公司 的核心产品。 “‘天鹰’是吧,听说了听说了,最近势头很不错啊,”陈峰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语气带着探究,“听说最近搞了个智能跟拍和社交媒体联动功能年轻人很买账?” 商秦州微微颔首:“这个季度的数据的确很亮眼。” “陈总好,是的,我们最新一代‘天鹰2.0’主打的就是‘一键出片’和‘社交分享无缝衔接’。”苏晴早已准备好,立刻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给商秦州补充产品细节:“用户只需要在APP上选好模板,无人机就能自动完成追踪、运镜,甚至根据音乐卡点剪辑,直接生成15秒的短视频,一键分享到各大平台。” 陈峰点了点头:“降低创作门槛,绑定社交传播,思路很清晰。不过,” 他话锋一转,说:“天鹰1.0出来的时候,我对你们的期望可是非常高的。”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苏晴的笑容依旧完美,但已经不知道如何接话。 商秦州就在这时,平静地接过了话头,“除了社交维度,我们也计划将“天鹰”运用到更复杂的地形上。在常规物流和人力难以覆盖的特殊地形,进行稳定可靠的物资投送。陆总监。” 他用眼神示意陆晓研接上。 陆晓研立刻抓住机会,落落大方地开口道:“天鹰’理论上已经能够应对强风、复杂电磁环境及超视距飞行挑战。但实验室可行的结果,真正运用到现实生活中,可能还需要进行大量地实验和计算,这也是我们目前努力尝试的方向……” 她语速平稳,用词精准,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只是将技术逻辑和关键数据层层展开。像在展示一个精密的机械装置,如何一环扣一环地运转。 陈峰原本有些意兴阑珊的姿态,不知不觉变了。 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他时不时提问。 问题苛刻但专业。 陆晓研反应很快,才思敏捷,每个问题都被她稳稳接住,用更清晰的条理和更实在的依据化解开来。 陈峰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称得上真切的笑容,对陆晓研点了点头,笑着说:“年轻人,技术功底很扎实啊。” 商秦州适时介绍道:“陆晓研,我们研发部的技术副总监。专攻算法与系统架构。” 陈峰略一思索,脸上是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问:“不过……你们这个研发周期,前期投入不会少吧?” 闻言陆晓研脑中立刻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这群搞风投人脾性。 商秦州在他们面前,顶多就算只小狐狸。 而他们,那是聊斋里的千年狐狸精。 别看这个陈峰前面说得什么觉得“天鹰”用来当自拍杆太大材小用。 那是因为钱没花到他兜里。 真到需要他们掏钱的时候。 他们精得很呢! 陆晓研立马瞄了商秦州一眼。 见商秦州对她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她才实话实说:“是,初期投入和测试成本会比较高。” “嗯,具体数字和回报模型,需要更细致的测算。这个我们可以之后再详谈。”陈峰精明地说了个活话。 “我们投资,既是投项目,但更是投人。”陈峰举起酒杯,与商秦州轻轻一碰,意味深长地说:“小商,你手下真是藏龙卧虎啊。” “陈伯伯过奖。”商秦州得体地说:“团队年轻,有锐气,也还需要您这样的前辈多指点。” “行,”陈峰看了一眼腕表,说:“待会儿我还有个小范围的私人酒会,都是些技术圈的朋友和早期投资人,聊得更开些。小商,你到时候带着陆总监一起来,有些技术问题大家能一起探讨。” 这话说得客气,但分量不轻。 商秦州立刻应下:“一定到。谢谢陈伯伯给这个机会。” “客气了。”他举杯向几人致意,便转身走向另一群正在等候的访客,身影很快融入流动的光影与人声之中。 陈峰最后明确的私人邀约,意味着他们至少已经有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凌云”那扇极难叩开的门内,几人都有片刻的松弛。 商秦州转向苏晴,说:“刚才你的社交化功能的阐述很到位,抓住了市场痛点。” 苏晴笑容依旧明媚,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接话空白从未发生:“是商总前期方向定得好。” “陆总监,”商秦州的目光随即落到陆晓研脸上,注视了她一秒,说:“刚才,嗯,表现不错。” “谢谢商总。”陆晓研也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 不对,那是相当好。 如果她有一条尾巴,现在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商秦州不再多言,看了一眼腕表,说:“还有二十分钟。楼上的交流,问题会更直接,圈子也更核心。陆总监,你好好准备。” “好的。”陆晓研一口应下。 苏晴走后,陆晓研也打算找个安静地方理理思路。 刚迈出半步,身后传来商秦州的声音:“陆晓研。” 她停下脚步:“商总您说。” 商秦州将她叫住后,又半晌不开口,只是往她身上扫了一眼。 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陆晓研的耳垂后几缕乌黑的碎发,然后在胸口处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就像烫到一般飞快移开。 “你去换一套衣服。” 陆晓研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 这身裙子有什么问题吗? 可能待会儿是更私密的场合,又都是异性同僚,她穿这身礼服有点怀璧其罪了。 “哦,好的。”她很快领会,一口应下。 “换工装。”商秦州竟补充了这么一句。 “工装???” 他们技术部的工装,可不是一般的工装,因为需要在实验室里做测试,所以是件灰蓝色技工的连体衣。她这么穿,然后混在一群西装革履投资人里,这会不会是另一种“抢眼”? “这会不会……”陆晓研尽量斟酌措辞,委婉地说:“影响‘翼巡’的品牌形象?” 商秦州顿了顿,终于做出了一个微小的让步,“那就加工装外套。” “好吧。”陆晓研只得妥协。 * 会后私人酒局环境比昨晚的宴会厅私密得多,是一家会员制威士忌吧的包厢。深色木料、皮质沙发、空气里弥漫着香烟与橡木桶的醇厚气息。人不多,六七位,正如陈锋所说,多是技术出身或嗅觉敏锐的早期投资人,谈话更直接,少了些虚与委蛇。 只听了两句敞亮的东北话: “哎妈呀,可算来了!” “赶紧的,这边儿给腾地方了!” “甭客气,先整一个暖暖场!” 陆晓研就在心中大喊不妙。 再往那长桌上一瞥,各色酒瓶已然林立,一瓶瓶雄赳赳气昂昂,像极了阅兵仪式。 今晚这七位老总里,有六个都是东北人! 北方人谈生意,那就不可能不喝酒。 谈天说地靠酒,推心置腹靠酒,敲定合作更靠酒。 酒杯不见底,就没什么可聊。 几位先到的老总正持杯谈笑,见他们进来,各自介绍:“这位是翼巡的商总,商秦州。” “这位是peak的总经理。” “这位是飞狗,区域总裁……” “哟,商总!”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士打趣道:“这么漂亮的女士啊,今儿没人跟我说,还能带家属的啊。”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应和:“就是就是。” “嫂子好嫂子好。” “李总、王总说笑了。这位是陆晓研,翼巡公司研发部的技术总监,也是‘天鹰’核心算法的主要负责人。今晚陈总特意嘱咐,有些硬核的技术问题,需要陆总监来一起探讨。” “嚯,”几位老总脸上的调侃笑意收敛,态度转变自然圆滑:“瞧我这眼力!原来是陆总监。早就听说‘天鹰’的技术骨干里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年轻专家,没想到这么年轻,还是位女士,真是了不起!” “商总手下果然人才济济。”另一位也顺势接话。 落座后,陆晓研看了一圈,才发现今晚陈峰不在,刚好听到一位老总说:“陈总本来要和我们一起吃可便饭的,但您猜怎么着?赶巧了!刚好有急事要处理,今晚就咱们几个聊着。” 这时,另一位老总已经拎起分酒器,热情地探身过来。 “秦州啊,早就听说你是这个!”斟满的酒杯推到商秦州面前,液体几乎要漾出杯沿。这位老总竖起大拇指,声若洪钟,自己先仰头干了杯中的大半,亮出杯底,笑容豪迈:“我这先干为敬,你可不能养鱼啊!” “就是!商总,未来的合作,咱们的诚意可都在这酒里了!”劝酒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爽朗的笑声和酒杯清脆的碰撞声。气氛热烈得像要把屋顶掀开。 商秦州笑笑,接过几乎要满溢的酒杯,杯沿比对方低了半寸,轻轻一碰,然后手腕抬起,喉结滚动,杯中透明的液体迅速见底。 “小商啊,”一杯刚下腹,又一位面庞红润的老总过来揽住商秦州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怀念与赞叹,“你老子当年在酒桌上那可是这个!”他用力竖起大拇指,虎父无犬子,来,这杯你得接住,咱也看看将门风采!” 商秦州只是淡淡笑了笑,来者不拒。 几乎满溢的酒杯被一次次递到他面前,他每次都接过,偶尔抬手松一松领带,或解开西装最下方那粒纽扣,动作依然从容,背脊挺直。 可陆晓研却又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会收紧,又缓缓松开,甚至委婉有些发抖。 陆晓研知道今晚不是简单的应酬,每一杯背后都是拉关系。 可她实在没见过喝成这样子的场景。 商秦州喝得越多,她的胃就跟着一阵发紧。 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受不了,说不定还要被送去医院洗胃。 当又一杯满溢的白酒被推到商秦州面前,“商总,给个面子啊!” 陆晓研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伸手抢先接了酒,笑盈盈地说:“各位老总,我们商总后面还得留着清醒头脑,跟各位请教技术上的大事呢。这杯,就让我代劳,先敬各位的关照了。” 话音未落,商秦州的手掌先于她的动作,轻轻格开了她执杯的手腕。 他喝得太多了,所以他手指碰触到她手背时,她能感觉到他身上异于平常的热度。他身上的气息,也因高温越发醇厚,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 “女同志就不用喝了。” 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抬手,仰颈,喉结随着吞咽利落地滚动。 空杯落下,在木质桌面上敲出清晰干脆的一声。 这是一个好正式、甚至有些年代感的称谓。 在此刻的情景下,像一种老派的守护。 “商总说得对,咱们一桌大老爷们,可不能勉强女同志,”一位反应最快的老总顺势将话题带开,“咱们今晚也不能光喝,也该谈谈正事。商总,您公司最近风声很大啊。” 气氛重新流动,谈了几句正事,还是少不了喝酒 陆晓研缓缓将手放到桌下的膝上,指尖蜷进掌心。 腕骨上被他指尖格开的那一小片皮肤,残留的微热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酒杯留下的冰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麻。 她看着商秦州再次举起杯。 “商总,这杯是我敬你年轻有为!”又一满杯推过来。 “商总,这是敬我们未来合作愉快!” “商总,友谊地久天长!” “李总客气。”商秦州伸手去接,动作依旧稳。 陆晓研心惊胆战地盯着商秦州。 酒入喉时,他闭了闭眼,下颚线侧方肌肉隐忍抖动。 她甚至看到,他的眼底已经布满血丝,几乎要泛出水光。 可他也只是闭闭眼,等再睁开时。 那层水光便被压了下去,只余下惯常的深黑。 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有时,他还会微微侧过头,极轻地、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胸腔里被什么灼了一下,需要换一口干净的空气。 他没有说一句“不能喝了”、没有一次推拒。 肩背挺直。 应对得体。 仿佛这点小酒真的就难不倒他。 陆晓研觉得自己的指尖也跟着发麻,仿佛那滚烫的烈酒,正顺着她的视线,一路烧进自己心里。 碗里突然多了一块红烧排骨。 她最喜欢吃的菜。 这么好的饭店,烧得排骨一定很绝。 陆晓研囫囵吞下。 却发现自己没有尝出一点味道。 酒局终了时,商秦州站起身的姿势依旧沉稳,只是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落地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重。他与众人告别时,言辞清晰,逻辑分明。 “商总海量啊,够豪爽,您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几个大老爷们,甚至在酒店门口依依不舍地搂抱成一团。 等所有人都走了,门庭若市的大门陡然安静下来。 商秦州一直挺直的肩背突然往下松了半分,往后一退,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大理石墙面,闭了闭眼,仿佛在对抗某种内部翻涌的不适。 额前的碎发在廊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心微微蹙起,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 他的皮肤被头顶的大灯照得很白,而耳根又是不正常的红,看起来…… 莫名有一种破碎感。 陆晓研心下一紧,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商总?” 商秦州没有立刻睁眼,只是从鼻腔里低低应了一声:“嗯。” 隔了两秒,他才重新掀开眼帘。 眸光比平时沉,却也还算清明,只是仿佛蒙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他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然后略略下垂,声音比平时低哑,清晰地报出一个房号:“扶我去楼上,B122。” “好的。”陆晓研连忙扶住商秦州的肩膀。 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的空间将他们封闭在一起。 商秦州靠着侧壁,头微微后仰,闭着眼,呼吸声比平时重了许多。 密闭的空间,让这阵呼吸声显得尤为清晰。 陆晓研紧张地盯着电梯数字,只盼着电梯能升得快些,再快些。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终于到了12楼。 陆晓研架着商秦州的胳膊,慢慢朝122号房间挪步。 他的重量若有若无地压向她这一侧,重得令她额角冒汗。 到了门口,她停下,一时有些无措:“你……房卡带了吗?” “在口袋里。”商秦州闭着眼,头微微侧向一边,声音含混 他抬起手臂像要示意,但最终又垂了下去。 更多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陆晓研肩头。 陆晓研只得一手尽力撑住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西装外套的内袋。 隔着精纺羊毛面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异常热度,以及胸膛因呼吸而缓慢的起伏。 这姿势实在局促又暖昧。 她却不得不靠得更近些,几乎能嗅到他领口散出的、愈发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体温蒸腾出的气息。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觉得这一幕古怪,又熟悉。 肢体的贴近,黑暗中的摸索,略带踉跄的倚靠…… 直到她想起那天晚上,他们好像也是这么踉踉跄跄地一头撞进一扇门。 指尖终于摸到卡片。 陆晓研迅速抽出房卡,“嘀”一声刷开门锁。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 她摸索着打开门边的廊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玄关一小片区域。 她扶着他往里走。 商秦州踉跄了几步,倒在了客厅沙发上。 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条手臂还垂在沙发边缘,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个成年人男人真的很重。 陆晓研光把他扶进房间就累出了一脑门汗。后背的衣衫也有些黏腻。她暂时脱下自己的工装外套搭在一边,平复呼吸。 房间内光线昏暗,她凭借着窗外透进 来的微光找医药箱。她很快找到了解酒护胃的药剂,按说明拆出两粒。又快步走到迷你吧台旁,用玻璃杯接了半杯温度适宜的直饮水。 回到沙发边,商秦州依旧维持着倒下的姿势,呼吸略显沉重。 她放下水杯,弯下腰,一只手小心地托住他的后颈和肩膀,用了些力气将他上半身扶起一些。 “商总,醒酒药。”她低声说,将药片递到他唇边。 他眉头蹙着,眼睫颤动了几下,似乎有些抗拒。 这一幕好孩子气,陆晓研忍不住嗤笑:“多大人了,还怕吃药呢?快吃吧。” 商秦州微微张开了嘴,她便飞快将药片放入他口中,然后倾斜水杯,让少量温水流入他嘴中。 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将药和水咽了下去,皱了皱眉,又倒了下去。 商秦州酒品还算不错。 不吵不闹,不言不语,就是睡。 相比起来,似乎比她还强点? 她起身打算回去。 窗外恰好有云移开,清冷的月色流淌进来,静静披洒在沙发上。 那道光恰好落在商秦州脸上。 平日里所有冷峻、疏离、掌控一切的线条都柔化了。 额发凌乱地搭在眉骨,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卸下所有防备后,这张脸竟透出一种不设防的、近乎纯真的脆弱感。 安静得像个疲惫的孩子。 陆晓研心口莫名软了一下。 像被月光泡软了。 她鬼使神差地在沙发边慢慢蹲下,蜻蜓点水地描摹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轮廓。 指尖从他微蹙的眉心,顺着那挺直高窄的鼻梁,缓缓滑下。 “今晚怎么喝这么多啊?”她嘀嘀咕咕地小声说:“好笨啊,喝不了就偷偷倒掉啊,或者换成白开水,他们哪里会知道?还硬喝呢……” 月光安静地流淌。 沙发上的人呼吸绵长,对她隐蔽的触碰一无所知。 指尖停在他鼻尖,顿了顿,又收回来。 陆晓研忽然偷偷地笑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商秦州啊商秦州,原来还有人能欺负你呢?我还以为,没人能欺负到你。” 她曾经以为,商秦州就是“商秦州”。 理所当然的天之骄子,永远游刃有余,刀枪不入。 原来,他也需要这么努力,才能勉强在父辈璀璨的光芒下,吃力地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 时间很晚了。 她不该在这里久留。 陆晓研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醉酒后特有的莽撞。 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那力道带着向后一跌。 后背毫无缓冲地贴上了一片坚实的暧热。 隔着她身上单.薄的衣料。 那体.温高得惊人。 带着酒意蒸腾出的潮湿热气。 商秦州从背后抱住了她。 然后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毋庸置疑地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陆晓研眼睫颤抖,被迫抬起头,向前望去。 这才发现,沙发前竟立着一面穿衣镜。 清冷的月光漫过镜面,正好照出了他们影子。 她的盘发被弄散了。 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 凌乱地铺陈在肩头和他的臂弯上。 坚实的手臂自她月腰后环过。 将她紧密地扣向了自己。 小臂积压着她最上方的那根肋骨。 让那片雪白的柔,在月光中无声地凸显。 犹如夏日氵十/水充沛的果实。 饱满鼓月长。 柔软的香槟色布料在月光下泛着鱼鳞的银光,无比贴合地覆着她的身形,几乎和她的皮肤融为了一体,仿佛刚刚诞生的代表着美的维纳斯女神从贝壳中醒来,但灵鹿的眼睛,却满是纯洁的茫然。 她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一股混合着羞.赧与陌生的热意涌上耳尖,她难堪地想要别开脸。 “别……”她偏头要躲,声音闷闷地哽在喉咙里。 商秦州扣在她下颌的手更重。 拇指甚至无意识地抚过她的。 迫使她的脸重新转向镜面。 眼睫颤抖着,她不得不看得仔细。 她那赖以生存的冷静外壳,正被月光寸寸剥落。 露出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温柔和柔情。 羞耻感混着悸动。 像一阵电流经过她的脊髓。 她挣着用手肘去顶他的胸膛,“我不要。不要。” “看看。”商秦州沙哑的声音紧贴耳廓,“好好看看。” 镜里镜外,呼吸交错。 镜中的商秦州半阖着眼,下颌轻抵着她发顶。 他的目光充满了动物性。 像猛兽。 像毒蛇。 缺乏作为人应有的道德和礼义廉耻。 氵显鹿鹿的。 一寸一寸沿着她的肩线往上爬。 经过的地方,留下粘禾周的毒液。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原本清冽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猎网。 他低下头,开口,胸腔震动。 声音比平时沙哑低沉得多,带着酒精浸泡后的醉意。 几乎要将人吸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暗里。 “陆总监,你知道你今晚,很美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贝贝们支持嗷!!!! 再次推荐一下我的新文预收嘿嘿, 希望大家喜欢: 《都市爱情故事》 许眠整个少女时代,都有一个秘密。 秘密的名字叫顾屿。 他是高她两届的法学院学长,是演讲台上永远锋芒毕露、掌控全场的存在,是女生宿舍熄灯后,话题绕来绕去总会飘向的那个名字。 毕业,人海茫茫,她以为那点星光早已沉入记忆的海底,不再泛起涟漪。 直到相亲桌上,介绍人那句“对方条件非常好,就是忙了点”话音未落,许眠抬头,看见了那个几乎刻进她记忆里的身影。 顾屿。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昔。 * 三天后,他们领证了。 红底照片上,顾屿表情平静,许眠笑容有点僵。 看着那本结婚证,许眠感觉像握着一颗定时炸弹,或者一场过于奢侈的美梦。 婚后的生活,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默片。顾屿工作繁忙,许眠也有自己的编辑生涯。 直到那个雨夜。 顾屿晚归家,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许眠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看了一半的校样。 她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了他的脖颈,脑袋在他肩窝依赖地蹭了蹭,咕哝了一句带着浓重睡意的抱怨:“顾屿……你的领带硌到我了……” 那是她情窦初开时全部的星光 平淡婚姻里最不平静的意外,也是此刻,稳稳抱住的幸福。 第16章 点赞 商秦州低沉的声线, 在她耳膜旁私语。 每一个字都浸润了氵衮烫的氵显意。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眸子微微睁大。 那片小鹿般的怔忡,被惊惶搅成一团混沌。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掌心贴住她月要侧的弧。 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 清晰得像一团暗火,烧得她轻轻发颤。 “商,商秦州, 你喝醉了……” 她试图让声音冷静下来。 可吐出的字句却细碎发颤,毫无说服力。 “是吗。”他低喃。 像在反问,又像根本不在意答案。 “我倒是觉得, 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 镜子里,商秦州黏禾周的目光死死将她锁住。 视线缓慢地游移,从惊惶的眼,缓缓滑向微微开启、湿.鹿鹿的唇。 那里正泛着潮湿、脆弱的光泽。 目光所及之处,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激起一片看不见的涟漪。 捏着她下颌的力道忽地松开了。 指背转而顺着她的颈侧向上滑, 轻轻拂开她耳畔 散乱的发丝。 他低着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碰到她颈窝的皮肤。 火勺热的呼吸, 毫无阻隔地喷洒在那里。 她几乎要站不稳。 身体不断往下滑。 摇摇欲坠。 背脊绷成了一道弯刀。 理智在尖叫逃离, 可身体却被钉在这方寸之间。 被商秦州气息织就的网,牢牢缚住。 坏了…… 要坏事了…… 陆晓研脑中警铃大作。 晕眩。 过近的距离。 混合着酒意的灼热呼吸。 这一切都和那个迷乱的夜晚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心里清楚,如果再这些下去, 事情一定又会沿着这条失控的轨迹滑下去。 可这一次, 又好像和上一次不一样。 那时只是一场纯粹的意外与欢愉。 天一亮, 她就能洒脱地拍拍手跑开。 可现在的她, 胸口加速的心跳里,恐慌的悸动难以忽略。 林薇那天问她,和商秦州到底发展到哪儿了。 她说, 她不知道。 她没有撒谎。 她是真的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对于商秦州来说,这种“今晚月色太好了”的暖眜,究竟算何种感情? 是上司醉酒后不清醒的越界,是成年男女间心照不宣的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混乱的思绪堵在胸口,陆晓研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努力浮出水面。 然后她横起手臂,用力推开商秦州的手。 商秦州比她强壮那么多,他的手臂孔武有力。 但他并没有强行对抗她的挣扎,她一将他推开,他便松开了强硬的钳制。 陆晓研站起来,踉跄两步,和商秦州拉开一小段距离。 月光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扬起下巴,声音刻意拔高,虚张声势地大声说—— “我,我当然是每天都这么漂亮!” * 从房间出来后,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进电梯,按下行键。 她将脸贴在冰凉的电梯壁上。 泛冷光的金属映出了她泛红的脸和略显凌乱的头发。 混合着羞赧、慌乱还有一丝隐秘悸动的热浪,又后知后觉地席卷上来。 她忍不住用额头轻轻撞了撞壁面。 试图撞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各种画面。 她跑的时候,没敢去看商秦州的表情。 不知道他现在又是什么反应。 * 第二天,陆晓研按时溜进办公室。一路上她都有点提心吊胆,怕和商秦州又来个偶遇。刚悄无声息地摸到自己工位,隔壁工位的吴月就探过头,王磊早上路过我们这儿,脸都笑开花了,说‘凌云’那边有戏了!” “真的?!”陆晓研也跟着欣喜。 “哎哟,”这时营销部张薇走了进来,笑着说:“陆总监现在可真是我们公司的门面了。所以啊,光技术好不行,还是得漂亮是不是?不然怎么把陈总给拿下?” 以往这类酒宴,哪次不是营销部的同事出风头?结果这次反倒让总是灰头土脸的技术部亮了相。 “张总今早吃的饺子啊?我怎么大老远闻着醋味儿了呢?”王磊紧跟着笑盈盈地进来,说:“能跟陈总那种级别的人过招,还能让他记住名字,这就是本事。别的什么都是虚的,靠不上!” “呵呵。”营销部碰了个软钉子,回自己部门去了。 “各位同事,”王磊春风满面地喊了一嗓子,“咱们整个技术部昨晚是很长脸了啊。尤其是陆晓研,又给我们部门立下大功。大家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陆晓研也挺得意。且不说这个陈峰最后有没有投他们项目,但经过昨晚后,他们B组开展工作,总要比之前顺畅得多。 她摒弃杂念,在工位认真忙了一上午。 到了快下班的点,终于胆战心惊地偷瞄商秦州的办公室。 百叶窗规整地合着。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她起初以为,商秦州宿醉所以没来公司。 没想到第二天、第三天…… 他一直都没有出现。 后来她听王磊说,商秦州是去接触一个叫“智慧物流最后一公里”试点项目。当地地形复杂,传统配送成本高昂,刚好是检验无人机算法的绝佳试验场,他就去盯山区的信号基站搭建和实地起降测试。 商秦州不在公司,他们也不会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偶然在地下停车场或者电梯碰见,可松一口气的感觉之外,更多的反而是觉得好空。 她总在工作间隙,目光偷偷溜向对面那片被冷灰色隔断框出的区域。 百叶窗每天清晨被保洁阿姨拉开固定的角度,让天光铺满桌面。 最显生机的,是桌角那盆绿萝。 保洁阿姨会用小巧的喷壶,浇灌每一只叶片。 陆晓研就在工位的隔板后,借着起身去接水、或是装作活动脖颈的间隙,看商秦州办公室里的绿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看这个。看那些胖嘟嘟的水珠在肥厚油亮的叶片上滚动,然后聚成更饱满的水滴,颤巍巍地沿着叶脉渗进土壤里。 一个下班后的夜晚,陆晓研敷着面膜,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一个罕见的朋友圈更新突然跳了出来。 商大BOSS:【图片】 他破例上传了一张图片。 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定位。 标在某个她从未听过的、看起来很偏远的地名。 一片苍黄的黄土高坡,天地辽阔,沟壑如大地深刻的皱纹。画面中央,一个简易的、尚未完全搭好的信号基站骨架孤零零地立着,旁边隐约能看见一个“天鹰”原型机的运输箱。 陆晓研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商秦州缺席的这段时间里,是穿着华服游走于各类衣香鬓影的酒会晚宴,和名流们谈笑风生,或者是出入高大上的产品峰会、研究室,高谈阔论如何改变世界。 哪儿曾想,他竟然正在茫茫荒漠上吃着灰。 陆晓研放大商秦州发的地形图。 这沟壑,这坡度,这毫无遮挡的广阔空域! 多适合做试飞测试啊! 要是她也能去就好了…… 垂涎jpeg. 手指比脑子快,一个赞已经点了下去。 下一秒,理智回笼。 又觉得她现在点赞,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仿佛在暗示什么…… 指尖慌慌张张地乱点。 赶紧取消了那个小小的红心。 屏幕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取消小红心,没想到一条商秦州的消息就跳了进来。 商大BOSS:“?” 陆晓研指尖一颤,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是一直盯着谁给自己朋友圈点赞么? 不然怎么能刚好看到? 她思索了好久,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敲字:“不好意思,点错了……” 商大BOSS:“点回去。” 陆晓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陆晓研:“……” 迫于淫威,她不得不慢吞吞地重新点下了那个赞。 小红心重新亮了起来。 商大boss:“我周五上午九点飞机。” 陆晓研愣了愣,心头莫名一跳。 陆晓研:“好的,需要我安排接机吗?” 商大boss:“不用,行政已安排。” 如果不用的话,那为什么还要告诉她飞机时间呢? 陆晓研有些困惑,但商秦州发完这句,也没再说别的什么。 虽然依旧弄不明白商秦州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等商秦州回来之后,他们在电梯里或者走廊上迎面遇见,不会尴尬了。 陆晓研放下手机,随手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忽的想到什么,又翻开商秦州的朋友圈。 全公司只有她一个人的点赞。 王磊、苏晴、周晋和吴月他们,都没有点? 这不可能啊。 尤其是王磊,滴水不漏、八面玲珑,能忘记给商秦州 点赞? 难道…… 一个让她耳根微微发热的猜测,冒了出来。 商秦州发的这条朋友圈,是仅她可见? 她摇摇头。 商秦州会花费心思,去设置一条“仅她可见”的朋友圈? 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幼稚。 * 周五。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饭菜香。 项目刚过了一个小节点,陆晓研、周晋和吴月围坐在老位置,气氛难得轻松。B组新吸收的几位新员工,也凑在一旁,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最近感觉咱们组进度都提速了,”一个实习生咬着筷子尖说。 “那当然,现在公司对我们B组一路绿灯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有实习生好奇地问:“之前好麻烦的呢!” 吴月夹起一块红烧肉,笑着撞了下陆晓研的胳膊,说:“晓研姐,快给新人再讲讲你的高光!怎么把陈总给说动的。” “咳咳,”陆晓研清清嗓子,眼里漾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那就……再简单说一遍?” “好好好好好!” “那天啊,‘凌云’的陈总对我们的无人机在复杂地形飞行很感兴趣,问了好多特别细的问题……” “哇……” “哇!” “哇!!!” 陆晓研讲得绘声绘色,实习生也听得入神,一阵一阵哇哇,给足了陆晓研情绪价值。 “那当时,商总是不是也挺意外的?”有实习生问。 见一整桌好几双年轻的大眼睛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陆晓研越说越起劲:“那当然了!商总虽然是搞技术出身,思维也很清晰,但毕竟不在一线已经很久了,这种特别底层的参数细节呢,一时没立刻想起来。正好那部分数据是我从头跟的,我就赶紧接过话头……” “那陈总听完是什么反应?” 陆晓研开始夸张地渲染起当时的气氛。 她故意将眉头拧在一起,模仿陈峰的神情。 “陈总当时先是一脸不信,说,你这不行吧?你这不能吧,你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她特意一长顿,做足节目效果,“我也不怵什么的,当场就把我们的初步实验结果说给他听。他听着听着,好家伙,那表情,立马变了……” “诶……你们学得还挺像的?” 说到这儿,几名实习生还有周晋吴月突然全都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差不多,但也没这么夸张,”陆晓研继续往下讲:“他当场大腿一拍,说这小姑娘是真懂,是个人才!” 周晋和吴月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直直地、带着某种惊惶地望向她身后。 几个新同事更是张着嘴,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陆晓研心里“咯噔”一下,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脖子有些生硬地、一格一格朝后转。 只见商秦州就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只银色铁皮的餐盘。 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与小臂。衣衫是休闲款,有细微褶皱,比起往常的绝对规整,仿佛被旷野的风长久地拂掠过,给人一种未经修饰的真实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依旧。 似乎比记忆中的更深。 陆晓研心慌了半拍。 立刻分析起商秦州身后食堂窗口的队伍长度。 以排队长度倒退时间,商秦州绝对不是刚来。 他应该是站在这儿听了有一会儿,至少是从她说:“商总虽然也是搞技术出身,但毕竟也是不在一线很久了,这种特别底层的参数细节,一时没立刻想起来。” “商,商总。” “商总好……”问候声,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在场人怂得像一窝小鹌鹑。 站在商秦州旁边的王磊,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对陆晓研说什么,又猛地咽了回去。 眼神里满是—— “你完了”、“你这次真完了”、“我也救不了你”的救赎感。 陆晓研也很绝望。 她知道商秦州今天出差回来。 但她上哪儿知道,商秦州回来的第一站是来食堂吃饭…… 时间凝固了至少三秒。 商秦州脸上倒是没有被冒犯的愠怒,目光在陆晓研有些僵住的脸上掠过,然后平静地开口说:“团队这么有活力,吃饭时间也积极讨论工作,倒也是好事。” 商秦州不同他们几个小喽啰计较,王磊也立刻将他递来的台阶接了过去:“对对对,是是是,商总说的是!年轻人有冲劲,肯钻研,是好事、是好事……” 他略一颔首,然后转头对王磊说:“在群里通知一下,下午两点,A1会议室开会。” * 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弥漫开屏息般的寂静。 陆晓研坐在离投影幕布最近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却在桌下攥成一团。 她反复琢磨着,商秦州刚刚听到她在食堂说的不过脑子的蠢话,会不会在开会时故意针对她? 要是技术上的问题,她是底气十足。 可如果他非要在鸡蛋里挑骨头,那她就没招了…… 门被推开,商秦州走了进来。 身上那件浅灰色衬衫的领口微敞,袖口卷着,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将笔记本连接上投影插口。 “人都齐了,直接看东西。”他压根不提刚才食堂里的小插曲,单刀直入。 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公式、表格和红色曲线。分别记录了风向、机身水平偏移量等数据。 “这是‘天鹰2.0’在黄土高原上的第一阶段测试数据。”商秦州操作鼠标,调出一组图表。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 陆晓研更是目不转睛地盯住屏幕。 商秦州将画面局部放大,指向一个突兀的曲折:“这就是典型的‘乱流风筝’难题。 “黄土高坡地形崎岖,气流像看不见的乱流迷宫。无人机可能被突然的侧风拍翻,或在悬崖边突然失控。在这一段飞行路径上,我们预设的平衡算法几乎完全失效。” “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哗然和叹息。 陆晓研的呼吸有一刻几乎停住了。 她为“天鹰”设计的这套引以为傲,曾在模拟环境中处理过无数极端风场的算法……到达真正的极端环境后,竟然失效了? 商秦州说:“理论方向的确抓住了要害,但现实环境的严酷,永远超出保守的预估。这个发现很糟糕;但,也非常珍贵。” “陆总监,”台上的商秦州突然点到了她的名字:“这个攻坚组由你牵头。需要任何资源或历史数据权限,直接向王磊申请。” “好。”陆晓研立刻接下任务。 商秦州:“我希望在座的各位明白,我们面对的不是纸面上的难题,而是自然界最具体的暴力。尊重它,面对它、然后,战胜它。” “散会吧。” 他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会议。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零星响起,同事们低声交谈着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而陆晓研却还坐在原位,头一次对开例会这种事意犹未尽。 今天这场会,商秦州只开了半个小时。 但她知道,这些带回来的测试数据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在云端画饼的老板,他是那个会率先挽起袖子,踏入最泥泞测试场的人。 她不得不承认,如果抛去和商秦州的所有私人恩怨。 商秦州是一个很优秀的领导,也是一个很可靠的战友。 她收拾好东西,终于打算离开。 “陆总监。”商秦州却突然将她叫住。 “商总?” “来我办公室一趟。” *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商秦州正 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水。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陆晓研依言坐下,背脊不自觉地挺直。 他走回座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会议时那张风场数据的图表,将屏幕转向她,“会上时间紧,有些细节没展开。还有些问题需要和你探讨……” 他问题苛刻,步步紧逼。 而她见招拆招,偶尔被问住时,会咬着下唇沉默几秒,然后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空气里只剩下键盘偶尔的轻响、鼠标点击和快速的话语声。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商秦州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结束了最后一个技术点的追问。 “方向基本清晰了。”他合上电脑,声音沉稳:“这个攻坚组你牵头。需要调用的算力,或者查阅的早期抗风震测试原始数据,直接走流程。遇到跨部门阻力,告诉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说了句颇有分量的话:“这个方向你全权负责。” 他将最硬的骨头。 交给了他最看好的人。 陆晓研悬着的心,用力地点了点头,“明白!” 她准备起身:“商总,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去整理会议纪要了。” “陆晓研。”他忽地叫了她的全名。 声音不高,让她动作一顿。 “还有事?”陆晓研好奇地问。 “公事谈完了,”他语速很慢,仿佛边说边斟酌:“嗯,还有件私事。” 陆晓研微微睁大眼睛。 他终于要起提酒宴了?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又要快人快语,把场面弄得一团糟。 但和商秦州周旋了这么久,她也渐渐修炼得“小狐狸”,一言不发,抿唇按下心中急躁,等着商秦州先发球。 “我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心脏的老毛病。”半晌,商秦州徐徐开口,“她一个人住在老城区。上次通电话,她念叨想看看我身边有没有‘朋友’……”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力气: “这周末如果方便……能否暂时抛开公司的身份,或者说,以我‘老同学’的身份,陪我去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贝贝们,来咯来咯!!!||ヽ(* ̄▽ ̄*)ノミ|Ю 第17章 别怕 陆晓研有些犹豫。 这个问题的确太私人了。 她和商秦州目前的关系本就在上下级和老同学之外模糊不清, 又贸然介入对方的家庭场合,怎么想都有些越界。但商秦州很少主动寻求帮助,能让他这么郑重开口的事, 可能的确是否需要。 正踟蹰着,办公桌后的商秦州忽地按响一声笔帽,看着电脑屏幕, 轻描淡写地开口:“算你外勤。所有外勤补贴都有,按项目出差标准。” 陆晓研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答应得飞快:“那我周末没事。” 仿佛刚才小小的纠结压根不存在。 “嗯。”商秦州没再多语。 陆晓研又问:“需要给外婆带点什么吗?”语气跃跃欲试。 毕竟拿了“外勤”补贴, 总得拿出点职业精神。 “不用特别准备,”商秦州视线继续停留在屏幕上,语调没有起伏,淡淡地说:“人到就好。” * 去老城区的路比想象中更长。 前挡风玻璃外,满天都是云。 金灿灿的朝阳将云朵照成了各种颜色,发光的金, 朦胧的银白,时而消融, 时而云卷云舒。 道路两旁的梅花也开了, 花事正好,悠悠然挂满枝头,雪团似的压矮树梢。 商秦州开着白色SUV, 车内弥漫着皮革味, 和他身上熟悉的、极淡的雪松气息。 两人都没言语, 车里只有空调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还有导航机械的提示音:“前方五十米, 左转。” 不知是车内空调温度不够高,还是她单纯为待会儿要见外婆感到紧张。 手臂泛起细小的战栗,陆晓研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商秦州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等红灯的间隙,他松开方向盘,右手自然地伸向中控台,调节空调出风口。 陆晓研恰好也想放松坐得僵硬的肩膀,微微侧身。 于是,在狭窄的副驾。 他的手背,正好轻轻擦过了她的小臂。 一瞬间的接触。 他手背的皮肤干燥,指节处有隐约的硬度,与她的手臂截然不同。 那触感细微得如同一片羽毛扫过,毫无征兆。 两人都顿了一下。 商秦州的手指在空中停滞了半秒,然后才稳稳地扭动了旋钮。将风口转向另一侧,风量调小。 “温度合适吗?”他问,声音平稳。 “刚好。”陆晓研放下环抱着的手臂,但手臂垂下后,又无意识握在被商秦州不小心碰到的位置。 红绿灯交替,车窗外的世界重新开始流动。 她转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街边小店。 “紧张?”商秦州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才没有。”陆晓研舒畅立刻否认。 她怎么可能在商秦州面前老实承认自己有点紧张? 那未免太露怯了。 可嘴上再怎么死不承认,心中的忐忑却无法否决。 她忍不住转过头看商秦州,有些好奇地问:“那……外婆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商秦州目光注视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打了个流畅的半圈,说:“不用演。做你自己就好。” 闻言,陆晓研微微绷着的肩松懈了下来。 她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小声嘟囔:“这可是你说的……” 商秦州没有接话,也没有转头。 但唇角向上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很浅,一闪即逝。 像湖面被风吹过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 * 车子驶入老城区。道路变窄,梧桐树的枝叶筛下晃动的光影,不断掠过商秦州的侧脸和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 老房子藏在一片爬满爬山虎的弄堂深处,是栋两层的老式公房。外墙斑驳,露出里面砖红的底色,木窗棂漆色脱落,却擦得干净。彩色琉璃玻璃,散发着温润的光。 车子刚在巷口停稳,弄堂深处便传来一阵欢快的犬吠。 紧接着,两道影子从爬满爬山虎的旧铁门后“嗖”地蹿了出来:“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只是油光水滑的小黑狗,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黄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径直扑向了刚下车的两人。 先蹭了蹭商秦州的裤脚,随即立刻调转“炮火”,兴奋地围住了陌生的陆晓研。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商秦州正要呵斥,而陆晓研眼睛瞬间亮了,“哇——!” 她蹲下身,与两只小狗齐平,然后昂头控诉他:“这么可爱的修狗,你竟然有两个??????” “小黄、小黑。”商秦州言简意赅地介绍。 “小黄?小黑?”听到这么直截了当的名字,陆晓研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小黑狗就叫小黑,小黄狗就叫小黄,这也太简单粗暴了。 “好记。”商秦州说。 陆晓研干脆左右开弓,两只手分别轻轻揉着狗狗毛茸茸的小脑袋:“你们好呀,小黑,小黄。” 狗狗们得到回应,更是欢喜得忘形,围着陆晓研跳来蹦去,小黄尤其活泼,跳起来时牙齿不小心轻轻勾住了她宽松的针织开衫下摆。 “哧。”商秦州立刻语气严厉地呵斥。 两只小狗立刻松嘴,缩了缩脖子,耳朵耷拉下来,小声“呜”了一下。 “你别凶它们呀,”陆晓研下意识地维护,手指温柔地挠着小黑的下巴,“它们就是太高兴了。过来,没事。” “不凶它们,待会儿玩野了会真咬你。”商秦州解释。 他对小黄小黑打了一个往下按的手势:“小黑,小黄,坐。”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指令感。 两只正撒欢的狗狗竟立刻刹住脚步,乖乖并排坐下,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着 陆晓研,尾巴仍在地上扫来扫去,显然兴奋极了。 陆晓研半蹲在地上,带着点惊叹抬头看向商秦州:“它们真的能听懂!太厉害了吧!” 那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佩服。 商秦州对上她纯粹的崇拜目光,又做了一个手势:“握手,小黄、小黑,握手。” 两只小狗分别伸出小爪子,依次搭进他的掌心。 陆晓研心都快化了,也试探着伸出手。小黑立刻把前爪搭在她掌心,小黄也有样学样,争先恐后地要“握手”,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呜咽声。 这时,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位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阿姨笑着推门出来:“到了呀?快进来,外婆刚还在念叨呢。” 陆晓研连忙起身,商秦州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便收回手,对阿姨点头:“李阿姨。” “哎,快进来!”李阿姨侧身让开。 陆晓研跟着商秦州走进前堂,一股混合着旧木头、阳光、檀香和淡淡药味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屋中家具都是老式的,深色木头泛着温润的光泽,沙发铺着手工钩织的白色蕾丝巾,窗台上几盆梅花开得正好,小而白,香气清冽。 屋里收拾得整齐,藤椅上的毛线篮,五斗柜上供着保佑平安的观音菩萨,一台老式收音机放在茶几显眼的位置。 “回了呀!”里屋的门帘被掀开,外婆从里屋出来。老人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有些苍白,身形清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老顽童一般。 “外婆,这是陆晓研。”商秦州介绍。语气是陆晓研从未听过的温和。 “哎呀,好俊的小姑娘。”外婆笑盈盈地拉过陆晓研的手,领她去沙发坐:“过来堵不堵车?老城区又在挖路铺管子,不好走吧?” 商秦州将车钥匙放在一旁的五斗柜上,代她答了:“还行,开了一个多小时。” 外婆这才舍得将目光从陆晓研脸上移开,睨了自家外孙一眼,说:“一回来就杵着当门神啊?快去,跟你李阿姨一起把菜端上来,就等你们开饭了。” 商秦州被外婆这么一说,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叹了口气,说:“外婆,我脱外套呢。” 他将休闲西装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浅灰色棉质衬衫,转身去大厨房端菜。 老人平时自己都吃得简单清淡,但今天商秦州和陆晓研回来,饭菜特意准备得丰盛。中间是一钵清炖鸡汤,澄澈的汤面上漂浮着点点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鲜香四溢。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郁。还有一碟雪菜毛豆咸鲜下饭,一盘外婆自己腌的糖蒜白玉般脆爽,外加一大盆颗粒分明、裹着蛋液的炒饭,看得人食指大动。 “晓研,多吃点啊。”外婆不断给陆晓研夹菜。 “好的好的谢谢外婆。”陆晓研手里的小碗菜堆得都要溢出来。 外婆这才转向商秦州,有些心疼地说:“小州也是,每次回来都像又瘦一圈。你们公司那个……天上飞的机器,就这么折腾人?” 商秦州正用汤勺小心地撇开鸡汤表面的浮油,给外婆盛汤,闻言动作没停,耐心地解释:“外婆,是无人机。” “哎哟,我搞不懂你们什么无人机无人鸭的。”外婆摇摇头,跟陆晓研抱怨:“上次小州,给我弄了个满屋子嗡嗡转的东西。哎哟,我跟你李阿姨哪里知道怎么弄?” 陆晓研认真听着。 绞尽脑汁想,嗡嗡嗡满屋转?他们公司好像没开发这种产品啊? 商秦州慢条斯理地咽下饭,说:“外婆,那是扫地机器人。” “对,就是那玩意,你们是不是在做这个?扫地机器人?” “是无人机。”商秦州耐心地再次解释。 “哎哟,折腾死了哦?”外婆不赞同地摇头。她和商秦州怎么也说不通,便又转向陆晓研,问:“丫头,你来跟外婆说实话,你们搞的那个,那个‘无人机’,是不是特别苦?我看小州老是跑没影。” 压力瞬间给到了陆晓研这边。她嘴里还含着一小块红烧肉,闻言连忙咀嚼几下咽下。她下意识地先瞥了商秦州一眼,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提示或授意,而商秦州完全一副随便你说的样子。 陆晓研只好转回头,迎上外婆关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外婆,辛苦当然还是有的。像商总上次去的黄土高坡,那边条件比较简陋,风沙大,搭建测试基站都得自己上手,为了抓取最好的数据,经常要等特定的天气,每日每夜守着都是常事。” “哎哟,我就说嘛!”外婆长吁短叹起来。 “不过,”陆晓研眨了眨眼,双眼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光,那是谈及热爱之事时特有的神采,“这种辛苦和做别的又不一样。看到机器在预设的极端环境下稳稳飞起来,传回清晰数据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特别、特别踏实,会觉得之前所有的折腾都值了。” “我是听不懂你们年轻人说的话,”外婆摇摇头,又分别给两人夹菜,“再怎么说,饭要好好吃,觉要好好睡。身体是根本。” “外婆说的是。”商秦州从善如流。 陆晓研也立刻跟着附和:“外婆说得是!” 外婆忽地又说:“你们私下还叫商总呢?” 陆晓研正端起汤碗想喝口汤压压刚才说话的紧张,闻言一口气没顺好, 她求助地望向商秦州,结果商秦州竟然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仿佛没接收到她强烈的眼神信号,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陆晓研只得硬着头皮,自己给自己找补,说:“呵呵,是在公司叫习惯了。我们平时肯定都是叫,秦,秦州。” 外婆慈祥地笑了起来,又给陆晓研夹菜。 商秦州也继续咽饭,声色不动。 每天午饭后,外婆都会听听戏。她拧开老收音机,里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苏三起解》。 “年纪大了就爱听这个,”外婆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拍子,“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听这些老玩意儿喽。” “外婆,我也会唱呢。”陆晓研脱口而出。 “真的?”外婆来了兴致。 一旁的商秦州正要起身去倒茶,闻声动作顿住,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看向陆晓研。 陆晓研被两人看着,也不扭捏。 清了清嗓子,跟着收音机里的调子就开了口:“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她声音清丽,未必有多专业的戏曲功底,但节奏抓得准,韵味拿捏得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那股落落大方的劲儿。 外婆的眼睛随着她的唱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手指在膝头给陆晓研打拍子。 一段唱完,外婆兴致更高:“晓研唱得可真真好,再唱几句给外婆听。” 为了哄老太太开心,陆晓研索性又唱了几句《天仙配》、《女驸马》。 唱到《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里面的那句: “过了一山又一山,前面到了凤凰山。凤凰山上百花开,缺少芍药共牡丹。” “我家有枝好牡丹,梁兄要摘也不难。” 这句词说的是祝英台一路用尽巧思,委婉却炽热地向梁山伯吐露女儿身世,暗示芳心暗许。但梁山伯却憨厚不解风情。 就在她唱出“好牡丹”这一句时,目光无意间抬起,恰好撞进了商秦州的眼里。 他根本没去给外婆倒茶,一直坐在她身侧圈椅里,午后斜阳洒在了他的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专注的目光,一直这么目不转睛地追随着她。全然不像平日工作时理性的审视,而是纯粹的感性和生理性。 陆晓研不经脸皮一热,不愿再唱,说:“后面就不记得了。”借口给外婆添 茶,起身走向茶几。 “不唱啦?”外婆意犹未尽,说:“好好好,晓研唱得太好听了,外婆今天可真是过了戏瘾了!比听收音机还欢喜!” 陆晓研被外婆夸得又是脸热。 商秦州似乎还在看着她。 但她也不敢转身确认。 * 下午时分,外婆回房小憩,商秦州接到一个工作电话后出去了。陆晓研无事可做,便信步走到屋后的小小庭院,这里被外婆和李阿姨打理得郁郁葱葱,还有几丛叫不上名的花草,在暮色里散发着幽香。 李阿姨正戴着园艺手套,拿着小铲子给一丛草松土。 “陆小姐也喜欢花草?”李阿姨看见她过来,笑眯眯地问。 “很喜欢,但不太会养。阿姨您打理得真好。”陆晓研真心赞叹。 陆晓研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学着李阿姨的样子,小心避开根系,轻轻松动表土。 指尖传来泥土微凉湿润的触感,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看那棵树,还是小州,哦,就是商总小时候从同学家挪来的树苗,差点没栽活。他那时候可皮了。”李阿姨指着墙角一株高大的柿子树说。 “很皮?”闻言陆晓研立刻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商秦州小时候居然很皮? 那她可得好好听听了。 “可不呢,”李阿姨笑着说:“这巷子里有名的‘孩子王’,上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没有他不敢的。” 陆晓研难以想象现在这个冷峻自持的商秦州,会有那样鲜活的童年。“真的吗?现在完全看不出来啊。”她好奇道。 “怎么不是真的!”李阿姨打开话匣子,“他暑假常住这儿,外婆管不住,他母亲那时候也工作忙,有时顾不上。这孩子聪明,胆子也大,就是性子野。后来……” 李阿姨修剪花枝的手不停,继续说:“后来他父母那边……唉,北京那边家里出了些变故,大概是他上高中前吧,父母分开了。他母亲带着他回来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心情也不好。这孩子就好像一下子懂事了,也不疯跑了,话也少了,天天就闷头看书、学习,成绩一下就拔了尖。” 原来……还有这一段故事。 李阿姨修剪花枝的“咔嚓”声,仿佛也轻轻将她脑海中某些固有的刻板印象一刀剪断。 她曾经那么不服气。 憋着一股劲儿,挑灯夜战,就为了在那张榜单上把商秦州的名字挤下去一次。她以为他的优秀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是理所当然的从容。原来他的每一部分和自己一样,他们都只是单纯地想给自己找一个坚实可靠的避风港。 陆晓研心里泛起一丝复杂涩味。 她曾把商秦州当作一个完美的靶子,一个需要击败的符号。如今这个符号忽然被还原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的人,那些“一定一定要超过他打败他”的赌气,显得有些不是滋味。 晚风拂过庭院,带来一阵白梅的凉香。 “不过啊,别看他现在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商总小时候,最憷的就是这面墙。”李阿姨用沾着泥土的铲子指向庭院一角。 陆晓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茂密的爬墙虎经年累月地滋长,几乎将整面红砖墙吞噬,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近黑的阴影。厚厚的叶片层层叠叠,在晚风里发出细碎连绵的沙沙声,仿佛那面墙本身在缓慢呼吸。 “怕这个?”陆晓研有些意外:“一些叶子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怕叶子。”李阿姨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讲都市奇谈:“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非说这面墙是什么‘墙娘子’。下面埋了什么死人,是靠人的腐肉才长这么茂盛。” “在做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她身侧后方响起。 “啊——!” 陆晓研正全神贯注沉浸在毛骨悚然的想象里,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在耳边。她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旁边弹开,几乎是“跳”了起来。 “啊啊啊!” 待她惊魂未定地站稳,捂住砰砰狂跳的心口,才发现是商秦州不知何时已接完电话,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庭院门口。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暮色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灰蓝。 一旁的李阿姨也吓了一跳,随即忍不住“噗嗤”乐了,赶紧打圆场:“哎哟喂,吓着陆小姐了!怪我怪我,正跟她讲咱们这儿的老墙故事。” 陆晓研脸腾地红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窘的。 她放下捂着心口的手,强自镇定,耳根都在发烫,“是你突然出声!” 商秦州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陆晓研手里还半提着的、略显不稳的水壶,放到一旁。然后径直走到那面爬墙虎墙前,伸出手,不是害怕,随意地拨开一片浓密的叶子,露出下面陈旧但结实的红砖。 “这是民国时期的老红砖,质量很好。这些爬墙虎,是外婆二十年前种下的,长得旺,是因为朝南,土肥。都是老人们编出来唬小孩,让别靠近危险老墙的瞎话。” 他顿了顿,尾音似乎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的戏谑,说:“陆总监今年几岁了,还怕这儿?” 陆晓研被商秦州这么一调侃,脸更热了,“我才没怕……” 暮色完全四合,老宅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李阿姨和外婆张罗的、质朴却诱人的家常菜。 小黑和小黄乖巧地趴在桌脚,眼巴巴地望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席间,外婆话匣子打开,讲起商秦州小时候的糗事,比如试图给小黑染毛结果把自己弄成花脸,偷吃李阿姨刚腌的酸梅酸得龇牙咧嘴。陆晓研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抿嘴偷笑,偶尔和商秦州无奈的目光对上,忙又飞快移开,然后继续捂嘴偷笑。 她心想,今天真是来对了。 收罗了这么多商秦州的糗事,件件都是把柄!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染成墨蓝,最后一线霞光收尽,老城区安静下来,只余远处隐约几声犬吠和弄堂里穿堂而过的风声。 堂屋里暖黄的灯光显得愈发温馨,却也衬得窗外夜色更深。 墙上的老挂钟时针已过八点。 外婆说:“这么晚了,回去路上黑,又远,折腾人。你们还喝了甜酒,开不了车。就别走了,家里有干净房间,都现成的。” 陆晓研正捧着茶杯,闻言飞快瞥向坐在斜对面的商秦州。 几乎是同时,商秦州放下手中的书,坐直了些,说:“外婆……” 外婆在商秦州之前开了口:“晓研就睡你小时候那间,朝南,干净。你嘛,睡隔壁客房。” 商秦州说:“外婆,我们还没结婚,留宿不太合适,我开车送晓研回去。” 陆晓研提醒道:“你刚才喝了甜酒。” 商秦州默了默。 陆晓研便说:“那就听外婆的吧。” 陆晓研被外婆领到了二楼那个属于“商秦州小时候”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木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小盆多肉。 唯一不方便的,是一楼只有一处卫生间,洗漱只能轮流进行。 于是,洗漱成了需要“排队”的、略带微妙尴尬的事项。 逼仄的老式卫生间里,回荡过同样的水流哗哗声,残留着同样的牙膏清新气味。 当陆晓研洗完澡,穿着自己带来的、最保守的棉质长袖长裤睡衣,用毛巾包裹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时,正撞见商秦州拿着换洗衣物朝卫生间走来。 他显然也刚收拾好客房,身上宽松的灰色T恤和深色长裤不同于白日的正式,带来一种居家的陌生感。 走廊灯晕黄,空间狭窄,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占去大半。 “洗好了?”他问。 “嗯。”陆晓研点头,顶着潮湿的长发,浑身散发着水汽,贴着墙从他身边挤过。 “你去吧。”她小声说完,便匆匆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又落了锁,陆晓研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躺进陌生的床上,关掉灯,房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 暗与寂静。 她努力入睡,但白日里李阿姨讲的“墙娘子”的故事,所有细节便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紧紧闭上眼睛,努力数羊,可想象力不受控制地描绘出恐怖的画面。 她相信科学,那面墙藤蔓茂盛,一定是因为朝南光线充足。 可是…… 下面真的没有东西吗? 很多恐怖片都是那么拍的啊! 她终于忍不住,从枕下摸出手机。 指尖滑动,在好友列表里找到那个特别的备注——「商大boss」。 踌躇了几秒,理智还在挣扎,手指却已经点了下去。 陆晓研:“睡了吗?” 屏幕亮了。 商大boss:“没。” 简短的一个字,却让她莫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为这口气感到些许懊恼。她抿了抿唇,继续打字,问了个傻问题: 陆晓研:“那你在干嘛?” 商大boss:“看手机。” 陆晓研:“手机上有啥?” 这次,消息发出去后,那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自动暗下,又被她按亮。迟迟没有回音。 他是不是觉得这对话太无聊,太没意义,懒得回了?或者,已经睡着了? 陆晓研心里那点小小的、莫名的期待,慢慢变成了沮丧和一点点尴尬。 她将手机塞回枕下,可是一旦切断这微弱的光源和联系,感官在黑暗中便更加敏锐,害怕的情绪就又回来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干脆开灯坐到天亮时—— 嗡。 枕下传来清晰的震动。 她立刻将手机掏出来。 商大boss:“你是不是害怕?” 她怎么可能承认。 打死也不能承认! 她盯着屏幕,半天不知道怎么回。 门口传来了金属钥匙嵌入锁孔的细微声响。 咔哒。 老式门锁被钥匙转动。 陆晓研瞬间屏住呼吸,攥紧了手机。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缝,走廊暖黄的光晕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狭长的、温暖的光带。 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安静地立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商秦州推门进来:“怕的话,我在这儿坐会儿。” 第18章 外婆 陆晓研心口一跳。 敢情商秦州有门钥匙! 那刚才还在手机上问她怕不怕, 装大尾巴狼! 商秦州推门进来后,并未往里多走,将门虚虚留下一条缝, 在书桌旁一把旧木椅上坐了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身形放松地靠向椅背,长腿微屈, 随意地继续看起手机,仿佛真的只是来“坐会儿”。 望着商秦州的背影,陆晓研忍不住问:“你……就这么坐着, 会不会冷?” “不会。”他微顿,说:“睡吧。” “今天……”陆晓研望着天花板,轻声说,“你外婆真好。” 她今天好开心。 有一种难得的幸福感,仿佛被泡进蜜罐子里,咕噜噜往外冒泡。 “嗯, ”商秦州低声回应:“她很久没这么开心了。谢谢你。” “嗨,小事啦。”陆晓研大度地说。 她忽地想起了一件非常十分极其重要的事—— “对了对了!我是现在上OA申请外勤, 还是回公司再申请啊?” 闻言, 商秦州回头睨了她一眼,然后坐了回去,默了一半晌, 说:“回公司吧。” “那好。”她放下心来, 重新躺好, 拉高被子盖住半张脸, 闭上眼,尝试重新入睡。 鼻间有商秦州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老房子旧木头的气息。 还有窗外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梅花香。 心跳在宁静的夜里, 沉稳而有力地鼓动着。 有商秦州在这儿,她再也不怕“墙娘子”。 可睡意却迟迟不肯来。 她忍不住将眼睛眯开了一条缝,透过眼帘悄悄去瞧商秦州的背影。 房间里并非全黑。 走廊的微光从门缝渗入一线。 窗外的夜色浓稠,泛着一点城市边缘朦胧的灰蓝。 昏暗里,商秦州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头半仰着,后颈抵在椅背上。他偶尔调整坐姿,衣服摩擦,窸窸窣窣,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被放得无限大。 她的视线顺着那声音在走。 她发现商秦州的肩膀很宽,衣架似的将棉质家居服撑开,然后顺着脊背一路收窄。那是常年自律才会形成的挺拔身形,莫名给人一种磐石般的踏实感,仿佛只要有他在这儿守着,那么所有的魑魅魍魉、未知惶然,都被阻隔在外。 奇异得令人心安。 陆晓研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无效。 她又悄悄转回来,平躺。 还是无效。 在第三次“烙煎饼”后,商秦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坐起来看书。” “可以吗?”陆晓研飞快翻身,面朝着商秦州的方向。 书架其实是个挺私密的东西。 看什么书,很反映一个人的性格。 想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性格,看一眼他的书架,就一览无遗了。 她进到商秦州的房间后,一直很老实。 不敢到处乱看,怕冒犯到他。 “嗯。”商秦州应道,说:“没什么不能看的。” “好哦,那我就看啦。”陆晓研摸索着拧亮了床头柜上的绿色旧台灯。 一团温暖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将坐在光影边缘的商秦州笼罩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她趿拉着拖鞋,脚步轻盈地走到书架前。 这是一个朴实的木质书架,有些年头了,但擦拭得很干净。 上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书,种类出乎意料地杂。 最上层是些厚重的工具书和科幻小说,中间几层能看到《时间简史》、《万物简史》这类科普读物,也有《百年孤独》、《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样的文学经典。最下面一两格,则显得有些年代感。几套自然图鉴,还有封面上画着卡通小孩子的《十万个为什么》。 “这是……”陆晓研从书架中层抽出了一份不起眼的小册子,“棋谱?” 册子很薄,封面是素净的灰色,没有任何花纹。 内页则是棋谱。奇怪的是,册子里的棋谱竟然不是画图,而是文字的记录。一步棋的记录通常由四个字组成,棋子名称、移动前位置、 移动方式以及移动后位置。 比如炮二平五,就是二路线的“炮”,横向移动至五路线。 商秦州看了一眼陆晓研手中拿的书皮,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你会下盲棋?”陆晓研惊讶。 商秦州没否认,说:“很久没下过了。” “试试嘛!”陆晓研瞬间来了兴致,抱着本子几步走到书桌前。两人之间没有棋盘、没有棋子,只有一片银色的静谧月光。 商秦州看着她映着灯光的明亮眼眸,沉默了两秒,说:“随你。” “炮二平五。”陆晓研在草稿纸上画了九条纵线,记录自己和商秦州走的棋,而商秦州什么都没记。 “车一平二。” 陆晓研刷刷翻书,按照书上的指导走下一步:“马……马二进三。” “车9平8。”商秦州应答得很快,仿佛不假思索。 陆晓研对着手画棋盘都没有他盲下快。 下盲棋需要非常恐怖的记忆力和空间想象力。要在脑中同时构建三十二枚棋子的动态位置,推算后续十数步甚至数十步的变化。而这对于商秦州来说,似乎轻松得像下五子棋。 一局终了,棋谱上记载的黑方胜。 “还继续?”商秦州扭头问她。 “不玩了……”陆晓研幽幽地合上册子,别开脸,假装对刚才棋盘上的 惨败毫不在意。 她又去看书架上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东西。 厚重的工具书、看不懂的哲学论著、还有科幻小说……这些都是商秦州世界的注脚。一个个字符、一本本书名,像砖瓦一样构建出他的内心世界。她仿佛是一个站在他世界之外的游人,从铜墙铁壁上找到了一扇窗,于是踮起脚尖往里看。 在书架最内侧靠墙的地方,她偶然发现了一本深蓝色硬壳文件夹,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平整。 稍稍用力,她抽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微微泛黄的成绩单。 陆晓研微怔,然后往后翻,突然大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商秦州竟然将他高中时重要竞赛、考试成绩收录整理成册。 最上面一张,是印刷体抬头的成绩单:“全国高中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决赛成绩单”。 而成绩单列表顶端,赫然打印着两个紧挨的名字: 第一名:陆晓研 第二名:商秦州 再下面就是相关奖状和获奖证书。 “看看!快看看看看看看我发现什么了?!”她几步冲到商秦州面前,“117!!!!118!!!!你看,我是118!!!我比你高一分!我是第一!” “商、秦、州,这、回、你、可、再、也、耍、不、了、赖、了!”她像个炮仗,已经蹿上了天。 商秦州的目光,从那张泛黄的成绩单,移到了陆晓研的脸上。 灯光恰好融融地笼罩着她,她的脸颊因激动兴奋染上绯红。 这一刻,二十六岁的陆晓研消失了。 站在他面前的,分明还是那个穿着统一白色衬衫、深蓝色半身裙,在领奖台上从他手中“抢”走第一名奖杯后,笑得像只狡黠小狐狸的十八岁少女。 商秦州:“还我。” “不还!”陆晓研本能地往后跳开一步,将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像护住战利品。 “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凭什么还给你?”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十年前那种熟悉的、不服输的倔强。 “陆晓研,”他连名带姓地叫她,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顿时笼罩过来,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还我。” “不还不还!就不还!”陆晓研一字一顿地回击,掉头就跑。 她比商秦州矮了大半个头,这是抹不平的劣势。 但小巧也有小巧的好处,她能做到比商秦州更灵活,更出其不意。 他手臂只要探过来抢,她就矮身低头,像一尾鱼似的,从他臂弯下钻走。 他从侧面拦截,她就向后仰。 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 他封左边,她就绕着椅子往右边跑。 “还我。” “不还!” “还我。” “不还!!” “还我。” “不还!!!!!!!谁找到就是谁的!” 她护着文件上蹿下跳,但像一尾灵活至极的鱼。可卧室还是太狭小了,她能活动的空间到底有限,脚跟突然碰到了床沿,整个身体仰面便倒了下去。 商秦州恰好伸手来抢文件夹,文件夹被她扔开,掉在地上。他的手扑了个空,掌心结结实实地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腕,被惯性带着向前倒去。 两人一同陷入身后蓬松的被褥,扬起的床单像一张巨大的网,轻轻罩落,将两人笼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下。 他在上。 她在下。 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将它们一同按在头顶的枕上。 所有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窗外车鸣、狗吠和鸟虫声全都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急促交错的呼吸声。 他俯身去看她。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额角柔软发际边,那一圈被细汗濡湿的、毛茸茸的可爱绒毛,能数清她不住颤抖的眼睫。 台灯的光被头上方垂落的床单滤过一层,在她脸上投下朦胧柔和的光。 她的脸颊因这番激烈争夺而充血,红扑扑的,柔软的胸口上下起伏。那双眼睛睁得很大,流露出一丝小小的羞赧,和一种他无比熟悉、穿越了十年时光扑面而来的灼亮的光。 刚才他说,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不能给她看的。 其实他说错了。 他有。 只要陆晓研再往后翻那只文件夹,翻过那些年一张又一张成绩单、排名表、证书和奖状,就会看到最后一页,是他们的合照。 那一天,年轻的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并肩站在领奖台上。 她的手里抱着奖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他站在她的身旁。 那时他之所以会留下这张照片,其实并不是为了留念。他当时的心情其实更接近于卧薪尝胆,是对自己冷酷的训诫和鞭策。他是想通过反复查看这张照片来提醒自己:商秦州,你不可以轻敌,不可能侥幸,不可以掉以轻心。 敌人永远比你想象得强大。 不熟悉他的人,大概以为他为人温和有礼。 但骨子里,他其实就是个傲慢的人。 他的眼睛只肯往上看,只有那些比他还要强的人,他才愿意屈尊纡贵地去瞥一眼。 他竟然就这么被一脚踹下神坛,对手还是个个头只到他胸口的小姑娘。他的眼睛需要往下看,才能看到她头顶小小的发旋。 少年人可笑的自尊,以及一丝不愿承认的挫败与震撼,混杂成一股他当时不愿深究的复杂的情绪。所以拍照成定格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登台者都欢笑地望进镜头,他的眼睛,却看向了陆晓研。 他后来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世间诸多极致的光。深入北欧的永夜,记录冰原上舞动的极光;徒步至高原之巅,在离天空最近的旷野仰望银河倾泻。那些光,宏伟、圣洁、令人心生敬畏,属于神明与自然。 可没有任何一种遥远星辰反射出的光,能比得上陆晓研的一双眼睛。 那是多么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才能像此刻她眼中的光这样,热烈、滚烫。 而此刻,这光的主人,正被他圈在身/下。 陆晓研陷在柔软的被褥里。 手脚僵硬,几乎忘了呼吸。 血液在耳膜里鼓噪,仿佛漂浮在云端。 这姿势实在是太糟糕了…… 轮廓分明的脸就在她的正上方。商秦州的手臂撑在她耳侧,身体悬空,但有一部分重量还是压到了她。 棉质家居服的布料隔不开人本温,他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他的鼻、唇,离她好近,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和一点点剃须水冷冽的木质香。 这气息让她头晕目眩。 她挣着想起身,但手腕却被牢牢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商秦州摆弄成了什么样的姿势,顿时耳根发热,羞赧到了极点。 她才不愿屈居人下,更不愿被当成一场要被享用的盛宴,非要和商秦州较劲儿争个高下。 于是她深吸口气,蓄力,然后突然翻身坐起。 商秦州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做,不及防,反被她推倒进被褥里。 两人位置彻底颠倒过来。 她口耑息着跪坐起来,膝盖抵着他身侧,双手撑在他耳畔。 半干的发尾垂了下来,像繁茂的海藻。 现在是她居高临下地凝望着他。 “服不服?”她口耑匀气,满脸颐指气使。 商秦州仰.卧在凌乱的枕头和床单上,昂头看她。 漆黑的双眼几乎喷出火。 陆晓研全然不知这眼神的寓意。 还在继续洋洋自得。 “服不服?”指尖傲慢地在他月匈口前一点又一点,“啊?服不服?商秦州你现在服不服?” 商秦州突然发力,双手扣着她腰,将她高高抱起,然后抱着她侧滚到一旁。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呀……”她大声惊叫,再次被 他牢牢困在身/下。 这一次他压得更低。 她宽松睡衣的领口不知何时被揉乱了,领口滑落至肩侧,微凉的空气和他的温度对比鲜明。他的鼻息又急又重,尽数喷洒在她颈侧。 他用月桼盖制住了她慌乱间乱踢的月退。 将她完全固定在自己的身形下。 “服不服?”他沉沉地说:“你说我服不服?” 陆晓研脑子几乎要炸开。 耳膜嗡嗡作响,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颅顶。 明明身上这么热。 但唇却像打寒蝉一样冻得发抖。 她一时忘了动。 商秦州便也松开了手。 他的手在她手腕上揉了揉,然后转而去捧住她的脸。 粗米造的指腹,重重摩挲过她的脸颊。 他和她一起呼吸。 吸气。 吐气。 直到混乱的呼吸声,渐渐变得趋同。 明明已经有过亲密的接近,但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没有酒精作为借口,没有一切可以推诿的外因。所有选择、所有的举动,都是发自于理性,发自于那颗无法再自欺的心…… 紧接着,他缓慢地,向她低下了头。 姿态不像是准备猛烈的进食,反而更像是某种古老祭祀壁画上,信徒即将要虔诚地礼拜。 他的额角抵着她的前额。 鼻尖碰着她的脸颊。 唇也即将触碰到她的。 若即若离。 只有一线之隔…… “砰!” 楼下猝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 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陆晓研涣散的眼神迅速聚焦,紧张地抓了抓商秦州的袖口,侧耳倾听。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摔倒了。 “……是不是外婆?”她紧张地问。 外婆这种年龄的老人,是千万不能摔。 商秦州也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自持,起身往外走,“我下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我一定能发出来!!! 因为我有特殊的过/审/技.巧!!!!! 双手合十[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9章 大旗 下了楼, 看见地上掉了一只保温杯,旁边一滩水渍。 商秦州几个大步跨过去,捡起水杯。 紧接着李阿姨也匆匆从客房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外婆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衣, 说:“没事没事,手上没抓稳。” “您没伤着就好。”李阿姨松了口气。 商秦州也说:“李阿姨,您回去休息吧, 这里我来处理。” “哎,好,有事叫我。”李阿姨这才回房去。 商秦州从厨房取了块抹布, 半蹲着擦拭地板上的水渍。 “您要喝水,叫我或者叫李阿姨一声就行。这大晚上的。” “我人老了,就连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好了?”外婆说。 商秦州擦干水,搀着外婆回到卧室。 进到卧室,灯光是暖黄色的,第一眼看到的, 是蹲在角落充电槽里默默充电的扫地机器人。圆头圆脑,外壳看起来很干净, 不知道是特意被擦拭过, 还是每天都在用。 他将外婆扶到床榻边坐下,再抬眼,就看到床榻正对面的五斗柜上, 放了一张他外公的黑白遗像, 前面供着几样新鲜水果, 一支线香早已燃尽, 只余一小截灰白的香杆插在瓷香炉里。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在“嗒、嗒”地走。 商秦州忽地觉得,他不在的时候, 老人可能一个人过得很孤独。 “小州啊,”外婆倚在床靠上,盖好薄被,忽然开口,说:“今天带着晓研回来,是在外婆这儿‘装样儿’呢?” “外婆……”商秦州正在帮她整理被角的手微微一顿,顿时语塞。 “小子,”外婆笑着打断他,竖起食指,和大拇指分开,比了个数字,眼里闪烁着历经世事的了然和一点点老顽童的顽皮。“你外婆我,今年八十三了。” 八十三载春秋,足够她把许多人和事看得通透。 商秦州知道瞒不过,也无心再瞒。 手指揉了揉眉心,算是承认。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外婆说。 商秦州说:“您别这么说,您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那岂不是老妖怪。” 商秦州拿她没法子,无奈笑笑。 他注意到外婆柜台上的夜灯光线有些暗,便从抽屉里找出备用灯泡和一把小螺丝刀,拧下灯罩,卸下旧灯泡。 外婆看着商秦州手里的旋螺丝刀,一圈一圈转,说:“多好的小姑娘……” 商秦州没说话。 螺丝刀的旋转停了停。 “你呢……”外婆说:“就自个儿想办法吧。” 商秦州被她这老小孩似的促狭弄得一怔,只能无奈地应了一声。 他拧亮灯泡,新的灯泡洒下明亮柔和的光。又开关测试,见没什么问题,他试了两次开关,确认接触良好,光线舒适,这才起身要走。 只是短短换灯泡的功夫,老太太就陷入昏睡中了。 商秦州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往外走。 刚走到卧室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外婆又在他背后补了一句:“你们还没结婚,别又摸进人家房间里去了。” 商秦州背后一凉:“知道了……” 从外婆房间出来,商秦州站在楼梯前。 刚才在楼上,那股几乎要冲破一切的灼热,此时像退潮的海水从他四肢百骸撤离。他一时不知该上楼去,还是不该。 有些事,一旦越过了那条模糊的界线,就再也无法退回原处。就像一支精心编排的双人舞,当两个人同时被激情驱使着向前一步,紧紧相拥后,再想同时后退,回到安全的社交距离,只会显得笨拙、尴尬,甚至是一种更深的冒犯。 手机震了震,商秦州从口袋掏出手机。 陆晓研:“外婆怎么了?” Silent peak:“没事,水壶摔了。” 陆晓研:“哦哦,那就好。” 他抬头往二楼看,陆晓研所在的房间就在楼梯尽头,门缝下没有光线透出来。 手机又震了震。 他低下头看。 陆晓研:“我现在不害怕了。” 她又往后退了。 商秦州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回复:“嗯。” * 从老宅回去之前,外婆叫陆晓研和商秦州一起,在菩萨跟前拜拜,保出入平安。 陆晓研便学着商秦州的样子,拿着三根香,就着香炉上插的一对红蜡烛点燃。香头迅速变得橙红,升起一缕细细的笔直的青烟。 两人并排站在菩萨像前。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透过老式彩色玻璃窗,在堂屋地上投下几块朦胧的、宝石般的光斑。 一半落在商秦州挺直的后背上,一半漫过她的肩膀。 拜了三拜,她上前,将三炷香插/入积满香灰的铜炉里。 外婆像是了却一桩重要心事,轻轻念了句:“菩萨保佑,平平安安。” 上车前,小黄和小黑又从铁门后钻了出来,它俩压根不知道他们这就要走了,还是像他们来时那样热情地摇尾巴,“汪汪汪汪汪!!” 看到这一幕陆晓研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蹲下/身,一手揉一个毛脑袋, 眼巴巴地望着商秦州,说:“真不能带它们一起回去吗?” “不行。”商秦州回答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为什么呢?你看多可爱……”陆晓研说。 她和小狗脑袋挨着脑袋, 令商秦州一时难以分辨,是小狗的眼睛比较圆是人类的眼睛比较圆。 商秦州回到:“以你现阶段的工作强度,你每天能有半小时完整遛狗的时间吗?” 陆晓研顿时眼睛得像铜铃。 听听 ,听听…… 好狠的心!! 连她未来本就不存在的遛狗时间都要提前进行压榨,果然资本的每个毛孔都滴着罪恶!! “拜拜……”陆晓研依依不舍地跟两只小狗告了别。 商秦州冷漠升起茶色车窗。 * 回到公司,商秦州那句没空遛狗,还真并非虚言。 新项目实验确实给她上了强度。她每天在晨光刚透时走进实验室,又在深夜的寂静里敲下最后一行验证代码,血液里流淌的几乎都是黑咖啡。 这种感觉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在淬火。精神反复被实验结果炙烤、捶打,时常在“把桌子掀了”和“似乎还有救”之间游走。 她没时间去细想,去困惑,她和商秦州之间那团模糊不清的东西。 但奇怪的是,每当一个棘手难题被攻克,一段优化代码跑通,看着数据曲线达到理想峰值,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兴奋,让她只想对天大喊一个字—— “爽!!!!!!” 高速旋转数月后,公司第一季度汇报会到了。 技术部的汇报工作,毫无意外落在了陆晓研肩上。 王磊再三跟她强调:“这是项目第一次在公司高层面前亮相,到时候在台下坐着的,是全公司部门总监及以上的全部高层。这可不是一群好搞的人,千万千万要把数据资料准备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上次不是因为总监没升成,弄得心里不愉快么?这就是机会啊,明白么?” 王磊没把话说透,但话都点到这儿了。 她再不懂,就真是傻子。 陆晓研本来还没多紧张,现在也开始给自己捏了把汗。 汇报前一晚,团队其他成员陆续回去休息,陆晓研还在办公室,反复核对明天的汇报材料。 门被轻轻敲响,她意外地抬起头:“商总?” 商秦州结束另一个跨时区会议,路过技术部,发现她办公室灯还亮着。他敲门进来,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的旁边:“最后上会资料再过一遍吧。你讲,我听。” 他不是在监督,而是来陪伴。 陆晓研吸了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再次仔细讲解已经练习了几百次的汇报材料。以前,她都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现在这些数据有了它们的第一个观众。 从核心数据突破点到潜在的风险对冲方案,她尽力让每条逻辑线清晰明了,深入浅出。 他听得安静,只在几个关键转折处打断,提问短促,但直指要害。 她也没有废话,认真回答。 全部过完,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可以了,”商秦州开口道:“早点回去吧。” “嗯。”陆晓研用力点了点头,在心头长长松了口气。 有商秦州说的这句话。 那明天她就是十拿十稳。 两人同时起身。 陆晓研想点保存关主机,商秦州要拿桌上刚刚带进来的笔记本,磕磕绊绊相互碰到,又同时停了下来。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陆晓研结结巴巴地说:“那晚,晚安。” 商秦州也说:“嗯。晚安。” * 汇报当天,陆晓研打起来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穿衣、洗漱、化妆。 换下了平日舒适的针织衫和牛仔裤,穿上一套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落落大方。 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脸,精神抖擞地大声说: “陆晓研!你是最棒的!!!!!” 季度汇报会的会议室,一张长条桌,坐满了一大群高层领导,每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大片。各部门总监正襟危坐,几位平时极少露面的高层也出席了,看起来神色莫测。 一片沉肃之中,商秦州坐在主位,低头翻阅手中的材料。 神色显得比平日更冷峻、更疏离。 挂钟指针滴答滴答转,转到九的位置,商秦州看了一眼腕表,微微颔首,向行政示意:“开始吧。” 行政同事说:“好的,现在进入会议第一项议程,由各部门汇报季度工作总结。” 各部门轮流发言,轮到陆晓研。 她点下翻页笔,复杂的数据图表在屏幕上一张张翻过。 起初,她也是喉头发紧,但随着汇报的深入,那一次次艰难的突破,一次次成功的迭代,被她用清晰的语言呈现出来。 氛围开始微妙地变化。 有人放下了环抱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 有人原本微蹙的眉心,不知不觉舒展开。 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动的沙沙声,变得密集起来。 她不仅讲得条理分明,更难的是,她能把那些尚在蓝图阶段的前景,描绘得具体而可信。不是空泛的许诺,而是基于现有突破,一步步推演出的、触手可及的未来。 当她讲道:“有一天,受灾的现场天空上会飞满我们研发的无人机。” 会议室里甚至响起了一阵低低地交头接耳地私语。 商秦州的目光从投影幕上收回,在陆晓研身上一掠而过。 她站在投影仪前,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舞,她的眼睛被屏幕映着,亮得惊人。 技术部汇报完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到他身上。 “技术路径和阶段性成果,陆总监已经阐述完毕。现在,”他公事公办地说:“各位总监有什么看法?” “没人要发言吧?那我就先说两句。”分管营销和市场的副总经理李源开口了。 “陆总监,首先我必须说,您前面描绘的技术蓝图和专业内容,非常……怎么说呢?非常宏大。”他用了“宏大”这个词,但语气却有些讥诮。 “坦白说,隔行如隔山,纵使您说得再天花乱坠,很多细节我听不懂,在座的不少非技术出身的同仁,恐怕也未必能完全理解。”李源打了个手势,示意行政将汇报材料往前翻,然后在最后一页停下。 “我只想说,这就是你们技术部在全公司资源倾斜下,拿出来的近期关键数据吗?”他声音也抬高了,带着明显的压力。 “恕我直言,这产出比未免也太不好看了吧?公司现阶段所有的优势资源都在向‘天鹰’项目集中,兄弟们勒紧裤腰带支持你们,你们最后给出的阶段性答卷就是这样?”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虽然技术部拿出来的数据,在回报率这一条上不够好看。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不留情面,也太不尊重人。 “李总这话,未免有失偏颇。”王磊说:“我们部门啃下的是最硬的骨头。陆总监刚才汇报的时候没有说的是,为了抢出这些‘不好看’的基础数据,我们团队过去三个月平均加班时长是多少,又有多少次推倒重来。这些工作,本身就无法用你的那些市场‘好看数据’来量化。” 李源嘴角撇了撇,对王磊这套“讲辛苦”的说辞显然不以为然。 但王磊毕竟跟他平级,他不好像打断陆晓研一样不给王磊面子。 “现在实验还在初期测试阶段,无法大规模投入市场,所以短期……”陆晓研不卑不亢地开口解释。 “投入不了市场?那你汇报什么?”李源不屑地说,“搁这儿闹着玩呢?” 他看向商秦州,特意强调:“去年第四季度,技术部的数据可比现在漂亮得多呢。那时候不画饼,至少看得到实在东西!” 去年年底的成果主要在研发苏晴的A组。 他们走短线,拿出来的数据更好看。 压力如山倾倒。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晓研身上,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陆晓研只是对行政说:“请帮我打开另一份文件。” 她将U盘交给行政,打开另一份文件。 “李总说得对,只看眼前数据,我们现在的回报似乎不及格。”陆晓研点下翻页笔,“这是我对‘天鹰2.0’未来投入产出预测。” 自从那天贩卖机前,商秦州对她说,他只看结果,不看情绪。 从那之后,她就在做这份材料,要论证自己的方向一样可以获取巨大的回报。 ‘我们过去产品的路径,走得是薄利多销。但天鹰2.0’上线后,面向的不是普通市场,而是大型能源企业、国家级救援 机构、跨国基建集团。 “我们不是一百万单,每单挣一百。我们是,一单就挣一百万。” 李源脸色变了又变,像是被这话里的野心当面锤了一记,却又找不到铁证反驳。他嘴角扯了扯,终于挤出一声干笑,嘟囔了一句:“画个大饼容易,可真要吃到嘴里……别连饼渣都噎着。” 这话已经近乎强词夺理,甚至有些失了高管风度。其他几位部门总监显然对这种情绪化的反驳不以为然,微微蹙眉。 会上窸窸窣窣地讨论声发酵着,又突然全部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商秦州,等他盖棺定论。 商秦州合上了手中的资料,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里。 他缓缓开口:“经验的价值在于避免已知错误,但创新的代价往往要面对未知风险。” “陆总监测试方案设计的前瞻性、未来收益回报率,都是我到公司后审阅过的最出色的方案之一。”他微顿,“它或许并非完美无缺,但我认为,它是公司未来发展的最佳蓝图。” 一锤定音。 李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只能有些僵硬地移开视线,低头摆弄了一下面前的钢笔。 陆晓研站在商秦州的对面。 两人遥遥隔着长长的方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沉甸甸压在她肩头近半日的无形压力,正在减轻,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地继续往前奔跑的动力。 “基于今天的汇报和讨论,天鹰2.0’项目进入下一阶段封闭式研发攻坚。王总,陆总监。” 被点名的王磊和陆晓研同时挺直了背脊。 “在现有基础上继续推进,完成所有极端环境下的测试,时间表按你们提报的节点推进。” “好的。” “好的。” “好了,散会。” * 开完会出来,走廊上人群尚未散尽。 几人凑到一起,闲聊几句工作。 李源恰好与陆晓研并肩走了几步,倚老卖老地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啊。就是这步子迈得太大,也不知道到时候,是带着公司起飞,还是……”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叹息般轻笑一声,这比直接的阴阳怪气更令人不适。 陆晓研脚步未停,转过头,对李源展颜一笑,脆生生地说:“李总放心。迈大步子稳不稳,得看是谁在领路。有我们商总带着走,那肯定会走得稳呀,您说是不是?” 她故意把商秦州的名字拉过来当大旗,李源要是再质疑,那可就是在质疑商秦州了。李源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陆晓研神清气爽地回到工位,刚坐下,周晋就滑着转椅凑过来,满眼放光,“晓研姐,我刚刚听说,你又在会议上大杀四方了啊?” “洒洒水啦!”陆晓研美滋滋地喝水,说:“以后都把腰杆挺直了。咱们凭本事拿下的项目。” “对!”团队几人同声应和。 这时,部门总监王磊背着手晃了过来,“又在这儿聚众打鸡血呢?” “王总……”几人讪笑。 “行了,”王磊脸上也绷不住露出一丝笑,“看今天表现不错,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哇!!王老板大气!!!” 王磊看了一眼,部门另半边苏晴不在工位上,便说:“苏晴回来跟她也说一声,咱们部门一起聚会,一个都不能少。” “好。” * 团建地点定在公司附近一处私房菜餐厅。餐厅全部包了下来,小别墅上下三层,带个小院,能自己动手做火锅,地下室还有台球桌和卡拉OK。技术部十来号人开了几辆车,浩浩荡荡过去。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别墅区绿树成荫,灯火初上。陆晓研停好车,和周晋几人拎着路上买的饮料零食往别墅走。院子里已经传来同事的笑闹声,火锅底料的香气隐隐飘散出来。 王磊和陆晓研一起走,说:“今天没丢技术部的脸。” “那是肯定的啊!”陆晓研骄傲地说:“我是谁?陆晓研!不辱使命!” 王磊嗤笑,接着说:“李源那个人,心眼不宽,今天你让他下不来台,以后他那边的手续,卡你几道也说不定。心里有数就行。” 陆晓研说:“明白的,王总。” 王磊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摆摆手:“你呀你……” 踏上门口的石板路,陆晓研却脚步一顿。 刚开春,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停着一辆熟悉的白色SUV。 “这是……商总的车?” 王磊也瞧了一眼,说:“哦,是。商总我叫来的。今天会上定了调,趁这机会,让人家也了解了解咱们一线弟兄们的工作状态和想法嘛。” 陆晓研抱着两大瓶可乐:“……”—— 作者有话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谢谢贝贝们的营养液灌溉,吨吨吨吨! 茁壮成长了!!! 感谢: 读者“草莓星冰乐”,灌溉营养液+12026-01-03 12:22:25 读者“Dimpleshen”,灌溉营养液+1002026-01-03 04:18:09 读者“巫妖蛾子”,灌溉营养液+12026-01-03 00:31:52 读者“巧鬼”,灌溉营养液+502026-01-02 23:28:25 读者“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灌溉营养液+12026-01-02 23:02:37 读者“草莓星冰乐”,灌溉营养液+12026-01-02 14:31:21 读者“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灌溉营养液+12026-01-02 13:11:17 读者“夜暮”,灌溉营养液+102026-01-02 10:09:24 读者“蓝莓贝果”,灌溉营养液+12026-01-02 06:54:57 读者“54130171”,灌溉营养液+12026-01-01 17:41:14 读者“monitor”,灌溉营养液+22026-01-01 01:06:30 Thanks(ω) 第20章 柠檬 “还有, 今天难得能和商总一起吃饭,你可得好好表现。”王磊不忘对她耳提面命。 陆晓研满脸无奈:“我表现什么呀……” “待会儿酒桌上该怎么说,我现在教你, 你给我背下来,一个字都别给我记错了!”王磊说。 “哦……”陆晓研没敢吭声。 王磊这会儿完全是一副老父亲的架势。 要是让他知道,她和商秦州别说一起吃饭, 还一起睡过觉,王磊恐怕当场就得捂着胸口叫急救了。 * 推门进去,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大厅里火锅已经沸腾, 红白汤底咕嘟作响,长条餐桌上堆满了小山似的肉盘和碧绿的蔬菜,十几号人正忙着下菜、调酱、开啤酒,热闹得像过年。 商秦州果然在。 他没坐在主位,偏安一隅,坐在一张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脱了西装外套, 浅灰色衬衫解开了第一颗纽扣,袖子依旧挽到手肘, 正听旁边两个年轻工程师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偶尔颔首。 “晓研姐!”陆晓研抱着饮料一踏入房间,周晋就大声叫她。 商秦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撩起眼帘。 隔着攒动的人影与氤氲的热气, 他朝她望了一眼。 陆晓研下意识垂下眼, 避开对视, 将手里的可乐雪碧放到了饮料区。 人陆续到齐, 陆晓研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大口开吃。 王磊却隔着半个大厅朝她招手,嗓门洪亮:“晓研,过来。汇报功臣得坐主位。” 他指的正是商秦州所在的那张主桌。 职场里有这么一句话:离领导越近, 就是离权力越近。 即便是部门私下聚餐,座位怎么排,里面可太有讲究。 在这张桌上,商秦州坐正中心的位置,王磊坐在他左手边,苏晴坐他的右手边。王磊特意给她占的空位,就在自己的右手边。 陆晓研硬着头皮过去,坐下时,目光不可避免地与商秦州对上。 商秦州抬 眼看她,然后平静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普通的下属。 陆晓研也扯出一个职业微笑,得体地说:“商总。” “嗯。”他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听旁人说话。 到了正式开席,商秦州举了举手中的茶杯,说:“我开车,今天以茶代酒,大家尽兴,但都点到为止,明天还要上班。” “好的好的!” 商秦州能不喝酒,是因为他现在已经坐上了最中心的位置。而他们可不能真顺坡下驴,端个可乐、雪碧就过去。 大家轮流敬酒,感谢商总的正确领导,王磊今天大方请客,也敬陆晓研“为技术部争光”。 聚餐气氛很快在酒精和美食的催化下热烈起来。 陆晓研喝了几杯啤酒,脸上渐渐染上绯红。 “晓研,”苏晴突然起身,冲她举了举酒杯,温婉的嗓音恰好能让桌上人都听得清楚,“今天辛苦你了。我听说你今天的汇报非常出色,真厉害,为我们技术部挣足了面子。这杯敬你。” 陆晓研不得不说,苏晴的确在人情世故上做得非常好,圆润通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她的付出,又将她的个人成绩与部门荣誉紧紧绑定在一起。将A、B组的内部摩擦,引导为对外一致团结。 难怪王磊总要她在这方面多跟苏晴学学。 “谢谢。”陆晓研也端起酒杯,与苏晴轻轻一碰,说:“苏总监过奖了,是项目组全体同事共同努力的结果。” 这边陆晓研刚与苏晴碰完杯坐下,那边王磊一记刀眼就飞了过来,下巴朝商秦州的方向一努,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滚去给商秦州敬酒。 这差事简直要了陆晓研的老命。 对她来说,在酒桌上行敬酒令,可比下午汇报会要艰难得多! 她心里哀叹一声,一边在心里默念王磊教的词,一边硬着头皮端起还剩大半杯的啤酒:“商总……” 手中酒杯磨磨蹭蹭地凑到商秦州面前,商秦州显然非常意外。 他先是一怔,目光在她脸上长长久久地停留了至少三秒,随即嘴角意味深长地往上扬了扬,“陆总监?” 在商秦州看好戏的笑意之下,在王磊望女成龙的殷切期盼之下,陆晓研清了清嗓子,稳住声音,将心中默念数遍的台词背书般道出:“感,感谢商总一直以来对我们技术部、对‘天鹰’项目的信任和支持。今天会上也多亏您……关键指点。我会……我们团队一定会继续努力,不辜负期望。” 陆晓研磕磕绊绊说完,琢磨着应该没漏掉什么重要的词。 商秦州安静听着,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痕迹越来越深。 他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未动的茶,杯沿有意放得比她手中杯子还低,然后迎上去与她的酒杯碰了一下。 玻璃与瓷杯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叮响。 他语气带着慵懒的玩味,似笑非笑地说:“陆总监,场面话就不必了。今天辛苦了。” 陆晓研:“不,不辛苦……” 命苦!!!! 王磊在一旁,露出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表情,说:“商总今天可是给咱们技术部吃了颗大大的定心丸啊!” 酒过三巡,话题越来越散。 有人开始打台球,有人凑在一起唱歌。 陆晓研被周晋拉着一起打台球。 刚开球,就见商秦州踱步过来。 “商总也来一局?”周晋忙问。 “好。”商秦州答得随意,目光却落在陆晓研身上,“陆总监,一起?” “好……”陆晓研心塞地答应。 她这回也是学乖了。 牢记王磊对她的谆谆教诲—— 跟老板玩游戏,不能真赢,扫了老板兴致;也不能输得太假,让老板觉得被敷衍。得哄着,捧着,让老板赢得巧妙,赢得顺理成章,赢得……心服口服! 于是第一杆下去,她就华丽丽地将白球击入袋。 陆晓研:“……” 围观的同事们,也个个是人精,拍着手说:“哎,好球,但可惜了。” 笑声和调侃漾开,陆晓研握着球杆站在那儿,耳根发烫,只觉得这刻意为之的失误,比真打差了还要让人难堪。 商秦州拿着巧粉擦了擦杆头,似笑非笑说:“好好打吧,打假球真的不适合你。” “那行……”陆晓研被商秦州这句话刺激到,深吸口气,重开一局。 这一次,瞄准,出杆。 白球击出利落的直线。 “啪”一声脆响。 目标球应声落袋,干净利落。 “漂亮漂亮!” “这一球真漂亮!”围观同事发出由衷地低赞。 商秦州眉梢微挑,没说话。 球台成了安静的战场。 她出招。 他解球。 陆晓研不再保留,认真计算角度,规划走位,每一次出杆都果断精准。 商秦州也收起了方才那副闲适姿态,俯身用球杆比对角度,眼神侵略感十足。 周围聊天的声音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不少目光被这桌张力十足的对局吸引。 战局胶着。 几颗彩球依次落袋。 最后台面上只剩下一颗决定胜负的黑球。 陆晓研做了个深呼吸,走上前。 她没有立即选择白球位置,而是绕着球台走了一圈,不断用球杆丈量击球角度。 一记强烈的右塞。 白球撞向黑球中心。 黑球滚向袋口,在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反弹,再撞侧库。 沿着台边滚动…… “咚!” 终于,一声沉厚的脆响,黑球精准地滚入底袋。 两人几乎是同时直起身。 陆晓研下意识地轻喘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握杆的掌心微潮,额角也渗出细密的薄汗。 商秦州也微微调整着呼吸,在灯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精彩!太精彩了!好一场龙争虎斗啊!”王磊拍着巴掌,说:“商总这球技是出神入化,我们晓研也是超常发挥!这局打得漂亮,看得我们都忘了喝酒了!” 商秦州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动作不紧不慢。他扫了一眼正微微喘气、额角沁出薄汗的陆晓研,然后对王磊说:“挺好的,挺久没打得这么尽兴了。” 王磊喜滋滋地说:“商总,手感正热,要不要再来一局?” 商秦州婉拒说:“不了,让大家玩吧。” 商秦州一走,气氛好了很多。 大家继续喝酒谈天,打球吹牛。 谈笑声、碰杯声愈发响亮,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而随意。 陆晓研被周晋拉着讨论一个技术细节,两人说得投入,不自觉比划起来,陆晓研侧头思索,目光下意识地随着思考飘向窗外,然后说话声戛然而止。 庭院暖黄的落地灯下,那两道身影尤为清晰。 苏晴和商秦州正站在几步开外的空地上。夜风轻柔,苏晴微卷的长发被拂起几缕,她微微仰着脸,似乎在说着什么,唇角含着惯常的得体微笑。 商秦州侧身而立,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似乎拿着手机。他低着头,正在听,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看到这一幕,陆晓研突然莫名其妙地酸了一下。 忍不住捂了捂腮帮子。 刚才有吃到柠檬么? 不然为什么后牙这么疼? “晓研姐?你在看什么?”周晋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外看。 陆晓研倏地收回视线,说:“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传感器。”周晋不疑有他,继续兴致勃勃地讲下去。 “哦,对……”陆晓研试着回答周晋的提问。 一边和周晋说着话,陆晓研眨了眨眼睛,闭上,再睁开。 可视网膜上还是残留着刚才的画面。 仿佛带着那圈暖黄的光晕,烙进了眼底。 理智上,她明明知道苏晴现在和商秦州说话,多半是在汇报工作或讨论项目,是件再正常、再平常不过的事。可 心里那点不请自来的涩意,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她到底在酸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 * 晚上九点,聚餐接近尾声。 大家在院门口安排如何坐车。 “陆晓研,你怎么回去?叫车还是有人接?你刚刚喝酒了吧,不能开车。”王磊问。 陆晓研正要答她会叫车,这时身后商秦州开口了,说:“我与陆总监同路,我送她吧。” 王磊立刻接话:“那太好了,麻烦商总了!” 陆晓研那句“不用麻烦”卡在喉咙里,就见商秦州已经走向那辆白色SUV,然后开着车过来接她。 她坐进副驾驶,封闭的空间里,那股熟悉的、极淡的雪松香混着皮革的气息悄然包裹而来,干净,清冽。她系好安全带,将自己妥帖地安放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车子平稳驶入主路,夜色如墨,车流稀疏。 夜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酒意似乎散了些。脑袋还有些昏沉,像蒙着一层薄雾,但身体却诚实地松懈下来,比平日少了许多紧绷。 最初的几分钟,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陆晓研额头贴着玻璃窗,思绪继续飘着。 以前念书的时候,商秦州也很受女生的喜欢。 有女生追他,送他礼物,写情书,甚至会有别班女生假装经过,只为了看一看传说中的“商秦州”。 那时她看在眼里,满心都是幸灾乐祸的期待。 好呀好呀,赶紧天降正义,把商秦州给制裁了。如果商秦州去谈恋爱,就会分心,分了心,第一名的宝座就永远属于她了……桀桀桀…… 她甚至为此悄悄观察过一阵,商秦州对追求者们的反应。 但商秦州似乎和她想到一起去了,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图书馆、竞赛班,解题的速度如火箭,功力不减。 商秦州并没有如她所愿“堕落”,依旧和她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那第一名的璀璨宝座,还是需要她挑灯夜战挤破头才能勉强摸到。可她并没有因此就大失所望。 反而悄悄地生出了一种隐蔽的侥幸和窃喜。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在侥幸什么,窃喜什么。 就像她现在弄不明白,为什么看到苏晴站在商秦州身旁和他讲话。 她就如同被塞进了一只酸涩的柠檬。 酸得掉牙…… “晕车?”商秦州见她一直靠着窗户发呆,便问了一句。 “嗯?”陆晓研回过神,摇了摇。一出声,因微醺听起来比平时软糯了一点,“没有……” 她咳了一声,补充道:“谢谢商总送我。” “嗯。”商秦州应了一声,目光继续看着前方路况。 陆晓研望着窗外街景的视线聚焦,终于真的在看街景,只见车子右拐,驶离了繁华的主干道,突然拐进一片灯光明显黯淡下来的区域。 道路变得很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外墙上爬着疏疏落落的电缆,楼下停满了略显陈旧的私家车和电动车。 熟悉的街景突然映入眼帘,陆晓研原本有些飘忽的心,忽地落了下来。 刚刚她光顾着胡思乱想,竟然忘了叫商秦州在前面一个路口就停车。 再往下开,他马上会看到她住的地方。 这里和她白天出入的科技园区、和商秦州可能居住的高档社区、甚至和外婆那虽然老旧却充满温情的弄堂都不同。 这里是城市飞速发展中被暂时遗忘的角落,老,破,拥挤。 但非常便宜。 她从未对同事详细说过自己的住址,只模糊地提过一个大区域。她用自己的能力和薪水,试图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尊严围墙,将工作与这个略显寒酸的私人空间隔开。 可现在,商秦州就在旁边,正开着车,一点点接近这堵墙的真实面貌。 “前面靠边停就可以了。”她有些急促地开口:“里面路窄,车不好调头。” “没关系。”商秦州继续往前开着,问她:“你住几栋?” 陆晓研抿了抿唇。 其实她还能想出更多让商秦州掉头的借口: “我记错了,应该在前面那个便利店下。” “我想起来得去买点东西……” 这些借口在唇边翻滚着,可突然之间,她又全都不想说了。 一个近乎自虐的念头正在破土而出。 她就想亲眼看一看,当商秦州开着昂贵的SUV,驶入这个城市最拥挤老旧的小巷,看到了她的来处,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当你看见,我最漂亮体面的那件大衣下面,其实有一块破洞。 你的脸上,会不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迟迟没开口,商秦州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又问了一次:“几栋?” 陆晓研看着窗外,清晰准确地报出了自己的地址:“要再往前开一段,是12栋三单元。” “嗯。”商秦州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方向盘平稳转动,车头径直驶向了那条更窄、灯光更昏暗的巷子深处。《 》 20-25 第21章 声音 商秦州的车刚开进去, 就差点被刮了。 车头实在太大,巷子却又窄又弯,两侧见缝插针地停着电动车和旧自行车。他开得谨慎, 速度压得很低,轮胎蹭着路沿石在挪。但在一个直角拐弯处,右侧后视镜险险擦着一辆电动车掠过。 “XXXX!长没长眼睛?!”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头也没回, 啐了一口,一句响亮的国骂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陆晓研有种“果然如此”的窘迫,说:“已经到了, 我下车走过去吧。” 商秦州依言踩下刹车,将车尽量往狭窄的路边靠去。“好。” 引擎声熄灭,车厢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楼房模糊的电视声和那渐行渐远的骂声。 陆晓研低头去解安全带,指尖扣住门把手,正准备推门出去。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握住她的手腕。 商秦州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 体温很高, 掌心贴着她腕间皮肤的地方,很快便透出一股扎实的温热,力道很重,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要她立刻停下的意味。 陆晓研整个人倏地僵住。血液似乎全都涌向了被他握住的那一小圈皮肤。 那里瞬间变得异常敏感, 仿佛能清晰感知到他指腹的纹路。她一时屏住了呼吸, 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深,像巷子尽头化不开的夜色。 陆晓研心都快跳出来。 “陆晓研。”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咬文嚼字、意味深长的“陆总监”,就是纯粹的连名带姓。 “嗯?”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你今晚, ”商秦州问她:“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陆晓研怔了怔,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有,有点累……”她给出一个安全的答案。 “只是累?”他追问。 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更重。带着厚茧的拇指在她皮肤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感。 这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她的脉搏,以及两人之间忽然变得稀薄又滚烫的空气。 他拇指下那一小块皮肤越来越烫。 陆晓研几乎要脱口而出些什么—— 那你刚才跟苏晴在露天平台上聊什么? 可下一秒,她就被自己吓住了。 这语气太像质问了,像吃醋的女朋友。 她根本不想去扮演这样的角色。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猛地闭上嘴,将那句话连同忽然变得酸涩的呼吸,一起死死咽了回去。 “当然啦,天天加班呢!”陆晓研摸了摸鼻尖,故作轻松地说:“商总,能打个商量吗?以后这种团建啊聚餐啊,能用上班时间么?大家都 挺想早点回家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虚虚地贴着她剧烈跳动的脉搏,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这么想早点回家?” 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大作。 陆晓研没接。 想等那扰人的铃声自己断。 但铃声却锲而不舍。 一遍又一遍。 商秦州倏地松开她的手,坐了回去,说:“你先接电话。” 高压的高温突然抽离,陆晓研腕间一凉,她从背包里翻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何美兰。 “喂,妈,”她声音有些哑地接通。 “晓研,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没想到,话筒那段传来的是何美兰嚎啕大哭的声音。 她心头一紧,忙回答:“妈,你先别哭,我已经到楼下了。” 她听着电话,仓促地转头看向商秦州。 商秦州朝她点了下头,说:“你先回去吧。” 陆晓研也顾不上任何礼数,低声飞快说了句:“那商总我先回去了”,便推开车门,往黑洞洞的单元楼跑。 她一路跑着上了楼,到了家发现家门竟然没关,门锁上还挂着大门钥匙。她心有余悸地连忙拔下钥匙,鞋都没换就冲了进去,“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晓研,你终于回来了!”何美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狼狈和苍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色彩鲜艳但质地粗糙的针织线,脚下纸箱里堆满了各种毛线、塑料眼睛、未填充的棉花。 陆晓研跨过满地杂物朝何美兰走去,“妈,怎么了?您跟我说。” “晓研,”何美兰一开口,压抑了许久终于决堤的哭腔爆发出来:“钱,钱没了!” 陆晓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蹲下身,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妈,你慢慢说,什么钱没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就是你魏阿姨……上次来家里打牌,说的那个事……”何美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她说她有个侄女在做电商,专门卖这种手工针织娃娃,特别火,供不应求。说只要在家动动手,一个娃娃能赚好几百。她看我在家闲着,说是好事,带我一起做。” “她说她有渠道,材料便宜,样子新。我,我就信了。她把那个‘经理’的微信推给我,人家说得可好了,包教包会,回收成品。我就把你上次给我存着的那三万八,还有我自己攒的六千多……都,都拿去买材料了。你看,这么多……” 她颤抖的手指向那箱毛线,仿佛指着自己的罪证。 “他们说,这些是最新爆款的材料包,很快就能做完,回收价高。可我织了啊,我天天织,眼睛都熬花了,织了几百个。等我联系他们,说可以交货了,那个人……那个人就把我拉黑了……电话也打不通……你魏阿姨,她说她也不认识那个‘经理’,她也是被骗的,她也没办法……” 何美兰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像卡住的音响,不断重复播放着:“怎么办啊晓研……那么多钱!怎么办啊晓研……那么多钱!” 陆晓研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脸,看着地上那堆廉价而无用的毛线,听着那声声泣血般的“怎么办啊晓研”,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被抽干,从指尖开始发冷、发麻。 一种熟悉的,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想到了一道很简单的小学数学入门题。 一个游泳池,如果只打开进水管,X小时可以放满水;如果只打开排水管,Y小时可以把满池的水排空。 现在,如果同时打开进水管和排水管,问需要多少小时才能把这个游泳池放满? 她以前只会觉得这道题好笑。怎么会有这么傻这么蠢的人,一边放水,又一边接水?可现在她却忽然发现,她的人生仿佛就是这道数学题。她拼了命的努力赚钱、攒钱,用加不完的班换取薪酬和奖金,可不管她如何用尽全力,她的生活却永远有一个填不上的漏洞。 她努力向前跑,可她的身后总有一个东西在拖拽着她,她跑得越快,那拖拽的力量就越强。于是她跑得汗水模糊视线,跑得肺叶灼烧般疼痛,却发现自己依然留在原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得像铅,坠得她胸腔生疼。 “妈,先别哭了,”她蹲下身,握住母亲那双被毛线勒出红痕、冰冷发抖的手,将何美兰从地上扶了起来,“钱没了我们再挣。人没事就好。” 她不能在何美兰面前哭,因为何美兰得靠着她。 她把何美兰送回卧室睡下,然后给几个从事法律行业的朋友打了电话,咨询何美兰被骗的这笔钱能不能要回来,得到的回复并不乐观。 朋友们的说法虽有差异,但却指向同一结论:对方与何美兰只有口头承诺,并没有签署任何正式合同,打起官司很艰难。而且对方很可能一口咬定这是“商业纠纷”而不是诈骗,他们不收何美兰的货物是因为何美兰的“产品质量”不达标,除非能找到大量同类受害者,形成规模,推动专案侦查,但这无疑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陆晓研不愿咽下这亏,又给魏阿姨打电话,“魏阿姨,是您给我妈介绍的生意吧?” 魏阿姨:“哦,那事儿啊……” “您回回给我妈介绍生意,您怎么自己不做呢?”陆晓研说。 “哎哟,你这小姑娘说话真有意思!”魏阿姨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对她一通骂:“我带你妈妈赚钱,我还有错了? “要我说,还不都是你的错!也不结婚生孩子,一天到晚就在公司躲着,谁知道是加班还是在偷闲呢。也不陪陪你妈妈,你妈妈就是因为没人陪,连个小孙儿都没有,太寂寞了,才会想找事情做。” “魏阿姨,”陆晓研打断那喋喋不休的指责:“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意思了。钱,我们认赔。但从此以后,请你,和你那些‘门路’,离我妈和我家远点。” “哎哟,你这……”陆晓研直接将电话给掐了。 这个魏阿姨看来是绝无可能帮何美兰补窟窿,继续纠缠,除了消耗自己,毫无意义。如果能因此彻底和魏阿姨这种人划清界限,也算是福祸相依。 她看着地上那堆刺眼的毛线,盘算着这些原料按市场价卖掉,应该也能卖一些钱,而且她马上会发季度奖,家里不至于断炊。 处理完烂摊子,已经到半夜十二点,陆晓研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发呆,身体像散了架,手上什么事也没做,脑子却像一部过载的机器,无法停止地飞转。 隔壁房间传来何美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那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像带着浓痰。 何美兰受了这么大的打击,精神和身体恐怕都到了临界点,必须尽快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可她最近忙得连轴转,项目正在关键期,哪里抽得出完整的一天?她如果不陪着,何美兰又是说什么都不会去…… 这个无解的循环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无意识地摸过枕边的手机,一点亮屏幕,她忽地坐了起来。 一条消息提示静静地躺在锁屏界面顶端,发送时间显示为两个小时前。 两个小时前。 商秦州给她来消息。 商大boss:“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紧攥着手机,睡意全无。 想了好一会儿,陆晓研回复:“没什么事,已经处理好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商大boss:“好。” 商秦州的消息奇异地让她心情放松了些,有一种微弱地被关心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编辑了一条消息:“商总,我这周三想请一天假。我会提前安排好工作。”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商大boss:“可以。” 陆晓研正要松一口气,这时却突然听到窗外清晰的引擎启动声。 “嗡……” 那声音太突兀了。 这片老城区多的是电瓶车、摩托车或者是旧汽车,每次引擎发动,都会嗡嗡震动,可此刻传来的,却是一种低沉、平稳,有质感的声音,带着精密机械独有的韵律。 陆晓研心头一紧,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但是……怎么可能? 她几乎是光着脚跑到窗边,撩起窗帘往外看。 朦胧的夜色和昏暗路灯下,线条冷硬的白色轿车,正缓缓地从她家楼下不远处的阴影里驶出。车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然后平稳地汇入巷道尽头更深的黑暗里,悄无声息。 那辆车很快消失了。 窗外空无一物,只有远处零星未眠的灯火。 陆晓研在窗前,将前额抵在玻璃上。 冰冷的玻璃触感蔓延开来。 她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商秦州刚刚停车的位置。 她今晚喝了酒,不能开车,所以商秦州一直在楼下等她,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就是怕万一她这边真的有什么要紧事,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她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不早一点看手机;还懊恼,她回消息的时候,应该再快一点,而不是攥着手机想东想西半天不肯回复。 她太习惯凡事只靠自己。从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她就和何美兰的角色倒置。她在担任“照顾者”的角色,照顾何美兰的情绪、解决何美兰的麻烦。 她习惯了这种,天塌下来,一定会砸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于是当有一个人突然好意向她伸来一只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和欣喜,而是被这种陌生又沉重的关切,撞得头晕目眩。 * 周二下班,她正要回家。 行政的同事突然来找她,好像是商秦州的行政秘书之一。 陆晓研有些紧张地问:“是我的休假申请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秘书解释道:“商总了解到您家里长辈可能需要就医,这家医院的体检中心和老年病科评价很好,预约通常要排很久。商总正好有相熟的朋友在院办,就帮忙协调了一个明天的全面检查。商总的意思,是让我明天上午陪同您和您母亲过去。” 陆晓研说:“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怎么会,”秘书说:“我在行政部协调过,明天的时间已经空出来了,流程上也方便,由我出面跑腿、沟通科室会更顺畅一些,能节省不少时间。当然,一切以您和您家人的意愿为准。如果您觉得不需要,或者已有其他安排,我随时可以取消。” 商秦州帮她联系的医院肯定比她自己排队找的医院好,她忙答应下来:“那就谢谢林秘书了!” 她给商秦州发消息。 陆晓研:“商总,林秘书刚才联系我了,明天上午陪同我和我母亲去做检查。谢谢商总!”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努力加班的!!” 过了一会儿,商秦州回复。 商大boss:“倒也不必。只是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医院弥漫着消毒水与焦虑混合的独特气味。林秘书确实高效,全程引导,几乎免去了所有排队等候的繁琐。何美兰面对明显高级的环境,小声问女儿:“晓研,这得花多少钱?太破费了吧?咱们就是普通检查,不用这么破费的。” 陆晓研挽着母亲的手臂,轻声安抚:“妈,您别瞎想。这算是公司福利,您别多想,咱们既然来了,就彻彻底底好好查一下。” 何美兰有些僵硬地躺在铺着一次性垫单的检查床上。 “阿姨,放轻松,就是做个检查,看看心脏结构和工作情况,不疼的。”操作仪器的王医生语气温和,一边熟练地将冰凉的耦合剂涂抹在何美兰的左胸区域。 医生手持探头,稳稳地在母亲胸前移动。 “妈,深呼吸,没事的。”陆晓研低声道, 她看向旁边那台彩色多普勒超声仪的屏幕,显示屏呈现出灰黑交织,不断流动的抽象图像。 不知过了多久,王医生停下了动作,抽了张纸巾递给何美兰,说:“老人家心率偏慢,并且频发房性早搏。” 陆晓研忙问:“这严重吗?需要治疗吗?” “目前来看,心功能还在正常代偿范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医生说:“必须现在就开始服药控制,并且绝对避免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和精神紧张。” 何美兰眼中的愧色,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又在心中愧疚自己是个累赘。 “好的,医生,我们一定注意。”陆晓研向医生保证。 心脏彩超检查结束后,母亲被安排去休息室喝水。 这个检查结果算是喜忧参半。 庆幸于没有发现更凶险的病灶,但可能需要长期服药。 陆晓研的手机震动,收到商秦州的消息。 商大boss:“怎么样。” 陆晓研回复:“刚做完心脏彩超,有一点小毛病,但还好。” 商大boss:“嗯,主检医生姓王,技术很好,报告如有疑虑可直接问他。我已打过招呼。” 陆晓研心口一热,回复:“王医生很耐心,正在等完整的体检结果。” 商大boss:“嗯。不急。” 剩下的检查项目,都在林秘书的协调下顺利完成。 等所有项目检查完毕,林秘书去统一取部分即时报告。 “陆总监,”林秘书走了过来,“基本的报告都在这里了,详细的血项和部分影像报告需要明天才能全部出来。如果这边没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协助,我就先回公司了,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陆晓研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真心实意地道谢:“今天真的太感谢了。辛苦了。” “太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林秘书点了点头,提前离开。 Vip休息室里,何美兰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连续几个小时的检查耗尽了她的精力,加上服下的药物开始起效,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陷入一种半昏睡的状态。 陆晓研打开体检报告:血压测量显示临界偏高;血脂和血糖的快速检测提示代谢有些紊乱;颈椎和腰椎的影像揭示出多年劳损积累的退行性改变…… 这些数值说明着何美兰的身体在经年累月的操劳、节俭和孤独中,不可逆转地发生衰老。 陆晓研看着那些检查结果,又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睡梦中显得格外脆弱的母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甚至堪称“恶劣”的念头。 她多么希望,何美兰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糟糕的母亲。 希望她抽烟、酗酒、挥霍无度,对家庭不管不顾;希望她尖酸刻薄,自私自利,从不为女儿着想…… 因为这样,她就更能理直气壮去怨恨她。 可何美兰偏偏不是。 陆晓研轻轻为何美兰披了一件外套。 口袋里,手机震动。 看到来电显示,她的心跳立刻漏了一拍。 她快步走到走廊边接起:“喂,商总?” “都检查完了?”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显得更近。 背景音很安静,可能在办公室或车里。 陆晓研回答:“嗯,刚做完,等部分报告。” “下午伯母需要休息,你可以不用赶回公司。假期从今天算。”商秦州说。 “我下午就能赶回来,”商秦州已经帮了她很大的忙,她也不知道能怎么回报,一心想着赶快跑回公司,加倍努力工作。 “好。”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挂断。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仿佛微风吹在耳畔。 几秒后,他才说:“有任何需要,让小林告诉我。”然后掐断了通话。 听筒里只剩忙音。 “嘟嘟,嘟嘟……” 单调,机械。 陆晓研却依然将手机贴在耳边,耳廓微微有些发热。 她想从那无形的电波里,再听到一点商秦州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2章 晚饭 翼巡大厦地下二层专用封闭测试场。 空间挑高约15米、面积相当于十个篮球场, 四周墙壁覆盖吸波材料减少信号反射,天花板布满可调节的轨道照明系统和高速追踪摄像头,地面画着精确的网格坐标系。 陆晓研站在主控台前, 黑马尾高高束起,严阵以待,神采奕奕。 “开始记录。测试编号T-001, 时间上午10:15,测试员陆晓研。” 今天主要测试原型机能否在复杂气流环境下,自主起降、精准悬停, 沿预设航线飞行以及紧急避障的稳定性和可靠性。 场地中央,四只黑色金属原型机桨叶开始旋转。 无人机平稳离地,在1.5米高度稳稳停住。机身几乎没有晃动。 陆晓研右手轻拨方向杆。 无人机随之向前、后、左、右缓慢移动。 响应精准,航线笔直。 “手动操控正常,机体响应无延迟,姿态稳定。”她说。 “收到!”周晋和吴月立刻做好记录。 * 测试场另一端, 厚重的隔音门无声滑开。 林秘书:“商总,裴总, 这边请。” 单向玻璃幕墙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将下方灯火通明的测试场尽收眼底。测试场中央,四架无人机原模型正在做第一次试飞测试,反直觉地悬停在半空中。 “你说要是拿这玩意儿去拍电影, 搞个特效, 是不是比好莱坞还带劲?拍部片子回回本也不错啊!”裴邵饶有兴趣地到处看, 像逛自家后院似的, 伸手摸了摸墙面上的黑色蜂窝状材料。 踱步至巨大落地窗前,他大声感叹:“这就是主控台啊?” 商秦州一巴掌拍掉他乱摸的手,“这里是观众席, ”他微抬下颌,示意:“那,才是主控台。” 裴邵顺着商秦州的示意抬起头。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主控台的冷光像一汪清浅的水泊。 陆晓研正微微倾身,检查屏幕上的监测数据。周围是精密的各项仪器,钢铁、线路、以及跳动的复杂数字。 光影从她额前滑过,照亮一副眉目。 不是惊艳,是清明。 像山涧里刚洗过的鹅卵石,被四季流水自然抚出的温润轮廓。 看到这一幕,裴邵愣了愣,然后忽地笑了,“哈……” 接着,他扭过头,看向商秦州,边摇头边说:“商秦州啊商秦州,你从回国第一天就跟我吹,说你的首席工程师多牛x多牛x。吹了这么久,你可一个字没提,你家工程师—— “他妈的,长这样啊……” 商秦州的目光始终落在测试场上,没有移开。 听到裴邵这句话,他眉峰蹙了起来。 “裴邵,”商秦州淡声说:“看你的项目,别评价人。” “喂,这就没意思了啊。”裴邵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眼神却没从玻璃那头移开,“好好好,不说了,看技术,看技术总行了吧?” 他仍旧是那副散漫样子,可当目光扫过测试场上方几个几乎隐形的气压传感器时,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慢慢淡了。 他微微眯起眼,身体前倾了些,仔细看了几秒,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商秦州。 “等等……你这现场的气压……”语气难以置信。 无人机最基础的悬停和定高飞行,十分依赖大气压。 如果无人机从一个正常气压区飞入一个低气压区,气压计会误判为“高度突然升高了”,于是飞控系统会命令无人机下降以回到“设定高度”。 但实际上,无人机本身的地理高度并没变,这个错误的下降指令会导致其真正的高度下降,极易撞上障碍物。 反之,进入高气压区则会错误爬升。 所以在复杂城市或峡谷中,无人机有时会像醉酒一样上下飘忽。 可就在这人工制造的、混乱颠簸的气压场中,这款最新型无人机竟然在模拟的狂风与低压气穴中,飞得异常平稳。 “她是怎么做到的?”裴邵无法理解:“她甚至没有操控啊?” 可飞行模拟测试阶段,陆晓研并没有亲手操控方向,输入指令就放手。无人机自主在复杂气压中飞翔,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是一群活生生的飞鸟。 商秦州说:“这是我们的核心技术,无可奉告。我能告诉你的是,这是一种ai算法,可以实时根据现场气压、气流和温度测算,智能调整高度。” “好吧……”裴邵心服口服,说:“我现在承认,你们是有点牛x。不对,是开着歼击机在暴风眼里做托马斯全旋。非常、非常、非常牛x。” 他一连用了三个“非常”,每个都比前一个咬得更重。 商秦州被裴邵捧到了天上,也没露出什么表情。 他们算法很牛x这件事,他比裴邵还清楚。无需他赘述。 “所以,投不投?”商秦州平静地抛出了唯一的核心问题。 “我就知道!”裴邵瞬间收起那点叹服,换上副牙疼的表情,指着商秦州的鼻子,大喊大叫起来:“你商秦州主动约我,就没好事!前脚让我看神仙,后脚就朝我伸手要香火钱,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商秦州扬了扬眉梢,静待下文。 挑货才是买货人。 裴邵现在越表现得跳脚,越说明他兴趣大。 后续给的钱,自然更多…… 果然,裴邵抱怨完,表情一收,眼底属于顶级猎食者的精光再无遮掩:“‘凌云’的陈峰给你承诺多少?十个?十五?不管他给多少,我,裴邵,要的份额得比他多。” 他恶劣地笑了起来,舔了舔嘴唇,说:“赚钱的事,我什么时候吃过亏?你这肯定能赚大发,我不分一块大蛋糕,我对得起我头顶上的财神爷么?” 商秦州没说话。 谁注资多,后续谁的话语权就越大。 资金背后的权重与话语权,是复杂的棋局。 裴邵虽然是他的发小,但“凌云”的资金显然更加雄厚,这件事不能因交情亲疏便轻易决定。 玻璃窗外,测试已暂告段落。 陆晓研正独自一人留在场中,无人机静静地停在她脚边。 灯光从上方落下,给她低垂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光,那束高高的马尾此刻温顺地垂在颈侧。 她半蹲下来,用一块特制的纤维布,细致地擦拭着机身上一处难辨的痕迹。 这一幕,莫名让他想起那天在老宅的下午。 夕阳把院子染成琥珀色,她也是这样半蹲在屋檐下,对着闻讯跑来、尾巴摇成虚影的小黄和小黑,伸出手,落在它们毛茸茸的头顶,顺着颈背的毛发慢慢抚下。 眼神柔和得像两团温暖的云。 她的世界,似乎总是这样干净、纯粹。 没有巨额资本博弈,在理想和金钱之间,她就像一个守护精密仪器的工匠。专注、安静。 商秦州半晌不理他,裴邵好奇地扭头看,然后顺着商秦州的视线,在玻璃窗外那安静擦拭无人机的身影上停留了两秒,又慢悠悠地转回商秦州脸上,“噗嗤……” 商秦州眉头一紧:“笑什么?” “我没笑啊。”裴邵说,一脸无辜。 他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望向陆晓研的身影,像是在欣赏一幅突然变得格外有趣的画。 商秦州见他这副模样,戒备地说:“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的工程师啊,”裴邵拉长了调子,那恶劣的笑容又浮了上来,“不过呢,我看她的眼神,特单纯,像是在看印钞机,只有对人民币的最纯洁的向往;你看她的眼神,啧啧啧……那就不好说了啊,商总。” 商秦州面无表情地说:“你投资投出幻觉了。看不懂数据我可以让小林给你一份详细材料。” “行行行,我幻觉。”裴邵从善如流地点头,“不过,你们公司这种级别的工程师,你一个月开多少钱啊?” 这回商秦州撩起眼皮,冷冰冰地盯着他,然后只吐出一个单音节:“滚。” 裴邵再次举起双手投降,感慨:“商秦州骂脏话了,新鲜!” * 测试场灯光逐一熄灭,只留下几盏安全指 示灯泛着幽绿的光。 陆晓研和其他同事道别:“辛苦了,今天先到这里,数据明天再复盘。” “好的晓研姐!” “晓研姐明天见!” 几位年纪稍长的工程师说:“陆工今天辛苦了啊!” “T-001测试完成。 “‘气流体实时建模与自适应航路规划算法’验证通过。 系统在非稳态流场中,表现出自主环境解构与最优能量路径规划能力。 建议:将当前气压扰动模式,录入算法特征库,作为标准训练集。” …… 陆晓研认真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记录。 最后一份数据存档,陆晓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拎上背包,快步走向电梯。 时间已晚,走廊空旷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测试中一个微小的数据波动,似乎还有改进空间,怎么优化呢?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陆晓研低着头往里走,差点撞上一堵深色的“墙” “抱歉……”她慌忙抬头,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商秦州正站在电梯中央,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进来。 他大概是刚从楼上的管理层下来,身上还是挺阔的深色西装。 空气凝固了一瞬。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狭窄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微弱的机械运行声和无处遁形的尴尬。 “陆总监。”商秦州率先打破沉寂。 “商总。”陆晓研声音有些发干,视线飘忽了一下,最后还是强迫自己看向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还没走啊。” “嗯。”商秦州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然后看向跳动的楼层数字。 沉默再次蔓延,比刚才更让人心慌。 陆晓研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要命的安静。 而且,她也的确有话要和商秦州讲。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翻腾过无数次的话磕磕绊绊地掏了出来:“那个……商总,上次的事,真的……真的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帮忙联系医生,还安排了vip服务,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谢,”商秦州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道:“而且你已经谢过我很多遍了。” “怎么能够嘛……”她有点自说自话地小声说。 她挺想好好回报商秦州。但商秦州含着金汤勺出生,要什么有什什么,她实在想不出来商秦州有什么缺的,只有她才能补上。 商秦州并没有扭头,但陆晓研泛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早已清晰地倒影在他面前的玻璃上。 “既然,你这么想谢我,”商秦州停顿了半拍,电梯恰好在最低层停下,轻微震动。他跨出电梯,接着说:“那就请我吃晚饭吧。” 陆晓研:“……”——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23章 ︿( ̄︶ ̄)︿ 请商秦州吃饭, 倒是个难题。吃得太普通,显得敷衍,甚至有点讽刺公司薪水开太低, 员工只能可怜兮兮吃街边摊的嫌疑。 吃得太贵了,她可舍不得!!!! 于是思来想去,陆晓研决定搬救兵。 她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了林秘书。 陆晓研:“林秘书, 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事?” 林:“请说。” 陆晓研:“方便问问商总平时喜欢吃什么吗?或者有没有常去的店?” 林秘书几乎是秒回:“商总平时喜欢吃食堂。” 陆晓研:“……” 陆晓研嘴角抽搐。 热爱吃食堂? 这是有什么特殊的异食癖吗? 林秘书估计是觉得她以为自己在开玩笑,于是一分钟后又特别补充了一句:“他是真的喜欢吃食堂。” 陆晓研:“好的……谢谢林秘书。” 出了电梯,一阵微风掠过, 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 园区路灯次第亮起,夜色将高楼大厦外的世界,染成了一片迷人的深蓝。 两个人在路灯下并肩走,影子拖得好长。 时而交叠,时而又分开。 既然读不了心,那就干脆直接问。 陆晓研说:“商总晚上一般都吃什么呢?” “吃食堂。”商秦州简洁地回答。 陆晓研:“……” 林秘书当真没骗她。 “你觉得公司伙食怎么样?”商秦州趁机做了一番基层调研工作。 “好啊, 好!公司食堂阿姨那可是喂猪小能手!”陆晓研立马竖起大拇指。 “你晚上都吃什么?”商秦州便问。 “我?我吃得那可好了。”陆晓研突然打了个响指,眉开眼笑起来。她不假思索地说:“想到了!商总, 我带你去吃我加班的时候最喜欢吃的那家。” 七弯八拐, 陆晓研领着商秦州去到园区东侧的小吃一条街。鼎沸的人声、爆炒的锅气,瞬间将人包裹。那里满街都是火锅、烤串。中餐有江西小炒、家常菜,西餐是街头铁板牛排。 陆晓研领着商秦州往里走, 怕他跟丢, 时不时回头看。 商秦州刚从公司出来, 西装领带都没有换, 只是略微松了松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他站在烧烤摊弥漫的白烟和霓虹招牌闪烁的光晕里,看起来和周围的城市烟火气格格不入,但又……多了一种平易近人的温和。 “就是这家, ”陆晓研在一家“老妈蹄花”门前停下,转身冲商秦州招手:“快进来快进来!” 店门一看就是老字号,招牌下支了一大口铁锅,沸腾的高汤煨着软烂脱骨的蹄花,白色的油脂像牛奶一样。大铁锅长年累月蒸出的热气,将招牌上的“老妈”两个字熏得乌黑。 屋里不算宽敞,但老板想方设法塞进去了至少六张桌子,前面的座位坐满了人,最角落一桌的一群人正打算走。收银台还有人在排队,其中打包带走的更多。 “闺女来了。”老板娘认得陆晓研,但却是头一次看到陆晓研身边还跟了个年轻帅哥,说:“嚯,这小伙子俊的……你男朋友啊?” “不是不是不是……”陆晓研吓了一跳,热气“轰”地一下从脖子往上冲。她飞快否认,手快摆成残影,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是我老板。” “哦哦哦,”老板娘不疑有他,一脸我很懂的样子,说:“现在年轻人都管自己男朋友叫老板呀?我们那会儿也爱管老婆叫领导。” 陆晓研只觉得自己头顶快要冒烟,下意识扭头看向商秦州的表情。 商秦州全程就门神一样在一旁听着,暖黄的灯光将他轮廓映得比平时柔和。 他也不帮她解释,而是坦然地点了一下头,淡笑着说: “是。她是我领导。” 老板娘听得哈哈笑,招呼他们坐下,“后面有位置,快去坐快去坐。” 陆晓研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领到最里头的方桌旁。 耳朵还在发热,她用手指捏了捏耳朵降温,解释道:“老板娘就是开个玩笑。没恶意的……” 商秦州坐在她对面,说:“嗯,我知道。我也开玩笑的。” 老妈蹄花的菜单是一张纸,陆晓研便将纸立起来,挡了挡脸。 “怎么点单?”商秦州问。 陆晓研递给他一只木头铅笔,说:“正面是蹄花,汤的拌的都有。反面是小炒菜和凉菜,想吃什么就在前面打钩,我给老板拿过去。” 陆晓研是这里的常客,点单轻车熟路。 很快就点好了一份原汤蹄花,一份干拌蹄花,一份凉拌牛肉,加个清爽的土豆丝。一气呵成。 “不过这家店的精髓,就是这里的蘸料。”陆晓研指了指桌上那几个朴素的陶瓷调料 罐。 “怎么调?”商秦州问。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辣椒?葱?香菜?” 商秦州回答:“没有。” “那太好了,”陆晓研心直口快地说:“我也没有。吃饭能吃得来可太重要了。” 说完,她又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什么歧义,抿了抿唇。 但商秦州似乎并没有认为有什么不对。 她便也没放在心上。 “我帮你调吧,”陆晓研主动说:“我调蘸料宇宙无敌。” “宇宙无敌?” “嗯哼!” 商秦州便把小碗递给了她。 陆晓研:“要多多多的小米辣、葱、香菜,然后再加上这家店秘制香油……然后DuangDuangDuang! “宇宙无敌超级好吃的秘制蘸料,完成!” 商秦州看着她女巫调药水似的,DuangDuangDuang将各种调料混合在一起,眉梢微微抬了抬。 “那个,白色的是什么?”他突然问。 陆晓研只往自己碗中加了“神秘白色段状植物根茎”,但没有给他碗中加。 “这个啊。”陆晓研忍不住咯咯笑,特意将小罐移开,说:“这个建议你别尝试了。” “是什么?” “高阶玩家的食材——折耳根。” 商秦州问:“什么味道?” 陆晓研说:“很难形容……有点像雨后泥土和植物根茎混合的清新气。爱它的人欲罢不能,怕它的人避之不及。你待会儿可以挑战一下。” 两大碗乳白浓稠的蹄花汤很快端了上来,盛在粗陶大碗里,表面浮着一层诱人的金色油花,几段炖得酥烂、几乎脱骨的蹄髈沉在汤中,热气混着醇厚的肉香直扑鼻尖。 蹄花上桌后,陆晓研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等商秦州先吃。 商秦州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表情微变,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没有说话,又舀起第二勺、第三勺,进食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陆晓研一看,就知道这碗蹄花汤成功将商秦州俘获了。 没有人能抗拒深夜来上这么一碗高热量炸弹,没有人!!!! 她也开始大快朵颐,深夜这么一碗热汤下腹,实在是太幸福! 几口热汤下肚,身体暖了。隔壁空桌来了新客人,一对年轻的父母,带着个约莫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吧唧一声,就把一只无人机放在了桌上,上面的巨大的公司logo瞬间同时吸引了陆晓研和商秦州的目光。 “1.0经典款。”陆晓研眼睛眨了眨。 商秦州也抬眉。 没人知道小男孩正爱不释手的玩具,其实就出自领座之手。一种最朴实的“被认可感”、“意义感”油然而生,陆晓研无形的尾巴,又翘得老高。 “这几天市场部会给你安排一个采访。”商秦州说。 “我?采访?”陆晓研惊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是,为2.0系统的正式发布做前期预热。”商秦州说,“不用太紧张,会很短。你照实说就行。” “好,我会好好准备的。”陆晓研说。 封闭式测试结束后,下一个环节,他们就会进行实地试飞了。 陆晓研眼睛一转,忍不住问:“那……咱们的2.0后面实地飞,去哪儿飞啊?” “你想去哪儿飞?”商秦州问。 “当然是你上次去的那个地方,”陆晓研不假思索地说。 自从看到商秦州发的朋友圈之后,她就心心念念,向往已久。 商秦州说:“第一次实验测试成功后,肯定会去实地测。但是,”他顿了顿,强调道:“那边的条件,比你想象得要艰苦很多。” “我不怕!”陆晓研立刻接上,说:“我不怕艰苦。” 商秦州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底那簇光太亮了,亮得有些灼人。 也因为太过纯粹,而让他看到了一种近乎天真、不计后果的勇敢。他想保护这朵小小的火苗,又不能将火苗掐灭。 他默了默,半晌,很自然地用纸巾擦了擦她溅到桌边的一点油渍,说:“再看。” “好吧……”陆晓研眼底的光黯了一瞬,像星辰被薄云遮盖,但很快又重新亮起,甚至更狡黠灵动。 “再看”,那也是有戏。 意味着她有机会磨,有机会证明自己。想到这点,那点小小的失望立刻被新的斗志冲散。 她弯起眼睛,不再追问,心满意足地舀起一大勺蹄花汤送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香甜。 陆晓研正美滋滋地喝着汤,突然看到商秦州在往自己的碗里加折耳根。 “别别别,”陆晓研瞳孔地震,连忙制止:“高端玩家操作,不要轻易模仿啊……” 但商秦州还是面不改色地将那裹着蘸料、夹着折耳根的蹄花送入了口中。 然后,他的咀嚼停住了。 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表情。 商秦州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陆晓研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哈哈哈哈!!” 她真的快要被笑死了,笑得肩膀直抖,差点呛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笑得太夸张,又忙做了一个捂嘴巴的动作。 商秦州咳了一声,起身说:“我去接个电话。” 陆晓研继续偷偷狂笑。 真有电话吗? 她怎么不信。 估计是去接一个计算器。 “哈哈哈!!” 等商秦州再折回来,陆晓研也吃得差不多了。 她跑去收银台结账。 “老板娘,结账。”她掏出手机。 老板娘却说:“没事,钱已经付了。” “啊?”陆晓研一愣,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你男朋友刚才付的。”老板娘笑盈盈地说。 “啊……哦。”老板娘脸上还挂着“我都懂”的亲切笑容,陆晓研便也不再多说做解释,说:“谢谢老板娘啦,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回走,看见商秦州已经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正站在桌边等她。 小店暖黄的灯光在他肩上镀了层柔和的边,将他原本冷峻气息融化了不少。 两人并肩走出小店。 春夜的凉风迎面拂来,卷走了屋里积攒的暖意和嘈杂。陆晓研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问:“你怎么把钱付了呀。不是说好了么,我请客的。” 商秦州脚步未停,路灯的光晕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嗯,你请客,我买单。” “好吧。”陆晓研眨了眨眼,竟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 心里像被那碗蹄花汤煨过,暖洋洋的。 已经走到了园区路口,两人分别要去提车。 商秦州停了下来,说:“早点回去休息。” “嗯,”陆晓研点点头,抬眼看他,“你也是。” * 回到家,何美兰正在看电视。她现在手头没有事情做,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看起来就像在发呆。 “妈。我回来了。”陆晓研打了招呼,换了鞋,准备快速溜回自己房间。 何美兰却将她叫住,她将电视机声音调小,说:“晓研,我有事问你。” 陆晓研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说:“什么事呀?这么严肃。” “上次在医院,忙前忙后那个林秘书,”何美兰斟酌着词句,眼睛却紧紧盯着女儿的表情,问:“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你天天这么晚回家,是不是跟他约会去了?” “妈,这哪儿跟哪儿呢?”陆晓研哭笑不得,“林秘书就是我一同事,我们都不是一个部门的,他是行政的,我是技术部。我现在回来是因为我在加班呢!” 何美兰盯着陆晓研的脸看了许久,说:“从小你撒谎,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陆晓研说:“妈,我真没撒谎。” 心里却莫名有点发虚。 虽然虚的不是林秘书这件事。 何美兰又瞧了她好半晌,说:“那就好。” “我能回房间了吗?”陆晓研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晓研,妈再多跟你说一句,”何美兰接着开口:“那个林秘书,妈看得出来,模样好,做事周到,穿得也体面,就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他那种人,看着就不像是能好好过日子的。” “哎哟我的天,”陆晓研无奈地说:“人家林秘书跟女朋友关系好着呢,妈,您就别瞎想了。没别的事我回去睡了。累。” 她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 卸妆,洗脸,贴上一张冰凉的面膜,然后把自己摔进 柔软的床铺。 何美兰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如果林秘书那样八面玲珑、年轻有为的特助,都不是能好好过日子的男人,那…… 商秦州呢? 商秦州这种,应该根本就不在“能不能过日子”这个世俗的评判体系里。 如果让她重新穿越回高中那会儿,还可能存在一点天真模糊的幻想。 可现在她怎么可能这么天真。 和商秦州在一起,然后变成老板娘的可能性,远小于跟着他做项目,然后年入百万的可能性。 天鹰2.0上线,年入百万,走上人生巅峰!!!!! 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可是…… 心口那点怪怪的、闷闷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陆晓研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轻轻地往下压。 刚刚一起吃饭的时候,这个地方好开心,可现在那里又像发酸发胀,仿佛突然被推力推到最高点后,然后急速往下坠。 像过山车? 不,更像跳楼机。 “baby我们的爱好像跳楼机~”一句不着调的歌词突然唱了出来, 陆晓研把脸埋进枕头里,自己把自己给弄笑了,也不知道傻乐什么。 第24章 停电 “感谢诺贝尔奖评委组, 感谢祖国,感谢我妈,感谢我老师, 感谢我上司,最后着重感谢我自己—— “陆晓研,你怎么这么优秀?这么聪明?遇到困难时, 百折不挠,遇挫越勇,勇登高峰, 关键是,长得还这么漂……” “嗡嗡嗡……” 诺贝尔奖的奖金支票还没摸到手里,手机死亡闹钟声却敲散一片清梦。 陆晓研睡眼惺忪地摸索着摁掉闹钟,屏幕亮起,满屏工作消息: 王磊:“晓研,飞行数据复核报告今早十点前务必提交。” “陆工, 系统第三模块的代码有个紧急Bug需要您看一眼。” “小陆啊,我是财务部老李, 你那个项目报销发票没贴对啊, 超支是要说明的。” “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陆晓研痛苦地哀嚎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 闭着眼完成刷牙洗脸的机械流程, 抓起包就冲出了门。 实验才进入最后冲刺, 商秦州这个老狐狸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一系列宣发工作, 媒体通稿、预热视频、行业专访排期…… 只等新品上线,他要全行业只有他们翼巡的新闻。 作为核心研发工程师,陆晓研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今天就是她的第一次正式媒体采访。 接受采访这事儿,又叫王磊操碎了心。王磊反复叮嘱:“晓研啊,你给我记着,你今天对记者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了咱们翼巡的颜面。” 陆晓研嘴上说:“稳的稳的,我心理素质,那是好着呢。” 但心里也是犯怵。 上电梯前的那十来分钟,陆晓研抓紧最后一点时间,专心致志地搜集行业内大佬们的访谈节目。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刷着刷着,意外刷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深色西装,轮廓清峻。 高清的镜头,反而着重突出了上镜人的骨相。 商秦州的眉骨和鼻梁生得极好,像名家笔下最果断的一笔勾勒。 在演播室专业的灯光下,他那双瞳仁色泽显得比平日更黑更深,看向镜头时,有种不动声色的穿透力,仿佛能越过屏幕,精准地攫住观者的注意力。 “商总如何看待行业未来三年的竞争格局?”主持人问。 商秦州对着镜头,薄唇微启,语调平稳而笃定:“当前的技术堆叠已接近一个平台期。下一阶段的竞争核心,将不再是单一参数的提升,而在于如何将新兴科技融合进具体的社会生产里……” 他回答得无懈可击,观点犀利,逻辑缜密。短短一分钟的视频播完,自动开始重播。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简约钢制腕表的手,稳稳挡在了即将合拢的电梯门之间。 陆晓研心头一跳,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 熨帖的西装袖口,挺括的肩线,最后撞进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眸里。 “商总早……”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佯装无事。 商秦州走进电梯,站在她侧前方,按下顶层按键。 轿厢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紧张?”他没有看她,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晓研立刻将头摇成拨浪鼓:“不紧张,不紧张。” “嗯。”商秦州极轻地笑了笑,他要去的楼层到了,电梯门开,他跨步从电梯里迈了出去,说:“那等陆总监的访谈上线后,我也会认真观摩。” 陆晓研:“……”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老狐狸刚才果然看见她在看视频了! * 采访区布置得简约而富有科技感,翼巡最新的概念机型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陆晓研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调整了一下耳麦。 “陆总监您好,很高兴今天能采访到您。”记者笑容得体,开始了第一个问题,“作为这款突破性产品的核心研发者,您个人认为,它最大的技术突破究竟在哪里呢?” 陆晓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清亮的声音已经流泻而出,如石上清泉,干净明朗。 “我想……大概是它能到达任何想到达的地方。 “无论是最高的山峰,还是最深的山谷,只要我们想,只要我们需要,我们的目光所及和想象所指的彼岸,‘天鹰2.0’都能到达。这就是我觉得最突破的地方吧。” 主持人:“哇,陆总监的描述,真让人心神向往呢!” 谈及热爱和专业,陆晓研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谈及研发过程中的小插曲,还会露出些带着点执着劲的可爱笑容。 采访后台,周晋吴月满脸星星眼,“晓研姐说得也太好了吧!” 吴月更是不停地给陆晓研拍照,一口气拍了好几十张。 突然,两人像是同时感知到某种低频气场的变化,变得正襟危坐:“商,商总……” “商总……” 王磊陪同商秦州一起过来,手往下压了压,说:“没事没事,你们看你们的。” “好……”周晋和吴月缩了缩脖子。 商秦州静静立在后台光影交接的位置,身影被后台昏暗的光线勾勒得格外挺括。 他一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一手端着用纸杯装的黑咖啡,目光沉静地落在聚光灯下那个言笑晏晏,周身仿佛发着光的人身上。 台上,陆晓研正说到一个技术关键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模型,眼眸亮得出奇。 耀眼的聚光灯落在她发丝的边缘,仿佛镀上一层茸茸的光晕。 商秦州微微仰头,喝了一口杯中冷掉的咖啡,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访谈气氛渐入佳境,主持人的提问也渐渐发展到私人领域。 “我们节目的观众里,还有许多是正在读书的对科学技术热爱的学生党,陆总监可否分享一下,你在技术上有如此深的钻研和追求,这种热爱的动力,源于什么呢?” 陆晓研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她笑了笑,语气坦率:“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源于一股特别朴实的‘好胜心’。我读书的时候很想拿第一名,但有个学霸回回大考名字都压在我前头。那时候我就憋着一股劲儿,每天刷题到深夜,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下次,我一定要打败他。” 主持人露出好奇的表情:“那后来呢,打败了吗?” “有时候打败了,有时候没有。这也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吧。”陆晓研豁达地说。 “现在回头看,那股劲头可能一开始确实源于挺 单纯的好胜心,甚至有点虚荣,就是想证明‘我是最厉害的’。但学着学着,刷题刷到深夜,弄懂一个原理的瞬间,那种快乐就超过了输赢本身。好胜心是火苗,但真正让我走到今天的,是火苗被点燃之后,对知识、对解决问题本身,发自内心的热爱。” “陆总监今天真诚的分享,一定会让我们的学生观众受益良多……”主持人总结道。 阴影中,商秦州静静地听着。 当陆晓研一笔带过读书时的对手,他握着纸杯的指尖微微捏皱了杯沿。 目光在她眉飞色舞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落在了自己杯中漆黑的液面上,再次徐徐将杯中微凉的黑咖送入喉中。 陆晓研的整个采访一共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商秦州就站在后台看了四十分钟。 没有看一次手机,没有挪动脚步去倒一杯水,甚至连变换站姿都很少,像一座沉默笃定的礁石。 商秦州这么大尊佛,就杵在他们旁边,周晋吴月他们哪里敢继续大说大笑。 周晋终于有点绷不住了,用气音小声问王磊:“王总监,商总今天下午,是没什么安排吗?” “怎么可能?”王磊用“你怎么问这么蠢的问题”的语气说:“商总下午一下午会呢,晚上还有两个不能推的晚宴,要过去喝酒。现在是特意腾时间过来看的。” 他感慨:“看看,商总是多么重视我们技术部啊。你们一定要好好加油!” “是啊……”周晋和吴月只能继续憋气。 这真的是非常非常重视了…… 结束采访,强光灯熄灭,陆晓研才有一种精神过度透支的疲惫感。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晓研姐!”几声熟悉的轻唤从后方传来来。 她转过头,后台入口处,部门里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挤在一起。 周晋咧着嘴笑,吴月眼睛亮晶晶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她忙走下阶梯过去,“你们怎么都跑来了?活儿都干完啦?” “那必须来给晓研姐撑场子啊!”周晋抢先道。 “快看快看!晓研姐我刚才给你拍了好多照片!”吴月说。 陆晓研:“快发我发我,我要发朋友圈。” 陆晓研喜滋滋地p图,就听到吴月随口说:“刚才商总也在呢。” “他也在?”她抬眼,下意识在昏暗的后台寻找熟悉的人影。现在后台工作人员正在收检仪器,只有一些杂乱的线缆和支架的影子。 “刚才就在呢,看了全程,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久,然后才走的。我们都大气都不敢出……吓死了。” “是么。”陆晓研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微凉的水,视线却有些飘忽地寻找着刚才商秦州可能站过的位置里。 她试图想象当时的场景,商秦州就站在这片昏暗与光亮的交界处,双手或许插在口袋里,如同他惯常那样,沉默地注视着这边耀眼的灯光。 这个画面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总是站在领奖台和聚光灯里,习惯于被注视的商秦州,也会有微微昂起首,安静、隐蔽地抬眼看向别人的时候吗? “走吧,”陆晓研喝完水,催促:“快回实验室,数据还没跑完呢。” * 回实验室的路上,经过开放办公区,几句零碎的对话像风一样刮了过来。 “又出尽风头咯,哪像我们,埋头干活还没人知道。” “人家是核心嘛,长得又好看,她不上镜谁上镜?”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轻松的酸意,在陆晓研经过时恰到好处地低了下去。 陆晓研脚步未停,推开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将那些嗡嗡作响的杂音彻底关在了身后。 下午,陆晓研又泡在实验室里。 录音笔记录: “开始记录。 测试编号T-0101,时间下午16:15,测试员陆晓研。” “开始记录。 测试编号T-0102,时间下午19:57,测试员陆晓研。” ……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光一层层褪去颜色。从澄澈的晚霞,过渡成钢蓝色的暮霭,最后沉入一片坚实的墨黑。 但实验室里恒定的冷白光线下,时间感是模糊的,只有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悄悄标记着时光的流逝。 “T-0101测试完成。 “‘长航时循环压力测试完成。’验证通过。 “动力系统与导航系统在连续运行14小时后,系统自动切换至备份链路,任务未中断。 “建议:对主链路控制器进行固件健康度检查。” 陆晓研停下笔,用力眨了眨干涩发胀的眼睛,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才蓦然发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大部分人以为,科研是纯粹的脑力劳动。其实科研不仅是脑力劳动,也是彻彻底底的体力劳动,在实验室里一坐就坐一整天,不仅是对意志力的巨大考验,也是在磨炼着体力。 陆晓研活动开浑身酸痛的筋骨,端起放冷了的茶杯,起身走到巨大的观察窗前。 观察窗不再是白日里可见的远山轮廓,而是一面映出室内灯光的、黑沉沉的镜子,偶尔有几粒属于更远处城市或道路的疏疏灯火,像不小心溅入深海的星子,微弱地亮着。 就在她目光放空,望向那片熟悉而陌生的城市夜景时。 远处,那片原本由无数窗户、路灯、广告牌组成的、细碎而璀璨的光海,突然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从东区到西区,从高层建筑到低矮街区,光芒成片成片地消失。 陆晓研立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嘶……啪……” 就在这时,实验室内的所有照明,从头顶的轨道灯到控制台的指示灯,也在眨眼间彻底熄灭。 黑暗轰然砸下。 眼睛适应黑暗后,陆晓研第一个动作是跑去检查主机。 手掌贴上机箱外壳,轻微的、持续的震动传来,散热风扇还在运转。 独立供电系统还在工作。 这个认知让她稍缓了一口气。 实验室的电力系统有两套:一套是独立电箱,专为主机与核心设备供电;另一套则与城市电网相连,保障日常照明与附属设施。眼下这情形,应该是城市电网波动或故障,造成的第二套系统断电。 如果第一套电力系统没问题,那么实验室就不会有问题。 她摸到自己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机,微弱的白光只能照亮她眼前一小片区域。 信号栏,毫无悬念地标记着“无服务”。 为了保护测试的保密性,所有人员进入测试场后手机信号全部屏蔽。 她不假思索地立刻转向主控台上,去摸红色应急通话按钮。 按,用力按。 毫无反应。 同时没有指示灯,也没有电流。 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转向厚重的隔音门,用力按下门把手。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果然被她顺利打开了。 门外走廊的应急指示灯同样熄灭,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标志那一点幽绿的光,微弱地映出空旷廊道的轮廓。 她握紧手机,沿着熟悉的应急通道朝楼梯口跑去。 然而通往楼梯间的最后一道安全门,紧闭着。门上电子锁的屏幕一片漆黑。 她用力按压、推拉,厚重的防火门纹丝不动。 这道门的电力显然来自第二套系统。 她就这么被一道门,隔绝在了应急通道与安全楼梯之间,困在了这座庞大建筑中间楼层的无人地带。 “有人吗?”她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声音空间里撞出轻微的回音,然后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敲击。 手机屏幕的光,因为长久未操作,开始暗淡下去。 她慌乱地戳亮,看到电量已经变成红色。 手机顿时成了她手里的一只短蜡烛,稍不留神便会烧尽。 她舍不得再浪费电,将手机锁屏。 连手机屏幕的亮光都消失后,走廊更幽暗了。 陆晓研后背抵着冰凉凉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小动物躲回了巢穴。 然后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一股灰尘和金属混合的、属于密闭空间的味道。 冷静。 陆晓研,冷静。 冷静下来。 分析情况,寻找出路。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对自己说。 顶多是在这里被关一晚上而已,测试场恒温恒湿,现在也不是寒冬,冻不死人。等城市电力恢复,或者最迟明天早上,清洁工、换班的同事……总会有人发现你。你什么都不用怕…… 深呼吸。 再缓缓吐出。 周遭的黑暗不是静止的,它们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 挤压着她的视网膜,挤压着她的耳膜,挤压着每一次试图加深的呼吸。 “可恶啊可恶。”她扯了扯发木的嘴角,自己给自己说笑话解闷: “等明天上班,我一定要找商秦州多要很多很多加班费!两倍,不不不,三倍!要三倍加班费!” 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 她将脸埋进并拢的膝盖。 不行。不能哭。哭了就更看不见,更喘不过气了。 * 顶层套房的露台上,衣香鬓影,弦乐低回。水晶吊灯将香槟塔映得流光溢彩,商秦州指尖随意搭在高脚杯细长的杯脚上,正与几位重要的海外投资人低声交谈。 裴邵举着杯香槟,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下午李总那边儿的局,我可是替你挡了。说真的,你躲哪儿清净去了?” 商秦州没看他,目光落手里酒杯上,转了转,淡淡回了句:“公司。” 裴邵:“……呵呵,那你在公司干嘛呢?好难猜哦……” 商秦州说:“你话真的好多。” 就在这时,林秘书匆匆穿过人群,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径直朝商秦州走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商总,刚接到紧急通知,市电网主干线路突发故障,导致东区大规模停电,预计恢复时间未定。我们大厦的备用发电机已启动,优先保障核心区域。” “好。”商秦州颔首:“测试场呢?” 林秘书说:“测试场是独立电力系统,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正常运转。只有常规照明和部分门禁系统与市电相连。安保刚才确认过,晚间巡查记录显示该区域无人滞留。” “嗯。”商秦州看了一眼表,十点。 这个时间,她通常刚完成一轮测试,会停下来喝口水,或者对着窗外发几分钟呆。 他偶然见过两次。 今天她却已经回去了吗? 他略一思索,给陆晓研打去电话。 “嘟嘟嘟……”话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 裴邵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手里换了杯威士忌,冰块碰着杯壁轻响。他瞥了眼商秦州的手机屏幕,笑了一声:“哟,这么晚还查岗?人家说不定已经睡了……” 商秦州没理他,按掉电话,“安保怎么确认里面没人的?” “常规红外扫描和门禁记录。”林秘书回答。 “测试场内有干扰器,红外监测是盲区。”商秦州朝宴会厅出口走去。 “商总?”林秘书匆匆跟上,“现在是去?” 商秦州说:“测试场。陆晓研还在里面。” 第25章 捉鱼 起初, 陆晓研试图用各种趣味数学题转移注意力,但没多久这种办法就失效了。 寂静像墨一样化开。 她无法控制地反刍过去那些她在弱小时,无力解决的困境。 幼儿园的空荡教室里, 她总是最后那个等待的孩子。 她会乖巧地一动不动地坐座位上,看那光影在墙壁上缓慢爬行,听走廊尽头传来其他老师锁门的的遥远的声音。 最开始陪伴她的是一名年轻的幼儿园老师, 她很照顾她,给她讲故事,甚至分享自己的小饼干。但这种温柔的耐心, 也会被不断地消磨。在一次又一次的无尽的等待后,这名年轻老师的脸上,也会流露出轻微的厌烦。 陆晓研早慧,所以她总能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微小的不悦,她能感知到年轻老师对自己不断加重的反感,于是变得更加惴惴不安。 那一天, 城市有一场瓢泼大雨,何美兰又没来。 年轻老师望着窗外, 眉头紧锁, 一声又一声叹气。她也有家庭,也有小孩,陆晓研不被接走, 她的孩子就没人能接。 陆晓研察觉这种眼色, 她犹豫了一会儿, 主动懂事地开口说:“老师, 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妈妈今天不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怎么不早说, ”老师先是惊讶,然后说:“真的吗?你能自己回去?” “嗯,我记得路。”陆晓研用力点头,撑开那把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伞,“老师再见。” 那天的路又长又冷,走进雨幕里,世界就被吞噬了。 伞骨被狂风中吹得咯吱作响,雨水横着砸来,很快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后背。街道变成河流,浑浊的水没过了她的小腿,冰冷刺骨。 她靠自己那点小孩子的毅力,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走不动了,就一点点挪,挪都挪不动了,就停下来休息,然后再继续走。她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走回去,一定要走回去,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当她浑身湿透,冷得像块冰坨子似的出现在家门口,何美兰正准备出门接她,穿着雨衣,对着她愣了愣,然后一把狠狠拽她进门,大喊大叫道:“你怎么自己走回来了?你是想吓死我吗?” 她拉着她换了衣服,洗脸。家里的洗衣机也坏了,冬天的衣服厚重,难洗,堆积在洗脸盆里。她身上的衣服脏了,也是要洗。 何美兰又累又烦,一边照顾她,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说工厂谁谁谁又排挤她了,说她这个月工资多扣了,说她买菜缺斤少两…… 陆晓研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努力蜷缩起鞋子里的脚趾,她突然发现自己感觉不到脚趾在哪里,异常恐惧,担心自己的脚趾是不是走掉了而她却没发现。 何美兰终于埋怨完,突然转头看她。 “晓研,”她一改常态,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那双手没有涂过任何护手霜,就是她自己的味道,像妈妈。 然后何美兰用一种实实在在的,发自内心欣喜的声音说:“看来你认路。那以后放学,能不能自己走回来?” 陆晓研愣了愣,脚下积了一小滩水。 她敏锐地察觉到,何美兰非常希望她说:“好。” 可是她真的好害怕那条路。 那条路有一段好黑。 没有路灯。 “好。”她还是这么回答。 她想看何美兰高兴的样子。 何美兰果然露出了她预想中的慈祥的笑容,“太好了!妈妈给你做饭吃。”她哼着歌,去了厨房,很快满屋食物香气。 何美兰给她做了一桌她喜欢吃的小孩菜,托着腮看着她吃。 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心满意足,什么烦恼都一扫而空。 看着看着,何美兰却突然眼眶一红。 陆晓研嘴边的鸡腿不及往下咽,慌忙问:“妈,你哭什么啊?” “没什么,”何美兰哽咽地说:“这么远,这么大的雨,你是怎么走回来的啊……”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自己走回家,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直到她许多年后从“城市百年暴雨纪实”的报道里,才看到原来那一天的暴雨百年难遇,全城多处瘫痪,数人因坠井、触电而丧生。 她迟钝地感到后怕,感慨自己真的是被老天照拂,是气运之子,才命这么大。 她一直觉得那场雨应该已经停了,可偶然有男生想追她,主动提议:“我下班接你回家吧。”她不仅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反而恐慌得想要逃走。 那一刻她才明白,这场雨其实从未停过,它还在她的生 命里继续下着。 她坚定地拒绝任何人靠近,拒绝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所以此时此刻,当被困在这座孤岛李白,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到一个期待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她更用力地紧紧抱着双膝。 这里明明没有下雨,但她却觉得身上像是被雨水浇透了。 * 东区大停电,直接导致的是交通严重瘫痪。 平时只需半小时开到的车程,这次却开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林旭开着车,频频从后视镜里看商秦州的表情。 商秦州的脸沉在窗外流过的零星光影里,面若冰霜。 “商总,林总。”安保队队长匆匆带他们走安全通道,解释说:“我们再三核对考勤记录,但是陆总监她有时候加班会转钟,就记到了第二天,所以不小心给漏掉了……” “不用解释。”商秦州被防火门挡在外面,“开门。” “是!” 但这扇门并非普通的防火门,它守护着通往公司核心数据备份区的通道,因此采用了最高等级的安防标准,厚重的合金门体,结合了电磁锁与机械锁的双重结构。 平日里,它由中央系统控制,紧急情况下也可手动开启,但此刻全市停电导致电磁锁死。 林秘书匆忙给市政府通话,半晌后挂断电话说:“问到了,故障主要原因是施工时电缆线被挖断了,具体多久时间才能解决还不太确定。” 商秦州看了眼腕表,指针你追我赶,已经太久了。 “陆晓研,”他抬手用力敲门:“陆晓研,听不听得到?” 门后没有动静。 “隔音效果太好了。”林秘书说。 商秦州又检查了一遍门板结构,说:“这是防火门,防火门有一定有手动解锁设置。打电话联系。” 林秘书说:“快去联系售后!” 后勤部立刻联系当年门的供应商,但供应商那边接话的又不懂技术,又得等他们去联系技术人员,然后远程教他们如何破门。 “给我。”商秦州根本就没有这个耐心。 他亲自用螺丝刀拆解门板,刀尖抵住合金门板的检修盖。 盖板弹开,他没有停顿,伸手探入内部线丛。 维修人员看得心惊肉跳,额前渗出薄汗。 他很快找到了问题,手动解锁装置的传动杆末端,一颗本应朝外的平头螺丝,被人反拧了进去。 他手腕极稳地调整角度,刀尖卡进螺帽凹槽,指节发力,逆时针半圈。 螺丝松开的瞬间,内部传来弹簧归位的、细小而清晰的“嗒”一声。 “开了。”林秘书屏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声音有点发颤。 走廊里几个后勤的员工不约而同地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 门后传来锁舌收束的金属滑动声,厚重门扇缓缓移开一线。 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商秦州的双眼适应一秒,才看到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心脏毫无征兆地一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 “这边不用管了,具体处理明早再说。小林,你联系医生。”他吩咐下去。 “好的。”林秘书立刻下楼联系。 商秦州在黑暗里朝陆晓研走,他在她身后停下,陆晓研背对着他,紧绷的肩膀在细微颤动。 这不像平时里的她。 太安静,安静得反常。 陆晓研在这么逼仄黑暗的环境里整整被困了三小时,他想起那种因幽闭空间而引发的生理性恐慌焦虑,心更往下沉。 他伸出手,掌心很轻地落在她肩上,像耐心地哄一只胆小的幼猫。 “陆晓研,是我。” 陆晓研没动,也不肯转身。 他不得手上加重了些力气,才将她的身体扳转过来,可陆晓研刚要面对他时,却又猛地将脸转了回去,肩头发抖,呼吸声更加紊乱,“唔……” 商秦州耐着性,以为她是在黑暗里待太久,视线模糊,便又掏出手机,想给她一点光。 但手机还未来得及点亮,她的手却盖了上来。 那只手冷得不正常,指尖发抖,像是从水里捞出了一只白惨惨的骨头。 “别,别开,”她的声音带着非常微弱的哭腔。她很努力地想将哭腔压回去,以至于那声音听起来沙哑又痛苦。 “怎么了?”商秦州声音放轻,温声问。 “别开……” “为什么?”商秦州问。 “因为,因为,”陆晓研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清楚。 她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因为…… “我在哭。” 商秦州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他很难将陆晓研和“哭”联系在一起,就像星空万里的时候,不可能下瓢泼大雨。 他认为,女孩子爱哭一点,娇气一点,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这没什么。但陆晓研的反应,却像是觉得这件事很严肃很难堪,绝对不能示人。就像受伤的小动物不可以展示自己的伤口,因为这样只会换来残酷的虐待。 “好,不看。”商秦州顺从地收起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种真诚的保证。 陆晓研没有动,但原本紧绷的肩膀往下压了压,终于松懈下来。 然后,她缓缓地抬了抬头。 全城停电后,走廊里只有一道微弱的月光从防火门缝隙照进来。这道光亮很微弱,但足以让商秦州看清黑暗里的东西。 所以只是抬头的瞬间,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陆晓研的脸。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白瓷的脸上全是泪水。眼睫上水珠要落不落,薄薄的眼皮一直红到了眼尾。她在努力地调整呼吸,压抑嗓子里的哭声,于是两腮微微颤动。透明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小巧下颌的位置悬停住,聚集成水滴状的珍珠,重重地砸进衣领里。 商秦州心头莫名紧了一瞬,身体里同时涌出了两种同样强烈的情绪。 一种是经过社会道义教化而产生的同情,那是一种人类本能对比自己弱小的可怜东西产生的爱恋之心,一种保护欲,想守护她,想让她的脸上再也不要出现任何类似的神情。 另一种,则是纯粹动物性的本能。 他竟然从这一幕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精神上的强烈的欢.忄愉,仿佛有一条沾满冰水的皮鞭,突然狠狠抽在了他的颅内神经上。 原来,这就是陆晓研哭的样子。 好漂亮,又好可怜。 他想用双手紧紧地钳住她的下颌,让她将脸转过来,然后让月光将这张脸照亮,让他仔仔细细地好好欣赏,然后再一点点,慢慢舐.舔掉,一滴泪珠都不能放过。然后,他还要顽劣地让她不断地露出同样的表情……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恶劣卑鄙的念头,肮脏下作。 这两种强烈的情绪在拉扯着他,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 他刻意地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她,也不愿再去她颤抖的肩膀。 任何简单的接触,也会不间断地强化他脑中第二种动物的念头。 “能起来吗?”他哑声问。 “嗯。”陆晓研依旧低着头,一只手抵住冰冷的墙面,借着力,慢慢地站起来。 双腿因久蜷而血脉不通,起身时仿佛有千万根细针自脚底窜上,刺麻感密密麻麻爬满小腿。 她轻轻吸了口气,背脊往后一靠,重新贴上墙壁,闭着眼等那阵麻痹退潮。 虽然商秦州没有打开手机光,但他就在她的身旁,这个距离,让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像暴雨后依然屹立不倒的白杨树。 腿上的针扎感过去后,她终于试着迈步往外走。 商秦州朝她伸去手臂,淡声说:“如果看不清的话,可以抓这里。” “好。”陆晓研点了点头,手指摸索着触到他的袖口,然后很慢地攥住了一小片布料。 这个姿势其实笨拙。布料滑,使不上力。如果牵着手,反而可能走得更稳,但商秦州此时不得不特意避嫌。 他知道陆晓研现在很脆弱,想依赖他,把他当成正人君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披着张人皮,假装温善地陪着她往外走,内里又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在这种情况下抓她的手,对他而言过于趁人之危。 他领着她往前挪步,黑暗将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放大了。 忽然 ,袖口上的力道松了。 下一瞬,一点冰凉的、试探的触感,轻轻落在他垂着的手掌边缘。 是她的指尖,迟疑地在那里停留了一秒。 手指滑腻,像握着一捧雪。 一不留神,就融化不见了。 他浑身一怔,然后捉鱼似的,用力地将她的手攥在了掌心里—— 作者有话说:379:就这么发现了自己的x.p[无奈][无奈][无奈]《 》 25-30 第26章 怕黑 商秦州没有试图去碰她, 这反而让陆晓研感到安心。 她觉得他一定如她所愿,没有看见自己大哭失控的样子。自己的尊严和面子,得以保全。 他在她身边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像暴风雨后依然挺立的冬青树。 在这片无形的安定感里,她又变得有些贪心。他的袖口好凉, 是没有生命的死物,而她想再要多一点点的触碰。 指尖小心翼翼地沿着羊毛面料往下滑。她发誓,自己真的只是想碰一碰他的手腕上的皮肤, 但没想到指尖滑过的刹那,他的手突然翻起,一把将她的手指整个裹进了掌心。 陆晓研轻轻一颤。 他的手掌宽厚而干燥,源源不断的热度和体温从他得掌心徐徐传导过来。像冬夜里突然触到的暖炉,烫得她几乎瑟缩,却又本能地贪恋。血管里凝固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一点点化开她关节里僵着的寒意。 穿过防火门后, 是漫长的三十二层向下的阶梯。 电还是没来, 但好在走廊里有微弱的绿色指示灯,还有大开的窗。 商秦州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向内侧, 引着她往下走。 “能看清脚下吗?”他问。 “可以的。”陆晓研回答。 “好。” 黑暗让听觉变得敏锐, 即便陆晓研已经做到了非常克制, 但他依然能听见她偶尔抑制不住的, 细微的抽鼻声。 “今晚停电,主要是因为附近施工队挖到了电缆线。”他开口道。 “难怪,”陆晓研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刚才在机房, 断电前你在处理什么?”商秦州问。 “刚核对完第三阶段的参数,突然黑了,”陆晓研说:“我马上跑去检查主机,数据不会有任何损失。后续的时间节点,都能赶得上。” “嗯。”商秦州应了一声。他现在压根不在意主机的问题,此刻就算整个机房淹了,他大概也只会说“知道了”。 “你很冷静。那种情况下,很多人会慌。”他说。 “是吗?”陆晓研被夸,声音越来越放松,“其实……我小时候很怕黑。但是现在就不怕了。” 商秦州脚步未停,反问:“是现在不怕了,还是知道怕也没用了?” 陆晓研被问住,答不上来,只能抿了抿唇。 “怕黑也不是弱点,”商秦州温声说:“只是身体在提醒你,需要更谨慎。” 陆晓研觉得有些意外,轻轻“嗯”了一声。 一层楼下完,一段皎白的月光,从楼梯转角处的窗户斜射进来,陆晓研在他身侧比他低了快一个头,只用垂垂眼皮,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月光如何照亮她眼睫上挂着的未干的泪珠,漆黑的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分开成好几小簇。 他握着她的手不禁微微用力,手背青筋凸显。 “你做得很好。”商秦州开口:“但是以后再遇到突发情况,第一件事是保护自己。” “嗯。”陆晓研用力地点头答应,“我知道的。” 又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商秦州的眉头蹙了起来。 陆晓研被他紧抓着的的手,像一块怎么都焐不热的玉。 寒意丝丝缕缕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他意识到这不是个办法,脚步一停,突然松开了手。 一直包裹着她右手的温热力突然消失不见,这一瞬间的抽离让陆晓研心里一空,指尖下意识追了半分,又像蜗牛的触角,蜷缩去。 紧接着,她听见身旁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商秦州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穿上。” 厚重外衣压在肩头时,陆晓研整个人往下沉了沉。羊绒混纺的质地厚实挺括,下摆盖到膝盖上沿,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她整只手臂伸直后,还余出一大截。 她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低头对付那过长的袖子。 商秦州托起她的手腕,往上推卷那堆厚重的面料。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每卷起一圈,就露出一点自己的手腕。 卷好一边,他又执起她另一只手。 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样的过程。 他做得很有耐心,呼吸似乎也放轻了,喷洒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手伸出来点。”他说。 “哦,好。”陆晓研忙努力往外伸手。 每一次卷折,他的指节都会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因寒冷而异常敏.感,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会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 她心口扑腾跳动。 她觉得身上越来越暖和,西装外套上残留的体温暖意,正从内衬一点点蒸腾上来,贴上她的脖颈和锁骨,像是个无声的拥抱。 可是,她又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比起只是带了他体温的外衣,她又更想去牵手。 已经穿外套了,是不是就不方便再牵手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商秦州拢了拢她身上的外套领口。 然后自然地握住了她刚从袖口里探出来的微凉的手。 陆晓研一愣,随即那些刚被按下去的、雀跃的泡泡,又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了上来。 原来可以又穿外套,又牵着手。 她指尖在他手里悄悄蜷了蜷。 像试探,也像确认。 商秦州几乎是立刻收紧了手指,将她试图蜷起的指尖牢牢攥住,压回自己掌心。 陆晓研被他攥得一怔,没再动,任由他那样用力地攥着。 她仰起脸,在昏暗光线下朝他眨了眨还湿着的眼睛。 “那个,”她开口,语气努力放得轻快,说:“我今晚有加班费吗?” 商秦州本来心头的弦紧绷着,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无可奈何,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想到加班费? “当然。”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那……我能想要三倍吗?”她得寸进尺,竖起三根冰凉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商秦州侧过头看她。月光描摹着她红肿未消的眼角,他心口像是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闷闷的。 “好。”他回答,还是没有犹豫。 陆晓研觉得此时的商秦州简直就像圣诞老人,无论她提多么无理的要求,他都一定会答应,就算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也去给她摘下来。 “亏了……”她把半张脸埋进他外套的领子里,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该说五倍的……”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破涕为笑。 商秦州没说话。 黑暗里,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很快的摩挲了一下。 像一个短暂的安抚。 * 走完三十二层楼梯,他们终于到了平地。 “商总!” “陆总监!” 地面上有启动备用电源,灯火通明,各部门负责人,大厦物业的高管、安保队长,黑压压一片,约莫有十几二十人,显然已等候多时。陆晓研甚至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绝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面孔。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公司内部处理突发事件的规模。多方利益集团都需要知道这次的长时间断电到底造成了多大的经济损失,亟需商秦州出面厘清责任、解决问题。 “商总,非常抱歉,这件事给你们造成不小影响吧?这是我们的重大工作失误,我代表区里,向贵公司及所有受影响员工郑重致歉。”一位穿着皮夹克的熟人上前说道,他看向略有些狼 狈的陆晓研,说:“让贵公司员工受惊了,我们万分愧疚。” “主任,这位是我们技术部的陆总监,她今晚在核心数据层加班,因连锁故障被困。我现在必须立刻送她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确保无恙。稍后我立刻当面向您详细说明情况。您看这样是否妥当?””商秦州进退得当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商总您先忙。” “陆晓研!”王磊拨开人群,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陆晓研面前,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他先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脸色苍白,但人还算完整地站着,这才猛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里面到底什么情况?我接到消息说三十二楼出事了,有人被困,一打听是你,我魂都快吓没了!” “我哪儿有事?”陆晓研笑盈盈地说:“这不活蹦乱跳么?” “你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数据和机器坏了可以修、可以换,人不行。” 陆晓研这才想到自己身上还穿着商秦州的外套,打算立刻脱下来还给他。 一直稳稳握着她的那只手,已经彻底松开。他在她手臂上往下压了压,示意外套可以留下,然后目光转向一旁静候的林秘书,淡声地说:“你送陆总监去医院。” “不用了吧。”陆晓研立刻拒绝,站得更直一些,语气镇定自若,说:“医院就没必要去了,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需不需要去医院,等医生检查完自然会有结论。”商秦州语气不带任何商榷余地。 他接着说:“如果检查结果不理想,你明天也不必来公司了。” “啊?”闻言陆晓研猛地抬眼:“明天不能来了吗?” “商总让你休息还不好?”王磊说:“你听商总安排,好好休息,别多想。” “小林。”商秦州的态度明显绝不让步。 林秘书给她拉开了车门,陆晓研只能坐进车里。 第27章 外衣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 陆晓研躺在病床上, 跟隔壁刚做了阑尾炎手术的病友讲笑话: “有个医生给病人看心电图,然后他就被投诉了,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陆晓研:“因为病人以为医生在炒股。” “哈……停停停!”隔壁病友捂着肚子打滚, 说:“真不能再笑了,伤口要崩开了……” “你倒是有精神逗别人笑,”医生拿着陆晓研的化验单过来, 说:“你知不知道自己低血糖还低烧?看看这指标,都掉到什么警戒线以下了,你自己没感觉吗?” 陆晓研有觉得自己身体不舒服, 使不上劲儿,但她以为这是受到惊吓后的正常现象。 “医生我错了。”她老实承认错误,又问:“我明天能出院吗?” “这么着急干嘛?”医生给她换了新的药瓶,说:“明天的事,等明天再看情况。” 化验结果一出来,陆晓研就被要求静养休息, 和插科打诨的病友们分开,在单人病房留院观察。 门一关, 嘈嘈杂杂彻底过滤在外, 点滴瓶高悬,药液顺着透明的细管,一滴一滴往下落, “哒哒哒”, 声音单调。 陆晓研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觉得这种安静, 还不如刚才在大厅里和一群陌生人挤在一起,听阑尾炎病人抽着气讲笑话有意思。 至少吵吵闹闹的时候,就没空感春悲秋。 她摸索到枕边的手机, 想跟何美兰打个电话,但话到嘴边,又不想说。 何美兰要是知道她今晚出事,肯定会六神无主,说不定还要在电话里哭。 她真怕这个。 想了想,最后只给何美兰发了条消息:“妈,我今晚项目赶工,不回去了。” 何美兰收到消息后,少不了埋怨:“你这是什么公司?加班加成这样。” 回了何美兰的消息,陆晓研重新缩回被子里。 脑袋昏昏沉沉。 原来真的在低烧。 难怪这么难受。 半梦半醒间,床尾传来轻微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但低烧的身体难以动弹,怎么也抬不起眼皮。 “妈?” 商秦州今晚并不轻松。 作为市里的纳税大户与重点企业,他必须第一时间去向市政府各位领导汇报具体情况。 从市政府出来,又要跟股东和董事开视频会议,给重要投资人去电话。 风投公司非常重视这次意外断电会不会对后续项目推进造成损失,虽然他许诺了绝不会影响进度,但资方依然保持观望态度,要等翼巡这个月具体汇报数据出来后,才肯真正相信他们的说法。 等他忙完这一切,已是凌晨两三点。 陆晓研已经睡熟了。 她的脸陷在枕头里,白日里那份强撑的镇定和偶尔狡黠的亮光全都退去,呈现出没血色的苍白。 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见过她昨夜汹涌的眼泪,见过她抓住他掌心时冰凉的指尖,似乎都比不上此刻毫无防备的脆弱。 陆晓研是一种很奇特的水果,壳那么硬,还带着刺,可一旦一层层剥开果皮,才会发现原来内里这么柔软,不堪一触。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皮肤相触,传来微热的温度。 还在低烧。 他抽回手,垂在身侧。 转身合上门。 清脆的门锁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惊扰了清梦。 陆晓研在睡梦中感觉到,似乎有一股熟悉的,清冽如冬青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气息停在床边,许久没有动静,然后一片温热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想撬开眼皮,去看一看那是什么。 但朦朦胧胧里,病房里似乎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来过。 * 翌日早,护士进来给她换了瓶点滴。 “今天还要挂水么?”陆晓研问。 “最后一瓶了,”护士说:“完了再测次体温,没问题下午就能走了。” 陆晓研顿时眉开眼笑:“谢谢。” 阳光比昨日慷慨了些,透过百叶窗,在陆晓研盖着的白色被单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栅。 光里尘埃浮动,昨夜虚幻的温度和气息,在清晰的日光下,像是一场因发烧而臆想出的错觉。 “那个……” 她想问护士,昨天晚上有人来看望过她吗? 但一问总觉得像是在期待。 可很多事,只要期待,就会有失望。 “怎么了?” 陆晓研笑笑,说:“没事。” 护士走后,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今天全城新闻热点都是昨晚的大停电。 网友分享因为停电发生的事。 主题帖:“因为停电,我和前男友一起困在电梯了。” 100楼后…… 题主回复:“谢谢大家,我和前男友复合了。” “接!” “接!” “接!” 主题帖:“因为停电,我和crush一起困在火锅店了。” 100楼后…… 题主回复:“谢谢大家,我和crush在一起了。” “接!” “接!” “接!” 陆晓研怎么能错过这种热度? 她也跟风发帖:“因为停电,我和我老板被困在公司机房了。” 100楼回复都是: “老板???不接。” “不接。” “不接。” “不接。” 陆晓研:“……” 什么也不干,就这么犯懒玩手机,也是挺爽的。 到了下午,陆晓研刚吃完没滋没味的病号饭,打算接着玩一会儿再工作,一道穿黑西装的身影突然走了进来。 “你,你怎么来了?”陆晓研意识到自己此刻倒着玩手机的姿势有些不雅,手忙脚乱地扯平了皱巴巴的病号服衣摆,迅速调整成一个相对端正的坐姿。 商秦州永远都是这幅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抽身,然后即将奔赴下一个盛宴的装扮。 深色西装剪裁精良,纯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 手里没拿探病常见的果篮或鲜花,只握着一部手机,甚至屏幕都没有熄灭。 她瞟向门外,林秘书也在,但却没进来,帮忙将半掩的门关上。 “顺路。”商秦州回答。 他走到她的病床旁,取下挂着的病历。 修长的手指翻动着纸张,然后同步打开手机查着资料。 商秦州看病历的时候,陆晓研手指在被面上叩来叩去。 现在这种气氛其实有点尴尬。 毕竟商秦州是唯一见过她这么狼狈丢脸的人。 就像那些飞黄腾达后想抛妻弃子的小人,陆晓研也有点想干脆把唯一见过自己嚎啕大哭的人给灭口了…… 商秦州又翻过一页,陆晓研突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还,还给我!” 她才想起来,病历上会写身高体重! 她最近压力大,零食没少吃,真的很不想让商秦州看到她的体重数字。 她正要抢回病历,商秦州已经抬起头,说:“几项关键指标,尤其是反映长期负荷和免疫状态的,已经滑到警戒线以下了。” 他一顿,“这不是小问题,陆总监。” 陆晓研坐了回去,缓缓“哦”了一声。 她也知道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但有时候的确没顾上。 “公司食堂,你去吗?”商秦州接着说。 “去的呀。”陆晓研回答,有些疑惑,这跟食堂有什么关系? 商秦州说:“公司食堂营养搭配是经过专业设计。我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食堂解决。所以我的体检报告,所有数值都维持在优秀区间。” 陆晓研有点无奈。 现在是连体检上的数值都要跟她卷了吗? “那商总你挺厉害的。”她干巴巴地说。 “要按时吃饭。”商秦州又看了一会儿她的病历,放下,然后问:“烧退了吗?” “退……” 她刚开口,商秦州的手掌已经覆在她前额上。 掌心宽厚,皮肤温热。 不灼人,却存在感鲜明。 袖口散放着清冽的气味。 这个动作和温度,瞬间就让她想到了昨天晚上。 迟来的认知,比额头上真实的温度更清晰地烙印下来。 陆晓研抬起眼,怔怔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商秦州。 商秦州没看她,侧目专心致志地感知着她的体温,聚神的双眼比平日里更加深邃漆黑。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在额头上那一小片被他圈定的领域里,尤为明晰。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他昨天晚上真的来过。 那么晚了…… 时间仿佛在被拉长,商秦州再不抽回手,陆晓研怕自己本来没有发烧的脸,又会烧起来。 到时候商秦州再把护士叫来,她就真要社死了—— 史上第一个因为被crush摸额头而发烧的病患…… 等等…… 好在商秦州只试了一会儿,就往回退了半步,说:“嗯。退了。” 陆晓研松了口气,垂着眼说:“看吧。” “晓研姐!”病房门被推开,周晋和吴月提着果篮进来探病。 撞到商秦州也在后,同时噤声,面面相觑。 商秦州神色未变,理了理袖口,说:“小林,回公司。” “好的商总。” 商秦州从病房出去,还对门口两个僵成雕塑的年轻人颔首。 “商,商总再见。”商秦州走后,周晋吴月才松了口气,围了上来说:“晓研姐你没事?”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陆晓研笑盈盈地说:“就是倒霉!” 她看到周晋吴月还提了果盘,眼睛一亮,说:“快快快,剥个橘子给我吃。” 吴月掰下一瓣橘子递过来,眼睛亮晶晶地说:“晓研姐,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公司群和私聊都快炸了!大家都说,昨晚上断电那会儿,是商总亲自冲上去,把你从三十二楼……公主抱下来的!” “公主抱诶!!”吴月满眼少女粉红色泡泡。 陆晓研刚咽下的橘子瓣差点噎住:“……??????” 陆晓研艰难地咽下橘子:“不是,大家知道我在三十二楼吧?” “知道啊。” “三十二楼啊,从三十二楼公主抱下来,这得是什么臂力?????” 吴月坚信不疑,说:“霸总体力都得这么好的吧?” 陆晓研认真地为自己发声:“我是自己走下来的,真的。” “这样啊……”吴月失望地说。 周晋凑过来,接着说:“我还听说,商总昨天晚上气得直接跟市政府拍桌子呢!” 陆晓研:“?????????” 周晋:“当着好几个区里的市里的领导面,‘哐’地一下拍裂了桌子!放话说这事儿没完,必须给个交代——你若折我翅膀,我必毁你天堂!” 陆晓研这回彻底绷不住了:“??????去市政府拍桌子???” 商秦州要真敢跑去跟市政府拍桌子,他们明天也不用上什么班了。 全都回家种地好了。 种地好了…… “不过,说真的,商总今天的确发挺大脾气的。”吴月言归正传。 商秦州一贯内敛自持,喜怒极少形于色,陆晓研确实很难想象他“发脾气”具体是什么模样。 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不由问:“他……说什么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但就是……特别吓人!”吴月说:“今天早上他来开会,表情倒是和平时差不多,但是气场太吓人了。他把昨天晚上的责任链条,从施工方到物业应急,再到我们内部信息通报的延迟,一层层捋得清清楚楚。每个环节该谁负责,怎么处理,时限多少,说得一点情面都不留。” 周晋在旁边用力点头,附和说:“可不呢,还是挺吓人的。” 陆晓研听了商秦州的处理结果,慢慢嚼着口中的橘子瓣,甜中带着一丝微酸。 商秦州别的不提,但在做事上的确无可挑剔。 跟着他混,干得好绝对有钱赚,干得不好,那下场也是挺惨。 周晋和吴月又跟她说了很多公司八卦。她才一天没上班,居然少吃到这么多瓜,真是令人扼腕! 两人又闹腾了一会儿,被护士以“病人需要休息”为由请走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 陆晓研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楼下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路口信号灯规律地变换颜色,世界早已恢复了正常运转。 不过,还是有东西变了。 床尾,商秦州那身黑色西装静静地挂在那里。 挺括的肩线微微下塌,高级的羊毛面料在斜射的光线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她走过去,伸出手指,碰了碰西装袖口,触感微凉而细腻。 昨晚就是这只袖子,被他耐心地一层层卷起,然后稳稳地牵引着她,走过三十二层漫无边际的黑暗。 仿佛受到蛊惑,她将手探进了微凉的袖口里。 内衬是更柔软的材质,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错觉。 她用指腹搓了搓那片布料,像是在寻找存在于肌肤记忆中的温度。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猛地抽回手,仿佛被这件衣服不小心咬了一口。 这身衣服得尽快还给他。 继续留在她这里,就像时刻抱着一只烫手山芋。 陆晓研点开商秦州的对话框:“外套还在我这里,我明天洗干净后就还给林秘书。” 发完消息后,陆晓研就去做自己的事转移注意力。 等她忙完再看手机,商秦州已经回复她了。 商大boss:“要还当面还。” 第28章 抽奖 陆晓研在医院足足待了一天, 直到新的化验单上所有数值都重回正常范围,终于能去办出院手续。 收拾好东西下楼,没想到居然在缴费窗口旁看见了林秘书。 “林秘书!你怎么来了, ” 她小跑过去,怪不好意思地说:“我这点小事,回回都麻烦你跑一趟。” “可别这么说, ”林旭确认完最后一个章,转身说:“商总下午本来是要自己过来的,连行程都空出来了。结果临出门, 硬是被一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给钉在了办公室里了。” 陆晓研接过单据,手指碰到纸张边缘,心口仿佛也被那纸轻轻划到,有点痒,又有点虚浮的不真实感。 “哈哈,”她扯开笑容, 说:“商,商总是很体恤员工的……” 终于回到家, 陆晓研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但可能是打点滴后遗症,眼睛总忍不住落到角落椅背上搭着的那件黑色西装外套上。 在医院时不觉得,在自家暖黄的灯光下, 这件线条冷硬、面料矜贵的外套, 显得格外—— 格格不入。 于是她拎起衣服, 决定先履行“洗净归还”的承诺。 翻开外套内侧洗涤标签, 陆晓研顿时笑了。 标签上印着三行小字: “不可机洗 不可干洗 不可水洗”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那么到底能用什么洗呢? 她转身用电脑查相关资料,终于弄清楚, 这种大衣很难打理,要用专门的药水浸泡,再顺着纹理轻柔挤压,用毛巾吸干,然后平铺阴干。 “真难伺候……”她不由对着屏幕感慨。 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儿还得干。 洗之前,她想起以前洗衣服忘掏口袋的惨痛教训。 忘掏的纸巾会在洗衣机里融化,然后沾满衣服全身。 她可不想把这身衣服给毁了。 她特意提前伸手探进口袋检查,没想到意外摸到了一张纸片。 是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上面用黑色墨水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凌厉,笔锋带钩。 内容很简单,是几个日期和时间,后面跟着简短的会议主题。 「15日 10:00 董事局季度会」 「17日 14:30 A轮融资跟进」 「19日全天研发中心巡检」 捏着这张小纸片,陆晓研微微有些愣住。 所以,没有人活在云端里。即便穿的外套价格不同,大家的日常生活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在工作间隙,匆匆忙忙撕下一张便利贴,记下对自己重要的时间,然后塞进口袋里。 “噗嗤……”陆晓研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她仔仔细细一点点浸泡,一遍遍过水,再用柔软的白毛巾小心翼翼吸去水分。 最后,她把这件终于“伺候”妥当的西装外套,用宽大的衣架撑好,挂在了小阳台的晾衣杆上。 夜风拂过,衣摆轻轻晃动。深色的面料在邻居家透出的零星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泽。 “晓研?”外衣挂上去没多久,就被何美兰瞧见了:“怎么家里有件男人的衣服?是那个林秘书的?” 她一摸料子,便知道:“嚯,这么贵……” 陆晓研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得搪塞,“不,是,不是,别的同事的。工作上帮了点忙,衣服不小心弄脏了,我帮着处理一下。” “只是同事?”何美兰关心女儿的感情,捏起一点袖口面料搓了搓,又看了看内衬,追问:“那这个同事,在你们公司,工资是多少级的?” 陆晓研说:“不知道。” 她哪儿有权限看到商秦州的工资单。 “那多大年纪?结婚没有?”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个个指向明确。 陆晓研无奈地说:“妈,您别瞎猜。” 可何美兰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准得可怕。““谈恋爱这事儿,妈不拦你。该谈钱的时候别羞于开口,心里得有个数。但话说回来,太有钱的,反倒叫人心里不踏实。” 陆晓研看着电脑,闻言失笑了一声,说:“有钱还不好啊?” “有钱怎么了?有钱就高人一等了?”何美兰在洗手池里搓抹布,说:“我又不是卖女儿,他就是再有钱,咱也得挑一挑。挑一挑人家是不是真的对你好。光有钱,顶什么用?钱得给你花。” 阳台开着小灯,光晕柔和。陆晓研停下动作,靠在门框旁,问何美兰:“那……什么样是真的对我好呢?” “就是把你放在心上啊。天冷了想着你穿没穿暖,到饭点了惦记你吃没吃好,遇到好事了头一个想告诉你。赚了钱,也乐意给你花,不是光嘴上说得好听。”何美兰说:“就是实实在在的,让你觉得日子有着落,心里踏实。” 陆晓研听着,眼前不知怎的,想到黑暗应急通道里,那只牢牢握住她的手。 所以商秦州这种,算吗? “哪天叫他来家里吃饭。”何美兰说:“妈帮你看看。” 陆晓研想了想,说:“得看我什么时候有空吧,也得看人家。” 一提到这事儿,何美兰又要唠叨:“不是我说你,你那是个什么工作……”陆晓研连忙闪进自己房间,躲了起来。 * 终于回到自己心爱的工位,陆晓研心满意足地靠在电脑椅上转了一圈。 窗外是熟悉的楼宇风景,屏幕上跳动着一排排待办事项列表。 还是回来的感觉最好! 她登录公司办公系统,处理积压的流程审批文件。 鼠标滑动,一份份待审批的文件被打开、浏览、点击。 一张最新审批单跳了出来。 加班费结算单。 陆晓研迅速点开。 加班费真的是三倍! 她加班金额本来就不低,再乘以三! 钱哇钱! 好多钱!!! 陆晓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让自己在工位上笑出声。 不过这次审批走得也太快了,都没到月底,钱就已经进了她的腰包,哪有给钱这么痛快的资本家? 狂喜之余,陆晓研又谨慎地点开审批流程详情看了一眼。 这次的审批流程很短,系统里显示审批人只有一位。 “特批。 商秦州。” 商秦州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她的审批流程里。 不过以前看到他名字出现,要么是:“怎么还不批啊?????” 要么是“终于批了!!!!!” 从来没有现在这种微妙的感觉,单是看到一个人的名字,听到一个人的名字,心跳就会发生变化。 像走在嘈杂的街道上,本来满心想着自己的事,却突然从一片模糊的背景音里,听到有人叫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 明明没有叫你,明明不是你的名字,但你就是会立刻回头。 要还给商秦州的外衣,陆晓研用纸袋装好,放在办公桌下。 她一直在伺机归还,但上午一如既往的忙碌,办公室比菜市场还热闹,她只能偶尔瞥一眼那只纸袋还在不在。 一直等到午休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她才有空给商秦州发消息:“现在有时间吗?我把你的外衣带来了。” 几乎就在下一秒,手机在木质桌面上“嗡”地轻轻一震。 商大boss:“有。” 陆晓研拎上干净衣服,跑去商秦州的办公室。 门都没有。 只有百褶窗虚掩着。 商秦州正在窗边讲电话,侧影挺拔。 她在门外犹豫了三秒,最后进来将装外套的纸袋放在了桌上。 “嗯,先这样。”商秦州刚好结束通话。 转过身,抬颌示意:“坐。” 陆晓研在他对面坐下,商秦州取下桌上纸袋,放进身后的立柜里。 “要检查一下吗?”陆晓研好心提醒。 “不用,”商秦州不怎么在意,问:“吃了吗?” “啊?”陆晓研微愣,回答:“还没有。” “嗯,一起吃吧。”商秦州起身,走向旁边一组待客用的小沙发和茶几。 陆晓研这才注意到,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份餐盒。 包装简约,看不出内容,但摆放得一丝不苟, 茶几旁的沙发是单排沙发,两人只能坐在同一侧。 陆晓研打开食盒,满心期待地往里一看,一小格是清炒芦笋虾仁,一小格是照烧鸡腿肉,还有一小碗色泽清亮的虫草花炖鸡汤。营养搭配无可挑剔,但完全没有她想象中“总裁餐”的浮夸。 “给你。”陆晓研正对食材食 指大动,商秦州又随手给了她一只袋子。 “哦,谢谢……”陆晓研下意识接过纸袋。 心底不由自主地冒出一点小小的、雀跃的猜想。 难道是送她的小礼物? 商秦州要送她小礼物。 惊喜又好奇的甜,咕噜噜往上冒。 虽然当着送礼物人的面偷看礼物是什么有点不合时宜,但她真的忍不住。 她太好奇商秦州会送给她什么。 提升专业知识的专业书? 或者是…… 化妆品? 她好奇地瞄了一眼,瞬间石化。 这么一大兜,全是补品。 高丽红参浓缩液,补铁口服液、阿胶糕,甚至还有两罐黑芝麻核桃粉…… 光是看着包装,陆晓研都有点流鼻血。 她要是把这些全部吃完,真的不会当场兽性大发,鼻血横流而亡吗…… 商秦州已经拿起筷子,说:“给你准备的。补气血的药材和营养素。记得按时吃。吃饭吧。” 陆晓研:“好的……” 中午只是简餐,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偶尔就着手头项目的某个节点交换两句意见,餐盒很快就见了底。 陆晓研放下筷子,正打算告辞,“商总。”这时林秘书突然进来。 商秦州办公室里没有门,基本上所有人都来去自如。林旭明显没想到会撞见上司正在与人共进午餐的场景,有点进退两难。 陆晓研立刻站起来,说:“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 “嗯。”商秦州应了一声,目光已经转向了林旭手中的文件上。 陆晓研拎起沉甸甸的“补品大礼包”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然后用手机查这些补品的功效。 查着查着,周晋和吴月他们吃完饭,说说笑笑地回来了。 周晋眼尖,一眼就看到她桌上印着硕大参茸图案的盒子,“晓研姐,你怎么买这么多壮阳药啊?” 陆晓研:“……” “胡说!”吴月把周晋挤开,说:“我吃过这个,这是专门给女生补气血的,吃了对身体好!” 正说着,王磊进来,也看到陆晓研桌上的补品,敲了敲她桌子,咳嗽了一声,说:“咳咳,晓研,上班注意点影响啊。” 陆晓研:“……” 默默将补品塞回抽屉。 “给大家伙说点正经高兴的!”王磊背着手,说:“咱们的‘天鹰2.0’,第三阶段数据漂亮得没话说,资方那边总算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公司决定在上线前,内部先搞个庆功宴,给大家鼓鼓劲!” “又聚餐啊?”周晋在隔壁工位探出脑袋,语气有点懒。 这种庆功宴一点意思都没有,还占他们的下班时间。 “这次不一样!”王磊伸出三根手指,“这次有——抽——奖!” “抽奖?”陆晓研立刻抬起头。 “对,抽奖,现金。三等奖五千,二等奖八千,一等奖一万块。商总现场发。” “哇——!”工区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陆晓研也眼睛一亮。 一万块!!!! 她仿佛已经看到红包在向她招手。 * 庆功宴安排在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融合菜餐厅包间。氛围比想象中轻松,菜肴精致,酒水畅饮。 商秦州稍晚才到。没有穿正装,穿了身深灰色羊绒衫,下身是剪裁合宜的黑色长裤。这身装扮比平日办公室里严肃的西装多了几分随意。 几轮推杯换盏,项目成功的喜悦和酒精共同作用下,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作为项目的核心功臣,陆晓研一开场就被众人簇拥着连敬了好几杯。她酒量尚可,但因为太高兴,喝得急了,热意不管不顾地冲上脸颊和耳根,头脑也跟着晕乎乎地发涨。 酒酣耳热,不知谁嚷着要玩飞行棋,但这个包间刚好没有,要去隔壁库房找。这家酒店生意好得出奇,同服务生说了好几次,都没下文。陆晓研正想找个借口透透气,便说:“我去拿吧。” 杂物间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门虚掩着。推开门,陈旧的空气混合着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堆着些闲置的桌椅和箱笼,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光线微弱的节能灯。 陆晓研走到靠墙的金属货架前,一层层找飞行棋棋盒。 她找了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商秦州也走了进来。空间本就逼仄,他的存在让这里显得更加拥挤,空气的流速似乎也凝固了下来。 “你也来找飞行棋吗?”陆晓研问。 “是。” “我也在找。”陆晓研踮了踮脚,去看更高一层的架子。 “你上面那层看了吗?”商秦州走近几步,停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晓研依言抬头。 “没,”她扭头问:“我看不到,你能看到吗?” 她感觉自己酒劲似乎开始作用,往上看的时候天旋地转,甚至身后商秦州的模样,也在晃动。 商秦州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去看货架,而是微微低下头。 然后,他两道浓密的眉蹙了起来。 “陆晓研,”他沉声问:“你喝了多少?” 陆晓研觉得不是酒意上头,就是这房间太闷缺氧。他的气息无孔不入,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他羊绒衫细腻的纹理,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轮廓。世界在轻轻摇晃,心跳声却震耳欲聋,一股陌生的、横冲直撞的勇气,借着酒意破土而出。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仰起微微发烫的脸,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 那里线条清晰,看起来,有点冷淡,又好像很柔软。 “我能做一件事吗?”陆晓研说:“虽然我上过防骚/扰培训班,但是似乎培训班只说了上级不能对下级,但似乎并没说,下级不能对上级……” “什么?”商秦州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晓研踮起脚尖 努力平衡着晕眩的身体。 然后极快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她退开一点,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好快。 太快了。 快到她自己有点没感觉清楚。 像猪八戒吃人参果。 稀里糊涂就咽下去了。 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发酵。 商秦州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下。 然后向前逼近了一步。 “这叫亲?”他补上后半句:“舌头都没伸。”—— 作者有话说:379:后悔把办公室门给拆了。 第29章 下棋 口齿彻底被撬开, 属于商秦州的浓厚气息灌了进来。陆晓研觉得他甚至不能算是在口勿她,而是在进食,一口接着一口, 将她吃入腹中。 “唔,唔……”口乌口因逸出。 她站不住,没有力气的月退不断往下打弯, 几乎要滑坐到地上。 她本就相对矮小,这个姿势让商秦州更感不便。他稍稍退开了些,然后托住她, 往上抱起。 突然的悬空感让陆晓研下意识抓住了他的羊绒衫。 布料柔软,底下是他坚实温热的胸膛,心跳沉稳有力, 仓促里,她吸入一大口氧气,像醉氧似的, 还未缓过神,大片的吻又落了下来。 陆晓研今晚喝了很多, 但商秦州却滴酒未沾。他的头脑异常清醒冷静, 像一具精密完美的仪器,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又想做什么。 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双手托着的通红面颊。 眼睛微微合着, 嘴唇也因突如 其来的呼吸过度而半张开, 露出了整齐结白的牙。 是她先吻的他。 所以, 接下来无论他想做什么。 都已经被许可了。 最开始的急切被强行压制下去。 他变得不急不缓, 徐徐图之。 吻绵长而细致。 他慢条斯理地巡弋那些没来得及认真拓展的位置。舌木艮和牙床,上颚,还有藏在唇下的坚硬的牙齿, 每一处都不肯放过。像在解有趣的谜题,一旦触碰到不同的位置,就会得到不同的反应,发出不同的悦耳动听的声音。 她的身上散发着酒精发酵的香味,呼吸声时急时缓,有时候会发出低低的仓促呼吸声,听起来像被捂住嘴哀叫的小动物。这些声音、气味,酿成奇异的药。 无不挑战着他的神经和道德。 外面的走道隐约传来谈笑声和脚步声。 时远时近。 有一次,那对话声几乎就停在门板外。 “你快去拿啊。” “客人在等呢。” 听到声音,陆晓研几乎发起抖。 她抓着他的袖口,轻轻推搡,“外,外面有人。” “我进来的时候,关了门。”他继续追逐她一张一合的唇。 “你进来前就这么想吗?”她似乎觉得自己中计了,语气有些懊恼。 “没有。” 他懒得再接话,专心吻。 男人与女人的身体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他是磐石,她是柳叶。柔和坚的对比越鲜明,带来的快乐也越显著。 陆晓研起初是呆愣愣的,甚至有点怕他,不断地往下滑往后躲。他便将她的手臂挂在自己的脖颈上,然后将她环进自己怀里。 他有些憾然。 最开始的时候,他的确没太藏好,又咬又撕,不然大概会更加甜蜜。 但随着熟悉,陆晓研越来越习惯,渐渐也学会了微小地回应他。 缠绕在他脖颈上的手会轻微地收紧,模仿他的样子,给自己寻找快乐。学着口允,学着纠缠。虽然这种回应非常微小,甚至可以算得上愚笨。但每一次只要陆晓研尝试了,他感觉到了她的允许和回应,他的头颅里就仿佛流过了一道电流。 走廊里又有人走动。 “唔,唔。”细微的声音被吞没在布料摩擦里。陆晓研不断往后倒,背脊靠在货架上。 隔着一层柔软的毛衣,他的手一寸寸向上游移。羊毛布料随着他的动作被推挤,卷起。手探了进去,毛糙的阻碍消失了,掌心之下竟然是一捧微凉的雪。 商秦州猛地停了下来。 他摸到了陆晓研左侧最上方的肋骨,再往上,是一圈坚韧而有弹性的束缚。是内衣下围的钢圈,像一道沉默的防线,守卫着最柔软的宝物。 商秦州突然刹车,让陆晓研也回过神来。 毛衣下的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说不清是冷还是烫。 她靠在货架上,茫然地看着商秦州突然退开。 “怎,怎么了?” 商秦州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同时呼吸着。 “没什么。”他沉沉地说。 至少不能在这儿。 充满灰尘,杂物,肮脏又逼仄的地方。 陆晓研靠了一会儿,呼吸平复后,想自己站起来。却又被商秦州按了回去。 “嗯?” “缓一下再走。”他的手掌压着她的脊背。 陆晓研闭了闭眼睛,安安静静地抱着他。 门外有窸窸窣窣地走动。 商秦州又抱了一会儿,这才松开,然后将她卷起的毛衣边缘拉好,抚平。 仔细做完这一切,他摊开手掌,将自己的车钥匙放进了她的掌心:“待会儿去我车上。” “去车上……”陆晓研握着车钥匙,喃喃重复。 去车上,然后呢? 然后做什么?刚刚商秦州的手,就停在了她内衣的位置。她不可能还想不到,去车上是为什么。 “别瞎想,”商秦州看出她眼睛转来转去是在琢磨什么,开口说:“不去开房,只是想在车上亲会儿。可以吗?” 商秦州说得非常坦诚,直白地点明自己的诉求。但他说得太明白,反叫陆晓研有点无可适从。 “陆晓研,你不会又翻脸不认人了吧?”商秦州敏锐预判了陆晓研的犹豫,声音沉了沉,“这回打算往我脸上甩多少钱?嗯?” “咳咳。”陆晓研避开头顶的视线,默默地将那枚带着他体温的车钥匙,收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你把我想太坏了……” 见她收下了钥匙,商秦州抬头看上方的货架,“是找什么棋。” “飞行棋。”陆晓研回答。 “你看是不是这个。”商秦州抬上从最上方的货架上取下一只卡通棋盒。 “好像是。”陆晓研接过棋盒说。 商秦州说:“你先去吧。” “那……那你呢。”陆晓研问。 “我等你出去后,过一会儿再出来。”商秦州说。 这样的确少了许多麻烦。 “那,我先出去了。”陆晓研小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 陆晓研拿着棋出去,走廊明亮的光线和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 “晓研姐!”周晋他们正找她。 陆晓研有些做贼心虚,忙举起了手里的棋盘,说:“我是去找棋了。” 没想到周晋将棋盘扔到一旁,拉着她就跑,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下什么棋,快开奖了!!!” 抽奖由商秦州亲自抽,但商秦州却还不在场。 行政的同事在问:“商总呢?” “晓研,你刚刚看见商总了吗?” 陆晓研心虚地摸了摸嘴角,说:“没有……” “估计打电话去了吧。再等等。” 陆晓研坐在台下,马上就要开奖了,一等奖还是一万块! 而她,一个这么贪财好色的人。 生平第一次,对一万块钱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 她的所有意识,竟然全都放在口袋里商秦州的车钥匙上。 两分钟后,商秦州也回到包厢,“抱歉,接了个电话。”他言简意赅,神色平静如常。 “好好好,”王磊激动地说:“现在,就请我们商总给我们抽奖了!!!” 抽奖箱被隆重地请了上来。 热闹重新聚焦。 三等奖、二等奖的名字依次被念出。 每一次都伴随着小小的欢呼。 陆晓研坐在人群里,也跟着鼓掌,欢呼。 可手总是放进口袋里,去摸那钥匙上凹凸不平的沟壑。 “现在,揭晓今晚最激动人心的一等奖!!”王磊声音拔高,刻意拉长了调子。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商秦州。商秦州将手伸入抽奖箱,他从来不会做故意拖延的表演,很快便抽出一个折叠好的纸条,展开。 然后抬眼。 这个动作莫名让陆晓研的心脏一紧。 “一等奖,”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陆晓研。” “哇——!!!” 欢呼声炸开。 周晋激动地推她:“晓研姐!锦鲤附体啊!” 陆晓研在懵然中被推向台前。众人的目光灼热,但她走向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上。 她站定在他面前,微微仰头。 他比她高出许多,垂眸看着她。 这个姿势,和在逼仄杂物间里,他低头给她整理毛衣时,别无二致。 她佯装镇定,伸手接过红色信封。 “恭喜。”他说,声音只有她能听清。 “谢谢商总。”她得体地回应,手指中一万块的厚度实实在在。 “来来来,我们一起拍照留念!” 灯光有些晃眼,镜头对准他们。 摄影师调整角度,喊着“靠近一点,看这里。” 温热的手掌,自然而然地、稳稳地落在了她左侧的肩头。 是商秦州的手。 隔着柔软的毛衣面料,他掌心的温度清晰地透了过来,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五指微微收拢,指节贴合着她肩胛。她能感觉到他拇指的位置,似乎正若有若无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她知道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问题,落在谁眼里,都只是一个上 司对优秀下属的鼓励。可她却做贼心虚,站在这片热闹的正中央,像一个怀揣着赃物的小偷,惴惴不安地享受着这份“荣耀”。 “好!一、二、三!” 快门声响。 画面定格。 陆晓研捏着红包回到座位,周围的祝贺声嗡嗡作响。 再扭头看商秦州,他正微微侧身对王磊说什么,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之处。 “看看红包!!!沾喜气咯!”吴月凑过来看红包,周晋嚷嚷着让她请客。 陆晓研笑着应和。 项目上线也不是她一人的功劳,大家跟着她也是吃了不少苦。 “这奖金是咱们整个团队的,”陆晓研笑盈盈地说:“没有大家,光靠我一个人,项目根本推不动。周末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定,预算就从这里出!剩下的,我待会儿发群里,大家拼手气!” 她举了举红包,引来一阵欢呼。 “晓研姐威武!” “大气!” “跟着晓研姐有肉吃!”周晋和吴月兴奋地击掌,王磊也笑着点头,有种终于把人给带出来的欣慰。 散场后,陆晓研慢吞吞走在最后。 她一一和大家道别:“走啦。” “回去了。” “早点休息啊!明天见。” 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陆晓研才像一只终于避开人群的猫,轻手轻脚地走向酒店侧门附近的停车场。 那辆线条流畅高级suv静静停泊在路灯下,只剩零星一两辆车,很好辨认。 上车前,陆晓研又做贼似的快速环顾四周,飞快钻进去,关上车门。 车内空间充斥着属于商秦州的气味,陆晓研局促地坐在副驾驶上。 没过多久,一道裹挟着深秋夜风的身影坐了进来,带着室外清新的凉意。 车门落锁。 但引擎没启动。 车内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光。 陆晓研下意识将背往后靠,没话找话地说:“不开车吗?” 商秦州没说话。 他侧过身,手臂越过中央扶手区,“哒”地解开了她规规矩矩系好的安全带—— 作者有话说:陆晓研:不开车吗? 379:放心,往城市边缘开。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0章 牵手 他的手臂在她身前揽过, 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腿弯。陆晓研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从副驾驶座抱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他的膝上。 SUV宽敞的驾驶座此刻却显得狭窄。 她的背抵着方向盘, 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大月退肌肉的轮廓,紧实、有力, 仿佛休憩中仍保持警觉的猛兽躯干。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低头看他,视角陌生。 窗外有车灯一闪而过,忽地照亮了商秦州的脸。 平日里总是清清冷冷, 眼眸往下睥睨的商秦州,此刻竟是仰着头望她。脖颈伸展,宝石状的喉结,在昏暗光线里因吞咽微微滚动。此时此刻的商秦州,再也需要她抬头仰视,奋力追赶。 他亲手将她置于了更高的位置。 浓厚的气息再一次浇灌进来。 他抬头要吻她。 “等, 等一下,”她忙用手掌盖住他的嘴唇, “我有事想问你……” “问。”他回答。 热腾腾的呼吸, 喷洒在她掌心。 陆晓研手抖了抖,要移开,反被他捉了去。他将她的手心贴向自己的唇角, 慢慢地吻着她掌心的纹路。她一时说不出来话, 所有的思绪都被他的嘴角的温度蒸发了。 “问啊, 怎么不问。”他明知她在走神, 还故意继续吻她的掌心。 “就是,今天的奖金。”呼吸尚未平复,陆晓研勉力定下神, 说:“你暗箱操作了吗?” 不然怎会这般巧? 一万块,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了她的头上? 她又不是运气爆棚的锦鲤。从小到大,每次抽奖她都只能得到“再来一瓶”的鼓励奖。 商秦州哑笑了一声,笑意带着胸腔微微震动。 他偏了偏头,氵显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她掌心细密的纹路,嘴唇吐出呼吸滚烫,在她微凉的掌心里凝成了雾。 “才一万块,不至于。”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 “是你今晚运气好。”他接着说。 “当真?”陆晓研眼睛亮了亮。 她竟然也有运气爆表的时候! “真。”他斩钉截铁。 商秦州眼中的一万块,和陆晓研眼中的一万块不是同一个概念。 在商秦州眼中,一万块这个数目,不值得他亲自过问,更遑论动用“暗箱操作”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不理解,陆晓研为何反复在意。 他不想再和她在这种无趣的话题上浪费时间,手移到陆晓研的月要后,往前一带,将她固定在怀抱里。 “好了吗?还有事?” “没有了。”陆晓研摇了摇头。 “嗯。” 第一个吻很轻。 唇瓣相贴,像小兽舔水。 试探又克制。 仓库里的亲吻,只是一道开胃小菜。挑起了他的胃口,刺激了他的食欲,但是并没有让他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满足。商秦州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在没有正式进食前,他都不知道自己饿了这么久,没有饱餐过,才会生出强烈如同决堤洪流般的欲念。 手掌扣上了她背脊,不断将她压向自己,然后一点点撬开坚硬的甲壳。 他将自己身上的气息,强硬地印拓到她的身上,亲密的呼吸交缠成了一股,带着永远不能分离的占有欲。 “唔,唔……”陆晓研起初还有招架之力,但渐渐也坐不稳了。她像漂浮在云端,上身往方向盘倒去,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胡乱抓了一通,最后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手指颤巍巍地摸到了商秦州的发尾。 他的发根偏硬,有一种粗狂的生命力。 发尾扎着她的掌心,毛毛糙糙,激起一阵隐秘心悸的涟漪。 她忍不住用指腹去摸那短短的发茬。 一下,又一下。 像好奇地抚摸一只收起利爪的猛兽最不设防的皮毛末端, 这细微的动作似乎立刻被商秦州敏锐地感知到了,他将这种无意识地举动当成了回应和鼓励。 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身上全是他的气息。陆晓研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彼此交换气息和唾液,就能得到这么巨大的欢愉。 以前的她,必须那么努力辛苦,用功做很多事,才能在一片废墟里取得一丁点儿微小的正反馈。而现在,她只需要用力地去拥抱他,和他的皮肤贴合在一起,她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快乐。 太简单了。 难怪很多人说,爱情会通向堕落。 “唔唔……”她还会不断发出某种她从来不敢想象发出的声音。 哪里还像她? “没事,别用牙。” 她愤懑地将其中缘由全部推到商秦州身上,紧抓住他的领口,细腻的羊绒在掌心皱成一团。 “都怪你,”她在接吻的间隙里,上气不接下气地指控:“都怪你让我吃了那么多红参。现在,先在我都快成变台了……” 像变态一样,不停想亲。 又要将他推开,又要将他抱紧。 指尖发白地抵着他的胸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划开距离。但指节又更深地陷进布料里,怕极了他会突然抽身。 商秦州非但不退,反而低头将她张张合合的嘴堵住。 “胡说八道。你只是诚实地面对我。”他说:“至于我……” 啪嗒。 一声轻响,敲在车顶。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转眼间,细密而急促的敲击声连成一片。 雨滴争先恐后地扑向车窗,撞碎成千万点晶莹,又迅疾汇成涓流,蜿蜒曲折地顺着玻璃向下滑淌。 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很快便在玻璃外侧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朦胧水雾。 车外灯火斑斓的城市夜景,化作了大片混沌而晃动的色块与光影。 车里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点车载灯亮着光,还有一个女人坐在男人膝头上接吻。 陆晓研在一片迷蒙中微微偏头,望向那面被 雨水肆意涂抹的车窗。 雨水在玻璃上不住地流淌、交汇。 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有温暖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商秦州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沉重,用指腹仔细帮她揩掉上面的水泽。 “擦一下干净点。”他说。 动作明明是好心帮忙,但那双眼睛分明闪着不可言说的动机。 车内空间太窄,陆晓研忍下了乱跑的冲动。 擦掉水后,他搂着她,又腾出手用抽纸慢条斯理地擦起自己的手指。 陆晓研坐他膝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去追随那张纸。 柔软的纸巾裹挟着手指,发出细微的、窸窣的声响,修长的手指每一根都慢慢擦到。 脸颊的热度不退反增,陆晓研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连忙望向窗外。 “几点了?”她开口问道,声音发哑。 “十二点。”商秦州告诉他。 “这么晚了啊……”陆晓研有些意外。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她看过时间,才九点多。也就是说,他们基本上什么都没干,单是窝在车里接吻,就消磨掉了快两个小时。 “我真得回去了。”陆晓研想坐回副驾驶去,但商秦州却揽着她腰没放手。他的唇再次贴近,若即若离地蹭着她的鬓角。 “别,别闻我。”她不由有些难堪,因为她刚刚被弄出了一身的汗,现在发尾里一定也有汗。可商秦州却好喜欢闻她的头发,头发又是散发气味最浓厚的地方。 “再抱会儿。”商秦州说。 “你打算就这么开车?”陆晓研有些好笑地说。 “不行?”商秦州收拢手臂。 “你敢开我还不敢坐呢。”陆晓研推了推他的胸口,终于从商秦州膝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滑溜回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商秦州也终于将手放在了换挡杆上。但正要开车,但又停了下来,挂着空挡,然后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了几下,说:“看手机。” 完成操作,他将手机随意搁回中控台的凹槽,屏幕暗下。 “手机?”陆晓研好奇地点开手机。 他们就面对面坐着,有什么事非要在手机上说? 她和商秦州的聊天对话框上,一个橙红色的转账图案异常醒目。 商秦州给她发了一万块。 “你发钱给我干嘛呀?”陆晓研一头雾水。 商秦州已经开始驾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拿到的奖金不是全发出去了吗?我给你补一个。” “不用了!”陆晓研没收,说:“本来发奖金就是开心,也不是一定要拿到钱。” “手机给我一下。”商秦州看着前方的路,突然向她展开手。 “嗯?”陆晓研怕商秦州开车分心,便将手机递了过去。 商秦州在她手机上点了一下,然后还给她。 陆晓研接回手机一看:“你……” 商秦州当场替她把收款点了。 车继续往前行驶。 陆晓研不由想到他们见面第一天,顿时有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她眼睛转了转,狐疑地说:“不对,商秦州,你这不是给我明码标价,接吻就给一万的意思吧?” “明码标价?”商秦州不冷不淡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行,那你得倒找我一百九十九。” 陆晓研:“???嘁。” “你想定多少?”商秦州又问。 “你的话……”陆晓研故意挤兑他:“两块!亲一次给两块。” “行,那先亲一万块的。”商秦州说。 陆晓研又好气又好笑,说:“到底谁要跟你算这个!” 商秦州开车送她到家门口,车还是开不进去。 陆晓研就提前从车上下来,紧接着商秦州也下了车。 “你回去吧。”陆晓研说,她指了指前面的小楼,说:“我家就在那儿,你看,这么近。” 商秦州又说:“过来。” 陆晓研说:“过来干嘛啊。” 商秦州直接将她一把塞进自己的外套里。 街头晚风凉。 但商秦州的怀抱很温暖。 又抱了一会儿,陆晓研昂头说:“你还是快回去吧,我真的得回家了。” “好,”商秦州点点头,说:“我看你上去。” “那好吧。”陆晓研一蹦一蹦地跑回了家,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见他还站在楼下,就冲他招手,然后再接着跑。 回到家,这个点何美兰已经睡下了,给她留了个灯。 陆晓研一进门就跑去阳台,看商秦州走了没有。阳台的角度看不到路口,她又忙跑进自己房间。从卧室窗户,她终于看到了商秦州的车。他怎么还没走。 她找到手机,给他发消息。 陆晓研:“我到家了啊,你快回去吧。” 半分钟后,手机震动。 商大boss:“嗯。早点休息。” 收到消息后,商秦州的车开始往外开了。 车尾灯一晃,消失不见。 陆晓研揣着怦怦乱跳的心,张开双臂,“大”字一样往后倒。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十八岁的陆晓研知道,自己最讨厌的人,有朝一日,竟然变成了自己最喜欢的人,她一定不肯相信。 * 第二天清晨,陆晓研比平时醒得更早。她已经是卷王在世了,而今天居然比平时还想上班!她对着穿衣镜仔细地整理了自己,走进大厦时,心跳甚至莫名快了几拍。 电梯暂时没有人。 陆晓研走进去,“陆总监早。” 陆晓研心头一跳,抬起头。 商秦州就站在一步开外,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神色平静如常。 “商总早。”陆晓研也努力维持着专业,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刚刚抵达的电梯。 电梯里起初只有他们两人,数字缓缓跳动。 陆晓研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他的存在,那缕熟悉清冽的须后水气息无声地蔓延过来。 商秦州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光亮的电梯门,门上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模糊身影,间隔了一只手的距离。 电梯在低层停住了。门一开,外面等着的一大群人蜂拥而入,瞬间将原本宽敞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陆晓研被身后的人流推着,向里踉跄了一步,后背几乎要贴上商秦州的胸膛。 “陆总监早!” “商总早!” “早……” 人群还在往里挤。每一次晃动,她的手臂或后背都会与他碰触。 拥挤不堪、人与人摩肩接踵的混乱里,一只温热干燥的手,忽然从身侧无声地探了过来,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 陆晓研整个人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这么多人…… 商秦州怎么能这么做。 任何人低一下头,都可能看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电梯继续上行,停靠,又有人进出。 “商总。” “陆总监。” “嗯,你好……” 他们紧扣的手就藏在拥挤的人群里。 终于,电梯抵达三十二的楼层。 商秦州的手在她之前松开了。 两人默契地分开,一个去左边的员工办公区,一个去右边的跨部门多媒体会议室。 陆晓研走向办公室,被握过的那只手悄悄蜷起,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和温度。 * 陆晓研一上午都扎在实验室里。 工作效率还行,但和断情绝爱的时候相比还是差了一点点…… 放在工作台边缘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锁屏上简洁地显示着一条来自“商大boss”的消息:“来我办公室。” 陆晓研微愣,是上午呈报的测试数据有问题?还是关于项目进度? 她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手头的工作,不敢怠慢,对旁边的同事匆匆交代两句“我出去一下”,顾不上整理被耳机压得有些乱的头发,就快步走了出去。 穿过研发区长长的走廊 ,步入高层专属的静音地毯区域,她的步伐不自觉加快。 “商总,您找我?”她语气公事公办。 宽大办公桌后商秦州正从一份文件中抬起头,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清晰冷静的轮廓。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嗯。一起吃饭吧。” “只是吃饭?”陆晓研问。 “是。坐。”商秦州说。 食盒还是那么精致美味,陆晓研一上午忙到现在没吃,这份午饭诱惑极大。可陆晓研心中滋味却有些复杂。 他们一早上都没发消息没说话,她很想和商秦州一起吃饭,但商秦州将她叫来只是为了吃饭,不提工作,她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 30-40 第31章 明白 揭开食盒, 小方格里全是她爱吃的菜。还有粉蒸排骨,每一块排骨都是标准的小肋排。 “这些菜也是在食堂打的吗?”陆晓研好奇地问。 “是的,食堂提前送过来。”商秦州回答。 难怪菜的种类虽然和食堂菜单一样, 但口味就是要美味精致许多。 简单吃完午餐,陆晓研收拾起食盒,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工位午休, 手腕就被商秦州温热的手掌松松圈住。 “这就走了?我这儿不好?”商秦州说。 陆晓研有些好笑,说:“别闹,还要回去午休呢。” “怎么午休?”商秦州又问。 “我有张折叠床。”陆晓研回答。 她工位上午睡装备齐全。小折叠床, 缎面遮光眼罩,珊瑚绒毛毯,还有一只抱抱熊玩偶。午休的时候就往折叠床上一躺,精神一下午。 “就在我这儿午休。”商秦州说。 “可你这儿,”陆晓研转眼看向不存在的门,“连门都没有啊……” 商秦州刚空降的时候, 为了表现高风亮节,摆出任何人都可以随时进来找他的开明姿态, 特意把门给拆了。 那时候, 哪里想过有今天? “后面有休息室。”商秦州说。 陆晓研眼睛微微睁大,吃了一惊:“你这里还有休息室???” 她来商秦州办公室这么多次,都不知道他办公室居然带休息室! 商秦州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拧开后方那面看似平平无奇, 与墙面同色的木质门。陆晓研这才知道公司高管的办公室面积有多大! 休息室设计延续了外间办公室的简约冷感, 居中摆放了一张单人床, 铺着质感厚重的浅灰麻质床品,没有过多装饰,只有一只蓬松的羽绒枕, 床头放了些普通日常生活用品。 “有时候跨时区会开得太晚,会直接在这里过夜。”商秦州解释道。 陆晓研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在休息室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将脸贴上落地窗玻璃。看窗外车水马龙,城市天际线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浩瀚画卷。 难怪网上说霸道总裁一般都精力旺盛,一天只用睡四个小时就够了。 现在看来,霸总就算关门在办公室里偷偷补觉,也没人会知道啊! “哎……”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商秦州在她身后问她:“想什么呢?” “想升职……”陆晓研吐露心声:“原来升职这么爽啊。” 商秦州有些好笑:“当着面就要篡位?” 陆晓研一本正经地说:“好咯,下次在背后策划……呀!” 话音未落,她突然被商秦州往后拉了过去,两人面对面一起跌进了那张单人小床。 床腿发出嘎吱闷响。 这张床比她想象还要窄小。 承载一个成年男人刚刚好的小床,被迫接受了两个人的躯体。 她的整个后背都陷在了商秦州怀里,从肩胛到腰际,清晰地感知着他胸膛以及那之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每一次呼吸,胸腔微微起伏,她都能透过紧密相贴的脊背,一丝不漏地感受到。 商秦州的手臂用环抱的姿势,圈住了她的大半边身体,另一只撑在她耳侧的床面上,膝盖恰好碰到了她的月要侧,触感尤其鲜明,隔着衣料传来体温和骨骼的轮廓。 她能嗅到他泛青下颌上溢出的剃须水,床上用品晒过太阳后的清爽的味道。属于他的气息,不再仅仅是萦绕,而是如密不透风的大网一般笼罩下来。 陆晓研脸热了热,说:“我得回工位了。” “就在这儿睡会儿。”商秦州抱着她,然后闭上眼睛。 午休吃了饭,又玩了这么久,只剩下三十来分钟,刚好够闭上眼睛眯一小会儿。 陆晓研争分夺秒地立刻闭上了眼睛。可眼皮合上,又觉得有些不习惯。 折叠床单薄,每次躺下,脊椎得不到支撑,腰后总有一片空荡。而现在,后背贴着的是坚实的胸膛,一种被稳稳接住、全然放松的安全感,仿佛靠着一座巍峨的山, 她闭着眼睛,手懒洋洋地到处摩挲,指腹滑过一道浅浅的褶皱,然后毫无防备地摸到了商秦州的胸口。她突然忍不住偷笑,抿唇说:“感觉好像在摸鱼。” “摸鱼?”商秦州的声音从很近的头顶传来,他带了点睡意,声音低哑,“什么鱼” 陆晓研手指又在他胸前逡巡了一会儿,那触感坚实而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 “摸……”她上下其手了一会儿,拖长语调,说:“大白鲨。” 商秦州胸腔震动,发出一声短促的失笑。 手掌轻易就捉住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五指自然地穿过她的指缝,松松扣住。然后他低下头,将她的手带到唇边,很轻地、一下一下地,用自己温软的嘴唇,碰触她微凉的指尖。 从纤细的食指指腹开始,慢慢游移到中指,再到无名指,每一个指节都被那温热的气息和似有若无的触碰细致地“照顾”到。 这种感觉很舒服,叫陆晓研更加昏昏欲睡。 “那……”气息拂过她的指尖,商秦州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你鱼塘里有几条鱼?” 商秦州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方才未散的笑意。 但陆晓研莫名觉得脖颈后面一阵阵凉飕飕的,这种感觉……有点像小乔在峡谷瞎逛,然后突然遇到了兰陵王。 她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碰了碰耳后其实并不凌乱的碎发,将它们往耳后拢了拢。 “鱼?什么鱼,”她干笑,“我哪儿有什么鱼啊?上班就够够的了。” 商秦州没再追问。 身后传来他低沉的一声“嗯”,听不出太多情绪。随后她感觉到后颈那片皮肤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陆晓研莫名松了口气。 虽然她没弄清楚情况,但她觉得自己一定逃过一劫。 “睡吧。”商秦州的声音贴着她颈后的发丝传来,说:“我今天下午不在公司。有事发消息。” 陆晓研闻言,不假思索地转过身。 两人立刻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鼻尖险些撞上他的下巴,骤然缩短的距离让空气都显得稀薄了些。 午后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高挺的鼻梁另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你下午去哪儿?”她问。 “有个局,”商秦州说:“推不掉。” “哦。”陆晓研看着商秦州近在咫尺的脸。 她还记得上次酒宴的场景。那天,商秦州被灌了好多酒。 她忍不住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那里线条清晰硬朗。 “你今晚要喝酒吗?”她问,指尖蜷缩回来。 “估计会。”商秦州注视着她,眼睫都未动一下,说:“今晚有几个重要投资人,陈峰也在。” “哦。”陆晓研眨了眨眼。 陈峰她知道。 是商秦州都要慎重对待的人物。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帮不上忙。最后只能软绵绵地说:“那你少喝点哦。” “嗯,知道的。”他环在她身后的手,在她的背心上拍了拍,不轻不重,像是一种安抚。 陆晓研在他这样的动作下,眉头稍稍舒展,身体也随着他气息的笼罩而松弛下来。 “那你现在是喜欢去这些酒宴, 还是更喜欢待在实验室?”陆晓研问出她早就想问的问题。 商秦州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眼里的神色动了动,像湖面被风吹开涟漪。他认真地想了想,说:“由不得我选。” “也是。”陆晓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睡吧。”商秦州将她往怀里搂了搂,说:“再不睡就到点了。” “啊那我要赶紧睡了!中午不睡觉,下午很崩溃啊。”陆晓研立刻紧紧闭上眼睛。 短暂的安静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交织。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带,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耳畔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最安定的节拍。鼻腔里是熟悉的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全也很幸福。 一种沉甸甸的幸福感从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意识也像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化开。她像只终于寻到最安心巢穴的小兽,循着那温暖与气息的源头,在商秦州胸口拱来拱去,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大大打了个哈欠,呼呼大睡。 手机闹钟响。 这一觉睡了大概半小时。 陆晓研打着哈欠起床,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还残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 她在商秦州那个过分齐全的卫生间里用凉水拍了拍脸,快速漱口,整理好微微凌乱的头发和衣领,然后悄悄溜回自己的工位上。 走廊里已有三三两两闲逛回工位的同事。 “陆总监好。” “你好。”陆晓研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放稳步伐。 明明知道没有人会发现他们的秘密,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经过茶水间,听到几名同事在闲聊。 起初她没在意,直到自己的名字清晰地钻进耳朵。 “昨晚陆晓研发红包,你抢到多少?” “我手气不好,才抢到了两百多。” “靠,我才抢五块!” 陆晓研停了下来。 “陆晓研是把奖金全发了吧?呵呵,真会做人。” “不会做人,你以为人家怎么当上嫡系的?” “那苏晴姐怎么办?没希望了吗?” “你放心,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猜我今天上午看到什么了?我看到苏晴去商总办公室坐了好久好久,还跟商总哭呢,衣服领子哦,低到这里呢……”一阵压低的哄笑。 “牛牛牛,这是真的牛。” 听到这段话,陆晓研心中顿时不是滋味。她虽然和苏晴不对付,但她从未否认过苏晴的专业能力。听到这些人大肆谈论她的衣领,她立刻火冒三丈。 但再想到自己刚才又在商秦州办公室做什么。这种怒火立刻无处发泄,让她耳根滚烫。 她屈起手指,在敞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嬉笑骤停。 她绷起脸,“上班了啊,没听到铃声?” “晓、晓研姐。” “我们这就去……”几人眼神躲闪,面红耳赤,慌忙拿起各自的杯子,低头鱼贯而出。 回到工位上,心中的怒火未平,刚好苏晴来找她,“晓研。” 苏晴今天穿的丝质衬衫,浅杏色,设计简约,领口是规整的V领,比基础款略低一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锁骨线条,根本就不是茶水间闲话中暗示的轻佻。 苏晴说:“在忙吗?我这里补充了下一阶段几个风险点的应对思路,正好路过,想先跟你口头碰一下。你这边时间方便吗?” 愧疚感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上来。苏晴或许把她当作需要认真对待的竞争对手,但至少是摆在明面上,凭实力的竞争。 而自己呢? “方便的,”陆晓研压下不安,连忙点头,伸手去拿那份文件,“我看看。” * 出发前,商秦州给陆晓研发了条消息。 内容很简单,只是告知他出发了,不在公司。 然后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小林。”他突然开口问正在开车的林旭, “商总?” “我记得,你有女朋友吧?”林旭怎么也没想到,商秦州竟然会跟他闲聊,走神一个减速带没减速就直接压了过去。好在豪车的轮胎自带减速,车身依然平稳。 “是。”林旭回答:“我有女朋友。” “怎么谈上的?” “我们是大学同学。”林旭如实回答。 “嗯,”商秦州接着问:“谁追的谁?” “我追的她。”林旭回答。 “怎么追的?”商秦州说。 商秦州迟迟不肯放弃这个话题,让林旭脑门都开始冒汗。 “挺老土的,”林旭说:“找她聊天,送花、送小礼物。” “她就同意了?” “是呢,”林旭解释:“但我们在一起后,我才知道,原来她当时也挺喜欢我的。可能谈恋爱都这样吧,双方互相有好感,然后男生再捅开那层窗户纸。不然送花送礼物,也没什么用吧。” “嗯。”商秦州应了一声,终于没再追问,再次看向了窗外。 林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商秦州并没有对他干巴巴的回答不悦,反而神色有些怡然自得,算得上非常愉快。 他虽然不明白商秦州为什么突然问,又为什么心情这么好,但轻轻松了口气,看来不算答得太错。 * 酒宴设在城央一家会员制画廊的顶层。商秦州到得不早不晚,见过陈峰后,又与几位关键人物寒暄,一圈走下来,有些疲乏,便去露天平台透透气。 他给陆晓研发了条消息:“下班了?” 过了一会儿,陆晓研回:“下班啦!回家回家!” 陆晓研:“你咧?还没结束?” 商秦州随手拍了一张宴会上的照片,发了过去,“嗯。陪老登喝酒。” 陆晓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发了个表情包。 挺可爱的。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露台,稍稍驱散了厅内的酒气与喧嚣。商秦州刚回复完陆晓研那条带着傻气表情包的消息,将手机锁屏。 “又查岗呢?”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裴邵。 商秦州没理他,连个眼神都欠奉。 裴邵晃到他旁边,倚着栏杆,往外看,说:“继续跟我装吧你就,上次就停个电,跑得比兔子还快。” “很闲?”商秦州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得,怕你了不成?”裴邵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往后退开半步,脸上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说:“对我这么凶,你就等着吧,老天马上要治你。” “什么意思?” “你放心,第一次谈,没经验,你肯定是谈不明白的。”裴邵胸有成竹地说:“到时候找不到人喝酒,哥哥陪你。” “滚。”商秦州吐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裴邵从善如流,真要滚,商秦州又说:“回来。” “到底咋地?”裴邵说。 商秦州沉默了两秒,台上的灯光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什么谈不明白?” “你自己说呢?”裴邵笑盈盈地说:“看你怎么谈。是玩玩,还是认真。玩玩,那打算怎么玩?玩多久?玩完了怎么甩手?认真,那结不结婚?结婚你老爷子那边是什么态度? “等你什么都想好了,人家可不一定和你想到一起去哦,商总。总之,练练吧,练练。”裴邵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撤了。 裴邵虽然依旧没谱。 但这番话,反倒给商秦州提了个醒。 陆晓研是怎么想的? 玩玩? 还是认真谈? 他们只要同处一室,就在接吻。 嘴巴被占着了,哪儿有工夫好好谈这些事。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蹙起了眉,有种事情在脱离掌控的不确定性。 商秦州在天台站了一会儿,重回大厅。 “小姑娘, 再给我拿杯那个……单一麦芽,要年份高的,明白吗?”一个声音洪亮的中年男人,正拉着年轻服务生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好的,先生请稍等。”女服务生保持着职业微笑,忍下男人动手动脚,飞快躲开取酒。 看到这一幕,商秦州蹙眉,对林旭说:“去跟画展经理说一声,今晚服务这桌的,全部换成男侍应生。还有,请他们加强安保巡视,我不希望任何来宾或工作人员,感到不适。” “好的商总。” 话音未落,没想到那个中年男人却走了过来,“商总,可算见到您嘞。” 林旭恰到好处地告诉他:“这位是启明的张启贤。” 启明资本主攻文旅板块,几年前采购了翼巡近一千万顶配设备,算公司的头部客户。天鹰2.0早期投资份额他们很想要,但没让他们投,对此张启贤一直耿耿于怀。 商秦州了然,淡淡地说:“张总,好久不见。” “商总您是大忙人,真是难得见一面啊。”张启贤用有点刁难的语气说:“你们那新款机器,我下面文旅公司试用,飞峡谷,画面老是抖。商总,这可不是小事,我们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投进去,要的是稳定出活,不是闹心的。” “张总关心翼巡的产品,是我们的荣幸。”商秦州面上不显,含笑说:“峡谷气流复杂,电磁环境特殊,对任何飞控都是挑战。这样,回头我让负责售后的同事,专门去您拍摄现场,出具一份详细报告,一定给您解决问题。小林。” 林旭恰到好处地上前,将张启明引开。商秦州微微颔首,不再与张启贤多做纠缠,转身与旁人交谈。 林旭简短交涉后,送走了仍有些不依不饶的张启贤,然后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技术部门安排具体对接事宜。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通讯录,正要找陆晓研的名字。 “小林,跟技术部交代清楚了吗?”商秦州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商总,正在联系陆总监。” “她?” 林旭立刻汇报:“是的。张总那边采购的顶配机型,还有搭配方案,都是陆总监团队全程负责的,之前的几次定制化调试和售后服务也都是陆总监直接对接,她对情况最了解。” 商秦州听他说完,半晌没回应。 张启贤这种客户,在几年前或许对翼巡还有价值,但现在他们只是一个包袱。继续和他们对接,是在白白消耗精力和时间。 过了大约半分钟,商秦州开口说:“陆晓研手上有别的工作,换个人。” 林旭愣了愣。 张启贤虽然难缠,但陆晓研的专业能力和负责态度,一直是稳住这个大客户的关键之一。 张启贤还是陆晓研刚到公司时接的第一个大客户,颇有渊源。 没有任何缘由就将他分给别人对接,陆晓研那边恐怕会一时难以接受。 但商秦州已经开口,就没有转圜余地,林旭压下疑惑,没有任何多问,立即点头:“好的,马上安排。” * 陆晓研回到家,屋里一片安静,只有何美兰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柔软的睡衣,将自己摔进床铺。身体很累,大脑却还残留着工作状态的兴奋,一时难以入睡。 习惯性地,她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和商秦州的聊天对话。 商秦州没回了,估计还在喝酒。 她打算先睡了,临睡前习惯性的顺手点开公司办公,看一眼还有没有忘处理的流程。 收件箱里果然有一封未读的系统通知,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标题很常规:【您负责的客户服务单状态已更新】。 她没太在意,以为是某个常规流程的自动提醒,随手点开。 您名下负责的客户 【启明】提交的 【峡谷航拍异常抖动投诉】技术服务单 (单号: CS-2023-0876),状态已由【待处理】变更为【已转派】。 陆晓研懵了一下,从她来公司起,张启贤都是直接对接她,怎么会突然被转派? 她燃起大干一场的决心,明早一去公司就找王磊问个清楚。 第32章 栗子 翌日一早, 陆晓研就找到王磊问情况。 “这不挺好的吗?”王磊喝了一口浓的发黑的茶水。 “启明这么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们来回扯皮浪费你时间, 这下刚好,包袱甩了,你能全心扑在项目上, 两全其美。” 王磊话说得好听,句句都往人心坎里说,但陆晓研没被他轻松带过去。 “但启明一直都是我对接的, 从设备选型到后期调优,都是我最清楚。突然换掉,总有个原因?是什么原因呢?” “你真想太多了,”王磊说:“人的精力就那么多,你顾了这头,自然就顾不了另一头。我正打算找时间跟商总提, 把这类耗神的老客户统筹转接一下,让大家都能聚焦在关键节点上。 他一顿:“巧了, 他先批了。” “商秦州?”陆晓研几乎是脱口而出。 王磊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直呼上司大名, 神情明显愣了愣。 陆晓研也立刻意识到失言,立马改口,“我是说, 是商总亲自这么批的?” “嗯, 是。行了行了, ”王磊抬手搓了搓后颈, 显然不想继续跟她谈,说:“就这么点小事,没必要总惦记着。去忙吧。” 王磊下了逐客令, 陆晓研只得退出去。 得知审批流程是商秦州批的,陆晓研心中五味杂全。 张启贤的确是个棘手的客户,每次跟他们沟通,都想吃几颗降压药平复一下心情。更不用说张启贤手脚特别不干净,喜欢占女生便宜。她自己是不怕他的,自有办法划清界限。但那些初出茅庐、面皮尚薄的实习生或新员工,免不了在他那里吃到暗亏。 所以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甩掉这个麻烦,她该松一口气,甚至该感到庆幸。 可为什么,她偏偏就是高兴不起来? 她非要较这个真,想弄清楚商秦州突然把张启贤从她手上分走,究竟是为了让她把精力全放在项目上,还是觉得她现在是自己的女朋友,所以就需要以保护的名义,筛选清理她周围的人和事? 一整个上午,陆晓研在工位上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努力将所有扰人的思绪排除在外。 直到窗外日头渐高,她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放在工作台边缘的手机,屏幕亮起,贴着木质台面“嗡嗡”震了两下。 陆晓研瞥了一眼。 锁屏上简洁地显示着: 商大boss:“过来。” 商秦州没说明缘由,她不知道这次是要她过去一起吃中饭,还是有工作上的问题要问她。 她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两个身份在来回切换。 一个是下属陆总监,一个是热恋的陆晓研。 有时候她试图拿出以前那种公事公办,就事论事的态度,可又觉得自己是否表现得太理性冷漠,不近人情? 有时候她想跟商秦州单纯地撒娇腻歪,可一结束亲密,冷静下来,就会突然想起他是她的上司。她的这些小性子和娇气,是不是在通过亲密关系索取职场优待? 她在这两个身份之间踉跄徘徊,找不 到一个恰当能让她舒服的落点。和商秦州的互动逐渐变成了一场微妙的摸索,怕用错了身份,表错了情。 陆晓研在对话框上敲字又删字,最后干脆用拖延逃避,回复:“在忙。” 商大boss:“你刚才发的方案,要改。” 陆晓研立刻回过神。 差点就因为私人情绪影响工作了。 连忙回复:“好的。” 陆晓研调整好心态,快步去到商秦州的办公室,“商总,你找我?” “嗯。”商秦州从显示屏前抬起头。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椅里,肩背的轮廓被熨帖的西装料子勾勒得利落,午前的光在挺直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影。 “这里参数对不上,你看一下。”他说。 陆晓研探头过去细看,有一个参数似乎是有问题。 “我看看啊……”她立刻收敛心神,脑海中飞速演算。 正琢磨,商秦州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了她撑在桌沿的左手。 陆晓研演算的思绪顿时中断。 他先是一整个包住她的,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和干燥的触感。紧接着,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嵌入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 她的指尖瞬间有些发麻,怔怔地抬眼望他。 办公室没有门,甚至还能听到同事在说话。而桌上那相扣的手,正传来灼热的体温,无声地渗透她的皮肤,顺着血液漫延。 “你接着看。”商秦州开口说,语调平稳如常。 陆晓研耳根发热,试图凝神,目光却难以聚焦。隐秘的接触像一道电流,所有的感知仿佛都汇聚到了左手上。他指腹的薄茧,关节的硬度,无比清晰。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重新投入运算。 再次失败,她埋怨道:“你牵着我的手,我算不出来!” 她往回抽手,商秦州非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稳了些,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那就别算了。”他说:“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去吃饭。” 小茶几上已经准备好午餐,今天多了四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每一个都只有巴掌大小。 陆晓研认出蛋糕的包装袋,好像是最近非常火的连锁烘焙店出品。她挺想吃的,但一直没时间排队去买。 她打开包装盒,第一只里面是一块小巧的栗子蒙布朗蛋糕,顶端的栗子泥裱花细腻,撒着薄薄一层糖霜。第二只是经典纽约芝士蛋糕,醇厚的乳黄色,边缘烘烤出浅浅的焦糖色,顶端缀着一颗鲜亮的红醋栗。第三只和第四只,是草莓夏洛特和抹茶慕斯。 “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么多?”蛋糕太好看了,陆晓研都舍不得用叉子破坏造型。 “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商秦州说。 她拿起小银匙,挖下栗子蛋糕的一角送入口中。栗子的醇厚与奶油的轻盈恰到好处地融合,好吃到眯起眼睛,“我都喜欢,不挑。” 桌上四只蛋糕,陆晓研主要消灭掉了栗子口味,剩下的三只却没怎么动。商秦州看在眼里,“嗯”了一声,然后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油。 食盒里只剩下几块小蛋糕。 “我吃不完了!”陆晓研彻底投降。 她也不想浪费,本打算休息一会儿,继续消灭,还吃不完的,就带回家当明天的早饭。没想到商秦州很自然地伸手,将她面前的食盒端到自己手边,将剩下的一角蛋糕送入口中。 陆晓研没想到商秦州居然不介意吃剩下的半只,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她看着商秦州慢慢将她剩下的小蛋糕吃完,“商秦州。”这次,她没叫“商总”,“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商秦州抬眸,目光沉静。 陆晓研望进他眼里,终于将那个在舌尖盘旋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把张启贤从我手上调走?” 商秦州闻言看了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微信上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就是为这事?” 陆晓研微怔。 原来他刚才其实注意到了,她的聊天状态一直是正在输入中。 “不必多想。”商秦州淡声说:“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 陆晓研半信半疑:“真不是因为,张启贤是个老色狼?” “把张启贤从你手上掉走,是因为你现在的精力太宝贵,”商秦州说:“我不希望你在这种没意义的人,没有意义的事上浪费太多时间。这个决定,并不牵涉我们之间是何种关系。” 商秦州语气笃定,神色平淡,看起来仿佛真如同他所说那么刚正不阿。 陆晓研心头那点隐秘的揣测和不安,在他这番坦荡的陈述面前,忽然显得有点小气。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她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把商秦州想得太坏。 “有事要问,”商秦州并没有抓着她的这一点错处不放,很快将话题转移:“吃饭。” 压在心头一上午的石头,似乎随着他这番话真正落了地。陆晓研轻轻舒了口气,继续吃着可口的小蛋糕。她忽地想起什么,抬起头问:“你昨晚几点到家的?” “两点左右。”商秦州回答得平淡。 陆晓研“哦”了一声,心道原来这么晚。 她正想着,却听商秦州接着说:“我看时间太晚没跟你说,下次结束了我跟你说。” 这是……在跟她承诺以后一定会报备? 陆晓研眼睛不自觉地弯了弯:“好呀!” 饭吃得差不多了,商秦州似是随口提起:“这个周末有空吗?” “应该有吧。”陆晓研脑子里第一反应仍是工作:“不会要加班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商秦州显然也怔了一瞬,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有空的话,”商秦州止住笑,说:“就出去约会吧。总不能一直待在公司。” 约会。这个词被他用如此自然的语气说出来,让陆晓研心跳快了一拍。 “那你想去哪儿约会?”陆晓研好奇地问,满心期待。 “想看电影吗?” 陆晓研说:“好呀,看什么呢?好久没看过了。” 商秦州掏出手机找电影。陆晓研凑过去,脑袋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影院排片。 她很快指着一部热门续集:“这个好看!我看过第一部。你看过吗?” “没有。”商秦州回答。 “那算了,不看第一部观影体验很差的。”陆晓研说。 “没关系,”商秦州话里有话地说:“本来也不主要为了看电影。” 陆晓研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 脑袋嗡了一下,红着耳根去抢商秦州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嘴里小声嘟囔:“那你还不如干脆挑个没人的场次呢!”——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33章 江风 订好票后的几天, 两人在公司碰面,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在走廊、电梯和会议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地撞到一起, 会互相客套地寒暄: “商总。” “陆总监。” “商总,您请。” “陆总监,您请。” …… 但当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 当下班后只有他们两个人。会议室的长桌下,就成了无人知晓的私密领地。 桌面上,他们的目光仍专注地锁定屏幕, 鼠标箭头平稳移动,讨论着数据和方案。但桌面之下,指尖却在悄悄勾画彼此的掌纹。每一次触碰都短暂但心惊。 那种感觉,有点像在早恋。 把教科书立起来,躲在后面偷偷传递的纸条,老师转身的时候, 飞快交换一个眼神。怕被人知晓,但又因这共谋般的秘密而心头发烫。 终于到了周六傍晚, 暮色刚刚浸透天际, 商秦州的车开到了楼下。 陆晓研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商秦州斜倚在车边,没穿平日那身沉稳的深色西装,换了一套简约的黑色卫衣和同色长裤。他是个衣服架子, 宽阔的肩膀将柔软的卫衣撑出恰当的轮廓, 双腿修长, 帅得轻轻松松。 夜色初临的薄黯里, 他站在那儿等她。 身影清晰又安静。 陆晓研在心中琢磨,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帅? 英俊? 感觉都差点意思…… 直到一个词突然冒了出来—— 清纯。 对! 就是一种清纯感。 不过,男人能用清纯来形容吗? 他看见她下楼, 望了过来。陆晓研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面前,“等很久了吗?” “刚到。”他说。 陆晓研正要拉开车门上车,商秦州却突然说:“帮我拿一下后车厢的东西。” “拿什么?”陆晓研好奇地绕到车后,等商秦州在驾驶位操作。 一声轻响,后备箱缓缓升起,一片温柔的粉色云霞,毫无预兆地映入她的眼帘。 那不是“一捧花”,而是一座小小的,正在盛放的春天。 上百朵粉嫩的半绽玫瑰花骨朵簇拥在一起,每一层花瓣都是晨曦般的颜色,边缘微微卷起,泛着透明的白。四个角落里,斜插着几株金灿灿的向日葵,雪白的满天星点缀在中间,让这片温柔有了层次,和呼吸的空间。 视觉冲击力太大,陆晓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先是怔住,眼睛睁得圆圆的。 等胸口涌出的热意散去,她扭头捂嘴,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商秦州紧跟着走到她的身侧。 陆晓研转回脸望向他,眼睛被晚霞和花映得亮晶晶的,说:“从投喂小蛋糕到九十九朵玫瑰花,流程走得也太标准了吧!” 商秦州看着她眼中跳跃的光,嘴角勾出很淡的弧,问:“既然很标准,能打几分?” 晚风将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这句话,一同吹到她的耳畔。陆晓研觉得耳根那点热意,有向脸颊全面蔓延的趋势。 她迅速俯身,将脸埋进了那片芬芳的粉色云霞里,“才刚开始呢!等今天结束了,再告诉你!” 馥郁的香气太浓烈,刚说完,就侧过脸打了个喷嚏。 “过敏?”商秦州蹙眉,上前半步,手抬了起来,但还没碰到她的脸颊。 “没有,就是太香了。”陆晓研摇头,把脸埋进花里,又轻轻打了个喷嚏。 回到车上,陆晓研安安静静地托腮认真思索。 “你说,”她忽地转过头,说:“这么多花,如果做成玫瑰花酱,能做多少瓶啊?” 她问得太正经,以至于商秦州愣了一秒。 他一边目视前方开车,一边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给我。” 陆晓研不明就里,但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下一秒,商秦州不轻不重地在她掌心里拍了一下。 “哎你!”陆晓研瞬间缩回手,说:“你打我干嘛。” 商秦州也不告诉她。她用手机飞快搜索了一圈这种品级玫瑰的花价,看到价格后,惊呼了一声:“一朵99?!那我不做玫瑰花酱了,我供起来好了!” * 他们选的电影场次人很少,一个小厅,只有四五个人。位置在最后一排,没人会看见他们。 在电影院和在公司感觉完全不一样,再扮演专业得体的同事,心是放松的。 陆晓研抱着爆米花桶,抓了一小把,塞进嘴里。伴随着影片开场的宏大配乐,甜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电影播放完片头,进入正片部分。通常电影续集都比较差,这一部也没有逃脱魔咒。 续集主要讲人类在首部曲成功登陆外星球后,如何返回故乡的故事。 炫目的特效描绘出异星瑰丽而荒凉的地貌,但剧情却陷入了平庸的套路。 陆晓研看了一会儿,注意力便从波澜壮阔的星际图景上飘离。 她凑近商秦州,用气声小声问:“你觉得好看吗?” “没有第一部好看。”商秦州也侧过头,声音压得低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陆晓研眼睛倏地亮了亮,说:“你补了第一部?” “嗯。”商秦州短促地应了一声,目光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注视着屏幕。 “第一部好看吧?”她忍不住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又朝他那边倾过去一点。隔着那件柔软的黑色卫衣,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好看。”他的回答简单,但语气确凿。 怕干扰到其他人,他们很小声地说着话。在这窃窃私语的亲密里,商秦州的随意搭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他抬了起来,越过椅背,轻轻落在了她另一侧的肩头。 这个动作稳稳地将陆晓研包裹在了他的怀抱里。一低头,他就能看到陆晓研的脸。 她虽两眼看着前方,但却心不在焉。屏幕流转的光在她脸庞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甚至让她额际那些细小的茸茸的胎毛都清晰可见,仿佛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 他垂头将直挺的鼻梁埋在了她的头发里,无声地嗅了嗅。是干净的、带着一点果香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她自身温暖的气息。 嘴角碰在了她的发顶上,这个开端像点燃了一小簇隐秘的火苗,紧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开始亲吻她,脸颊、眼皮,眉尾,脖颈,还有耳朵后面那块微凉的皮肤。 吻突然落下时,陆晓研有些意外,惊呼了一小声,然后更快地咽了回去。脖颈的线条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像一株突然被雨水浇湿的植物。 她也回过头,悄悄去吻他。她喜欢亲他的下颌和喉结,尤其喜欢喉结因为她的碰触上下滚动的样子。 荧幕的光影在他们相贴的身影上流淌,上演着另一个世界的悲欢,配乐声宏大凄美,但他们却在享受黑暗庇佑下的拥吻。 过了好一会儿,这阵甜蜜的晕眩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陆晓研才重新将一些注意力放回电影上。 剧情似乎进入了后半程的转折,男主角面对巨大的科技与资金壁垒,竟做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他押上了自己全部的身家财富,孤注一掷地推动那个被视为痴人说梦的返乡计划。 定格镜头里,男主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都市辉煌却冰冷的灯火,背影孤绝。 陆晓研很共情这种角色。 为了理想,拼劲所有。 她心有所动,往后靠了靠,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商秦州的耳廓,声音带着亲吻厮磨后的微哑,小声问:“你觉得,他应该冒这个险吗?” 商秦州没立刻回答,静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呼吸与她近在咫尺。反问她:“这个男演员,是你男神吗?” 银幕上那位正做出痛苦抉择的男主角,的确是时下风头正劲的英俊小生。 平心而论,陆晓研有段时间还挺迷他。毕竟上班这么苦,再不看点帅哥还怎么活? 但她这人审美比较多变,今天喜欢清爽少年感,明天就喜欢成熟稳重的年上了。这个男演员,只能算她前前前男神。 “噗……”她没忍住,笑了起来,连忙掩住嘴,怕惊扰旁人,小声说:“才不是呢。” 得知陆晓研并不喜欢这位男明星后,商秦州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然后如实说了自己的看法:“我的观点比较现实吧。 “我觉得真正的勇敢不应该以压上一切为代价,反而应该谨慎。尤其是如果心里有想守护的人时,更应该让自己的方案更稳妥。” 荧幕上,男主角的眼中正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陆晓研沉默了一小会儿。 商秦州的话的确理性又周全,可她看着男主角孤注一掷的神情,仿佛看到了某个时刻咬牙前行的自己。 “但是,”她自言自语地说:“如果这次机会不抓住,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太悲观了。”商秦州语气温和,但有一种残忍的坚信,“机会还是很多的。” 太悲观了。 就是这简单的四个字,陆晓研心尖微微一颤。 她靠在商秦州肩头,在弥漫着爆米花甜腻香气的黑暗里,仿佛突然看见了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鸿沟。 对商秦州这样一路顺遂的天之骄子而言,世界是旷野,机会是散落四处的繁星,总有下一颗可以摘取。他无法理解,甚至难以想象,“机会”,对于像她这样必须赤手空拳从窄门挤进来的 人,是何等稀缺与珍贵。 她没多想,很快将目光重新投向荧幕。 热恋的时候,总是注意不到这些微小的摩擦。注意力全部都放在感受那只真实包裹着她的手臂温度上。 商秦州也没察觉到陆晓研的分神,只觉她安静地倚着自己,格外乖顺。手臂用力,将她更紧,下颌贴着她的发顶,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气息与体温里。 片尾字幕亮起,灯光次第打开,驱散了这一方的幽暗。陆晓研也从那个被商秦州的气息浸透的小世界里恍然回神。 随着散场的人潮走出影院,室外的晚风立刻扑面而来。 那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微尘,猛地灌入鼻腔,瞬间吹散了影院里积攒的闷。 夜色已浓,对岸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微漾,碎成一片闪烁摇曳的金色星海,像个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梦。 沿着河滨步道慢慢走,步道旁的树影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商秦州的手掌宽厚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然后将她的手塞在了自己的口袋。 陆晓研轻轻捏了捏两人交握的手,侧过头看他被江风吹拂的侧脸,好奇地问:“你以前在国外,是不是经常看这种科幻大片?首映式?” “看过一些。不过更多时间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商秦州说。 “那……”陆晓研抬头看天。今夜云层稀薄,一弯月亮朦朦胧胧地挂着。“国外的月亮,有比较圆吗?” 商秦州也跟着抬起头,目光落在同一片天穹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回答:“纽约的月亮,也就这样。” “真的呀?”陆晓研说:“那可是——纽约的月亮呢!” “哪里的月亮都一样,”商秦州说:“不一样的,是看月亮的人,和身边站着谁。 一阵江风恰好在此时吹过,带着湿润的凉意。陆晓研望着远处江面上缓慢移动的货轮灯光,说:“想想我大学时在干嘛?好像除了打工就是考证。看电影就是和室友挤在电脑前,用盗版资源看,校园网好差,卡成PPT。” 说着,她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 商秦州安静地听着,握紧了口袋里她的手。他想起陆晓研简历上漂亮的成绩和高含金量证书,开口问:“为什么没有选择继续深造?” 以陆晓研的实力和毅力,走读研读博这条学术道路,才真正适合她。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货轮沉闷地鸣着笛,缓缓驶过。船身承载着万吨货物,吃水很深,在墨黑的水面上犁开一道宽阔而沉重的波纹。 陆晓研的目光追随着那艘船,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几年前,还在为学费和生活费挣扎的那个她,被这样问起,或许会感到窘迫,会掩饰,会生出尖锐的自尊。 但此刻,夜风清凉。 “因为我当时需要钱,需要一份立刻就能赚到钱的工作。”陆晓研坦坦荡荡地说。 这个最简单、直白,充分的回答,反而出乎了商秦州的预料。 是灯下黑。 当一个人拥有丰厚资源的时候,他反而更加意识不到每个人的资源是不一样的。 商秦州看着她被江风吹动的发丝,和那双映着粼粼波光的眼睛,一种沉实的酸胀缓慢弥漫开。 “你都打过哪些工?”他温声问。 陆晓研转过脸,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清澈,充满力量。 她一眼看出了商秦州眼里的怜悯。据说怜悯一个人,才是真心爱一个人的开端,但她觉得,怜悯太居高临下。 “好多,卖空调,摇奶茶,发传单。基本上你能想到的兼职,我都干过吧。”陆晓研说。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掠过江面,吹得她长发向后拂动,衣角也猎猎作响。 她没有去按被风吹乱的头发,反而迎着风,将那一缕碍事的发丝干脆利落地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我们大概很不一样,你面前是旷野,条条大路通罗马。我面前是独木桥,只能盯着脚下,走稳每一步。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顿了顿,忽然转身,整个人完完全全地面对着他。 然后她朝他走了一步,就站在他的面前,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染的、来自江雾的细微湿气。 她微微仰起脸,江对岸的万千灯火在她身后流淌成璀璨的背景,却都不及她眼中那簇自己点燃的光芒夺目。 “你看,现在,我还不是走到你面前了吗?” 商秦州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的视线在不由自主地与她平齐,甚至需要微微仰视她。 他一直记得的,是那个在考场上与他势均力敌,锋芒耀眼的少女。欣赏她解题时敏捷的思路,享受与她在排名上你追我赶的紧绷感。在他心中,她是一个值得全力应对,需要被征服的完美“对手”。 但对手,理应是站在对等的位置上。现在看来,他们何曾真正站在过同一条起跑线上?即便如此,在这样的奔跑过程中,她依然有办法超越了他。 他曾经欣赏的是她的聪慧,但现在,他更尊敬她的坚韧。 江风拂动她的发丝,对岸的灯火在她眼中碎成一片倔强的星子。 “陆晓研,”他叫她的名字,说:“你很优秀,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 陆晓研没想到商秦州会夸她夸得这么狠。 不过她这人,对夸奖向来是统统笑纳的。 她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小骄傲地对着长江高高举起双手,像要拥抱整个夜晚。 “那肯定的啊!我,陆晓研,厉害着呢!” * 晚上回家的时候,暖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楼下,商秦州故意拖住了她的手,她往前走,他就故意往回拽,不许她上楼。 她往前走两步,又往后退一步,仿佛在跳探戈。 “真得上去了。”她晃了晃被他牢牢握住的手。 商秦州不说话,手上用了点巧劲,将她轻轻往自己这边带。她顺势往前迈了一小步,他又故意往后一退,让她扑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一把揽住。 后车厢的花实在太多,陆晓研只捧得下一大束。她小心翼翼摸着花瓣,忽然仰头问:“商秦州,你说……如果我们高中不是那样争来争去的,现在会怎样?” 商秦州微微偏头思考了片刻,说:“那你可能,会少很多赢我的乐趣。”语气认真中混着点调侃 陆晓研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 “自恋啊!”她轻斥,转身往楼道里跑,“周一见。” 她快步跑上楼去,进了屋,连灯都来不及开,便抱着花冲到窗边,唰地一下推开窗户,探出身去。夜色深浓,车灯闪了两下,然后缓缓启动,驶入沉静的街道,消失在视线尽头。 陆晓研靠在窗边,又忍不住将脸埋进了玫瑰花里。 “阿嚏……”——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的区别,还是蛮大的 [亲亲][亲亲][亲亲] 第34章 网线 陆晓研上网查了教程, 一步步学着用剪刀斜剪花杆,再小心翼翼地用打火机燎花杆横截面。切口密封,锁住了水分, 花束就能保存更长的时间不凋谢。 她还用保湿喷雾剩下的水壶接水,喷水雾在花瓣上。细小的水珠附着在丝绒质地的花瓣上,花瓣吸了水, 又活泛过来,花瓣粉嫩欲滴,边缘那抹粉红色愈发鲜润。 这过程虽复杂又繁琐, 需要十足的耐心。但陆晓研做得专注,在醇厚的玫瑰花香里,指尖反复抚过丝绒般的花瓣,有一种慢慢沉淀下来的充盈感,仿佛幸福和欢愉都变成了可触的具象。 “朋友送的?”何美兰探头进来,问了一句。 “嗯。” “送这个做什么?又不实用。”何美兰不 认可地说。接着她又问:“这些花要多少钱?” “不贵。”陆晓研故意隐去真实价格, 说:“妈,你别管了。” “哎哟, 花能开几天。”何美兰直叹气。 陆晓研忽地意识到, 自己刚收到花束的时候,反应和何美兰如出一辙,也是咋舌价格太高, 盘算怎么做成玫瑰花酱, 将不实用改为有用。 她不喜欢何美兰的斤斤计较和市井气, 仿佛要把生活里所有轻盈无用的浪漫, 都放在秤上称了又称,折换成柴米油盐的数字才觉得实际。 但现在看来,无论她喜不喜欢, 认不认可,她身上某一部分,还是不经意里流露出跟何美兰的相似。 料理好花,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林大小姐”。 她擦擦手,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间:“喂?” “你还加班呢?”林薇活力十足的声音在耳畔炸开,“你再加班,我就去劳动局告你们公司。” 陆晓研:“放假了放假了!” “那还不粗来丸!”林薇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巨帅巨帅的大帅哥!” “那啥,”陆晓研戳着花瓣说:“帅哥我心领了,但是……可能暂时不用了。” “嗯嗯嗯?”林薇:“嗯嗯嗯,十分钟内,我要知道全部细节!” 林薇跟她约在商场咖啡厅见面,还带来自己的新男朋友和她见面。 林薇新交的男朋友是个笑起来有虎牙的摄影师,简单打过招呼,林薇便搂住陆晓研的胳膊,对她男朋友摆摆手:“我们姐妹时间到了,你自己找地方玩去吧,晚点汇报行程。” 店里冷气足,两杯雪顶咖啡端上来,顶上的奶油微微晃动。林薇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所以,陆晓研,什么情况啊?” 陆晓研简单讲了她和商秦州的事。 “等等,商秦州???”刚听到这个名字,林薇就打断了对话。然后把手盖在了陆晓研脑门上。 陆晓研:“?” 林薇说:“我看你有没有发烧。” 陆晓研:“……” “你俩也是够巧的,从高中时候就互掐,”林薇说:“你上次提他,还说他会拿方案砸你,现在倒好了,在亲嘴。” 陆晓研:“人生无常嘛。”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林薇接过话,“不过,你现在是认真了吗?” “什么意思?”陆晓研问。 要说非常认真,那也谈不上。她觉得自己现在更像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打算一定要修成正果,只是信马由缰地体验一番,走哪儿,算哪儿。 但要是不认真,又不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商秦州。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他毕竟是你老板,现在浓情蜜意当然什么都好,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吵架了,闹掰了,分手分得很难看,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你怎么办?他要是心眼小一点,给你穿小鞋,或者边缘化你……你不还挺想升职的么?” 林薇没说破,但意思到了。 虽然头脑发热的时候,想也想得很浅,但陆晓研的确想过这个问题。 升职的渴望是真的,对他动心也是真的。 那天她经过茶水间,听到大家窃窃私语议论苏晴在商秦州办公室里哭。 她后来从王磊那里知道,苏晴哭是因为她母亲生病了,治不好,想请假几天回家探望母亲,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仅仅如此,公司里就已经有他们的流言蜚语。 她可以想象,如果她和商秦州的事有一天暴露了,她的所有努力,都会被一句轻飘飘的“靠爬床”统统抹杀。 “这问题我想过。”陆晓研说:“可能会很麻烦吧。就像所有人都告诉你,甜点会让人发胖,对健康没好处。但有时候,就是想尝那一口。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还没发生的麻烦,就放弃现在眼睛前面的……糖?” “懂了,你这是馋。”林薇搓了搓手,眼神重新变得活泼,“男人嘛,就是生活的调味品,势头不对,跑就是了。现在,切入正题。” 陆晓研:“?” 林薇:“战略上重视敌人,战术上嘛……咱们得好好准备。” 她掏出手机,戳了几下,把屏幕怼到陆晓研面前。 陆晓研定睛一看:“……” 满屏柠檬味、薄荷味、超薄无感、螺旋颗粒。 林薇:“这家店正在打折,囤货划算!快夸我快夸我。” 陆晓研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说:“太低俗了。” “咳咳,”她咳了两声,“链接发我。” * 比光速更快的,是周末流逝的速度。 明明前一秒还是周五晚兴冲冲地拎包冲回家,下一秒就变成了苦哈哈地一头栽倒在电脑显示屏前。 两人能在一起约会的空闲时间,被项目截止期、紧急会议挤压得所剩无几。所以大部分时间,他们只能待在公司里,偷来一个吻,刺激却也仓促。 商秦州偶尔会给她发来两个字:“过来。” 她收到后,就会若无其事地起身,绕过半开放工区,偷偷溜进他办公室后的休息间。 门在身后合拢,商秦州的手已经环了过来。 吻是热的。 有一次正好碰到林旭进来送文件,他们就在门板后面。商秦州口袋的手机在震,那是林旭在打电话找他。陆晓研吓得大气不敢出,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阈值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接吻能带来的快乐,已经逐渐变得不太能够满足。明明身体已经紧紧抱在一起,鼻尖全是他的气息,严丝合缝到能听见彼此擂鼓般的心跳。但还是觉得空,有空隙,想再亲近一些。 商秦州对她大概是同样的想法。 他吻她吻得越来越急,失了平日里的游刃有余,把她的后颈和耳后弄得氵显氵鹿漉的。 手探进了她的衣摆,指尖温度挥之不去。 那个位置太微妙,是她的十字路口,是腹地的中心,令她头皮发麻。 最忄青动的时候,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沉甸甸的重物,像一把手木仓,打在她的月要后,好像随时要轰炸开。 这种克制,奇异地滋生出一股更强大的引力,仿佛将她抛在半空里,不上不下。 月底,公司要参加一场在上海举办的大型行业交流峰会。这类峰会向来是技术前沿的风向标,也是拓展人脉、寻找合作的关键场合。技术部必须全员出动,名单很快就批了下来。 王磊在内部群里@所有人,叮嘱着酒店入住、材料准备的各项事宜,消息一条接一条。 王磊:“@全体成员各位,行程表都看到了吧?酒店是公司协议酒店,陆家嘴那边,两人一间,具体分配稍后发。机票行政部会统一订好,收到出票信息及时反馈。” 王磊:“这次峰会规格高,我们的展位和演示是门面,材料必须万无一失。@陆晓研 晓研,你负责的核心模块技术白皮书,最后一遍校验今天下班前务必完成,发我终审。” 陆晓研立刻回复:“收到!” 五月的风里带着黄梅季来临前隐约的潮意。这是陆晓研第一次来上海。车行过延安高架,她隔着车窗望出去,城市的灯火稠密得像打翻的星河,东方明珠的塔尖在夜里闪着夺目的红光。 她忽然想起中学地理课本上的图片,有一种虚幻成真的恍惚。 “陆晓研呀陆晓研,你都到上海了!你可是太牛了!”她用手机拍下沿途街景,乐不思蜀。 抵达浦东那家协议酒店时,已是深夜。大堂灯火通明,行政同事效率很高,按名单分配好房卡。技术部两人一间,房型标准统一。 陆晓研拿到了属于她的那张。她和吴月两人分在了一间房,17层。 “晓研姐,这儿!”吴月从后面赶上来,笑眯眯地挽住她胳膊,“咱俩一间,太好啦!” 两人叽叽喳喳说着话,电梯突然停下,商秦州走了进来。 他有单独行程,所以没有和其他同事同 行。 商秦州进来后,吴月立刻一声不吭,陆晓研也正色看着前方。 玻璃镜里,商秦州的倒影身姿挺拔,显得有些疏淡,低头看着手机。 17楼先到,陆晓研和吴月走出电梯。房间简洁干净,两张单人床,靠窗是写字台。 陆晓研推开窗,潮湿微凉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的声息。她探身向外望去,楼宇缝隙间,能瞥见一道蜿蜒的光带,沉静地流淌在浓稠的夜色里,那应该就是黄浦江。江对面,一片更为辉煌壮观、错落有致的巨大光幕静静矗立。 “哇这边景色真好,”吴月说:“但是看不到东方明珠,听说商总住的行政层套房能看到完整的江景,哎呀,可惜咱们这标准只能看楼景。” “不过也好啦,比纯看对面写字楼强。”吴月很快跳回床边,开始整理面膜,“晓研姐你先洗还是我先洗?明天一早就要去会场布展呢。” “你先吧。”陆晓研却还得处理一些工作邮件。她打开笔记本,连接酒店Wi-Fi,信号时断时续,网页加载得异常缓慢。 这时置顶消息弹跳出来。 商大boss:到了? 陆晓研:“刚到房间。” 商大boss:“路上顺利吗?” 陆晓研:“顺利!就是虹桥出来有点堵。” 商大boss:“房间朝哪边。” 陆晓研立马跑去拍江景:“朝西,还能看到一点点江!” 她兴致勃勃地发去视频,忽地想到商秦州房间的视野只会比她更好。 商秦州:晚饭有吃吗? 陆晓研:还没有,但现在想弄完邮件再吃。 商秦州:什么邮件这么急。 陆晓研:明天演示要用的几个数据核对。就是酒店网好卡,页面一直转圈,根本发不出去。 商大boss:来我房间。 商大boss:我这里网好。 陆晓研:“……” 她敲字:“你还不如说,你房间有会翻跟斗的猫呢!” 哄她去他房间,她才不上当。 商大boss:“还真有。” 陆晓研:“嘁!” 她嘴上这么回着,眼睛却瞥向笔记本屏幕上那个固执转圈的小图标。网速依旧慢得像在爬,时间却一分一秒往前走。 犹豫了一小会儿,陆晓研合上电脑,把它连同充电器、U盘一起塞进包里,又顺手抓起椅背上的薄开衫,轻手轻脚拧开门出去—— 作者有话说:||ヽ(* ̄▽ ̄*)ノミ|Ю 第35章 冰山 “咚咚。” 趁四下无人, 陆晓研像猫玩猫抓板,轻手轻脚地挠了挠门。 门板几乎立刻打开了。 商秦州刚洗过澡,穿着简单的黑色丝质家居服, 领口微敞,带着些许湿气。微湿的黑发被他随手向后捋,几缕不驯的发丝却垂落额前, 发梢凝着细小的水珠。 他周身那股平日不容置疑的冷峻气场,被氤氲的水汽柔和了许多,慵懒随意, 反而透出一种更直接,更不容忽视的吸引力。 “你……已经洗澡了呀。”陆晓研干巴巴地说:“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不及她反应,商秦州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这股力量牵引,向前一步,踏入了房中。 一进房间,她得脚步立刻顿住。 吴月口中描绘的“完整的江景”,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完全铺展在她眼前,霸道又绚烂。 整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墙, 像一块无瑕的黑色画布, 而画布上,是陆家嘴金融区流光溢彩的夜景。 黄浦江成了一条缀满钻石的墨色丝带,游轮如发光的玩具缓缓滑过, 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那些只在图片和视频里见过的地标建筑, 此刻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灯光勾勒出它们锋利又梦幻的轮廓。 “哇!”陆晓研几乎是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叹, 忘了矜持,也忘了手里的电脑包,全部扔到一边, 小步跑到落地窗前,鼻尖几乎要贴上微凉的玻璃。 “这也……太好看了吧!” 她像第一次进城的孩童,又像是被光蛊惑的飞蛾,沿着弧形的玻璃幕墙慢慢走着,变换着角度去看这无死角的盛景。从金碧辉煌的陆家嘴,到充满历史感的外滩,再到江面上星星点点的船只,每一帧都让她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呼。 商秦州没有打扰她,斜倚在套房内的小吧台旁,手里多了杯水。 陆晓研看江景,他便静静地看她。 陆晓研整个人扑在玻璃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盛满了整个外滩的灯火,亮得惊人。流光溢彩的霓虹在她瞳孔里跳跃、流淌,在她耳廓边缘被染上一层金边。 在那片辉煌灯火的映衬下,她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脸颊带着一点天然饱满的婴儿肥,因兴奋和专注而微微鼓着。侧面看去,显出圆润流畅的弧度,宛如某种温软糕点最诱人的部分。 陆晓研转了一大圈,兴奋劲稍微过去,才猛地想起正事,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有点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 商秦州站在她身后,斜倚在连通客厅与卧室的玄关边柜旁,双臂松弛地环抱在胸前,暖调的室内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让他大半身影落在柔和的阴影里。 他看她的眼神温暖专注,没有戏谑,亦或是高高在上的不屑。陆晓研顿时有一种被包容,甚至被纵容的感觉。 “咳咳,你WiFi密码是多少?”陆晓研折回来,拾起被她无情半道抛弃的电脑。 “看手机,密码发你了。”商秦州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略显沉重的电脑,“书桌在那边,插排齐全。先吃饭?” “待会儿再吃吧。”陆晓研说:“邮件处理得快。” “喝点什么?” “水!”陆晓研说,她还非常嘴甜地补充了一句:“谢谢老板!” 她走到书桌边坐下,打开电脑。 连接Wi-Fi,果然秒速,邮件页面顺畅地弹了出来。 商秦州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书桌配的椅子,是带靠背钢琴凳样式。一个人坐着尚觉宽敞,挤下两人,就显得拥挤了。 商秦州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近,带着沐浴后清爽的气息,修长的手臂自然而然地越过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环在了怀里。 陆晓研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透过薄薄丝绸睡衣传来的温度。沉稳的心跳节律,紧贴着她的脊背。空气仿佛骤然被抽走大半,属于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窒了窒。 “你……”她耳根发烫,试图往前挪动,后背却反而更深地陷入他怀里,椅子的狭窄让她无处可退,“你快把我挤到地上去了。” “那就坐我腿上。”商秦州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低沉又直接,毫无迂回。 他甚至故意收紧环抱她的手臂,将她更牢固地锚定在自己身前。 陆晓研又害羞又想笑,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侧过脸,抬起双手去推他横亘在她身前的手臂,“商总,你再这样,我可就罢工了。” “好,我给你打工。”商秦州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的话。 一接触到数字,商秦州也正色了些。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投向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数据表格。薄唇紧贴着她红透的耳廓,一面吻她一面说:“第三行,把0.75改成0.68。” 他说话声不大,语调是惯常的清晰平稳,交代着最平常不过的修改要求。但她就坐在他膝上,紧贴着他胸膛,那声音便不再是简单的声波,而是带着他胸腔低沉的共鸣,直接“炸”在她的耳廓上。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酥麻地钻进她耳道,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 那细密的触感,和专业冷静的指令,同时作用在她感官上。陆晓研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大脑嗡嗡作响,无法思考。 “多少?你刚刚说零点几?” “ 0.75改成0.68。” 她勉强集中精神,手指微颤着按他的指示修改了那个参数。 重新运行。 进度条加速。 1%——100% “咦,还真的管用。”她下意识地喃喃,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一瞬,更彻底地靠进了他怀里。 她有种躲过一劫的庆幸,如果高中的时候,就这么坐在商秦州膝盖上做题,她肯定学不了现在这么好。 处理完最后一份数据,点击发送,看着进度条瞬间跑满,终于松了口气。 她合上电脑,商秦州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刚才揉捏的后颈上。陆晓研身体微微一僵,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揉按着紧绷的肌肉,动作并不狎昵,充满了不言而喻的亲昵。 这时揣在开衫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下。上去做的手臂松松环在她腰侧,下巴几乎就搁在她的肩窝。 这个姿势让她连掏手机的动作都笨拙不便。 她费力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吴月的微信消息: “晓研姐,你找到能用的网了吗?” 那行字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才真正看清。明知吴月不会知道什么,但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商秦州。 商秦州神色如常。 在厚脸皮方面,他向来一骑绝尘,陆晓研只能自叹不如。 她定了定神,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回复道:“找到了,网速很快。你早点休息吧。我这边可能还要一会儿。” 吴月:“好呢!别忙太晚哦!” “谁找你?”刚回完吴月的消息,商秦州就在她耳边问,声音很轻,与气息融为一体。 陆晓研侧过脸,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下颌,说:“你没看到呀?” 她才不信,离得这么近,商秦州会看不见她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你给我看吗?”商秦州反问,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收得更紧。 陆晓研被抱得呼吸一窒,故意气他,说:“不给,你就不看了?” “不给看?”吻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绷紧的颈侧。不是方才工作时那种若有似无的撩拨,像猛兽在属于自己的领地留下标记。“不给我就到处问。总会知道。” 陆晓研都被弄笑了。 怎么商秦州谈起恋爱,这么幼稚。 像小学鸡。 “我的手机你随便看。”商秦州补充道。 陆晓研的心跳莫名有些失控,想发出点不满或玩笑的声音来掩饰慌乱,可溢出口的却只是一声短促气音:“嘁……” 窗外是流动不息的光河与繁华。 距离一点点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沐浴露气息混合着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冷冽味道,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陆晓研下意识闭上了眼,长睫紧张地颤动。 这个吻,与之前所有在公司隐秘角落里的匆忙偷来的吻都不同。它缓慢,深入,带着不容置辩的占有意味,却也奇异地充满了耐心。 他口允口及着她的唇,舌.尖抵开她的牙关。 探索、纠缠,汲取她口中的清甜。 一只手深深插入她的发间,固定着她的后脑。 陆晓研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生涩而热烈地回应。 整个世界急速退远,只剩下他唇.舌的热度,和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衣衫不知何时变得松散碍事。他的家居服的丝质腰带被轻易扯开。她开衫下是一件紧俏的黑色打底衫,衣摆被卷了上去,微凉的空气触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紧接着被他掌心炙热的温度覆盖。他的手掌探了进来,熨帖着她的小月复,在皮肤上留下挥之不去的微氵显触感。往上去将是柔软的山峰,往下去则是潺潺的溪谷。无论这只手去往何处,都将会带来巨大的欢愉。 箭在弦上,可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还是那种空落落的,不上不下的感觉。 陆晓研肩膀发抖,眯开含泪朦胧的眼睛,恨不得咬他一口。 商秦州漆黑的眼眸望着她,问:“可以吗?” “我,我……” “可不可以?” 他似乎有种偏执的秩序感和掌控欲,认为一切感情发展都必须遵照某种规律。要有礼物、鲜花、约会。结合的地点不可以是狭窄廉价的车厢或休息间。他想听到陆晓研亲口承认自己的心意,才可以继续下一步。但陆晓研做不到他这么坦荡,她从小的教育让她认为承认有感觉和渴望是一件羞耻的事。 “我,我……”陆晓研呼吸滞住,张张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羞于承认,可如果她不开口承认,商秦州又会尊重她的意愿退后。她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抓住他停在她小月复上方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浮木。 商秦州读懂了她的许可,在她前额吻了一下,然后起身。 陆晓研以为他要走,愣了愣,着急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尖几乎掐在了他的手背上。 商秦州立刻再次将一个轻柔带着安抚意味的吻,珍重地印在她的前额,解释道:“我去拿tao。” 这下陆晓研脑门更烫了。 计生用品就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商秦州拿出来,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 “怎么了?”陆晓研蜷在椅子上,声音紧张得都不像她。 “型号不对。”商秦州说。 陆晓研没立刻反应过来。 商秦州解释:“太小了。” “哦……”陆晓研的脸颊“轰”地一下烧透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那,那怎么办?”明明偌大一个房间里并没有别人,但她却像是在密谋做坏事一样捂着嘴小声问。 商秦州搂着她,打开手机准备下单闪送。 陆晓研看他选购,买的都是原价,一时间嘴巴比脑子快,说:“早知道我自己带的,我囤了好多。”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囤?” 商秦州何等精明,怎么可能错过这么关键的字眼? 他故意咬文嚼字,重重地将“囤”这个字眼在嘴唇间玩味。 “我的意思是……”陆晓研百口莫辩,干脆缩起来当鹌鹑。 她真的只是想表达自己有所准备,绝不是……边台! 商秦州耐心地将侧身蜷坐,想把自己藏起来的陆晓研,缓缓地掰转过来,迫使她面对面地朝向自己。 他的眼神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念。 无论表面的冰山再如何冷峻如何克制,深夜海面下潜行的暗流,内里蓄积着能将她彻底吞噬的力量。 陆晓研被他看得几乎要融化,膝盖下意识地并得更紧,她穿着一条丝麻裙子,膝盖下空荡荡的。他的手缓慢地,顺着她腿部柔和的线条向上抚。然后停了下来。 停在了一个微妙但致命的位置。 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离开。 “那你买对了吗?”——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第36章 茶艺 比闪送更早到的是客房服务。 商秦州起身开门的时候, 陆晓研逃也似的溜去了卫生间。 她打开水龙头,拍了些冷水在脸上,心跳和发烫的皮肤终于平静下来。 这算什么? 临阵脱逃? 还是见好就收? 心跳依然很快, 但已不再是慌乱。 一种更跃跃欲试的念头冲了上来,刚才那局,算是试探。平手。 下次没有客房服务打扰的时候, 她肯定要……再战!而且要赢! 门外传来餐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服务员礼貌低微的说话声,食物的香气隐隐飘了进来。 陆晓研擦干脸,整 理了裙摆和头发, 拉开门走出去。 房间里粘稠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餐车停在窗边,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汤色浓白,叉烧软嫩,旁边配了几碟翠绿的海藻沙拉和腌渍小菜,甜点是她喜欢的栗子蛋糕, 精致地盛在小瓷盘里。 商秦州坐在小圆桌旁,侧窗被他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裹挟着城市遥远的喧嚣渗入, 带着凉意的清新。 “过来吃。”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陆晓研依言坐下。 是真的饿了,注意力立刻被食物吸引。 她低下头,专心地挑起一箸面条, 吹了吹, 送入口中, 大快朵颐。 温润浓厚的汤底, 筋道爽滑的面条,恰到好处地抚慰了肠胃和神经。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微微鼓动, 发出一点满足的轻叹。 商秦州吃得慢条斯理,多数时候在看着她吃,偶尔将她喜欢的菜往她那边推一推,或顺手给她添一点小菜。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碗里的汤见了底,陆晓研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眼神往门口飘了飘。 绮丽的气氛突然被打断,重头再续上,总有种不合时宜的尴尬。 “那个,我……”陆晓研决定给自己找个台阶,“咳咳,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她刚站起身,手腕就被商秦州温热的手掌握住。 力道不重,轻轻往回一拉,她便又跌坐回椅子里。 “吃完就跑?”商秦州说。 “商秦州!”陆晓研连名带姓地叫他,耳根却先红了。 “不闹你。”商秦州说。 他抬腕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十一点多。 “你明天七点要起来准备吧?真要做点什么,没两三个小时收不了场。不至于。” 他的语气带着就事论事的理智,仿佛她今晚留下来就是最优解。 这种过分的理智,奇异地驱散了陆晓研心头那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尴尬。 她看着商秦州收回手,气定神闲地靠回椅背里,连姿态都透出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紧绷的神经不由缓慢松弛下来,她今晚其实也不怎么想走。 单纯地想和他待在一起。 什么也不做,就共享这一室灯光、空气,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再说明天就要上战场了,今晚这点私心的腻歪,是她想偷偷给自己预支的奖励。不行吗? 这个念头清晰后,陆晓研去卫生间洗漱。 她下意识反锁了门,门锁落下的声音很响,吓了她一跳。她猜商秦州肯定也听到了,便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听,门外没有任何声音。 她放下心,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下来,洗去车途劳顿后的疲惫。 换上柔软的浴袍出来,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阅读灯,光线暖黄而收敛。 商秦州半靠在床榻另一侧,手里拿着平板,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陆晓研钻进属于自己的那一边的被褥里,本想安心睡去,但商秦州抱着平板看明天的演讲稿,她顿时有种被卷王卷到的感觉,于是也摸出笔记本电脑,将明天要用的PPT再次浏览了一遍。 “商秦州,”陆晓研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材料,问:“明天你第一个发言,会紧张吗?” “不紧张。”商秦州实话实说,反问她:“你紧张?” “那我也不紧张。”陆晓研不服气地嘴硬。 商秦州看着她,没戳破她的虚张声势,但单薄的嘴唇细微地弯了一下。 “好吧,”陆晓研被他看得败下阵来,说:“有一点点吧,有种期末考试的感觉……” “心跳跳得很快?”商秦州问。 陆晓研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听了听心跳声,承认:“是。有点。” “这种感觉不是紧张。”商秦州勾唇。 “什么意思?” “试着把自己的身体想象成一个系统,”商秦州说:“当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带来的刺激性超过你日常能承受的阈值,你的系统带不动它,就会把这种感觉误认为是紧张。 “其实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兴奋。你在期待它,所以这么兴奋。” “有点意思,”这个说法顿时让陆晓研眼睛一亮,为明天惴惴不安的情绪瞬间缓解了很多。 “那是不是,”她说:“下次身体再出现类似感觉的时候,就不说,我好紧张好紧张,而说,有意思,好兴奋。” “对。”商秦州莞尔。 “那你现在就是……兴奋?” “对。”商秦州颔首。 “哈!”陆晓研像是得到了心法口诀,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调整自己的感受,然后喃喃自语:“啊!真的好期待好期待明天啊!” 闻言,商秦州眼眸却突然暗了暗。 “这么期待呢?”他状若无事地重新拿起平板,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随意滑动了一下,用听不出波澜的寻常语气,像是随口一提般说:“明天会场里,会有很多业内青年才俊。” 陆晓研吃得饱,心情又好,防御系数直线下跌。 加上商秦州这人说话向来弯弯绕绕,从不肯将心思铺在明面上。她一时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醋劲儿,而是将自己直接划分到了青年才俊这个优秀阵营里。 “那肯定啊。”陆晓研雀跃地说:“明天见到的都是业内最厉害的技术大拿,我有一肚子问题想请教呢!以前就好想好想参加,但是我级别太低了,去不了。嘿嘿嘿,今年终于让我杀进来了。” 她越说眼睛越亮,越说越兴奋,丝毫没留意身旁男人都开始磨牙了。 商秦州忽然伸手,将她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合上,然后推到一旁。紧接着手臂一揽,将她整个人带往蓬松的被褥深处,严严实实捞进怀里,“那还不早点睡。” “诶……”陆晓研跌进一片温暖的黑暗,鼻腔里全是他身上清冽又熟悉的气息。 她闭眼,试图入睡,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商秦州刚才那句“青年才俊”……是在吃醋? 她忍不住发偷笑,眯开眼,往上爬,故意用鼻尖软软地蹭了蹭商秦州的下颌说:“喂,商秦州,你真睡了呀?” “不然呢?”商秦州闭着眼,喉结滚动,不咸不淡地回她:“不早点睡,岂不会影响你明天和那些青年才俊们好好交流?” “噗——哈哈哈哈!”陆晓研终于憋不住,闷在他怀里笑得肩膀直颤。她算是明白了,商秦州就喜欢闷声吃大醋。 她索性伸出胳膊,柔软地环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带了带,然后在他下巴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说:“我白天和他们交流,但晚上……我只和你,深,入,交,流。好不好?” 话音未落,商秦州猛地将被子往上一拉,从头到脚将两人蒙了个严实。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促狭的笑。两人在被褥下拱来拱去,谁的脚踝碰到了谁的小腿,闹出一身热汗。 * 陆晓研已经熟睡之后,商秦州下单的闪送才送到。 拿到那兜沉甸甸的塑料袋,商秦州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将东西放在茶几下,回到卧室。 陆晓研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伸出手臂似乎在找他,但是扑了个空,于是像趋光的植物般,将脸颊贴在他枕头上尚存余温的凹陷处,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这个充满信任和依恋的小动作,对他却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他对她有满腹的牢骚。是不是太不设防了?太信任他了? 他是什么东西?一个男人。男人的话怎么可信?居然真的就相信他说“你太累了,我今晚不碰你”,这和“我就在外面蹭蹭,不进去”有什么区别? 他握住她探到被褥外的手腕,甚至想一把就将她从睡梦中提溜起来,摇醒,然后好好告诉她,男人这种生物有多品行卑劣道德败坏。 他们嘴上一套,行动起来又是另一套。所谓的绅士风度、克制隐忍,在足够的诱惑和私密空间里,都不堪一击。 但是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眼睫垂落,唇瓣微微启着,像是卸下了所有铠甲,他又想继续扮演这个更高尚的憋屈角色。 于是又将这只手,塞回了被子里。 还是有点气。 青年才俊,那是什么东西? 如果她能只看着他,只在他一个人的视线里发光就好了。 他表现得好像是想亲手托着她飞向更高处,但内心深处又想把她所有绚烂的羽毛和翅膀剪下来私占。这念头让他悚然一惊,强行按回了心底。 * 第二天一大早,陆晓研就抱着电脑溜回自己房间。 吴月还没醒,听到动静,支起脑袋。她还以为她也是刚起,打了个 哈欠说:“晓研姐,你昨晚几点回的呀?我睡太死了。” 陆晓研一个不怎么会撒谎的人,被逼得谎言张开就来,“十二点,你睡下我才回的。” “好晚啊!”吴月感慨,说:“哎真是太卷了,我也想这么勤奋起来!” “呵呵,其实也不必……”陆晓研心虚地讪笑两声。 陆晓研在床畔坐下,最后一次核对材料。吴月抱着被子看她,突然又说:“晓研姐,你真的太勤劳了吧,居然一大早把被子都收拾好了。” 陆晓研这才注意到她那张床上的被子动都没动。 吴月说:“我也要叠被子了!” “没这个必要!”陆晓研一把就将被子弄乱。 * 上午的主论坛,商秦州是开场主旨演讲人。 他走向讲台,步伐沉稳。 全场灯光暗下,他身后巨幅屏幕亮起,呈现出一幅简约的视觉图。 浩瀚深蓝背景中,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星群,被几道清晰而优美的弧线轨迹串联、编织,最终勾勒出一只飞鸟的轮廓。 “各位同仁,早上好。”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充满磁性,带着金属的质感,“今天,我们不谈芯片的算力,不谈电池的续航,也不谈材料的强度。我们谈谈,群鸟飞行的‘语法’。” “语法”,这个带着人文与哲学气息的词,却引入了由精密硬件和复杂算法构成的科技丛林。新奇,更是有趣。 身后的屏幕切换,画面变成了一段高速摄像下的无人机集群表演视频,数百架无人机如同拥有集体意志的萤火虫,在夜空中变幻出复杂而流畅的图案。 这个有趣的开场,瞬间抓住了全场注意力。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的语言精炼,信息密度高,每一个结论背后都有扎实的数据支撑,会场陷入了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如海啸轰动。 提问环节,几位资深学者的提问锋利,但商秦州应对从容,机锋暗藏,稳稳掌控着全场节奏。 接下来的圆桌会议,陆晓研坐在七人长桌的中间位置,浅灰色西装套裙利落得体,衬得她愈发清爽干练。 轮到她发言时,她没有重复那些艰深的模型术语,而是微笑着调出了一段视频。 “刚才商总为我们勾勒了宏大的理论图景,”她的声音清晰悦耳,有一种易于接纳的亲和力,“我想分享几个我们团队在‘野外’遇到的小故事。” “这是我们在西北电网的合作项目。这里是戈壁,常有不讲理的横风。” 视频中,一架无人机被突如其来的风带得剧烈偏航,眼看要撞上铁塔。就在那一瞬,侧后方另一架无人机突然加速,机翼产生的气流扰流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将同伴“推”回了安全航线。 两机交错,继续飞行,仿佛无事发生,仿佛就是两只互相帮助的归巢的小鸟。 陆晓研的讲述更加生动具体,将高深的理论,化解为可感可知的场景,又充满了画面感和趣味性。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惊叹。 发言结束,提问和交换名片者络绎不绝,只是会议的第一天上午,陆晓研的名片盒就已经发完了。甚至还有其他公司的老板向她递来橄榄枝,要重金挖她过去。 不过陆晓研也没被这些奉承冲昏头脑,挺多公司挖对家技术骨干,并不是真想重用,而是想断掉对手的根基。所以她更要谨慎比对,选择最利于她自己的职业道路。 她正要离开主会场,“请等一下!”一个清亮,带点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晓研回头,差点和来人撞上。 是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大男孩,可能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略显活泼的浅蓝色休闲西装,没系领带,头发有点天然卷,眼睛很亮,此刻正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跑过来的。他手里紧紧捏着自己的名片,直接递到陆晓研面前。 “陆小姐你好!我是蒋亦,‘星跃科技’的负责人!我听了你上午的分享还有刚才的圆桌讨论,很感兴趣!” 陆晓研被这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和直白赞美弄得愣了一下,她接过名片:“哦,谢谢,过奖了。” “一点都不过奖!”蒋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他身上有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青草气息,“我们团队最近在攻一个类似的关键点,卡了两周了!你刚才随口提一句,我一下子就有灵感了! “能加个联系方式吗?有空继续聊聊?” 陆晓研仿佛看到了年轻版的自己。对技术纯粹的热爱、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劲。 “当然可以。”她笑着答应了下来。 互相扫完码,蒋亦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又抓紧时间问了两个关于她刚才提到的细节问题,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笔记本离开。 比分享会上知识的碰撞更吸引人的,当然是会后茶歇。茶歇室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甜点的暖甜气息。 陆晓研正准备拿一块精致的栗子蛋糕,便听见旁边小圆桌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几位相熟的同仁正聚在一起,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今天那位惊艳全场的主讲人身上。 “陆晓研!”其中一人眼尖看见她,立刻招手,“快来快来,正说你老板呢!” 陆晓研立马放下蛋糕,加入小圈子。 “你们商总今天真的太顶了,”那位同仁啧啧感叹,语气里是纯粹的钦佩,“人是真帅啊。坐第一排看得好清楚,那气质……你们公司选人这么看脸的吗?” 陆晓研眼睛也转向了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商秦州,附和了一声,“咳,是蛮帅的。” “嗨,老板都是别人公司的更帅啊!”另一位男同事插话,“这就跟‘老婆都是别人的更漂亮’一个道理。再帅的老板,天天站你旁边盯着进度,指着鼻子push,就算长成吴彦祖也面目可憎了!” 这番话引来一片心有戚戚焉的哄笑。 陆晓研也笑了起来。 不过心里却想:我老板是帅得比较客观啦。 玩笑话笑笑就过去,话题很快又回到了更让人头疼的技术壁垒与攻坚难题上。 陆晓研聊了一会儿,又去到茶歇区。刚站定,还没抬手去取糕点,一道熟悉的身影便端着咖啡,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身侧。 “陆总监今天真是圈粉不少啊。”商秦州语气平常,目光却扫过不远处几个仍在朝这边张望的年轻参会者。 或许是因为方才有人提及说商秦州长得帅,陆晓研不由也多留意了几分。商秦州今天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铁灰色西装,衬得肩线平直利落,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衣,松了一颗纽扣,少了些讲台上的绝对严谨,多了几分俊逸逼人的随意。 是挺招人的。 纽扣都不好好系,不检点! 陆晓研语调难免也冒出了酸气,说:“哪有商总您受欢迎。您才是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商秦州不置可否地牵了下嘴角。 他听出了这话里裹着的针。但这针扎过来,带来的却是一种愉悦感。 他不再接招,又喝了一口咖啡,将咖啡杯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茶歇桌上恰好有精致的栗子蛋糕,是陆晓研最喜欢的口味。 商秦州投喂陆晓研喂习惯了,自然地拿起旁边干净的甜品叉,叉起顶上带有一整颗糖渍栗子的小小块蛋糕,手腕一转,便无比熟稔地向身旁的陆晓研递去。 香甜的气息近在唇边。陆晓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下意识地微微张口去接。 下一秒,她猛地瞪大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这是在众目睽睽的会场茶歇区!周围全是同行和同事! 电光 石火间,商秦州的手臂在空中一顿。 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手腕一偏,将蛋糕放入一旁的餐盘里,然后递给了一旁的林旭。 “小林,你今天辛苦了,尝尝这个,味道不错。”他语气平静地说。 林旭盯着自己盘子里突然多出的,造型精巧的蛋糕,愣了两秒,受宠若惊地抬头,差点把手里记录要点的笔掉在地上。 “……谢、谢谢商总!” 紧接着,商秦州又动作极其自然地切了几块,分别放到在场其他几位核心成员的盘中。“各位辛苦了。今天的点心确实可以,大家放松一下。” 其他几位成员也连忙附和,“好吃好吃!” “谢谢商总!” “嗯,真好吃!” 陆晓研低下头,用力抿住嘴唇,才能把几乎要冲出口的爆笑压回去。 等商秦州完成这波“雨露均沾”,所有技术部同事都美滋滋吃上了小蛋糕,陆晓研才悄悄往他身边凑了半步,调侃道:“哇!商总真是好‘关心’下属啊!” 眼看商秦州要变眼色,陆晓研见好就收,提前开溜,钻进了旁边另一个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圈子里。 第37章 风眼 第二天的论坛的主题是“无人机在极端环境下的应用与挑战”。某位来自重要政府部门的发言人, 表达了目前在高原地区使用无人机的挑战和迫切需求,并提到了即将举办的“风眼挑战”,呼吁更多厂商参与, 以推动技术进步。 陆晓研听得全神贯注,两眼发光。 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们养精蓄锐一年多,不就是想开发出能在极端环境下飞行的“翅膀”么?现在一下子就给他们搭好了台子, 就等他们粉墨登场唱大戏了。 她早就想做实地测试,如今技术成熟,时机成熟, 就等她起飞! 在场几家龙头科技公司分别表态,一定支持工作。商秦州也代表翼巡做发言,肯定了极端环境测试的重要性,然后强调必须将安全放在首位,包括人员安全和设备安全。最后,还不忘借此机会透露自家公司的“天鹰2.0”, 就在积极应对这场极端挑战。 会议刚散场,走廊里嗡嗡的人声还没散。几个相熟的同僚聚在窗边透气, 也对“风眼挑战”津津乐道。 人和大自然的斗争从不停息, 不停地想征服大自然。这种极端环境的挑战就像一种极限运动,提起来就血脉喷张。 “你们参加吗?” “那肯定的,蹭也要蹭个参与奖。” “不过我们参加就是去蹭个光, 真能看的还不是翼巡。” “他们都测试快一年了, 你说是不是走运!!” 正说着, 有人看到陆晓研过去, 便把她叫住,“诶,你们商总今天在台上那架势, 是志在必得了?” 陆晓研对外不给自家公司丢脸,大大方方地说:“那肯定啊。我们技术部已经连轴转三个月了。” “不过那件事是到现在过几年了?”有位稍年长的同行说。 陆晓研好奇地问:“什么事?” “你这个年龄肯定不知道,那会儿你还没入行。” 有位同行告诉她:“有一年也弄了一个类似的比赛,地点在高原,海拔太高了,环境又复杂,有位测试员身体没抗住,出事了。所以这个活动好几年没办,没想到今年重启了。” 陆晓研跟着人群往外走,满脑子都是“风眼测试”。翼巡肯定要出参赛方案和参赛人员名单,她真想下一秒就跑去向商秦州问清楚他是怎么计划的。 她干脆直接在手机上给商秦州发消息:“你啥时候回房间?” 商大boss:“现在。房卡在前台。” 陆晓研立马跑去前台拿到房卡,一进房间,就一门心思扑在了电脑上。 她查着以前的比赛资料,往届赛制、技术参数、参赛团队列表。也看到了同行前辈提到的事故报道。有一名测试员出现了严重高原反应症状,虽经连夜后送抢救,但因高海拔地区医疗条件及交通所限不治身亡。 这件事故叫陆晓研的指尖发凉,但她很快往下翻,浏览起其他信息。 身后的房门传来轻轻的开启又落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商秦州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问:“今天加多少人了?”温和的声音就贴在她耳畔。 陆晓研忍不住哈哈笑,她侧头安抚地亲了他一口,伸手把桌上的手机推到他手旁,说:“手机解锁了,给你看,行了吧?” 陆晓研认为无聊透顶的事,商秦州居然做得非常认真。他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速度不快,非常专注。 然后,他停住。 “蒋亦。”他念出这个名字,“这人是谁?” 陆晓研敷衍地偏头,看了一眼,想起那个热情的大男孩,说:“后辈吧。” “多大?” “没问,二十出头?看起来像刚毕业的。”陆晓研如实说。 “这么年轻?”商秦州似笑非笑。 “是比我俩年轻,”陆晓研不由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她话没说完,肩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商秦州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牙齿隔着衬衫衣料陷进皮肉里。 “哎呀!”陆晓研笑着皱起眉,肩膀抖了抖,说:“你属狗的么?咬我干嘛?” 肩头传来温.热的氵朝意。他竟由咬改成了舔.舐,舌尖缓缓划过刚才被牙齿照顾过的地方,带起一阵细密酥麻的痒。那痒意直窜进脊椎,激得陆晓研猛地缩起肩膀,脖子都梗了起来,笑着往旁边躲:“痒!痒!” 她实在想不明白,台上那个言辞犀利、掌控全局、令人不由自主信服追随的商秦州,怎么私下就像只爱咬人的坏狗狗。 她笑着躲,商秦州转而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说真的,”在他安稳下来的怀抱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过脸,认真地说:“你今天在台上说,‘天鹰2.0’会参加‘风眼测试’的时候,我真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很期待?”商秦州转头看她,眼睛在近处微微眯了眯。 “当然了!”陆晓研的眼睛毫不掩饰地亮了起来,身体在他臂弯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说:“我好想去做实地测试。你上次去黄土高原的时候,我都快羡慕死了! “在实验室里再怎么测试,都不上实地测,不让它出去飞,永远不知道它在真正的极限在哪儿!” 陆晓研满腔热情,但商秦州下颌抵在她肩头,却显得有些兴致缺缺。他没有顺着陆晓研的话往下说,嘴唇无声地贴了贴她方才被咬过的肩头,然后话锋一转,说:“下周我会去总部一趟。” “啊?”陆晓研有些意外。 虽说总部就在北京,又不远,而且商秦州是去出差又不是去玩,几天就回来了。可热恋时的小情侣,只分开一天都觉得好舍不得。陆晓研眉毛都耷拉了下来,说:“那你去几天。” “很快。”商秦州在她鼻尖上啄了啄,像在安抚一只忽然蔫了的小动物。 然后,他又用谈论今天是否下雨般的平常语气,补上了后半句:“汇报你升总监的事。” “嗯??????” “嗯嗯嗯?????” “嗯嗯嗯嗯嗯嗯?????” 商秦州没重复,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陆晓研瞬间精神了,几乎立刻就在商秦州怀里坐起来手舞足蹈,“什么什么?我?总 监?我升总监?” 她还以为,这件事要她再努力一下,才可能发生。 “是的,陆总监。”商秦州含笑着连姓带职位,称呼了她一遍。 “你不是早就说,要不是我这个恶人从中作梗,总监的位置早就是你的。” 陆晓研脸皮一涨,热气直往头顶冒。 她确实说过,那会儿吹牛呢……还以为商秦州不知道。 “咦?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咳咳。” “这件事我跟王磊了解过情况,当时不升你,主要是觉得你在带团队方面经验不够。除此之外,还有觉得你年龄太小,资历尚浅。”商秦州说:“但这大半年,你带着攻坚组啃下了‘天鹰2.0’最硬的几块骨头,成绩和影响力大家有目共睹。我已经跟总部反应过,前期工作都做好了,周末只是去汇报一下,走个流程。” 他抬起手,将她一缕滑到颊边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安排得如此周密,铺垫得如此平稳,仿佛亲手为她铺了一条通天大道。 陆晓研听着,狂跳的心慢慢落回实处,却又浮起另一种虚茫。“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报告?述职?” “做你平时该做的事。”商秦州握住她不知该往哪放的手,包进自己掌心,“后面的事,按规定流程就好。” 陆晓研怔怔地望着他,又低头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喜悦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她能看见它在那里发光,却迟迟不敢戳破,生怕是个一晃就散的漂亮泡泡。这些年,她习惯了靠一次比一次更拼命的“努力”去兑换一点点“可能”,习惯了将挫折归咎于自己“还不够好”。突然之间,有人把成果端到她面前,告诉她“你值得”,她反而不知所措了。 她心情跌宕起伏一番,声音犹豫地问:“你帮我去说,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吗?”因为她现在坐在他腿上,因为她让他不停亲她? “不是。”商秦州直接了当地打断了她的顾虑,“两者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站在管理者角度做的推荐。” 他话音落下,陆晓研像是终于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肩膀微微松懈下来,随即又有点自嘲地笑了,说:“嗨,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挺自信的,现在却突然觉得不是靠自己的实力,而是靠你。” “陆晓研,”商秦州将她的脸捧了起来,然后吻郑重地落在她的额角,说:“你一直靠的是你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 真实的、滚烫的喜悦,这才顺着血脉轰然奔涌开来,涨满胸腔。陆晓研伸出胳膊,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颈窝,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真好,你真好!” 手机在震,开会拉的小群里有同事提议去清吧放松。 “哎,真不想去。”陆晓研懊恼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更密实地贴进商秦州怀里,鼻尖无意识地在他颈侧蹭了蹭,深吸一口气,闷声嘟囔:“商秦州,你好香啊……” 商秦州乜了她一眼。 香?这不是形容女人的吗? 他平时至多用须后水,谈不上“香”。 他将陆晓研还在震的手机扔开,说:“那就不去。” 这会儿去清吧,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写做“交流”,实则联谊。 “那不行,”陆晓研忙将手机捡回来,说:“我腕不够大,这种场合缺席,容易被人解读成摆谱的。得去露个脸。” 商秦州手臂依然松松环着她,看着她把手机捡回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准备回复。 “是腕不够大,还是你自己也想去‘玩’?”他刻意把重音放在“玩”上,意味深长。 “啧啧啧,这问题有陷阱啊。”商秦州老挖坑阴阳她,陆晓研吃一堑长一智,这下学机灵了,说:“这样,你陪我一起去‘玩’,行不行?有你在,我这‘腕儿’不就瞬间够大了么?露个脸就撤。” 为了避嫌,陆晓研没让商秦州和她一起进。她先进,过十来分钟商秦州再进来。 清吧在酒店顶层,环境雅致。走进去时,发现基本上算是被参会同行们包了场。灯光调得昏暗,七八个人散坐在中央的环形沙发区,还有几个站在吧台边,气氛已经热了起来,有人正握着话筒投入地唱着,引来零星的笑声和捧场的掌声。 “晓研来了!” “这边坐!” 她笑着应和,正想找个空位坐下,就听到有人叫她:“晓研姐!” 是蒋亦。 年轻的工程师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笑容,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要不要唱一首?我帮你点。” 陆晓研便不再推辞,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她走到点歌台前,浏览歌单。心里没什么特别想唱的,直到看到张惠妹的《人质》。 这首好听,她很喜欢。 “就这首吧。”她点了下去。 前奏舒缓而略带忧郁的钢琴声流淌出来,原本有些喧闹的清吧渐渐安静了些。陆晓研接过话筒,坐在聚光灯下的高脚椅上,开口唱: “我和你啊,存在一种危险关系。 彼此挟持这另一部分的自己。 本以为这完整了爱的定义 那就乖乖的守护着你……” 屋子里一下就静了。 陆晓研唱歌的声音,比平时说话音色更清冽一些,多了几分沉浸在故事里的叙述感。 “相爱变成猜忌怀疑的烂游戏, 规则是要憋着呼吸越靠越近, 但你的温柔是我唯一沉溺, 你是爱我的就不怕有缝隙……” 商秦州从门外走进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一束暖黄的光斑正从她侧脸滑过,照亮她轻颤的睫毛。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带了点坚定的弧度,这让她看起来有种执拗的倔强感。 光流淌在她身上,丝绸衬衫的质地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染成浅金色。 她整个人浸在那片光里,却又像是自己在发光。 唱到副歌部分,她的声音扬了起来: “在我心上,用力地开枪。 “让一切归零在这声巨响。” 商秦州倚在门边,静静听着。 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开了走廊的光亮,眼前只剩下清吧里氤氲的光雾和人影。 陆晓研唱歌的时候,一屋子人都没聊天说话,全都将她望着。 一曲毕,掌声响了半天。 蒋亦第一个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激动得发亮。“晓研姐!”他声音太响亮,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你唱得也太好了!这水准,都能出道了!” 旁边几位相熟的同事也跟着起哄,笑声融融:“就是!再来一首!没听够!” 陆晓研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手:“不唱了不唱了。再唱就该露怯了。大家玩得开心,我去喝点东西润润嗓子。” 她笑盈盈地将话筒递给下一个人,从台上下来,一撩眼,就看见不知何时进来站在角落里的商秦州。 他就站在最靠里的角落。那里没有特意布置的灯光,只有隔壁卡座一盏低矮氛围灯漫过来一点光晕,勉强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斜倚着墙壁,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喧闹、歌声、晃动的人影和斑斓的酒液光晕,到了他那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他是风暴中心最寂静的那一个锚点。 她缓缓踱着步走过去,两手背在身后,仰着脸,悄悄埋怨了一句:“你不唱呀?” “不唱。”商秦州淡声说。 “嘁,那你白听我唱了。”陆晓研故作不满地撇了撇嘴。 她忽然孩子气地冲他摊开一只手,手心朝上,“给钱。点歌费。” 这只是 个开玩笑的小动作,没想到商秦州竟顺畅抓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陆晓研头皮“嗡”地麻了一下,虽然这里很暗,没有人看得到他们的动作,但是太危险了。 “回去。”商秦州将她轻轻一带。 陆晓研几乎是本能地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默契地从清吧出来,安静地往回走。 走廊一下子静了,只有他们交错的脚步声,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响动。 谁也没说话,手还紧紧扣着,谁也没松开。掌心里渐渐沁出薄汗,湿湿热热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一路回到房间,门刚关上,商秦州身上好闻的气息就已经包裹过来。他的手摸着她的月要,顺着往后一推,搂住她,唇覆了上来。 陆晓研被推到立柜前,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太凉了,她的嘴唇张开,商秦州的舌.尖立刻滑了进来,肺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她被堵住了口鼻,那短暂的缺氧让她眼前发黑,心跳狂飙。 世界仿佛不断在坍缩,变小,仿佛一片余烬之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最初的窒息感过去,她跃跃欲试地迎了上去。 试探,碰触,碰到了他的,就像触电般缩了一下,然后立刻被那种陌生的氵显热的纠缠住。 商秦州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将她提离地面。 两人跌跌撞撞往里退,商秦州搂着她,吻不断落在她的脸颊和耳垂上,呼吸声越来越重。 “陆晓研,”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贴着她耳骨震动,“我喜欢你。” 吻落在她颤抖的眼睑上:“我很喜欢你。” 齿尖轻轻叼住她下唇,又松开,热气拂过她鼻尖。 “你呢?”他望进她迷蒙的眼底,逼问着,也引诱着,“你喜不喜欢我?” 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如果她的回答错误,她今天晚上就彻底完蛋了。 这几句话几乎是像一串陨石,一个接一个狠狠砸在陆晓研的脑门上。陆晓研头晕目眩,找不回一丝理智。 “我,我……”她张开嘴,却像刚牙牙学语的孩童,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她能伶牙俐齿地和他斗嘴,但就是说不出来“喜欢”。 喜欢对她而言是在示弱,是袒露出自己柔软的小腹,告诉对方——你可以捅我这里。 “我,XI……”她失语似的口不能言,可商秦州却不依不饶。他似乎非要听她亲口说一句“喜欢”,她越说不出来,他便越咄咄逼人。 她被弄得膝盖软了,直接跪坐在了沙发前。 身子滑下去,又被商秦州捞了起来,他不断吻她的脸,嘴唇带着滚烫的氵显意,密集地落在她的眉心、脸颊、鼻尖,最后,那灼热的舌尖甚至舔.舐过她紧闭而颤抖的眼皮,酥与电流窜过她的全身。 慌乱里,她双手无力地乱抓,抓到了一只塑料袋。 “哗啦!”里面的东西顿时抖落一地,花花绿绿一片。 待看清楚那满地东西是什么,陆晓研都快疯了。 “你,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商秦州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肌肤上,还在问她:“陆晓研,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坚硬的壳被击穿了,陆晓研口不择言地说:“喜,喜欢。” “说完。” “喜欢,你。” “连起来说。”商秦州还不依不饶。 “喜欢你。”她像被蛊惑似的,笨拙地逐字复述,还以为,只要自己学会了,这场煎熬的游戏就能结束。没想到话音未落,她却发出了更大一声惊呼:“唔!手抽出来……”—— 作者有话说:mua!!! 第38章 鞋跟 老实说, 陆晓研很喜欢商秦州的手。 黑色定制西装之下,露出一截雪白衬衫袖口,冷冽的布料衬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这只手, 大而厚,掌心可以轻而易举地包裹住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 指节粗壮,骨骼坚硬。 笔会在他指间闲闲地转,他的指尖会划过手机屏幕, 或在键盘上落下清脆的敲击,动作总是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而现在,他的手正在扌无扌莫她的全身。 “是这里吗?这里?”他孜孜不倦地询问着。 她推着这只手,想要他抽离。 可他的身体真要往后撤,她又惶恐地紧抱住他。 “你, 你不要总问我。” “不问怎么知道?”他声音里压着轻笑,“哦, 原来是这里。” 她脸颊绯红, 眼尾泛酸,快被逼疯了,于是不甘示弱地也去摸他, 手指摩挲, 刚一碰上, 就烫得一哆嗦, 立马往回缩手。但商秦州一把将她的手按了回去,哑声说:“继续。” 她来得总比商秦州快太多,像个早氵世的无能丈夫, 没多久就奄奄一息地趴在沙发边沿。 而商秦州却没有一点变化,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依旧那样西装笔挺地靠坐着,只是领口最上方的那一枚玳瑁纽扣松了。 雪白端正的衬衣袖口被她濡湿了,水渍正缓慢地洇开,边缘透明,中心留着深色的痕迹。 这一幕叫陆晓研很不服气。 她整个人还陷在灭顶的余波里,齿关咬得发酸,抬起一对湿鹿鹿的眼睛,眼底水雾未散,愤愤地控诉:“你,你怎么这么慢?” 商秦州扬眉:“要快点?” 耳根是烫的,脖颈还浮着未褪尽的红。她像一匹被征服却不肯低头的小马驹,硬撑着沙发边缘爬了起来,然后坐在商秦州的腿上,气喘吁吁地说:“这次我教训你。” 商秦州没动,只略微抬了抬眼睫。 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眉骨处投下淡淡的影。 眼神黑得惊人,像暗处燃着的炭。 “怎么教训?”他饶有兴趣地问,声音沙哑。 陆晓研口耑得厉害,吐息又热又急,全扑在他领口微敞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她努力往下坐,下巴扬起来一点,“马善被人骑,人善……被我骑。” 他们第一次的场景其实已经很模糊了,那一晚是冲动和酒精,没剩下多少细节。可是她的大脑不记得,身体对他却还是熟悉。他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月要,冷冽又温存的雪松气息扑来,全身的细胞便像被唤醒般,不由自主地热烈回应。 她慢慢往下坐。 吞咽下。 巨大的饱腹感立刻填满了空缺。 “唔……” 后背发僵,肩膀颤抖,第一次过了太久,她吃不消了。 身体要被劈成两半,她逃兵似的又想逃。 但商秦州非要搂紧她的月要,凝望她的双眸,抱着她。 缓。 又深。 下压。 剧烈的起伏里,失重感从脊椎一路炸到尾椎。视野里只剩下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和玻璃窗外遥远虚幻的灯火。 整个世界都幻变成了大海上的孤舟,汹涌的波涛带来了将她吞噬的恐惧。这种惊恐达到顶点的时候,同时炸开的,是更原始的东西。像地壳突然裂开,岩浆奔涌而出。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指甲深深陷进他肩背的衣料里,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漫长的过程里,商秦州好喜欢折磨她。 他尤其喜欢用完全占有的姿态,抱她拥入怀中。 然后俯瞰她的脸,从水光潋/滟的眼,看到微微张开的唇。 当她吃饱之后,他便将低哑的语句,一字一句地灌入她的耳膜:“你属于我。你是我的。” 情到浓时的霸道宣言,让陆晓研心肝直颤。 彻底放弃掉自己,然后把自己完全托付给另外一个人,这样的念头在最爱的时候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不再有“我”与“你”的边界,两个人真的合二为一,灵魂也纠缠在一起。 太诱人了。 夏娃在伊甸园里看到那只苹果,是不是也是这般渴望? 但她还是抓住了心底最顽固的一丝清明,倔强地说:“不是。我属于我自己。” 这晚 陆晓研不记得是怎么结束了,但她永远都会记得,透过玻璃上的雾痕,从全世界最繁华的摩天大楼往下看是什么样的画面。 整座城市,是一条被铺开的流动的光河。千万扇窗格像散落的碎钻,车灯拖曳成金红的丝线,远处楼宇的轮廓被霓虹温柔地晕开,沉进靛青的夜色里。 她是一个那么好强的人。 但在这场身体的较量里,一次又一次地一败涂地。 更可恨的是,她竟迷恋这种感觉。 *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清晨的天光透过厚重窗帘缝隙渗进来,一线淡金,斜斜地切在枕畔。 商秦州的侧脸就在咫尺。身体先一步感知了他的存在,他的体温,他的气息,还有他手臂沉沉的重量。 暖色的晨光柔和了他鼻梁和下颌的线条,让他看起来安静又俊逸。 她看着看着,心口微微发颤,像有羽毛轻轻搔过。 “早啊。”商秦州睫毛动了动,也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 “早。”她抿了抿唇,轻声回答。 害羞的甜正从心底一丝丝渗了出来,像蜂蜜,尾调越来越踏实,越来越绵长,温温地淌遍四肢百骸。 早餐是商秦州叫的客房服务。 咖啡和烤面包。 两人安静地吃。 落地窗外,昨夜的璀璨星河褪成了白日都市的轮廓。 快吃完时,商秦州放下咖啡杯,随意地从一旁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推到她手边。“送你的礼物。” 陆晓研正往吐司上抹果酱,动作顿住。她眨眨眼,睫毛在晨光里扑闪了一下,“礼物?送我礼物干嘛?” 商秦州没说话,向后靠进椅背,喝了一口咖啡。 不管是什么原因,收到礼物都是件开心的事,陆晓研乐陶陶地打开礼盒,一双裸色高跟鞋静静卧在黑色缎面上。 鞋型优雅流畅,鞋头是恰到好处的尖,不显凌厉,反倒有种含蓄的延伸感,脚踝处有一条银色搭扣,修饰着足弓和脚背。 “好漂亮……”陆晓研小声赞叹。 她平时工作很少穿这么尖的高跟鞋,可转念一想,升职后的确会有更多正式场合,她需要这样一双得体精致的鞋。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鞋看码数,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穿这么大的?” 商秦州不答,在她面前半蹲下,握住了她的脚。 他以前比她高好多,快有一个头。但现在,却需要她低头去看。平日里的高度与威严,全都在这个瞬间消融。 她踩在他的掌心上。 脚背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白得像雪 商秦州屈起食指与无名指,指尖轻抵住她的脚跟与脚尖,丈量过去,“23厘米,37码。” 陆晓研脚怕痒,商秦州一碰她,立刻咯咯笑了起来,条件反射地想缩回脚。商秦州没有松开,反而更稳地握住她,然后拿起一只裸色的鞋。 他托起她的脚跟,将鞋口对准,缓缓推送。 脚尖触到丝滑的内衬,足弓滑入,最后脚跟妥帖地收进杯状后帮里。 陆晓研垂下眼,看着商秦州脖颈后的发尾。 青黑的发茬,修剪得当,像收割后田野里留下的整齐根系,紧贴着头皮生长。颈椎随着他的垂首的动作,凸出了一道嶙峋的骨节。 不知为何,她莫名想到林薇那天问她:“如果哪天你们闹掰了,商秦州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他真的会吗? 怎么可能? 现在单膝跪地,亲手帮她穿鞋的男人,怎么会有一天伤害她。 “咔哒。”银色搭扣在他指间扣合,发出一声轻响。 裸色的缎面衬得她脚背越发白皙。 她轻轻动了动脚尖,鞋跟稳稳定在地毯上。 8厘米的细跟改变了身体的重心,每一步都需要重新寻找平衡。很快,陆晓研适应了抬升的感觉,在套房里转身,停步,又缓缓走回来。 裸色鞋面在晨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软的云上。 “好看吗?”她忽然旋身问他。 鞋跟将她整个人的线条向上拔起,小腿的弧度被拉得纤长,脚踝在那道银色细扣的环抱下显得愈发精致。丝麻白裙下,露出的一截腿,在晨光里白得像上好的瓷。 她就那样站着,背脊自然挺直,像一株被春光骤然唤醒的幼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新鲜的、舒展的挺拔。亭亭玉立。 商秦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微扬的骄傲下颌,沿着脖颈的曲线,缓缓下移到纤细的足踝。 “好看。”他吐出两个字,落地生根。 * 从上海回来后,商秦州没久留,马不停蹄去□□她办升职的事。 陆晓研在公司也不闲着,除了泡实验室,一有空就钻进王磊的办公室,追着王磊问“风眼测试”参赛队伍人选的事。 “王总,参赛标准下发了吗?”她第三次叩开办公室门,王磊正仰在转椅里,拇指用力按着睛明穴做眼保健操。 他从指缝里看她一眼,长长叹了口气:“晓研啊,你怎么老盯着这个?这事儿商总说了,等他回来再说。” “那总该有点风声吧?”陆晓研可不死心,追问:“初步意向呢?打算派几个人去?” 王磊靠在转椅里扶额苦笑,说:“你也真是,那是什么好地方啊?这事儿人家都是想方设法躲,你倒好,上赶着往前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眉头舒展开,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件好事。你猜商总去北京做什么去了?” 王磊压根不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一对野鸳鸯,还以为陆晓研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升职了。 陆晓研努力憋着笑,面上佯装一无所知,问:“哦?去做什么了?” “办你的事了!去总部给你提升总监!”王磊说:“上次总监没评上,你不心里憋着气么?现在舒服了吧?” 陆晓研这才绽放出笑,乐不可支地说:“真的呀!” “煮的!”王磊被她感染,也笑开了,说:“知道吗?不只是咱们区域,你可是全集团最年轻的技术总监啊!所以你就把心放回你肚子里去吧!你后面啊,好得不能再好呢!” 陆晓研被王磊捧得云里雾里,心里那点关于名单的急切,暂时被这片喜悦冲淡了。 从办公室出来,也到了午休时间。 陆晓研去食堂吃了中饭,就回工位偷偷跟商秦州聊天。 陆晓研:“吃中饭了吗?” 商大boss:“嗯。” 配图总部食堂餐盘,三菜一汤,菜色整齐。 陆晓研快笑死了。 商秦州爱吃食堂人设真的永远不倒啊! 商大boss:“打视频?” 陆晓研四处看了一圈,开放式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远处零星几个伏案的身影。她飞快敲字回复:“你等等我哦!” 她快步走向消防通道旁的休息露台,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紧张地拨去视频。 屏幕亮起,商秦州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他坐在窗边,背景是总部大楼标志性的网格玻璃幕墙。 “你呢?”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些,“吃过了?” “吃了。”陆晓研把手机拿远了些,将镜头当镜子理了理发尾,“学你,也吃的食堂。”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午餐都是和商秦州一起在吃。吃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突然分开,胃都像空了一块。 商秦州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才说:“吃完睡会儿。还是去我休息室。” “不了,”陆晓研摇头,耳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晃,“被人看到不好。我就在工位趴一会儿。” 视频里,商秦州动了一下,可能是调整了坐姿。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屏幕上的画面很稳定,但他身后窗外的云在流动。 两个人都短暂的没说话。 陆晓研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呼吸声,混着电流细微的嗡鸣。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想你了。” 陆晓研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缩了缩脖子,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把嘴唇凑近话筒,用气声快速地说: “我也是。” 那句话好轻,像羽毛在飘。 但却重重地回响在她自己的心上。 其实还有后半句。 她没说出口, 只是在心中默念—— 我也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39章 青云 窗外的北.京, 天高云阔。 玻璃直升电梯匀速上升,商秦州站在电梯箱里眼往下瞥,整座城市巨大的齿轮, 在脚下行进不息,他仿佛被一路送往云端。 “商总。这边请。”西装秘书引他走出电梯。 翼巡总部的氛围,比区域公司更为凝重。区域公司的办公区还有些说笑声, 而这里连人气都没有,恒定温度中央空调每天送出同样的冷风。 这里每个人都社会化得很好。见人三分笑,客客气气, 但都戴了张严严实实的假面。这张假面不带不行,不戴就是赤身上阵。人毕竟都是肉体凡胎,难躲暗箭。 作为商崧岳的儿子,商秦州头上顶着“商”这个姓,深知有多少双眼睛盯在肩头,等着他自己证明自己。老子是条龙, 那这个儿子是龙还是虫?他的人生,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考试, 所有人都是他的监考官。 但他从不觉得, 这些目光是他的压力。青年时读《了不起的盖茨比》,他对开篇那句话记忆尤深:“每当你想批评人的时候,要记得,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拥有许多优势。”既然继承了父辈的资源, 那么背负父辈的期许无可厚非。 铺着厚地毯的漫长走廊由头走到尾, 路途尽头厚重的会议室木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 室内沉静紧绷的空气,悄然漫出。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七家区域公司总经理、副总经理、分管领导和技术条线负责人均到场, 乌泱泱一大片。主座几位则是集团中枢里握有实权,姓名出现在内部会议纪要最前列的人物。 “李总。”商秦州走到华中区域公司总经理李伟的身旁,略一欠身。 李伟垂眼翻阅着手中的最后几页材料,闻声抬起眼皮,脸上旋即漾开一层温厚的笑意。他指了指紧邻自己的空位,随和地说:“小商到了啊。坐,路上还顺吧?材料最后再过一遍,等会儿上去,心里有谱。” “都顺,李总。材料已经反复核对过。”商秦州谦和地回答道。 李伟眼底的赞许,不加掩饰。 商秦州绝不是那种混个资历就走的“关系户”,眼前这个年轻人,既有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从容,又有靠自己磨出来的锐气,前途不可估量。 刚说完,一位鬓角银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下属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是集团战略委员会的泰斗,顾峯,也是商秦州父亲商崧岳的多年故交。 “人都齐了,嗯,商董临时有事绊住,不和我们碰面,”顾峯推了推金丝眼镜,说:“直接开始。” 会议第一项议程,是通报各区域公司销售业绩排名。 在场区域公司老总个顶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业绩太差的也如同考试没考好的差生,脑袋深深地凹下去,抬不起来。 商秦州所在的华中区域公司今年1月销售业绩可圈可点,算是深受老师喜爱的优等生。看到最终成绩,李伟嘴角松动了一下,颇为满意。 职场上讲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第一名好是好,但树大招风;倒数第一,又将面临职业生涯断崖的危险。而混个中等偏上的位置,安全,资源多,还不会被上级施压。 排名出来后,进入第二项议程,由各区域公司汇报公司经营情况。 商秦州在沉甸甸的寂静中,走上台:“接下来,由我汇报华中区域公司1月工作情况。1月核心数据,较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十八。但关键不在增幅,而在结构。新业务线贡献占比,已接近四成……” 在场响起零星几声讨论,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这位首次正式亮相的年轻人。 还有一些年轻行政同事被另一种气质吸引。那不是单纯外貌的出众,而是一种经得起打量和推敲的体面。 有人悄悄在手机上打字:“我天,本人比内部通讯录上的证件照还要帅……而且声音还好听。” “不错。”顾峯缓缓颔首,他一开口,整个房间都静下来。“秦州这一趟,策略清晰,落地也扎实。相当好。” 第三项议程便是人事提拔。前面几项职务变动都过得飞快,但到华中区域公司擢升技术部副总监陆晓研为总监这一项,却明显凝滞了下来。 一位年纪稍长的总经理翻阅材料后,皱眉说:“研?这字是不是打错了,女字旁的那个妍吧?” “不是。”商秦州开口道:“是研究的研。” “关于她的提拔,我们还是有些顾虑。”一位分管人事的副总裁放下手中的笔,说:“她在产品研发上的突破,集团看在眼里。但总监这个位置,不仅要技术专业过硬,还要能带团队。可她目前,并没有任何独立领导过任何团队的经验,这一片是空白的。” “经验的确重要,但有经验的前提,是要有机会,”商秦州迎上对面的目光,为陆晓研据理力争。 “过去一年,陆晓研在开发过程中,实际已经承担了跨部门协调中枢的角色。她协调各部门关系,调动员工积极性,最终确保项目各关键节点提前完成。这都已经说明了她完全能胜任总监的位置。” “潜质,毕竟还不是实证。”另一位声音插了进来,说:“技术部总监,这可是一家公司技术能力的门面啊。选用一个如此年轻的,且从未有过先例的候选人,市场与合作伙伴会如何看待我们的专业性和稳定性?我们需要考虑她在形象上的风险。” 这名老总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点了出来——陆晓研不仅年轻,而是是个女人。 历来技术部总监都是三十五岁以上的中年男性角色。这样的人物画像,最符合市场和合作伙伴的期待。 “王总的顾虑,我很赞同。”商秦州并未立刻反驳。 “但我认为市场和潜在合作伙伴最终看中的不是年龄或性别,而是这个人解决问题的实际能力。 “没有先例,是否反而说明,我们走到了需要重新定义规则与画像的前沿。证明了翼巡用人,只看实力,不拘一格,反而更体现我们的重创新,重人才?” “道理固然动听,但商业终究要看实利。你所说的成果,在报表上体现得够明确吗?做产品不能光靠情怀。”又一位老总亲自下场质问。 商秦州:“陆晓研主持开发的天鹰2.0已助我们拿下至少三家头部国企的订单,单家订单金额超千万。此外,还有五家同等级别公司进入洽谈阶段。仅以目前已锁定的合同计,产品下一财年即可为集团创造千万营收。这不是情怀,是经过市场验证的利润前景。” 这时,顾峯低低咳嗽了一声,他双手交握置于桌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了过去:“秦州,你说了这么多,看来是相当认可这个人了。” “是。”商秦州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认可她的能力,更认可她已创造的价值。如果我们今天,因为一些刻板原因放弃她,这不会是她个人的损失,而是是翼巡的损失。” 这句话,分量极重。他几乎是 寸步不让,要将本属于陆晓研的东西给她争回来。 但这也意味着,人是你举的,那么这个人的职业生涯便和他的职业生涯绑在了一起。日后如果这个人行差踏错,那么他也定会受到牵连。 “话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顾峯笑笑,说:“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人事部,跟进一下陆晓研总监的任命流程。” 会议结束,人群如退潮般稀稀疏疏起身。 李伟将手放在他的肩膀,压实了两下,说:“今天表现得不错,辛苦你了。” 商秦州说:“谢谢李总认可。” “后面为陆晓研说话,冲是冲了点,但也没做错。既然是部门领导,那就要为自己的下属争取正当权益,不然谁还好好干,冲锋陷阵?”李伟说完,又随口一提,“待会儿,该要去跟商董用午饭吧?” “是。”商秦州回答得简洁。 “去吧。”李伟又笑,说:“帮我跟商董问好。” “一定带到。” 商秦州又和几位长辈寒暄了几句,才从会议室出来。 走廊里的空气轻了许多。 商秦州倚着栏杆,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置顶聊天对话框,准备立刻告诉陆晓研这个好消息。 他几乎能想象陆晓研听到消息后的模样,必定先是呆呆地愣着,然后那双眼睛就会毫不掩饰地亮起来,像两团跳跃的火苗,将心头万分欣喜全放在这双眼睛里。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这会儿陆晓研一定泡在实验室里,穿着雪白的实验服,头发松松挽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商秦州转念再想,有些消息隔着电波与屏幕,就失了应有的温度。还是等他回去后,当面亲自告诉她好了。他想亲眼看着那双眼睛如何亮起来,说不定她还会兴奋地搂住他的脖颈,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然后一声长一声短的说:“秦州,秦州你真好!真好!我好喜欢你。”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没走几步,王磊的消息就进来了。 王磊:“商总,这是初步拟定的‘风眼测试’的名单,烦请过目。” 到底是谁这么关心名单,真的一点也不难猜。他看着名单最上方的熟悉的名字,胸口一时有些烦闷,沉甸甸的,压着呼吸。 他知道陆晓研对“风眼测试”抱有多大的期待,那是行业内最受瞩目,顶级人才进入的斗兽场,拿到第一名的诱惑是巨大的。而陆晓研又是那么争强好胜,她怎么可能甘心错过这样的证明自己的机会? 可是这些天,不只是陆晓研,他也在密切关注“风眼测试”的风险。今年计划举办地点是漠河,地形危险,气候也非常极端。 如果是以前,陆晓研还急需一块敲门砖助她往上爬,那么他或许还可能放手让她去搏一搏。 可现在,他已经帮她铺好了一条平平坦坦的青云路,为何还要冒这个风险? 他所谓正直公正理性的评估之外,掺杂了过剩的保护欲,还有一股他并不愿意面对和承认的隐蔽的占有欲。 他停顿几秒,给王磊发去消息—— “删掉陆晓研的名字。” 第40章 锦鲤 胡同口是热门景点, 一群游客正跟着举小红旗的导游参观。 “大家请看这棵白年海棠树,据传是前朝某位亲王亲手种下的……”导游挂着麦克风,声音嘹亮。 姿态遒劲的海棠树铁灰色枝干上, 玛瑙珠子般的绛红花蕾,蓄势待发。 商秦州驾车缓缓绕过喧嚷的人群,拐进一条清净的岔道, 转而从不起眼的侧门驶入。 东、西厢房和正屋是歇山顶式,覆着深灰色的简瓦,屋脊上的鸱吻与跑兽沉默地眺望着天空。廊柱是粗壮的老红木, 经年累月,泛着温润的暗泽。窗棂糊着洁白如雪的高丽纸,隐隐透光。正房改作了宽敞明亮的花厅,一整面的落地明格扇门朝着庭院敞开,将满院雅致纳入室内。 一位穿着素色中式褂衫的中年男人正在院子里吸烟,他下颌方正, 头发一丝不苟,见商秦州进来, 抬了抬眼皮, 目光像尺,在他身上量了一遍,说:“回了。” “爸。”商秦州颔首。 “嗯。”商崧岳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听不出满意与否。掐灭了还剩小半的烟, 转身朝正房走去。 餐厅里, 长桌光可鉴人。青花瓷的海碗里, 深褐油亮的炸酱堆得冒尖儿,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醇厚的酱香和肉香。周围几个白瓷碟子,分装着各色面码。桌角甚至还摆了一小把新摘的香椿芽, 那独特的冲鼻的香气飘了过来,大概是院里香椿树今春的第一茬嫩尖。 一进屋,苏瑾就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走出来,“秦州呀,路上堵不堵?正好,汤刚煲好,你爸念叨着等你开饭呢。这汤我按你上次说喜欢的口味,多放了点瑶柱,尝尝看。”她系着一条柔软的家居围裙,笑容恰到好处。 苏瑾比商崧岳小七岁,和商崧岳结婚以前,是一家法律所的合伙人。两人结婚后,苏瑾便放弃了自己的法律事业,专心照顾商崧岳的饮食起居。 “谢谢苏姨。”商秦州礼貌地双手接过汤碗。 苏瑾的女儿,十四岁的苏薇,安静地坐在餐桌另一端,小口吃着饭,抬起眼对他腼腆地笑了一下。 苏瑾摸了一下苏薇的小脸,催促道:“叫人呀。” “秦州哥哥。”苏薇乖巧地唤了一声。 “你好。”商秦州冲她笑笑。 苏薇脸一红,立马低下头去,继续扒饭 用餐的前半段,话题围绕着公司最近的风向、几个重大项目的进度。苏瑾偶尔插入一两句熨帖的补充,对商秦州工作能力巧妙称赞一番,既不过分亲热,也无丝毫错处。 “你顾叔叔跟李伟都跟我说了你今天的表现。”商崧岳用汤勺舀着热汤。 商秦州立刻搁下筷子,正襟危坐。他知道会议室里的几位长辈,会将他今天说的每句话都说给商崧岳听。他对此并无反感,甚至视为理所当然。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这种被时刻评估的疲惫感,还是沉甸甸地压上了肩头。 “还不错。”商崧岳徐徐喝了口汤,眼皮不抬,说:“排名……第四,是吧?” “是。”商秦州应道。 “北.京和上海这两边,你不用比。市场体量摆在这里,这是先天差距,你再拼命也填不平。”商崧岳说:“但是西南区,在市场规模、预算和战略权重上,和你是同一梯队。坐在这个位置上,交出第四名的成绩。你自己说,合理吗?” 空气凝固。 苏瑾夹菜的动作都僵在半空。 苏薇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商秦州迎向那道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一月我们在新业务线的响应速度上确实慢了,具体数据,比西南区差百分之八点二。后续会分析问题,争取在2月重新调整方案。” 商崧岳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儿子,漫长的几秒后,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意义不明的气息,然后极淡地抬了下颌,“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苏薇已经吓得红了眼眶。苏瑾有一颗九曲玲珑心,见状适时插话道:“这炸酱咸淡可还合适?我瞧着你这阵子辛苦,特意让阿姨多搁了些肉丁。” 商秦州说:“谢谢苏姨。” 商崧岳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问:“今天会上,你特意为她说话的女职员,陆晓研。她又是什么来历?” 商秦州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是技术部的副总监,但项目贡献度被低估。在其位,谋其责。我作为部门负责人,应该为她争取正当利益。” “嗯,理由充分,程序也没问题。”商崧岳若有所思地说,突然话锋一转,问:“就没别的原因?” 空气静了一瞬。 商秦州垂下眼睫,复又抬起。 他并不想将陆晓研放在他熟悉的位置上。 被反复评估,衡量。 “她能力很突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商秦州避重就轻地说:“我不希望我手下人才流失。” “嗯。”商秦州的回答很对商崧岳的胃口,他不再追问,不做声地呷菜。 就在商秦州以为话题已经结束了,他忽地问:“林晚雪,”即便两人已经离婚这么多年,再提到那个女人,商崧岳依然语气里有股浓烈的恨意。“她跟你联系了吗?” “没有。”商秦州面不改色地回答。 “嗯。”商崧岳默了默,声音听不出失望与否,“继续吃吧。” 吃完饭,餐盘陆续被佣人撤下。苏瑾起身去准备餐后水果,一盘清脆的哈密瓜切做方便入口的小块端了上来。商秦州陪着商崧岳喝了一巡功夫茶,然后尽大哥的职责,问苏薇在学校的成绩。女孩答得简短乖巧,眼神始终垂着,偶尔飞快地瞟一眼母亲。 坐了十来分钟,商崧岳回东侧的书房里。苏瑾也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薇薇,作业做完了吗?该去练琴了。跟哥哥说再见。” “再见。” 商秦州:“再见。”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佣人在远处厨房收拾的细微水声。 商秦州在客厅踱着步,这么多年过去,屋里的陈设变化并不大,只是多了些女孩喜欢的玩具。 他走到一排杂志前停下,那里整齐叠放着最新的财经杂志和航空刊物,但却有一本格格不入。 那是一本人文杂志,商崧岳从来不看这种东西,甚至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浪费时间的读物。 那本杂志的封面,是战地上开出一朵白色的花。 下面写了拍摄人的名字。 摄影人:林晚雪。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任何时候触碰都会传来痛楚,时至今日,商崧岳都无法原谅他母亲林晚雪,甚至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他到现在还在恨,恨来恨去究竟在恨什么。 商秦州高中之前,他的生活是教科书式的幸福。 商崧岳是改革开放后最早一批重点工科院校毕业的大学生,被分配进一家为国际通信设备商做配套的合资厂。干了几年,他不满足到手薪水,递了辞职信,从给老东家做技术外包起步,趁着时代的东风,迅速攒出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母亲林晚雪则是一家报社的生活记者,日常跑新闻,空闲时间多,工作之余尽心照顾着他和商崧岳。 他们甚至中了一张六十年最大的彩票,在房价一飞冲天之前,买下了一间北.京四合院进行改造。即便是电视剧里,主角富有幸福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但转折点发生在他初三那年,林晚雪报社内部调整,她凭借出色的外语和沉静坚韧的性格,被调入了新组建的国际新闻组。这意味着她需要频繁出国,甚至是最危险的冲突地带。 林晚雪想接受这个机会,但商崧岳强烈反对。他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妻子将自己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理想,置于家庭之上。他认为这就是极端的自私,不负责任。 那段时间,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在激烈的争吵。 “为什么你创业的时候,我可以为你无条件付出兜底,照顾你和孩子。现在轮到你了,就不可以了?”林晚雪控诉着。 “你跟我算这个?”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商崧岳:“我在外面跑业务,累死累活,赚的哪分钱没有花在这个家,不是为了你和秦州?你呢?你这么做能赚到钱吗?能为这个家做任何贡献吗?追求梦想?林晚雪你说得太好听了。你这就是在抛妻弃子!” 商崧岳和林晚雪两人实在太像,他们有理想,对事业充满热情,像两团双生火焰。当初爱上彼此是因为太像,最后分开也是因为太像。 当一个人在发光燃烧,就需要另一个心甘当忠诚的守望者,在身后默默守护那跃动不息的火焰。通常,母亲或者妻子会担任这个牺牲的角色,所以传统的商崧岳固执地认为,林晚雪放弃梦想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可林晚雪从来不是一枚沉默的螺丝钉,她不输于商崧岳的热情,让她不肯退让。 一场异常激烈的冲突后,林晚雪带着他回了娘家。可即便分隔两地,争吵还是愈演愈烈。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吵,见面吵,不见面打电话吵。互相斥责,羞辱,谩骂,砸东西。吵来吵去,感情吵没了,情人变成了仇人。 一直吵到高三那年,林晚雪终于决定和商崧岳离婚。她在当一个母亲,和当一个记者之间,选择后者,不回头地飞向了战火纷飞的土地。 林晚雪临走时,在机场什么都没跟他说。他以为,林晚雪就是如同商崧岳所说那般冷漠无情。但几年后,他在外婆家整理书架,偶然在林晚雪留下的一堆笔记本上,看到林晚雪写下了短短一段话。 她写道:“秦州,很抱歉,但是我必须要走。我离开,不是为了抛弃你,而是为了成为我本该成为的人。我不想以后被人记住,是商秦州的母亲,商崧岳的妻子。我想我被记住的,是署着我姓名的新闻报道。” 她当时大概是想给他写一份信,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不了了之了。 封面那朵战火中摇曳的白花,刺得商秦州眼睛发涩。 他恨过林晚雪吗? 也许。 林晚雪就是自私自利,一点没错。她为了自己不在乎任何人,不仅不在乎他,不在乎商崧岳,她甚至不在乎外婆。这么多年,她都狠心不肯回头看一看。他恨她为了远方的哭声,忽略了自己身边儿子的眼泪。 可更多时候,他又发现自己会无法控制地,崇敬着她。崇敬她斩断一切的勇气,崇敬她走向炮火时燃烧般的生命力。他畏惧这团火,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同样炽烈的灵魂吸引。 商秦州将眼睛从杂志封面上移开,他不愿去翻这本杂志,目光平静地望向屋外前院。 那里视线开阔,有潺潺水声,院子一角引了活水,做成小小的叠石泉池,池边叠着几块嶙峋的白色太湖石,湖中五彩锦鲤游动。开春的风,穿过敞开的格扇,带着庭院里那株百年海棠的生机,池水与老木的清凉气息,轻轻拂面而来。 暗香让他莫名想起陆晓研发间那点清爽的橙花气息,那是属于他的,触手可及的生机。 怎么搞的? 又有点想她了。 昨天不是已经想过了么? 还有几小时前。 可是,这个点她又在做什么呢? 商秦州在水池旁掏出了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该休息一会儿了吧? 他发消息过去。 然后去看湖面。 锦鲤从水中跳出来呼吸。 陆晓研的消息也发了过来:“我来咯我来咯,你在干嘛干嘛干嘛?” 可爱。 可爱可爱可爱可爱…… 陆晓研:“等等!你不会是在钓鱼吧?小猫警惕jpeg.” 商秦州有时候跟不上陆晓研的天马行空。 他一板一眼地敲字:“钓鱼?” 陆晓研:“钓鱼看我上班有没有摸鱼!” 商秦州:“给你放假。现在摸鱼。” 陆晓研:“<{=....(嘎~嘎~嘎~)!原来这就是被老板包庇的感觉哇!” 她像只永远不知疲倦的百灵鸟,问题接踵而至:“那你现在在干嘛?” 庭院里寂静的流水声还缠在耳畔,商秦州回复:“刚回家,吃了顿饭。” 他忽然非常想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脸上鲜活的光。这种渴望来得突兀而强烈,压过了他一贯的克制。 “能打视频吗?”他问。 陆晓研:“你等我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视频邀请拨了过来。 画面里,陆晓研应该是匆匆找了个安静的休息室,身上还套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色实验服,几缕碎发从耳后跑出来,衬得她眼睛格外亮。 “咦……”她在镜头里歪了歪头,像在仔细端详他,说:“你的背景好高大上哇!可是……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有么?”商秦州将手机拿远了些,让身后.庭院的海棠也落进画面。 “有!”陆晓研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仿佛真能触碰到他,“你高兴的时候,眼睛这里,是松的。现在,皱起来了。” 商秦州没说话,盯着那只戳来戳去的手。 他想隔着屏幕,去抓她的手指。 陆晓研若有所思,问:“是不是总部的人,欺负你了啊?” 商秦州嗤笑,说:“总部应该没人欺负得了我。” “是哦……”陆晓研后知后觉地笑了笑,抿了抿嘴唇,说不出滋味:“那你什么时候回?” “怎么?”他望着屏幕里那双盛满关心的眼睛,声音不自觉沉缓下来,似笑非笑地问,“想我了?” “嘻嘻,”她眼睛弯着,反问他:“那你是希望我想呢,还是不想?” 陆晓研就是这样,总是伶牙俐齿,不肯轻易就范。他愿意也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将想念说给她听。可现在他却变得贪婪了,未尽之言对他来说已 经不够。他想亲耳听,听到她亲口也说她的想念。 “你猜。”他故意将问题抛了回去。 “我才不猜,”陆晓研皱皱鼻子,笑得像只得意的小狐狸:“先说‘想我了’的人,最想。” 主语是她,宾语是他。四舍五入,似乎……也不赖。毕竟,话是她说的,也就算是想了。 “好。”商秦州莞尔。 心中的淤积的浊气,似乎随着耳畔的笑声一丝丝涤净。 东拉西扯一通,直到话筒那边隐约传来同事的呼唤,陆晓研“哎呀”一声,脸凑近屏幕,:“快回来快回来,这里还有人想你!” “嗯。”商秦州锁掉手机,将那股汹涌的、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温热情绪缓缓压回心底。这座庭院给他的所有清冷,都被这一句话烘得滚烫——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这两章妹宝出场好少,但感觉内容又不能删略啊[爆哭][爆哭]!所以!给大家发红包嘿嘿mua!《 》 40-50 第41章 久别 挂断电话, 陆晓研重新一头扎进数据的海洋里。 热恋这件事究竟好不好呢?大概是又好又不好。好的时候,全世界都在沸腾粉红色的泡泡,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期盼。总想他, 想和他在一起,想听他的声音,看他的脸, 和他说说话。生活和工作还是那么累、那么枯燥,但只是因为有他,这些苦涩变淡了, 反而更能品出回味悠长的甜。 可是不好的地方,就是一旦离开他,就会有强烈的戒断反应,仿佛从情绪的最高峰一下子跌进了谷底。这种落差实在太大了,难以忍受,于是像有.瘾一样, 强迫性地反复回想他们在一起的时时刻刻。 人的意志力和精力是宝贵的稀缺品,这只篮子里放多了, 那只篮子就变少。陆晓研恍然发现, 自己似乎用来想商秦州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她不禁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告诫自己,“陆晓研啊陆晓研, 不要让男人影响你拔刀的速度!” 终于将商秦州彻底抛之脑后, 陆晓研继续顽强和代码做斗争, 不知不觉繁星亮起, 她向后靠进椅背,长长舒了口气。搞定! 成就感升腾起来,与此同时, 心底那个角落也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她下意识瞥向被自己束之高阁的手机。 心头爬过一串蚂蚁。 就看一眼! 陆晓研自我欺骗,满眼期待地点开手机。 聊天对话停在了下午。 静悄悄的。 都过两小时了! 商秦州怎么不找她呢? 这么忙么?忙到没有看手机的时间? 方才的欣喜鼓得像一面帆,现在又噗嗤一声,河豚似的泄了气。 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整个人像一只电量耗尽的设备,蔫蔫地没了精神。她正闭目养神,“嗡嗡嗡……”手机屏幕亮起。 陆晓研立马弹坐起来,哼,终于知道找她了? 她兴冲冲地解锁手机,却是蒋亦发来的消息,连着几个没心没肺、咧嘴笑的柴犬表情。 蒋亦:“晓研姐,刚收到确认函,我们报‘风眼测试’的资料审核通过了!你们翼巡那边的名单应该也定了吧?” 陆晓研:“你们好快啊!我们这边流程还没走完,在等正式通知。” 蒋亦问:“那……你会去吗?” 陆晓研:“肯定的。” 蒋亦:“嘿嘿,那要在同一个赛场正面切磋了!晓研姐到时候可要手下留情啊!” 陆晓研:“拱手jpeg.” 蒋亦:“晓研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陆晓研:“啥事?” 蒋亦:“以后,我能不能不叫你‘姐’了?总觉得这么叫着,怪怪的。” 陆晓研看着屏幕上的问题,没多想。 蒋亦对她来说,就像是需要她照顾的弟弟。 陆晓研回复:“我也这么觉得。” 蒋亦几乎秒回:“是吧是吧。” 紧接着,蒋亦名字后面便出现了【正在输入中】的状态。 反复闪烁,却迟迟没有新消息跳出来。 陆晓研好奇蒋亦到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等了一会儿,正准备放下手机,蒋亦的消息终于发了进来:“那……你说我不叫你晓研姐,我可以叫你什么呢?” 蒋亦不说还好,一开口,陆晓研乐得直拍大腿。 她正愁升职了,却没人炫耀。 升官发财不炫耀,那叫锦衣夜行! 她抿住唇,压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飞快敲字:“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升职了,所以,你以后可以叫我。” 她故意顿了顿,才发出最后两个字。 陆晓研:“陆总。” 这条消息发过去,那头蒋亦名字后面的状态开始变幻莫测: 蒋亦 蒋亦【正在输入中】 蒋亦 蒋亦【正在输入中】 蒋亦 过了好一会儿,蒋亦回复:“好的……陆总。【微笑】【微笑】” * 关于晋升陆晓研为技术部总监的正式批文流程还没走完,但公司内部早就收到了风声。 “人家多有本事啊,这么年轻,就已经是总监了。而我们,嗨,都奔四了,也就是个大头兵。” “她不上谁上?技术部门不看情面看本事!她这次带队做的成果的确超出预期了,数据说话。” “可惜了苏晴。” 苏晴跟陆晓研两人争总监的位置争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尘埃落定。苏晴风光的时候,对她的风言风语数不胜数,说她苦心钻研,说她靠脸靠胸,现在她落选,那些同样的声音里,却忽然满是惋惜与感慨。 “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人家早就把退路给找好了。听说她要去投行做VP。钱说不定更多呢。” 卫生间的同事们聊着苏晴的八卦,隔间里,陆晓研突然不想推门出去。她不怎么在意外面同事的评价,但她万万没想到苏晴竟然要走。很意外,但又比意外要复杂一点。 苏晴和她算是同期进的翼巡,苏晴比她早来一个月。两人年龄相仿,专业背景相仿,又同是心高气傲的心性,争斗在她们进入公司的那一刻就埋下了。她还记得两人在峰会上短暂的对话,她说她有一天,也想走一走红毯,苏晴说:“那我们又想到一起去了。”她认为苏晴绝不是一场战役失利就彻底放弃的人。她为什么要走? 她想找苏晴聊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还没想好,苏晴却先来找她了。手机上发来苏晴的消息:“聊聊?” 楼下的咖啡角,苏晴搅动着杯里的拿铁,开门见山:“听说你要升职了,提前恭喜你。但是我大概等不到你正式升职那天。我提了离职,下个月走。” 陆晓研看着苏晴,问得直接:“为什么呢?” 抛开竞争关系,她承认并且欣赏苏晴的能力。即便这次升职失败,但公司内部还有其他部门,集团也有其他区域公司可调,以苏晴的资历与手腕,大可另辟蹊径,曲线救国。直接离开,之前的一切投入不都浪费了吗? “因为我意识到,这条赛道上,已经有一个陆晓研了。”苏晴笑了笑,笑意坦荡。 陆晓研微微怔了怔。 苏晴说:“你可以为了一个技术难点,埋头死磕几个月,不闻窗外事。我不行,我需要更直接的反馈,比起坐在实验室里一天又一天,我也更喜欢和人交流,和人链接。所以,我觉得我留在这里,发挥不了我真正的潜力,反而去投行,才是更适合我的赛道。” 陆晓研静静听着,心底某处悄然一动。她的力量来源于向内探索,沉静和专注,而苏晴则喜欢向外伸展,机敏善变。这不是优劣之分,而是不同人选择的不同活法。真正的错误,不是亲眼放弃,而是在不适合自己的土壤里往下扎根。 过往所有较劲与对峙,忽然变得遥远起来。陆晓研举起咖啡杯,“祝顺利。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 机会。” “当然。” 咖啡微苦,却也涤荡了过往的些许尘埃。 英雄惜英雄,未必需要一直同路。 陆晓研回到家,已是十一点半。何美兰已经睡下了,给她留了一盏小灯。房间空荡寂静,白天发生了好多事,那些被强行压下各种情绪,在夜晚的放大镜下无处遁形。她倒在床榻上,忍不住点开与商秦州的对话框。 手指往上滑,商秦州出差的这三天,他们聊了好多好多。他们都很忙,消息发得断断续续。可再怎么忙,却都始终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接力,看到必回。可偏偏,今天下午八点的时候,她发了商秦州一条消息,结果商秦州居然一直没回她! 这事儿说大其实也不大,但陆晓研就是总想着,以至于在电梯碰到林旭的时候,差点没忍住冲动去问他商秦州到底要出差到几时。 她越想越躁,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 忙? 再忙,能忙到连打两个字的时间都没有? 渣男! 陆晓研干脆将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眼不见为净。去洗漱,水流哗哗,却冲不散心头的闷气。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正要关灯,黑暗里手机突然“嗡”的响了一声。被遗弃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了幽白的光。 消息可能是任何人发来,甚至可能是讨厌的广告短信。但犹如心电感应,陆晓研就是突然觉得,这条消息一定是商秦州发的。她愣了几秒,才像解除封印般几步冲过去,解锁手机。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来自那个让她生了一晚上闷气的头像。 商大boss:“下楼。” 所有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心脏,心跳先是漏跳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快得让她耳膜嗡嗡作响,陆晓研几乎是扑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探头出去。 楼下路灯晕黄的光圈里,熟悉的车身静静停着。车门边,一道颀长的身影靠在车旁,夜色模糊了他的五官,但那随意中带着惯有的从容站姿,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所有闷气,委屈,在这一刻被更汹涌的情绪瞬间淹没。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行,她抓了件外套裹住自己,穿着拖鞋就跑下了楼—— 作者有话说:见到啦!!!! 第42章 春夜 清冽的夜风扑面而来, 夹杂着初春特有的,草木萌动的气息。 商秦州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风尘仆仆, 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在朦胧夜色里,柔软得像化开的墨。 好多天积攒的思念, 在这一刻攀登到了顶峰。她一口气跑到商秦州面前,气息微喘,想问的话太多, 路上顺利吗?累不累?吃饭没有?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它们一股脑儿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最后全堵在喉咙里:“你……” 她说不出来话,商秦州也向来寡言。 于是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中。沾染了夜露的微凉外套下, 是真实而熨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那颗悬着的心,稳稳当当地落地。 “你怎么这么晚还过来,跟我在手机上说你回了就可以了呀!”陆晓研闷声闷气地说。 “不是说了么,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 含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却掩不住那底下很淡的笑意, 热气拂过她耳尖,“这里有人很想我。” “嘁!!”陆晓研把脸埋在他肩头,嘴上嗤笑一声, 可胸腔里却像有无数细小雀跃的泡泡炸开,心花怒放,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静默相拥片刻,她才想起正事,稍稍退开一点,仰头看他,“可是就算是为了早回来给我惊喜,也不能不回我消息。我……我看不到你的消息,会很担心。”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格外柔软。 “好。”他凝视着她,回答得简短而郑重,“我保证。” “嗯!” 陆晓研全心相信商秦州的话。 他绝不会骗她,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做到。 夜风沁人,她跑出来太急,脚上只趿着拖鞋,一截脚踝裸露在外,被风一吹,让她不自觉地轻轻瑟缩了一下,脚趾在拖鞋里悄悄蜷起。 她身体一动,商秦州的目光立刻顺势往下看了一眼,注意到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伶仃的脚踝,蹙眉问:“冷不冷。” 确实有点冷,脚尖都有些僵了。陆晓研冻得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轻颤,可仰起脸看他时,那双眸子却比天边最亮的星子还要璀璨,她兴致勃勃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快,“不冷。” 可她那轻轻发抖的声线和微微泛红的鼻尖骗不了人。 商秦州没理会她的嘴硬,言简意赅,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去车上。” 陆晓研却把脑袋摇得像个小拨浪鼓,然后,她突然往前凑近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她踮起一点脚尖,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其实……我妈已经睡了。” 商秦州眼神倏地暗了暗,涌动的深色,比身后的夜色还要浓稠几分。 虽然何美兰已经睡下了,整间屋子静悄悄的,但带着商秦州穿过昏暗的客厅,回到自己卧室,陆晓研还是有种做贼般的心虚与刺激感。衣料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陆晓研便立刻紧张地回身,食指下意识地轻抵在他温热的唇上。 “嘘,小声点呀。” 指尖传来柔软触感。 陆晓研轻手轻脚关严房门,小声说:“这就是我的卧室了。” 商秦州站在门框前,高大的身影仿佛占满了房间的所有空隙。陆晓研忽然以一个第三视角审视这个房间,才意外地发觉她的卧室竟然这么小,商秦州一个人就可以完全占满。 这里本来充满着她熟悉的属于“家”的馨香,却因商秦州的突然闯入,掺杂进一丝清冽的雪松的香气。 商秦州似乎也对突然踏入女生的房间有些无所适从。 他没有贸然走动,刻意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垂下,缓缓环视。 窗边立了一张旧书桌,桌上有些散乱,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和封面斑斓的小说随意摞在一起,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里还留着半杯水,旁边是插着充电线的手机,屏幕朝下。一盏造型憨拙的猫咪小夜灯蹲在桌角,散发着暖黄色的毛茸茸的光。 房间好小,简陋、逼仄。 但身处其中的感觉,却新奇而妥帖。 这里每一寸空间,每一件物品,都刻下了陆晓研的痕迹,琐碎、鲜活。 从酒店开车两小时赶去机场,乘坐两小时飞机,再开车两小时终于抵达这里。心中那片因为长途跋涉而产生的疲惫地带,正被一种陌生温软的生命力,无声填满。 “你就坐在……”陆晓研想让他坐下,环顾四周才想起连把椅子也没有,只有床边一张铺着柔软绒毯的矮脚凳,上面还随意搭着她昨天换下来的毛衣。她连忙把毛衣拿起,抱在怀里,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拍了拍铺着干净格子床单的床沿,说:“坐这儿吧。” 商秦州依言坐下,柔软的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陆晓研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生怕隔壁房间的何美兰会被吵醒,忙屏息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没听见动静,才放下心。 商秦州坐得也不放松,脊背挺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 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 视线,不去过分窥探空间里私密的角落,然而目光滑过墙角时,还是不经意地落在了那个藤编衣篓里。那里放了几身刚换下的衣物,最上面一抹黑色,是她刚换下的内衣。 细细的肩带柔软地垂落,勾连着小小一片丝缎般的布料,在暖黄朦胧的光线下,折出幽微的、润泽的光。 喉结上下滑动。 今晚原本只是想看看她,哪怕只是匆匆一面,压抑多日的思念也能稍得慰藉。可现在,这一眼显得不够满足了。反而像开胃的小菜,引出更大的欲念。空气里弥漫开微妙的安静,他平静地移开目光,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晓研的脸上。 陆晓研浑然无觉,见他目光似乎落在灯附近,还以为他是觉得房间里光线昏暗,想再多点一盏灯。 “看不清么?”她拿起那个猫咪小夜灯,按了一下,暖黄的光晕染开。 看的更清了。 商秦州在心中回答。 “你是不是提前回来的呀?”陆晓研说:“我看群里还有人在总部呢。” “嗯。压缩了一些流程,进度提前了。”他省略了连续熬了几个大夜,以及为了调整行程而推掉的另两个重要会议。 那些都不必说。 “我跟你说,现在这个点太晚了,不然我还能带你去吃宵夜。我家楼底下有家烧烤摊可好吃了。”她絮絮地说起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轻快,像在分享最珍贵的宝藏。像春日檐下融化的水滴,一滴一滴,敲打在人心最安宁的角落。 商秦州静静地听,目光追随着她脸上生动的光采。 他喜欢听她说这些,喜欢看她在这个小小空间里摇头晃脑,放松自在的模样,这让他感觉自己正被允许,一步一步地走进她真实而温暖的生活里去。 “对了!”陆晓研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倏地一亮,闪着雀跃的光。她拍了拍手,说:“我有一个礼物要给你。” “礼物?”商秦州眉梢微抬,专注地看向她。 “嗯!”她点头,随即蹲下身,有些费力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扎着银色丝带的黑色绒面盒子,递到他面前,“给。” 商秦州接过盒子,分量很轻。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正抿着唇,眼神很期待他的反应,这让他心底微软,带着几分好奇,小心地解开了丝带,掀开盒盖。 盒内黑色的丝绒衬垫上,躺了两条项圈。皮质细腻,泛着柔和的哑光,搭扣精巧。风格简约,甚至称得上漂亮。 但……这分明是宠物项圈。 商秦州盯着那物件看了两秒,抬头,目光复杂地锁住她:“陆晓研。” “嗯?”陆晓研眨着眼睛。 “什么意思?”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 “狗链呀!”陆晓研完全没意识到危险,继续献宝似的说:“是不是很漂亮?我跟你说,戴上去更漂亮……” “戴上去,更漂亮。”商秦州缓缓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几乎是将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在唇齿之间狠狠咀嚼了一遍。 他不是不能接受情侣之间的各种小打小闹的情趣,甚至是带点征服与臣服意味的调情。他可以心甘情愿地半跪下,为她拂去脚踝的灰尘,细致地替她穿好鞋,那都是出于爱意,是心甘情愿的俯身。但现在的局面,已经涉及到男人的尊严。 他必须立刻、亲手打破她这离谱的幻想,重新确立彼此的位置。 长臂伸出,他一把扣住陆晓研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到了自己腿上。 陆晓研轻呼一声,天旋地转,跌进他怀里,尚未反应过来,下巴便被他的手指轻轻捏住。 滚烫的唇瓣带着些许凶狠地碾过她的柔软。牙齿不轻不重地磕碰,在她下唇留下微微的刺麻,随即又被更深的吮吻吞没。 陆晓研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唇上的刺痛和呼吸的困难交织,带来一种令人心慌的刺激。 直到他略略退开一丝缝隙,让她得以吸入一口稀薄的空气。 “商,商秦州!”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么好的一份礼物,怎么突然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正要恼火,又想到声音太大会吵醒何美兰,只能抿着嘴唇小声说:“商秦州,你干嘛?咬我?” “陆晓研,你又是什么意思?”商秦州反问,他手指勾着那条狗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呼吸粗重,说:“送我狗链,我是你的狗吗?”—— 作者有话说:(~ ̄▽ ̄)~- 小黑小黄:???汪汪汪汪 第43章 测试 陆晓研发誓, 她绝没有那种念头! 戴狗链?那不是把人当狗么?!! 可目光,却不受控地,一寸寸挪向商秦州的脖颈。 他身上那件挺括的高档定制西装, 已不复平整。原本严谨扣到顶端的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不知何时挣开了,硬挺的衬布料子被扯得微皱, 露出一段修长的颈线,皮肤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调的白。 棱形的喉结, 随着他细微的吞咽缓慢地上下滑动。 脖颈的线条规整,克制。 如果真将这条链子,扣在那段颈项上,似乎…… 真的会很漂亮。 陆晓研被自己这念头烫了一下,眼神立刻飘开,声音也虚浮起来:说:“我, 我才没有!狗链是买给小黄小黑的。” 商秦州微顿,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真的?” “不然我买两个做什么?”她尴尬地陷在被褥里, 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象商秦州戴这条项圈的画面。 商秦州原本几乎要陷入床垫的指关节, 一根一根地,略微舒展。眼底翻滚着的狩猎神色,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维持着这个距离, 没有再动, 胸膛的起伏变得平缓而深长, 低头轻轻嗅她。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停顿宁静了下来。 成年人的体重是那么有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她上方,叫她无法松懈下来。陆晓研忍不住轻轻动了动, 小声埋怨道:“你刚刚弄得我好痛。” 商秦州刚才是真的凶,简直把她的嘴唇当成了狗的一块肉,恨不得一口咬出血。 商秦州默了片刻,再低头时,气息已软了下来。 他的唇落下来,变得很温柔。 不再是掠夺,而是细致地仔细亲吻。温热的触感贴合着她的唇瓣,带着修补般的耐心,徐徐地描摹她嘴唇的轮廓。 唇舌间最细致的触碰,仿佛是一种清晰的安抚。虽然没有声音,但却笨拙地熨平自己留下的伤害。 陆晓研绷紧的身体,在这缓慢的、绵密的亲吻里,终于难以自控地松懈下来,“唔……” 就在她神思涣散不清时,商秦州稍稍退开,他伸手,从凌乱的床褥边勾起了那根微凉的金属链。金色的链条在她眼前晃动,冰凉的金属有时会落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要给我戴上吗?” 他看向她的眼神,依然深不见底,但却带上了一丝纵容。他牵着她的手,将链条系上自己的脖颈。陆晓研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的指尖下,就是项圈的锁扣,只要往下按,就会发出一声“咔哒”的锁死声。 “嘎吱……这每一声像敲打在她的神经上。陆晓研惊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慌忙去推他的肩膀,声音带了慌乱的哭腔:“不行不行……会被听到。”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夜灯。 光线朦朦胧胧。 商秦州开始吻她。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充斥着她的味道,他甚至能看到更年幼时的陆晓研在这房间里成长的模样。这种想象很危险,但也给了他巨大的刺/激。他压下心中所想的更粗鲁的对待,温和地接近,无限纟厘绵。 陆晓研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的小月复。他对自己有多温柔,相贝占的位置就有多相反。 “嘘。”- 只在晋江文学城- 门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是何美兰起夜去卫生间。 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与她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只在晋江文学城- 房门外,何美兰的脚步声远去。 “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商秦州突然开口这么说,声音沙哑。 陆晓研被他这话里的孩子气惹得想笑,心尖却又酸软一片,“不出差了啊?” “嗯,不去了。”商秦州甚至带了执拗,用手臂将她箍得更紧,“哪儿也不去。什么都不想干了,就想和你在一起。” 陆晓研又咯咯笑了起来。 好甜的话,真让她幸福。 何美兰每天大约六点半就会起来,然后出门去菜市场买菜,这个点的菜最新鲜,于是陆晓研设定了凌晨五点的闹钟。 到了第二天凌晨五点,闹钟响了。商秦州按掉闹铃,悄无声息地起身。陆晓研听到衣料簌簌,轻哼了一声。商秦州穿着外套,反手摸了摸她的脸,说:“没事,你再睡会儿。” 陆晓研眼睛没睁开,往他掌心里贴了贴。他吻落了下来,先是额头,再是眼皮,最后停在唇角,若即若离。她半睁开眼睛,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松松环住他的脖颈,“这么早……” “嗯。”他温柔地说:“你再睡会儿。” 话是这么说,人却也没动。 陆晓研整个人缩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微凉的衬衫纽扣。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儿。 陆晓研昨晚也累着了,商秦州说话声又轻又低,她不知觉迷迷糊糊闭眼睡了过去,感觉他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层暖而软的茧。商秦州什么时候离开的还不知道。 等到平日该起床的点儿,才起来洗漱。 推开房门时,何美兰正好从房间出来,打着哈欠,睡眼惺忪。 陆晓研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撞到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僵在门口,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妈……” 何美兰却全然未觉,径直走向厨房,嘴里已经开始絮叨:“哎,今天起晚了,楼下那摊子的菜肯定买不着好的,都是没人要的剩货……” 母亲平常的唠叨此刻听在陆晓研耳中,却像救赎的福音。陆晓研抓上外套,“妈,我去上班了啊。” * 回到工位上,陆晓研习惯性地朝商秦州的办公室望去一眼。 百叶窗没有完全合拢,透过缝隙,能看见他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领口严谨。 陆晓研的视线,却落在他严整衣领下那段看不见的,昨夜曾被金属链环轻轻锁住的皮肤上。 他此刻越是端正自持,昨夜的一切便越是鲜明。 “陆晓研,来,你过来一下。”王磊突然叫她。 陆晓研回过神,连忙跑过去王磊的办公室。 王磊开门见山,说:“‘风眼测试’的相关材料,你跟周晋对接一下。” “好,”陆晓研没有多疑,周晋本来就是他们团队的重要成员,届时试飞他肩上有重要责任,“我跟他对接。” 可紧接着,她突然想到测试名单还没有正式下发,以为王磊是问忘了,便特意多问了一句,“参赛人员名单还没有定下来吗?” 王磊闻言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说:“你不用急,就这几天了。” “怎么回事?”陆晓研追问,“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王磊突然开始喝茶,说:“没问题,能有什么问题呢?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在做最后的评估。” “每个人都在做吗?”陆晓研说:“我什么时候做。” 王磊说:“别急,就这几天,就这几天。”说完就把陆晓研给赶了出去。 陆晓研回到工位和周晋对接工作,一项一项将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教给周晋,周晋也很配合。 “对了,”陆晓研问了周晋一嘴:“对了,你有做那个测试吗?” “做了啊。”周晋回答道:“好复杂呢!分了好几块,又有心理评估,体检,还有体能测试。怎么了?晓研姐,没叫你去做测试吗?” 陆晓研摇了摇头,“没有。” 周晋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但他安慰陆晓研道:“大概是还没轮到吧。” “应该是的。”陆晓研也这么觉得。 天鹰2.0是她一手开发出来的产品,她自信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它更熟悉它,她想不出任何删掉她名字的缘由。 而且她现在又在热恋,对商秦州全身心的信任。她甚至反过来认为自己太着急了,怎么莫名其妙冒出怀疑商秦州的念头?商秦州站在任何立场,都不可能针对她。她却把他想得这么卑劣,太不应该了。 升职的文件不日就发了下来,全公传阅,陆晓研的工牌正式修改成了“陆总监”,前面那个讨厌的副字终于被去掉了。陆晓研正式成为公司中层管理人员,工资薪酬也往上调了一个档。 王磊特意叮嘱她,说她现在不是大头兵了,总监这个位置不仅要做事,更要会管理人。这话她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但渐渐参加几次中层周会后,也品出了两者之间的巨大不同。 苏晴离职后,她手上的工作要进行交接。陆晓研分给了其他两名同事,但她作为总监,也起到督导监督的作用。和周晋对接“风眼测试”的资料,又需要细致仔细,每一个细节都要提醒到,这又是巨大的工作量。 除此之外,她还谈着恋爱,这么多事叠加在一起,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于是一次上会资料,竟然出了一个小错。 “关于风眼测试的预演报告,”商秦州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但陆晓研却如芒在背,“数据汇总环节,出现了基础性录入错误。” 会议室里椭圆长桌边坐满了项目组成员,投影幕布上定格着一张数据图表,一个不起眼的参数单位错误,像白纸上的墨点般刺眼。 所有视线都汇聚过来。 陆晓研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在桌面下松开悄然握紧的拳头,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是我的疏忽。”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响起,没有找借口,也没有试图淡化,“在最终复核时没有检查出来,责任在我。” 商秦州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认错,“这个错误本身不大,但性质严重。数据是决策的基础,基础若出现偏差,后续所有工作都可能导向错误的方向。 “陆总监,”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她的名,说:“你现在的位置,要求的不只是个人技术过硬,更是对团队输出质量负有绝对责任。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类似问题,”他最后强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绝不能再犯。” 道理她都懂,作为新晋总监,公开场合的批评是立威也是鞭策。 可理智归理智,胸口那团滞涩的闷气却实实在在堵着,散不开。 以前被王磊揪着错处训斥,哪怕话再难听,脸皮再挂不住,她心底那根弦总是松的。大不了挠挠头,赔个夸张的笑脸,插科打诨几句“领导英明,下次一定注意”,转身该干嘛干嘛。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她所犯低级错误的人,是商秦州。是让她见识过冷漠禁欲表皮之下,如何涌动滚烫岩浆的商秦州。是昨晚还抱着她说了好多好多甜言蜜语,眼中神情融化不开的商秦州。 她知道他没错,可心里就是难受。 什么样的伤最痛呢?反而和 刀口的深度无关,只和那个出刀子的人有关。 只要是被最信任的人,不轻不重地只敲打了一下,都伤筋动骨, 陆晓研垂下眼帘,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讨论了其他议题,好不容易散会,众人收拾东西鱼贯而出。陆晓研慢吞吞地整理着自己的笔和本子。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商大boss:“来我办公室。” 第44章 婴儿 “商总?”陆晓研走进商秦州的办公室, 宽敞的办公室却空无一人。脚步顿了顿,她转身推开紧闭的休息室房门。 门刚拉开,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扑面而来。 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卷了进去, 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门在身后轻声合拢,商秦州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背,将她稳稳地拥在身前, 下颌轻抵在她发顶。 明明刚才在会上还那么冷面威严,批评起她工作不留情面,可现在, 怀抱温暖又饱含无尽温柔。 “生不生我气?”他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甚至为了安抚她的心情,刻意下压,比平时还要柔缓几分。 陆晓研将脸颊贴上略微冰冷的精良西装面料,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将她包裹。耳畔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方才在会议上被公开点名批评的那点委屈和酸涩, 在这个全然私密的拥抱里,像遇热的冰, 悄无声息地被融化成一股穿心的暖流。 她抬起手臂, 微弱地回抱他的腰 ,“不气,”声音全闷在他的怀里, “但是……” 她顿了顿, 侧脸更依恋地靠在他的肩头, “有点气我自己吧。怎么这么粗心呢?犯这种低级错误。” 商秦州没有立刻说话,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抱的每一寸空隙都填满,让她更深地嵌合在自己胸前, 一手安抚性地抚着她的后背,沿着脊骨的线条,一下一下。 “是不是最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他温声问:“刚接手总监的职责,苏晴的遗留工作……千头万绪。” “我还老喜欢‘欺负’你。”他的声音暧昧地低下去,忽然手臂一用力,竟直接将她抱离了地面。 陆晓研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颈,双腿也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腰。 他抱着她转身几步,自己坐进休息室的单人沙发里,然后让她稳稳地侧坐在自己腿上。 陆晓研侧坐着,双手没有离开他的脖颈。 商秦州不合时宜地提起他们之间的情事,反倒突然冲淡了陆晓研心头的沮丧。注意力被转移,变成破涕为笑。她用指尖懊恼地捻着他前胸西装口袋上那的一小片布料,指控道:“你还知道啊……” “嗯,我都知道。”商秦州不怎么会说安慰人的话,情话更少。他更偏爱用行动来表达心意。手臂再次收拢,用拥抱回应着她。 “哎……”陆晓研发出一声短暂的懊恼,说:“有点怕做不好。怕让团队失望,怕让王总失望。还怕,让你失望。尤其是你。” 陆晓研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吐出口轻飘飘的,但却让商秦州心底震荡。 环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沉默片刻,商秦州终于开口,声音和缓,“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好。我永远都不会对你失望,这一点,你要知道。” 陆晓研望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商秦州真的很不爱说体贴的话,可他只要说出口,就让她觉得好踏实,因为他真的会说到做到。胸口沉重的忐忑,被他话语和怀抱的力量卸去了。 “对了,”她吸了吸鼻子,想起另一件事,“我到底什么时候参加体能测试嘛?我体能不太好,标准到底多严格呀?不会……不会到时候不让我过吧?” 商秦州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测试早就结束,最终名单也早就订下,甚至审批流程都快已经走到一半了。看着陆晓研那双毫无防备,全然信赖的眼睛,商秦州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涩意。 他不否认自己行为卑劣。如果他现在的行为正当,那么他就不会遮掩拖沓不肯告诉陆晓研真相。但他同样认为,为了达到更重要的目的,使用一些可耻的手段是必要之举。 他不直接回答测试时间,反而手臂下滑,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两人的身体贴合得密不透风。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她的,声音带着亲昵的促狭,说:“你还知道自己体能不好?每次才多大一会儿,就喘得厉害。” 陆晓研当然知道他又在说什么,脸一热,抬手堵他的嘴,说:“那还不是你太凶了……” 商秦州低笑出声,胸膛传来愉悦的震动。 他喜欢看她这样鲜活的模样,喜欢她因他而起的各种情绪。他希望,他们之间可以一直这样,不被任何事打断。 商秦州虽然用情事转移开话题,但陆晓研没有简单放过,她正准备回头再问,商秦州却先一步开口,说:“华东、华南,还有新整合的西南片区,你对哪边的业务更感兴趣,或者觉得更有发展潜力?” “什么意思?”陆晓研疑惑地问。她的思路被商秦州带走,暂时没有追问下去。 “风眼测试结束后,我的职位会有变动。”他看着陆晓研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我会调去总部负责新成立的战略项目部。这样,我现在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 他的话语清晰而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布局周详的计划。 “按照正常的晋升序列,王磊会接替我。那么,他空出的经理职位,就需要一个新的人选。” 陆晓研跟得上商秦州的思路,心跳不由随着他的叙述微微加快,一个隐约的猜测浮上心头—— 王磊一升,王磊的位置给谁呢? 商秦州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梢,像要抚平那即将升起的疑惑,“总部短期内,不可能对你再进行一次破格提拔。树大招风,过快的晋升对你并非绝对有利。所以,” 他微顿,说出给她的核心规划:“我考虑的是另一种路径——平调。让你去另一家重要的区域公司,级别保持不变,依然是总监。但工作内容和实际权责,会向部门经理过渡。积累一年左右经验后,再调回原公司或总部,都能顺理成章地晋升。” 这件事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并非一时兴起。 他认为,为自己所爱之人做好人生规划,是他应尽的责任。 轻易出口的甜言蜜语,流于表面的嘘寒问暖,这些东西都太虚,也都太轻。真正的爱,是给对方做长远的打算,就像他熟悉的象棋,走一步,就要想接下来的五步、十步,扫清障碍,铺平道路,确保她不会无谓地磕碰,也不会徒劳地绕远。 他不要她再经历他不在的时候,曾经经历过的荆棘。他要她走,他精心修剪过,最笔直的坦途。 他享受这种掌控感。 “几家区域公司的情况和前景各不相同,”商秦州继续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我需要知道你的倾向。” 商秦州已将规划说得明明白白,陆晓研在职场浸润了这么多年,几乎瞬间就理解了他每一个安排背后的意义。 王磊今年四十五,脑袋上头发都没剩下几根,才终于千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坐到部门经理的位置。而她今年才二十七,连三十都没到。商秦州让她一夜之间,走完了王磊十几年才走完的路。 被周 密庇护的暖意,漫上心头,让她手指都在颤抖。可紧接着,更强烈的情绪,却是无所适从。像是在寒风里走太久的人,突然被邀请进温度宜人的玻璃花房,冻太久的手和脚,并不会因为温暖而变得舒适,反而会像蚂蚁爬过一样发麻发痒。 她成长的经历里,没人会帮她。无论是高考报志愿,还是找工作,这些关乎未来的沉重的事,全是她一个人惶恐不安地下定决心。她不可能去求助何美兰,何美兰也不懂,她的帮忙,只是在旁边焦虑地哭诉。 她莫名有一种幻觉,仿佛回到了她更弱小的时候,可能刚大学毕业,或者刚高考结束,面临报学校,选择offer。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孑然一身、满心惶惑。那时的世界庞大而嘈杂,每一条路都迷雾重重,生怕一步踏错,便步步皆输。 如果那时,真有这么一双手,能坚定地牵住她,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告诉她:“陆晓研,走这边。这条路更平坦,前方有光亮。”那该是何等的慰藉,何等的幸运。 然而,那终究只是一个迟来的幻想。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那么胆怯了。 她已经在没有人牵引的混沌里,照样走出了自己的路。这条路或许蜿蜒,甚至布满碎石,但每一步都烙着她自己的足迹。她所信任的,是自己双脚感受到的大地是坚实还是虚浮,这种靠自己的感知,或许来得更慢,却让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无比踏实。 她对商秦州这只伸向她的温暖的手抱有疑虑,既然这只手可以朝她递过来,那么未来某一天,是否也会因某种考量,冷静地收回去? “谢,谢谢你,”陆晓研轻轻吸了口气,冷静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但是可以让我再考虑一下吗?” “考虑?”商秦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微扬起,“你要考虑什么?” 陆晓研的后退激发出商秦州强烈的不安。他觉得陆晓研完全不理解他的爱,他花费心思,为她铺平前路,扫除障碍。她绝对不可能有更好的选择,那为何还要考虑? “因为我不想依靠你,”陆晓研抬起眼,将自己的心和盘托出,“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真的。但是,我希望我的升职因为我的能力,而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 “太幼稚了。”商秦州稍稍松开环抱她的手臂,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却依然将她圈在腿上的方寸之间。他向她抛出一个问题:“我的资源、我的位置,为什么不能成为你的一部分助力?你告诉我,在项目里,如果有一个更高效的通道可以直达目标,你会不会用?” 他没有等她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资源如果不用,资源就不叫资源,就毫无意义。”商秦州说:“我理解你的骄傲,但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拒绝一切外力的扶持,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能整合所有可用资源去达成它。” 他甚至坦然地拿自己作为活生生的范例,剖开自我给她看:“就拿我自己来说。你或许觉得,我走到今天,全是靠所谓的‘背景’。” “我不会。”陆晓研急忙否认。 “没关系,我从不抗拒这些与生俱来的东西。”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掌心,“我父亲留下的,就是我的资产,而不是我的负担。我要做的,是潜心研究如何让这些资产增值,如何将它们变成我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我从未想过要与我父亲割席来证明自己。那太幼稚了。真正的证明,是我能用同样的资源,创造出比父辈更广阔的格局。” “我知道你的意思。”陆晓研抿了抿唇。 商秦州逻辑严密的道理,她都懂,甚至无法反驳。 可理解和能够做到,是两回事。 那天看电影,对同一个桥段,陆晓研感到的是悲壮,而商秦州只看到了悲观,这就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巨大的区别。 商秦州依靠他的资源不会有不安感,因为他接触到的那些资源是生下来就有的,是他的空气和水。他不会担心,突然有一天这些东西会不见了,可是陆晓研会。 与其一天登云霄,然后被狠狠抛下摔成粉末,她宁愿当那个埋头苦干的匠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打磨自己的技艺。过程会很慢,她知道。可能她要到四十岁,甚至五十岁,才能坐到商秦州今天给她安排的位置上。 但她就是觉得,一步一步的攀登更稳健自如,踩在自己亲手夯实的路基上,心里就不会有悬空的恐慌。 “你给我的路,听起来很平坦,很安全。可如果我走上去,无论我取得什么,别人或许都会觉得,那是因为你。”她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甚至某一天,我可能自己也会忍不住怀疑我自己。这真的,不是我了。” “我想走的那条路,是靠我自己双脚踩实了的路。哪怕慢一点,哪怕摔跤,但那每一步,我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我不是在拒绝你的好意,”她抬起头,看到商秦州的眼睛。 商秦州看她的眼神很沉,那种爱意几乎要让她溺水。 她轻声补充:“我……我需要一点时间,自己想一想。” 空气凝滞了片刻。 商秦州没有立刻说话。 他深深地看着她,清楚地看见了她眼中的倔强、不安,以及那份不容撼动的对“自我”的执着。 这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他欣赏喜爱这份荣光,但同样也有被这份光芒拒绝的不悦。 “好,”商秦州没有强迫陆晓研立刻表态,但也没有让步的意思:“你回去再考虑吧。” 又抱着温存了片刻,陆晓研从他腿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裙摆,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眼神恢复了平素的深沉和耐心。 “那我先回去工作了。”陆晓研说。 “嗯。”商秦州坐在沙发里,姿态放松,颔首,说:“晚上一起吃饭。” 陆晓研点点头:“好。” * 重新回到工位,陆晓研脑子还是乱的。 商秦州刚才跟她说的那些话,冲击力之大让她到现在都头晕目眩。 眼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字迹似乎都在晃动,她试图集中精神整理“风眼”测试的后续文档,手指刚敲下几个键,一个身影就停在了她身旁。 是王磊。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晓研啊,忙呢?” “王总。”陆晓研打起精神。 “没什么大事,”王磊把文件夹放在她桌角,说:“就是苏晴之前负责的文件,彻底交接清楚了,归档记录在这里,你过一眼,签个字就行。” 陆晓研接过,翻开看了看,都是流程性的文件。 她一边签字,一边想起之前的话题,心里那点被商秦州安抚下去的疑虑,又轻轻冒了头。 “王总,”她合上文件夹,递回去,再次问,“那个……最终参赛名单,是不是快公示了?” 王磊接过文件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她桌面,又移开,语气是那种官方的含糊:“快了快了,流程走完就会发通知。别心急哈……” “不是心急。”陆晓研这下开始察觉不对劲了,她觉得王磊三番五次推脱,像是在故意瞒着她。 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责任,“是想心里有个底,也好配合做最后的准备。” “嗯,理解,理解。”王磊点点头,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晓研啊,你现在是总监了,看问题要更全面。这名单啊,是综合考量的结果,技术只是其中一方面。公司有公司的通盘规划,领导层有领导层的战略考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陆晓研心里那点异样感更明显了。什么叫“通盘规划”?什么叫“战略考量”?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应道:“嗯,明白。” 王磊似乎很满意她的懂事,笑容真切了些:“明白就好。你呢,刚升职,稳扎稳打最重要。先把手里其他工作做好,一样是成绩。” 说完,王磊拍了拍文件夹,转身离开。 陆晓研心中疑窦丛生,一定是有什么问题,她想再找商秦州确认一下,但潜意识里又觉得商秦州可能也会搪塞。 思来想去,她找到了一个更妙的突破口——行政。公司内部文件下发,一定会经过行政的收发文。 转过走廊的拐角,正好撞到了抱着一大摞文件的林旭。 碰撞的力道让两人都趔趄了一 下,林旭手里的文件顿时像雪片般散落,哗啦啦铺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抱歉!”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满地的纸张。 陆晓研打破尴尬,说:“林秘书是去找商总签字的吧?” “是。” 文件捡好后,陆晓研还了过去,目光无意间扫过最上面一页,突然看见了最面上的文件标题—— “风眼测试最终参赛人员名单及通知”。 白底黑字。 陆晓研还文件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她立马将文件打开看。 工程师: 商秦州 周晋 …… 陆晓研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份附件的名单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栏都清楚。 每一个名字都清晰无误。 每一个岗位都对应明确。 唯独没有“陆晓研”。 是她弄错了吗? 再看一遍。 没有,还是没有。 那三个本该属于她的字,像是被橡皮彻底擦去了痕迹。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被他圈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几乎要溺毙在他深邃而温柔的眼眸里。他对她多好呀,为她铺陈的蓝图仿佛触手可及,要把她捧到天上去了。 可转瞬间,这颗刚刚还浸泡在无尽暖意里,鼓胀着甜蜜与期待的心脏,就被直直扔进深不见底的冰窟里。 她一时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明明已经站起来了,但双脚却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骨骼,无法承载身体的重量,缓缓地蹲了下去,用保护防御的姿态,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沟通 晚上商秦州有个必须应付的局, 动身去漠河之前,许多事都要交待清楚,要向合作方、投资人和相关政府单位通通气。他把能想到的都列成了条目, 项目协调、资源对接…… 思来想去,最后一项,是陆晓研。 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知道。后续如何向陆晓研摊牌,他已经在心中推演过许多遍。他选了一条自以为最稳妥的路,等到总部正式批文下发, 人员名单彻底敲定,一切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之后,再坐到她面前跟她谈。 那时木已成舟,她纵有千般情绪,也不得不先接受现实。然后,他再拿出早已备好的周全替代方案和补偿条件, 让她留在公司参与数据分析,并且承诺她即便不去一线依然拥有署名权。 他理性地铺好了退路, 备好了说辞, 甚至预想了陆晓研或许会有的眼泪与质问。但他认为,情绪是流动的,只要他向陆晓研证明了他的决定利大于弊, 她再汹涌的情绪也会平复。 可明明已经准备得足够充分, 但每每想到摊牌的时刻, 商秦州依然有种不安萦绕在心头。像腿伤的人, 会提前预感到明天是个坏天气,他也敏锐地预感到有什么似乎脱离了他的测算。但是,一旦当他凝神想去溯源究竟是什么脱离了他的掌控, 却立刻又抓不住了。 酒宴过半,包厢里烟雾与热意缭绕。一桌子的中年男人,领带松了,面泛油光,笑声有些浮,话题绕来绕去,总落在收益、风口和隐约的炫耀上。 商秦州面上应对得滴水不漏,该举杯时举杯,该接话时接话,可精神却从没有沉浸进去,看着眼前的热闹,只觉得黏腻的疲惫感从骨头里渗了出来。 他寻了个空隙,起身离席。 走廊尽头是露台,夜风猛地灌进来,他倚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这才觉得那口浊气慢慢吐了出来。 摸出手机,先看了一眼陆晓研有没有发来消息。 没发。 估计在忙别的。 手指惯性地点进了那个已反复浏览多日的页面。 “哟,商总,躲这儿谋划什么呢?”裴邵也溜了出来,手里夹着半截烟,晃到他身边,顺势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手机屏幕上琳琅满目的样板间图片和租房信息让他眉梢一挑。 “北.京租房?……你看这个做什么?” “做准备。”商秦州目光没从屏幕上移开,语气平淡,“我后面要调去总部。” “嗯,早晚的事,你这势头,不去才怪了。”裴邵看了一眼,说:“不过……你一个人,找个两居室或者开间不就够了?看这三居室?毕竟是北.京啊,再有钱也不至于这样吧,怎么,打算每晚换间房睡?” “陆晓研和我一起。”商秦州说。他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在他的想象里,不久的以后,北京冬日的清晨,某个三居室的落地窗前,陆晓研端着咖啡,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天际线,而他会从身后轻轻环住她。这个画面如此清晰,安稳,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嗯????”裴邵惊讶几乎凝在脸上,他顿了一下,说:“不是,我没别的意思,但……这事儿陆晓研她本人,知道吗?”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裴邵已经知道答案。 他太了解商秦州的脾性,商秦州这人,完全做得出,自己在巧取豪夺别人的同时,还不觉得自己在巧取豪夺。 商秦州依旧看着屏幕,光线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后面会告诉她。” “后面?”裴邵不可思议地说:“等项目定了?等调令发了?等搬家公司的车开到楼下了,再通知她‘喂,跟我去北京’?秦州,你这不是安排日程,这是她的人生。” 裴邵这番好话,却像是向一面石墙泼水,水花四溅,但墙面依然固若金汤。 商秦州果然懒得搭理他,裴邵便接着说:“你们这都几个月了?都大半年了吧,居然还在好?啧啧啧,你是怎么经营到现在的?” 商秦州反问:“你很希望我分?” “那倒不是,”裴邵老实人,实话实说,“就是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居然能谈到现在,真的是个奇迹。” 商秦州不在意裴邵的讥讽,语气倨傲,说:“很多事,看天赋。” “得得得,别大爹。”裴邵举手做了一个达咩,他又拍了拍商秦州的肩膀,说:“以后真闹翻了,哥们收留你。”说完晃回包厢去。 酒宴结束已经是凌晨,商秦州照例先绕回公司,将一日收尾。 他边朝办公室走,边在手机上给陆晓研发消息,告诉她,今天晚上的宴会结束了。这算是他们之间一个小习惯,陆晓研说,这样会让她有安全感,不会担心。 消息发了出去,在按下发送键的同时,就听到接收消息的手机振动声。商秦州动作一顿,抬眼朝声音的来处望去,他的办公桌后已经坐着了一个人。陆晓研在他办公室等他。 他以为陆晓研是有事找他,转身去开灯,说:“怎么加班到这个点?也不开下灯。” “先别开灯,”陆晓研却说。 商秦州的手停在开关前。 “以后,你能每天陪我跑步吗?”她接着问。 商秦州对陆晓研的身体非常在意,经常监督她吃补品多运动。陪伴跑步虽然是件对身体很好的事,但在凌晨一点,还漆黑一片的办公室,就为了问这个,太反常。 但他还是顺着她的话回答:“当然可以。” 他试图弄清楚陆晓研到底怎么了,接着问:“为什么不想开灯?” “我想过了,如果我每天都坚持跑步的话,我的体能一定能通过测试的。”陆晓研问他:“你觉得呢?” 刚才是陆晓研不想开灯,现在不开灯的黑暗反而成了他自己的庇佑,不然,陆晓研一定会看到他脸上短暂失神的表情。她已经知道了?可能,但也可能没有。摇摆不定的可能性像是一场博弈,商秦州条件反射地选择了赢面最大的回答:“当然。” 话音落下,黑暗里一片沉寂。 然后陆晓研突然笑了一声。 紧接着是物体快速划过空气的沉闷声响。 放在他桌上的无人机模型从黑暗中 呼啸而来,直砸向他的面门。 坚硬的棱角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然后重重砸在他身后的玻璃隔断上。 “砰!哗啦!!” 巨响在凌晨空荡的办公楼里如同惊雷炸开,模型上的玻璃装饰全碎了,残缺的躯体在地毯上又滚了几圈。如果刚才那一下砸实了,后果难以想象。 “耍我!商秦州你还耍我,到现在还耍我!”没有砸到人,陆晓研就直接用身体撞向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只能凭本能反击的小兽。 商秦州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抬手格挡。混乱里,他双手钳住了她两只胡乱挥舞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还在剧烈颤抖。他收紧手指,隔开那些可能落下的抓挠或捶打。 “陆晓研!”他压低声音喝道,气息也有些不稳,“你冷静一点!”掌中那截纤细的手腕冰冷而脆弱,让他有一种错觉,为了挣脱他的掌控,她宁可皮肉与骨骼分离,也在所不辞。 皮肤摩擦间迅速泛红,借着月光,商秦州看到虎口下两抹红痕刺眼地烙在她白皙的腕上。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商秦州看得分明,不敢再加力了。 可他一犹豫,陆晓研狠狠地一头将他撞开。她整个人合身扑上。撞击的闷响声中,两人失去平衡,一同跌进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里。 还是那张沙发,每天中午,他们总并肩坐在这里,分享着可口的餐食。她的头偶尔会靠在他肩上,故意摸一摸手,偷偷亲吻。曾经容纳过温情、私语和亲吻的地方,现在却仿佛成了角斗场。 陆晓研跨坐在他身上,这个姿态让原本就悬殊的体型差距暴露无遗。商秦州肩宽腿长,几乎能将娇小的她完全笼在身下,平日里轻轻一揽就能让她动弹不得。可此刻,他躺在沙发里,手臂松垂在身侧,竟没有丝毫要挣脱或反抗的意思。 她一手抓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冲着他的脸直直挥去。 商秦州两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觉得陆晓研本意是想往他脸上甩巴掌,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陆晓研手被他擒住,挣不脱,便用尽全身力气将手往回拽,最后生硬得僵持不下,“你怎么可以这样,删我的名字,骗我……你知不知道,谁都可以这么对我,就是你不行! “因为你最知道我有多想去,我天天都在跟你说,天天说,你听进去一个字没有? “整个项目本来就是我主导,脏活累活都是我干的,怎么又是到摘果子的时候,就把我一脚踢开?你们就这么欺负人吗?欺负我这个老实人?” “陆晓研!”商秦州低低呵斥了一声,“谁欺负你了?没人想欺负你!” 他知道“欺负”二字从何而来,正因知道,才更觉喉咙发堵。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那阵混合着心疼和焦躁的情绪用力压回心底。再开口时,语气刻意放得平和,带着一种他自以为是的体贴,说:“是因为漠河那边情况太特殊。地点偏远,气候极端,测试环境的风险系数很高,我怕你过去身体吃不消。 “你知道的,之前已经有工程师在类似环境下出过事。那还是个年轻力壮,受过专业训练的男人。你怎么能去呢?” “那你为什么去呢?”陆晓研反问:“既然你觉得太危险,那为什么你的名字在上面?” 当她看到那张通知上带队工程师的名字写着商秦州,而她自己没有影子的时候,那一瞬间,不止是愤怒,而是无数个同样的历史在她眼前重演。 月考放榜,她满怀期待地找自己的名字,结果第一名是商秦州。 教导主任带头为他鼓掌:“让我们向商秦州同学学习!” 她呢? 那个紧挨在后面的“第二名”呢? 没人在意。 掌声只给最顶上那个人。 后来工作了,熬到总监位置终于空出来,连夜写的竞聘报告还在电脑里。 第二天晨会,王磊笑着鼓掌:“让我们欢迎商总!” 掌声雷动。 她又站在人群里。 一次,又一次。 总是他。永远是他。 她追赶、她并行、她以为终于能并肩,然后他轻轻一跃,又去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过去她认了,甚至仰头看他,觉得那背影高大耀眼。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明明牵着她的手,吻过她的额头,说过“我们一起”。 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松开了手,自己踏上了那条她梦寐以求的路。 她可以忍受,命运总偏爱他。 她可以忍受,命运总拿走她最想要的东西。 可这一次,最痛。 因为这一次拿走她机会的人,是她最爱的人。 这对她太残忍了。 商秦州望着陆晓研煞白的脸。 远处楼宇的霓虹和零星的街灯,透过整面落地窗,将一片混沌而冷淡的微光泼进室内,她半张脸浸在朦胧的光里。 她脸上最亮的,就是那双眼睛。 但现在,这双眼睛的虹膜被稀薄的光映得颜色浅淡,却并非通透,反而像两口深潭,少了夺目光彩。 他能理解陆晓研今晚的愤怒和指控。从他的行为上看,他的确像是在为抢夺功劳无所不用其极。但他心中有一股天真的笃定,认为只要说清楚,陆晓研就会懂他的良苦用心。 “我是个男人,”商秦州开口道:“我吃点苦,受点罪,这没什么,这是应该的。可是我做不到,让我的女人也去吃这份苦。” 他端出了他心中计划已久的完美方案,说:“你虽然不去一线,但所有核心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还是你牵头。最后的成果署名,第一作者的位置一定是你的。这样还不好吗?” 在他构建的世界里,这已是最优解。 风险他担,荣誉归她。 他等着她眼中出现恍然大悟,软化。 陆晓研不肯跟着他的思路走,她特立独行的思想,让她不会轻易落入任何人的圈套,“如果你真觉得你的决策这么英明伟大,那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商秦州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他在他最熟悉的棋局上,被陆晓研反将一军。 “你有一百次一万次机会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就刚才,我还问你我什么时候能做体能测试,你明明可以停下,可以告诉我真相。可你没有,你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计划怎么训练,怎么达标。” 他不开口,陆晓研便替他说,“因为你不敢。” “你瞒着我,骗我,就是因为你自己也觉得自己做的并不光彩,你知道它经不起问!所以别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好听的话了,什么怕我危险,什么为我好,” 她伸手,冰凉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按在他左胸口。隔着衬衫,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 “你不肯让我去,就没有哪怕一丝……是因为你不想我变得更好吗?” “你想我好,但是不想我太好。你希望我好的程度,要是在你的掌控范围内。最好刚好够站在你身边,为你增光,让你觉得‘我的女人果然不错’。却不能真的太好,好到快要超越你。你要永远当那个第一名,而我,老老实实当第二名,这才是你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刚才再怎么吵再怎么闹,商秦州都能接下。因为在他的逻辑里,那些只是沟通上的误会,总有办法梳理、安抚、重新导回正轨。 可陆晓研这句话不一样,这句话是直接往他胸口上捅刀子。他也是人,只要是人,心就都是肉做的,被刀扎就会痛不欲生。 “陆晓研,”商秦州声音头一次颤抖成这样,“说话要凭良心。我还不想你好吗?我都快把心掏给你了。你这么说,太伤人了。” 他全心全意为陆晓研规划着未来,不动声色地扫清她职业路径上可能的绊子。他像构建精密仪器般搭建着她的未来,每一个齿轮都反复校验,确保它能平稳运转,直通光明。他确信这世上没有人能比他考虑得更周全,做得更妥帖。结果他的呕心沥血却被陆晓研扔到脚下,狠狠碾进尘土里。 “这句话就伤人了吗?”眼泪一滴滴砸在商秦州的鼻尖上,像烧熔的蜡,陆晓研说:“那我告诉你,你现在对我做的事,比我对你做的要伤人一百倍一万倍。所以还不够,我还要说,我还要说!” 她大声地说:“商秦州,我讨厌你,我真的好讨厌你!我讨厌你永远 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讨厌你每次拿走我想要的东西,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从高中第一天,看到你,就讨厌你,一直讨厌到现在,从来没有停止过。”——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第46章 潜心 夜深人静, 裴邵刚睡下,就被一阵不依不饶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到底是谁啊?”他趿拉着拖鞋, 哼哼唧唧地拉开门。 商秦州站在门外,一身罕见的颓唐。 他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不驯服地垂在额前, 挺括妥帖的西装和衬衫,领口微微敞着。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没说话, 径直闯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泄愤般“哐”地踹了一脚玄关桌。 裴邵先是被他这副模样惊得一愣,然后痛心疾首地半蹲下来,大声嚷嚷道:“哎哟喂!!!商秦州,你几个意思啊?再怎么也不该拿我的桌子撒气啊。意大利进口实木, 我千挑万选的。” 他心疼地摸着那无辜受了一脚的桌腿,抬起头, 就见商秦州已经径直走到客厅中央, 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力道般,重重地陷进了那张宽大的沙发里。 沙发柔软,却似乎承不住他此刻身躯的重量。他的脊背微微有些松垮, 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修长的手指垂着, 骨节分明, 手背上的青筋在寂静中仿佛都能听见脉搏的低沉跳动。 裴邵啧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接水。 他拿着水杯回来,把水杯往商秦州面前的茶几上一放, “你知道吗,以我这种公子哥人设,这个点,我应该是在别处笙歌的。” 商秦州没去碰那杯水。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焊在沙发上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这是个活人。 裴邵叹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视线不经意扫过商秦州的侧脸,忽地顿住了。 客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商秦州左耳的轮廓有一条暗色的痕迹。 “你等等。”裴邵皱起眉,起身凑近了些。 是血。 已经有些凝固了。 伤口的来源不明,可能是争执中被什么划到。 “耳朵流血了都不知道?”裴邵说:“碘伏和棉签都在柜子里,你自己去拿啊。” 商秦州似乎对他的靠近和动作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好友苍白侧脸上那道血痕和毫无生气的眼神,裴邵这下真有些担忧。 “喂,你到底怎么了?”他催促了一声:“我真没见过你这样。有点吓人了” 沉默在灯光下弥漫。 就在裴邵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商秦州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低,很沉,最后清晰地吐出一句——“我真恨她。” 多么奇妙,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没想到比“爱”先说出口的字是恨。 裴邵吃了一惊,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会所露台上,他还浓情蜜意地找着合租房,怎么下一秒就恨得不共盖天了? 而且商秦州绝不是情绪化的人,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平稳,无论是浓烈的爱意还是强烈的仇恨,这两种状态在他身上都很少见到,更不用说两极反转 这太反常了,反常到让裴邵意识到,问题恐怕远比他想象得更棘手。 他不得不收起吊儿郎当,追问:“到底怎么了?怎么就恨人家了呢?” “她说,”商秦州抬起头,眼底有血丝,还有一种受伤后的迷茫,“她讨厌我。” 裴邵预想了无数种大撕的原因,但听到这个还是略微有些无语。他哭笑不得地说:“不是,你是小学生吗?还我讨厌你。” “她说她讨厌我,一直讨厌,从高中第一天看到我的时候,就讨厌我。”这句话,被他用缓慢,不带情绪的语气,逐字逐句地重复出来,反而释放出更加恐怖的破坏力。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只是一句气话,而是一颗地雷,精准爆破在了他的软肋上。 有时候感情也会有滞后性,等它发生了,结束了,过去了,再回头看,那些曾被草率定义的瞬间,才会在记忆的逆光中,显露出本来的面貌。 他年少时多么聪明,用一个“好胜心”的幌子,就轻巧地掩盖了所有慌乱的心跳。和她针锋相对,不过是因为“看不惯”她较真的样子;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也只是为了“提防”她超过自己。他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自己。 可真相那么简单,又那么烫人。 他只是喜欢她,在意她,仅此而已。 然而最可笑的是,他现在终于拨开重重迷雾,看清楚了自己早年的心意,但没想到在对方眼里,只是纯粹的厌恶。 他的在意,他的笨拙,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交锋,对陆晓研而言,或许只是一场烦人又持久的困扰。 这种认知的颠覆,比任何直接的争吵,都更让他狼狈不堪。 “不过,陆晓研她说这句话,”裴邵若有所思地问:“总有个前提提要吧?” 等商秦州断断续续说完前因后果,裴邵终于弄清楚两人到底是什么问题。 他叹了口气,说:“哥们儿,虽然我是你这边的,但你这事吧……的确做得,不太地道。” “我怎么了?”商秦州像是像被戳中痛处,倏地坐直,冷冷地说:“我做得还不地道吗?这次的测试地点零下三四十度是常态,野外环境变量不可控。一个从没经历过极端环境的人,去了万一出事怎么办?你根本不知道她多瘦!小鸡崽子似的,抗得了吗?” 裴邵可不惯着商秦州的大爹脾气,反问:“好,那我问你,如果现在不考虑你和陆晓研的私人关系,她只是你手下任何一个干练的下属,凭她的专业能力和项目贡献,你会不会卡她?” 商秦州嘴唇紧抿,没立刻回答。 裴邵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问:“我再问你,其他报名成功的团队里,有没有女工程师?她们去不去?” 商秦州再次沉默不答。 “所以是有,”裴邵替他回答了,“那陆晓研比她们差在哪儿了?嗯?” 他身体微微前倾,不再是之前那种插科打诨的姿态,一本正经地说:“今晚咱们是发小,在讲交情,说私心。但你别忘了,我同时也是你项目的重要投资人之一。那么站在我的立场,我不得不直言你今晚的决定,非常非常不专业。 “商秦州,你感情用事了。” “那我该怎么做?”商秦州眉头锁紧,反驳的话脱口而出:“眼睁睁让她跟着我一起去吃苦?是,我方法可能有问题,但我的出发点错了吗?裴邵,如果今天是你爱的人,明明有条更稳妥的路,你会不会拦着她往危险里冲?” “问题是那条‘更稳妥的路’是你定的,不是她选的啊!”裴邵也加重了语气,“你觉得你是保护,她不一定这么觉得。如果她感觉不到安全,那你就不是在保护她。” “那她要什么?”商秦州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站起身徘徊,不耐地说:“非要亲自跑去天寒地冻的地方,证明自己能吃苦、能拼命,才算有成就感?现实不是热血漫画,不是靠一腔冲动就能成事。我能把风险控到最低,把她的成果留在纸上、名字留在项目里,这还不够?”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连日来的压力,精心布局被全盘打乱的挫败,还有此刻不被理解的憋闷,让他快要爆发。 “还要我怎么样?”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低吼:“我都快要趴在地上,给她当狗,当垫脚石,让她踩着我往上爬,还不够吗?!” “好,我们不谈这个。”裴邵觉得和商秦州完全说不通。跟这个状态的商秦州讲道理,仿佛在跟一堵坚信自己才是城堡的墙对话。 他揉了揉眉心,换了一个方式,说:“打个比方,如果你喜欢吃苹果,不喜欢吃芒果,一吃芒果就会中毒嘎掉,这时有人非逼着你吃芒果,还一口一个‘芒果更贵’,‘更有营养’,你是什么感觉?” 不等商秦州开口,裴邵接着说:“你不扇人家两耳光算不错的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有几秒安静。 商秦州的眉头死死拧着,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线。他有些动摇,但自尊心又不允许他真的就此低头服输。 “而且我看你没来之前,人家陆晓研也混得挺好的。”裴邵接着说:“按部就班,稳扎稳打,磨个一两年,其实总监的位置本来也该她的。反倒是你在中间一搅,是,时间是变快了,但功劳到底算你的还是算她的?人家自己拿自己该拿的成果,现在可好,反倒还要多承你的一份情,要我说她才倒霉呢。” 裴邵越说越同情陆晓研:“陆晓研不过就是想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往前走。你呢,仗着自己有权有势的,非扒拉人家,干嘛啊你? “再说了,你喜欢人家,不就是觉得人家不仅年轻漂亮,还踏实能干,又对你真心实意,舍不得把你当垫脚石吗? “她要真是个跟你似的,满肚子心眼,工于心计的,你看得上?” 商秦州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涩意:“所以在你眼里,我和那些抢功劳、打压下属的人,没区别。” “不,有区别,有区别的,”裴邵说:“区别是你不仅抢了,还觉得自己特伟大、特牺牲,大半夜跑我这儿来跟我哭!” 裴邵说得直打哈欠,说:“我真陪不了你了,这种事还是得自己想明白。我要去睡觉了睡觉了。” 裴邵回卧室蒙头大睡不再搭理他。等他睡够了醒来,窗外天光已是大亮。他挠着头发走出卧室,客厅里空荡寂静,商秦州已经走了。 沙发凹陷的痕迹还在,茶几上那杯水也还在。他走到玄关,看了一眼智能门禁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唯一的离开记录: 06:17 以他对商秦州的了解,这个点,他估计是去公司打卡。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失恋一晚上不睡,还按时打卡,也真够卷的——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加油]今天早一点了嘿嘿mua! (*╯3╰) 第47章 人质 世界上比失恋更痛苦的事是什么? 大概是失恋了, 还得在早上七点爬起来上班。 比失恋了还要上早七更痛苦的事是什么? 大概是失恋对象不是别人,而是每天开会要见,汇报要对, 请假要签字的—— 老板本人。 回到家,陆晓研根本不敢跟林薇打电话。林薇明天也要上班,太晚讲电话会耽误她睡觉。 二来她也怕自己给自己开了个口子, 一开口就会停不下来地哭。哭了第二天眼睛就会肿,就会引起旁人无端的揣测。有些事,只要自己装没事, 那就真没事。哭哭啼啼扮演受害者,只会自己把自己给演进去。 于是她乱七八糟地倒头就睡,迷迷糊糊睡过一晚,清晨早起,凑近镜子一看,眼睑还是有些许不自然的浮肿。 她忙用浅棕色的眼影扫在眼窝上, 让那血色被覆盖下去,反复确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 便拎包出门。 车子平稳地驶近十字路口, 主持人用明快的语调播报着:“今日天气晴好,最高气温七度,是个适合出行约会的好日子。” 陆晓研听着, 降下车窗透气。 前方绿灯还剩20秒, 她保持着车速前进。右侧车道一辆银色小别克却突然加速, 不管不顾地抢在她车前, 硬生生挤进了她的车道。 “诶!什么意思!”陆晓研连忙刹车踩到底,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身体因惯性猛地向前一冲, 又被安全带勒回椅背。 那辆小别克险之又险地拐了过去,万幸没发生磕碰,只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车子停在了路口中央,后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陆晓研僵在座位上,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悸过后,后怕才浮了上来。 不能再开了,再开下去,恐怕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机械地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向前方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带。 熄了火,世界静下来。 车载广播主持人说:“生活有时会按下暂停键,让我们喘口气,听首歌。接下来这首由我们热心观众点送……” 前奏响起,几个钢琴音和弦落下,一个熟悉的女声流淌出来: “我和你啊存在一种危险关系, 彼此挟持这另一部份的自己, 本以为这完整了爱的定义, 那就乖乖的守护着你……” 是张惠妹的《人质》。 她记得,她曾在上海给商秦州唱过这首歌。 当时她选这首,并没有太复杂的想法,只是觉得调子好听,阿妹的歌也总能撑得起场面。 现在听来,这首歌的歌词竟然句句都在说她。 “在我心上用力的开一枪, 让一切归零在这声巨响。 如果爱是说什么都不能放, 我不挣扎反正我也没差……” 不是夸张,不是修辞。 原来是真的会有人,在你心上开一枪。 陆晓研掏出手机,给自己设了五分钟的倒计时,然后将额头抵住方向盘,闭着的眼睛。 湿意不受控制地洇出,迅速浸湿了那一小片皮革。 就五分钟。 今天只只允许自己失控这三百秒。 * 虽然中途停车耽搁,但陆晓研到公司依然很早。 停好车,拔下钥匙,通往办公大楼的那段路,往日只需两三分钟,此时却像是在跋山涉水,生怕中途会碰到也来上班的商秦州。终于乘电梯抵达技术部所在楼层,部门实习生小赵抱着资料夹从旁边快步赶上,笑容灿烂,“陆总监,早啊!” “早,小赵!”陆晓研牵动嘴角,调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她看向小赵手里沉甸甸的文件,说:“诶呦,这么勤快,一大早就‘搬砖’!” “嘿嘿,给市场部送点材料。”小赵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陆总监,我听说咱们那个大项目。马上就要动身去漠河了?是真的吗?太酷了吧!是不是还能看到极光啊?” 年轻人对远方和传奇总有天然的向往,其他几名实习生听到话头,也纷纷凑了过来,显然被小赵的话勾起了兴趣。 “我听说那边现在零下几十度,睫毛都能结冰!这得多冷啊!可得带最厚的装备!” 一时间,好几个人围着她,七嘴八舌。有关心行程的,有好奇风景的,有探讨技术的,热热闹闹。他们脸上都是纯粹的期待,关于核心名单的变动,实习生这个层级还无从知晓。 陆晓研站在他们中间,像一座被温暖潮水包围的孤岛。她努力笑起来,说:“极光哪有那么容易看到?得看运气。不过要是真看到了,肯定给你们发照片,隔着屏幕许愿,一样灵验!” “真的吗真的吗?”一番话逗得小赵他们直乐。 人群散开后,陆晓研回到工位上。几句简单的寒暄,就已经让她深感疲惫。放下包,电脑屏幕上跳出的待办事项列表密密麻麻。 若是往常,她早已斗志昂扬地开始攻 坚。可今天,她却不敢点任何工作邮件。按流程,公司关于“风眼测试”的正式通知该下来了,她怕看到任何一封相关邮件。 即便侥幸避开那些,收件箱里也难保不会出现那个熟悉的前缀。 【商秦州】已阅。 或者【商秦州】同意。 光是想到那那个名字跃入眼帘,就让她的眼眶泛起涩感。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每每升起一点专注的念头,一阵无形的风就把它猛地扯远。 陆晓研终于想出一个妙招,打开银行卡看工资。看到一串漂亮的零,她终于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打败她,深呼吸,移动鼠标,从最简单最机械的工作任务入手,投入平庸但安全的事务性工作中。 没想到她这边草木皆兵,但一整个上午,商秦州都没有出现。 陆晓研不由心道,难道商秦州也烦透了她,所以干脆眼不见为净?果然是二世祖,连班都可以随心所欲,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但刻薄的诋毁,很快就被打消了。她很清楚商秦州的为人,理智,自律,并不会因为私人情绪就扔下工作。所以他人越不在公司,反而越令她不安。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突然杀出回马枪。 临近中午,陆晓研偷偷跑去王磊办公室打探消息,听到王磊在打电话,说:“商总?商总去发.改委那边了啊,对,见李处,什么时候回?那说不准啊,估计要下午了吧。” 这句话飘进耳朵里,她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不敢彻底呼出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上午的警报正式解除,胃部的空洞感变成了明确的抗议,陆晓研拿起饭卡,去食堂吃饭。 取餐盘,打菜,找座位餐盘里配色标准的两荤一素,红烧排骨、清炒菜心、番茄炒蛋。 技术部同事已经吃完回去了,她独自坐下,夹起一块排骨。 酱汁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可嚼在嘴里,却像在啃一块浸了油的木头。 她想起以前,商秦州总会坐在她旁边,一边处理手机消息,一边用眼角余光监督她的吃饭,偶尔还会皱眉,说她:“怎么吃这么少?属猫呢?” 他给她买的东西,也总是和“吃”有关,补气血的桃胶、红枣,甚至有一次,他还给她带过来好大一箱“六个核桃”。她为此还跟他闹了点小别扭,说他这是借核桃,暗示她该“补脑子”了。 那时她觉得商秦州真管好多,可现在却荒谬地觉得,这种被耳提面命着完成进食的感觉,像一种扭曲的陪伴。 味同嚼蜡地吃完午饭,陆晓研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步履匆忙的林旭。林旭正举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蹙,见到她,略一点头算是招呼,“好的,明白,我马上处理。” 林旭对着电话说完,这才转向陆晓研,“陆总监。” 见林旭行色匆匆,陆晓研也有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多问了一句:“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林旭简短地回答:“商总的车在地下车库不小心剐蹭了一下,后视镜有点损伤。刚通知我,需要重新协调他下午的几个外出安排。我现在得先下去看看情况。” 剐蹭?陆晓研心头一紧,声音比大脑反应更快,关切已脱口而出:“他……人没事吧?”问完她立刻抿了抿嘴唇。 “这个陆总监请放心,商总没什么事,只是车辆需要处理。”林旭说:“那我去处理一下,先走一步。” 怎么把车给刮了呢? 商秦州开车很稳。这是她早就知道的。情绪再差也从不会把火气撒在油门上。她坐过他副驾很多次,在他的副驾驶座上很安心。在地下室剐蹭到后视镜这种低级失误,几乎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除非……他也心神不宁,注意力被干扰,于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时间在断断续续的专注与频繁的走神中缓慢流逝。 终于熬到下班,陆晓研感到一种精疲力尽的虚脱。 明天就是周末了,她只想赶快回家。 电梯从高层降下,数字不断跳动。 门打开,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狭窄的金属电梯里凝固了。 商秦州站在电梯里,身形笔挺,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墨黑的精纺羊毛,质地细腻,流淌着含蓄的哑光。骨节分明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从定制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袖口一对铂金袖扣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看起来和往常无异。 面容冷峻干净,下颚线绷紧,一双眼眸漆黑,锐利有神。 唯一还留有昨晚争执痕迹的地方,是他的耳廓。 那里有一条细细的暗红色血痂,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陆晓研浑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电梯门因为等待过久而发出“嘀嘀”的警示音。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 “不进来?”商秦州伸出手,按住了开门键。 陆晓研回过神,“进……”踏步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两人封闭在狭窄的空间里。 楼层数字一下下地跳动,下降。 谁也没有开口。 漫长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 作者有话说:修改一下设定吼,之前商秦州去北京是一月,不是第一季度嘿嘿 第48章 翅膀 从电梯出来, 两人一人往左一人往右,刻意没有同行。 陆晓研走向自己的车位,在转角处毫无防备地瞥见了车库墙面上的剐痕。 白色墙面漆皮被刮出了大约十厘米的痕迹, 暴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看起来像是打方向盘时,误判后视镜和墙面的距离。 典型新手级错误。 陆晓研快速移开目光,快步走到自己车上,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 商秦州的车从她左侧车道开了过去,留下两道车尾灯, 随即消失不见。 * 第二天是周六,陆晓研破天荒没去公司,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她穿着睡衣懒洋洋地从房间晃出来,何美兰见状吃了一惊,说:“你今天不去公司了?” “不去了。”陆晓研回答:“今天休息。” “挺好的挺好的,”何美兰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真是难得放个假。你看你平时忙得……妈中午给你炖汤。” 汤在砂锅里咕嘟着, 香气弥漫到客厅。两人对坐在餐桌前,何美兰舀了满满一大碗金黄的鸡汤, 推到陆晓研面前, 几颗饱满的红枣在汤面浮起。 何美兰自己没动,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叹了口气, 说:“你说你, 一个女孩子, 这么拼吃这么多苦做什么呢?你看你魏阿姨的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现在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家里请着保姆,日子过得轻轻松松。” 陆晓研正低头吹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鸡汤冒着热气,在眼前升腾成一团雾,“妈,人和人想要的东西又不一样。” 她把那一勺汤送进嘴里,滚烫汤汁滚下喉咙,刮得生疼。 吃完中饭,陆晓研回到卧室,找出收藏了很久,但一直没时间看的电影、电视剧,然后抱着一大堆零食,倒在床头看剧。 屏幕上光影流转,恋人互诉衷肠,家人欢笑团聚,英雄历经磨难终达圣殿……她吃着薯片,看着别人的戏,时不时跟着傻笑几声。 床头手机震动,陆晓研解锁看了一眼,是林薇发来消息:“我刚看到。你人呢?在哪儿呢?” 陆晓研回复:“在家,活着。微笑jpeg.” “活着就行。”林薇的电话打了进来,“你现在怎么样啊?需要我帮你联系猎头吗,还是你有别的计划?或者,你咽不下这口气,想反击?不管哪种,就你一句话。” “我现在不想走。”陆晓研说。 林薇:“啊?” 陆晓研:“凭什么走的是我呢?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就要待着,赖着,拿高薪水,他商秦州要看不惯,自己走好了。” “就是这种精神!”林薇说:“你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陆晓研:“嗨,我有什么事,我早好了。” 林薇:“那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事跟我说。” 陆晓研放下手机,屏幕正放到男女主吵架,她讨厌看男女主吵架,便按下暂停键,抓上车钥匙出门闲逛。 阳光正好,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碎金子一般晃眼。 陆晓研握着方向盘,有些陌生地看着窗外。步道上比平日多了许多人,慢跑的青年,推着婴儿车的夫妻,还有挽着手臂慢慢散步的白发老人。 空气里有种懒洋洋的的松弛感,原来周六的江畔是这个样子。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在周末出来玩了。 车停进商场的车库,陆晓研乘电梯上行,然后随机走进漂亮小资的咖啡厅和书店,“一份栗子蛋糕,一杯热拿铁。” 蛋糕很快送来,装在白色的骨瓷盘里,顶端装饰着一颗完整的糖渍栗子,奶油裱花细腻。是她平时会很喜欢的样子。 她拿起小银勺,挖下一角送入口中。蛋糕体绵软,栗子蓉细腻香甜,本该是令人愉悦的滋味,但她刚吃入腹,就立刻想到了商秦州。 想到他在峰会上失态,竟当着众人的面要喂她吃蛋糕。当时他反应好快,连忙分给了林旭,把林旭吓坏了。 嘴角不自觉地在往上扬,然后又塌了下去。 商秦州怎么就这么烦人呢? 连她最喜欢的栗子蛋糕,也要毁掉。 陆晓研坐在装潢精致的咖啡店,透过玻璃窗往外看,看着商场璀璨的灯火逐一亮起。 只是一眨眼,已经是晚上。 原来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这样被“浪费”掉。 没有必须要开的会,没有催命的截止日期,没有不断闪烁的新邮件提醒。 简简单单睡到自然醒,吃个饭,看部剧,出趟门,喝杯咖啡,然后二十四个小时就过去,宛若水过无痕。 这个世界上,有些生命只拥有短短的二十四个小时,他们只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光,就离开了。而她所拥有宝贵的一天,却就这么挥霍在无所事事的麻木里。 她曾经好渴望拥有一个不被任何工作侵扰的完整周末,可真当这一天如她所愿到来,她感受到的却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没有锚点的茫然。 一切都太轻了,太空了,她就像一片没有翅膀的叶子,在随风逐流。 不得不承认,比起悠闲散漫,她还是更喜欢那个斗志昂扬的陆晓研。在一个接着一个具体的挑战里,她才有真正有存在的喜悦感。 回到家,陆晓研终于坐到了笔记本电脑前。 电脑开机,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像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 她点开了她不敢再看的“风眼测试”文件夹,然后一一整理里面的文档。那些草图,那些深夜的灵感迸发,她仔细地做好归类、标注,复盘遇到的问题和解决的方案。 当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好,她背靠椅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口压着的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被她抛在脑后。 遗憾吗? 当然还是有许多。 那片她倾注想象去描摹的苍穹,谁能不向往? 但既然这次劲风不载她,她便继续去锻造自己的翅膀。她想,总有一天,会有属于她的风降临。 * 保时捷送去修理后视镜,商秦州换了辆黑色沃尔沃。 这辆车他开得少,不喜欢油门踩下去的迟滞感。这种感觉有人觉得是稳健,但他却觉得少了许多趣味。 即便周六,商秦州也照例开车去公司。电梯将他送到所属楼层,公司办公室、机房和实验室都在正常工作。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碎而停下运转。 “商总,这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林旭将文件拿进他的办公室。 他的桌面上还放了几份其他部门提前提交过来需要他过目签字的文件,邮件、报表、待审的合同。 他坐下一一察阅,但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地穿过玻璃墙,落在开放办公区靠窗的工位上。 桌面收拾得一丝不苟,绿萝舒展着过于旺盛的枝叶,绿得肆意。 陆晓研的位置空着。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周六看到她的身影。 他知道她为什么今天没来,而比知道她为什么不来更深的一层惶恐,是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来,这个位置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空着,甚至突然有一天换上另外一个人的脸庞。 习以为常的掌控力在这个情景下彻底失效了,他无法预测陆晓研可能的反应。 这种失控感于他而言是一种慢性的折磨。 “商总?”林旭出声道。 商秦州回过神,强迫自己深入查阅相关技术文件。 林旭拿走文件后,商秦州点开办公软件看审批流程单。 陆晓研没有申请任何休假,反而按时审批了需要她签字的流转文件。没有情绪化的拖延,也没有赌气般的敷衍。还是和以往一样高效专业。 他欣赏她的品格,但隐蔽的角落里,他却宁可她请假,宁可她拖延,甚至宁可她赌气把文件打回来。如果她愿意作闹,至少意味着她在乎。 商秦州打开了电脑桌面上关于风眼测试的文件夹。 起初他只是想看一点材料,转移注意力。但渐渐地,这些冰冷的代码和数据,开始发出了陆晓研特有的声音,叽叽喳喳。 他看到了只有陆晓研才会想到的巧思。 陆晓研不仅聪慧过人,而且脑回路也和别人不一样。 比如,无人机在严寒中,电池性能会急剧下降,无法准确判断剩余电量,可能导致空中断电。 常规思路一般是加强电池保温,或研发更耐寒的电池。这些路径无不需要大量资金投入。 陆晓研知道这个难题后,眼睛一眨,只说了一句话:“冷啊?冷那就……加个温度计呗!” 加上温度计后,只要温度计上的温度低至某个零界值,设备就会自动开始充电。 陆晓研还有一套歪理,她说:“这就像你知道手机掉电快,就会提前充电,而不是等到关机啊!” 商秦州能想象这个解决方案如果端上团队评审的评审桌,一定有人会质疑“这太取巧,不够正统”。 但他却认为,正是这种“野路子”,在极端环境下反而才是突破僵局的东西。 “商总……”周晋突然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商总,出问题了。模拟测试里,两个关键传感器传回的数据完全对不上。今天陆总监休假了,我们,我们实在没办法……” 商秦州立刻抬头:“说清楚。” 周晋抹着一脑门的汗,脸色有些发白。他一急就说不清楚,语言颠三倒四。 商秦州立刻起身去往测试台。 屏幕上的报错日志在不断更新。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商秦州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内科手术。 首先排查所有硬件,没问题。 那问题就出在判断逻辑上 他调出了底层代码,追踪数据流,终于发现了症结所在。 一个显示结冰厚度已经超限,必须立刻启动除冰;另一个却说只是霜雾附着,风险可控。系统被卡在中间,不知道该执行哪条指令。 他正思考如何破局,却在某个被陆晓研折叠起来的注释段落里,发现了一行小字:“极端湿雪条件下,红外可能受水膜折射干扰,建议以振动数据为主,但需附加时长阈值验证。” 陆晓研早就预见到了。 甚至提前留了提示。 商秦州根据这条线索,迅速修改了权重参数,并添加了她提及的验证条件。 屏幕上的冲突警告瞬间消失,系统恢复了平稳运行的绿色状态。 问题终于解决,周晋抹了一脑门的汗。 商秦州没为难周晋,说:“以后遇到类似情况,首先要镇定不要慌慌张张,慌则出错。其次,一定要把陆晓研给你的材料吃透了。仔细研读,批注部分也要注意。好了,回去忙吧。” 周晋忙不迭出去。 商秦州坐回转椅,如果今天是陆晓研在这里,这个问题就不可能发生。他解决了一个“问题”,但陆晓研在设计时,根本就没让这个问题发生。 这可能真的是他巨大的决策失误,不是感情上,而是专业上。 删掉陆晓研的名字,就如同裴邵所说,是感情用事。他在自断一臂。 可是,他的自尊心却不允许他轻易低头。承认这一点,比解决一百个技术难题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更难以面对的,是陆晓研。 他要用什么姿态走到她面前? 她那么讨厌他,甚至从高中就开始讨厌。 他拉开抽屉,抽屉最上层,是林雪晚的杂志。这本杂志他一直没有翻开过,他从来没有阅读过林晚雪的文字,此时他想翻开,但又收回了手。 商秦州打开电脑,终止了风眼测试人员名单的审批流程。 * 转眼就到了周日晚,又要面对可怕的周一了。陆晓研有点想用脑袋哐哐撞大墙。 周一还有部门例会,她要跟商秦州汇报本周部门工作情况,她想躲都躲不了。 何美兰喊她扔垃圾。 明天的事…… 那就明天再说吧! 陆晓研穿着卡通睡衣,拎着黑色垃圾袋下楼,看到了一辆巨大的黑色沃尔沃停在门口。 陆晓研只能从车缝挤过去。她心道,谁的车啊?!豪怎么了?豪就能占人车道了? 紧接着,就看见商秦州从车上下来,“陆晓研。”他叫住了她。 陆晓研怔愣在原地。 真的没有更体面地见前任(分手三天版)的方式吗? “抱歉,这么晚过来。”商秦州开口道:“项目名单已经更正了,我想正式地问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去漠河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一起去看极光啦啦啦啦啦(别别扭扭哈哈哈哈[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9章 雪国(有修改) 陆晓研听完, 沉默了片刻。这曾是她最想听到的话语,此刻却令她如鲠在喉,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毛茸茸拖鞋鞋尖前一小片被路灯照得发亮的地面。 “这是出于项目技术风险的考虑,还是你个人情感的让步?”她开口道:“如果是后者,那么, 我不需要。” 就像她不接受,商秦州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个人感情将她的名字从名单里划去。她同样也不接受,他是因为私人的感情, 将她的名字放回来。 “没有任何私心。”商秦州回答了她的疑问:“仅仅出于对项目的考虑。” “哦,好……” 陆晓研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可另一股莫名的酸涩却直冲鼻尖。 决策无关私情,那就意味着商秦州将他的感情全部刨除。 是啊,她当时说的话多伤人,不仅怨恨了他的除名, 还上升到厌恶他整个人。商秦州这么骄傲的天之骄子,怎么会若无其事地接受这样的控诉? 商秦州是一块多硬的骨头, 她就是一块多硬的骨头。两个人硬碰硬, 谁也不肯低头服软。 在专业问题上或许可以就事论事道歉让步,但在感情上不能,因为谁让了就是输了。 “这个项目需要你, ”商秦州的声音再度响起:“也只有你能让天鹰发挥出它最大的潜能。” 这句话跨越了个人恩怨的沟壑, 陆晓研深深吸了口气, 说:“那, 我需要准备什么?体能测试怎么补?” 商秦州说:“体能测试我会协调,用最快的方式完成必要评估。这方面,责任在我, 我会解决。” “哦。”陆晓研单音节词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然后又陷入沉默。 似乎该问的都问了,但又好像还有什么堵在胸口。 她垂下眼睫,盯着水泥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相隔不远,却泾渭分明。 “没别的什么事的话,我先上去了。”陆晓研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出来干嘛的。 她没有再看商秦州的表情,快步走向几步之外那个墨绿色的垃圾桶,掀开桶盖。 扔掉垃圾,她快步跑上楼,从窗户往外看。 商秦州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车缓缓驶离。红色尾灯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街道转角。 陆晓研将头贴着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片雾。 * 陆晓研擦边通过了体能测试。一千五百米跑的重点线,她倒在地上,心肺炸裂般灼痛,喉间全是铁锈味,一圈星星围着她的脑门转啊转。 可是现在是大白天,怎么会看到这么多星星?陆晓研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压根不是星星,是她跑得脱力,脑供血不足,离“嘎掉”只差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片星光里,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她上方刺目的天光。 逆着光,商秦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她涣散的视野里。 眉头微锁,下颌线绷得紧,眼神冷冰冰。 陆晓研知道,自己这副狼狈不堪,拼死拼活才勉强达标的样子,肯定让商秦州更不满意了。 说不定,他还在心里反悔同意让她去。 但那又怎么样? 反正她合格达标! 陆晓研躺在草地上,从肺腑深处挤出一点力气,唇角一点点向上扬起,笑得阳光明媚,伸手冲商秦州比了一个“(^-^)V” * 江城出发前往中国最北的漠河市,是一段超过三千公里的漫长跋涉,几乎跨越了整个东部中国的纬度。他们先坐三小时飞机飞往哈尔滨,然后转乘那趟著名的“雪国列车”驶往漠河。 “旅客朋友们,晚上好。本次列车由哈尔滨站开往漠河站,全程约十七小时,预计明晨抵达。列车即将穿越松嫩平原,进入大兴安岭地区。夜间行车,室外气温低至零下三十摄氏度左右,请注意保暖。车厢连接处与车门附近冰霜湿滑,行走时请您注意安全。祝您旅途愉快……”头顶音响播报着车载广播。 传说中的“雪国列车”是老式绿皮车厢,过道狭窄,的双层玻璃窗凝结了厚厚的的霜花,看起来就像自己家的冰箱内壁。 寒冷主要停留在车厢连接处,进入车厢内,暖气充足,就温暖起来。 公司行政给他们订的是软卧包厢,一个四人间的铺位恰好都是项目组的成员。 陆晓研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到包厢门口时,深蓝色的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了。商秦州正要从里面出来。 门口的空间本就不宽裕,两人一下子堵在了那里,迎面相对。 “抱歉。”陆晓研侧身想让开,但手里的行李箱巨大,转动并不方便。 商秦州脚步顿住,看向那只颇为硕大的箱子。 他没等她回应,已经弯下腰,单手抓住她箱子的提手,另一只手托住底部,没怎么显出力气就稳稳地将箱子托举起来。 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在她头顶上方短暂停留,仿佛将她圈了起来。 “谢谢。”她礼貌地说。 商秦州将行李架推进格挡,没说什么,侧身让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示意她先进,“我去前面车厢看看。” 陆晓研没再推辞,低着头从他面前挤了进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进,节奏平稳仿佛在催眠。 驶出火车站,离开城市,窗外便成了无垠雪原。 一望无际的雪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成片的白桦林光秃秃地站立,偶尔能看到远方孤零零的农舍,一点昏黄的灯火,像被遗忘在白色海洋里的火柴。 包厢里,顶灯调到了柔和的档位。 周晋坐在商秦州的上铺,正戴着耳机打手机游戏,手指飞快点击。 第四位同事是一位叫林玮的年轻硬件工程师,坐在陆晓研的上铺。他塞着降噪耳机,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信号处理专业书,手里还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陆晓研靠在下铺厢壁上,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 专业书,书面上的铅字却在涣散。真正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面前那方双层玻璃窗。 它变成了一面镜子,窗外夜色飞逝,雪影流动,商秦州的倒影,映在了这面镜子上。 他微低着头,眼睛低垂着,长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拓出浅浅的扇形暗影,偶尔随着阅读内容的移动细微颤动。 眉骨之间的位置微微隆起了很浅的纹,那是他阅读时特有的专注神情。 隔壁车厢传来隐约的笑语和走动声,门帘下突然探进一张年轻带笑的脸,“晓研姐!” 陆晓研闻声抬头,愣了一下,“蒋亦?是你!” 在这趟驶向极北之地的列车上,竟能碰见熟人,确实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微小惊喜。 蒋亦说:“太巧了!真的太巧了,我刚从前面车厢过来,还碰到好几个熟面孔。感觉今天这趟车,有一大半都是同行啊。” 自从蒋亦进来后,商秦州的目光没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窗外的灯光在那副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快地掠过。蒋亦主动打招呼,他才缓缓抬起视线,说:“蒋亦是吧。” “对对,是我。”蒋亦忙点头。 商秦州说:“上次峰会,你的发言很不错。看来这次来的团队都很年轻,有潜力。” 他不喜欢蒋亦,但在面子上还是得说得过去,一番话滴水不漏。 “呵呵,没有没有。”蒋亦没想到商秦州竟然还记得他,笑着挠了挠头。 “没想到,你和我们的陆总监,”商秦州瞥了陆晓研一眼,淡淡地说:“私交也不错。” “蒋亦本身底子就好,算不上什么指点。”商秦州这话摆明了是冲她来的,陆晓研随手翻了一页膝上根本没看进去的书,说:“同行之间互相交流,很正常。” 蒋亦还没谈过恋爱,不懂异性恋的弯弯绕绕,坦荡地说:“是啊,上次峰会之后,晓研姐给了我很多指点。” 天色尚未完全沉入墨黑,窗外是流动的灰蓝。隔壁车厢传来笑声,蒋亦起身准备回去,临出门前又回头,问陆晓研:“我们那边在打牌玩,你过去玩吗?” 坐在上铺的周晋闻声探下脑袋,笑着插话:“不是,哥们儿,你请她玩啊。” “对啊。”蒋亦不明所以。 周晋一副“那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摇头晃脑:“我们打牌,从来不敢带她玩儿。” “为什么?”蒋亦更好奇了。 “她记牌太厉害了!”周晋说:“你别看我们陆总监长得像邱淑贞,其实她是周润发!” “你少在这儿给我拆台。”陆晓研被逗笑了,顺势站起来,说:“我过去看看,打探敌情。” 说是去打探敌情,但实际上也是想避一避商秦州。和他同处一室,总感觉氧气不够。她需要从商秦州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中,抽离片刻,整理自己莫名起伏的心绪。 隔壁牌桌的热闹是真的。纸牌在灯下翻转碰撞,陆晓研坐在其中,手指捻着牌,心不在焉地说两句得体的玩笑话,完美融入这片嘈杂里。 牌面是她的掩护,让她可以暂时不用思考如何面对那双深沉的眼睛。但耳朵却老背叛她,悄悄留意着隔壁车厢的动静。 每一次车厢门被拉开,带进一阵凉风,她都会往门外望一眼。 直到夜深,牌局散场,陆晓研回到车厢。 包厢里亮着壁灯,光线昏黄而局限,将大部分空间让给了窗外流动的深黑。 商秦州还没睡下,仍坐在原处那个靠窗的位置,姿势与她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 听见她进来,他没有抬头,说了一句:“看来‘打探敌情’很顺利。” 商秦州非拿话扎她,她便不客气地回敬:“嗨,是比闷头看资料稍微强点。” 两人明明说着话,但脸和眼睛却别扭地望向相反的方向。且不说相看两生厌,竟是连相看都不肯。 火车在某个小站短暂停留。外面是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车门一开,一股白龙般的寒气猛地灌入车厢。陆晓研好奇地探头想看站台,却被那彻骨的冷意激得打了个哆嗦,立刻缩了回来。 车窗上迅速凝结起更厚、更绚烂的冰花。 凌晨时分,陆晓研终于抵不住困意和火车摇篮般的节奏,脑袋靠着车窗,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商秦州合上平板,看了她片刻。拿起自己挂在铺位挂钩上的那件长款羽绒服,展开,轻轻盖在了她的膝盖和腿上。 列车在黑夜中穿行,驶向更寒冷的北方—— 作者有话说:据说车厢里面特别热,可以穿短袖! 可能真相是妹宝半夜被热醒吧哈哈哈!!! 删除关于国际队伍参赛的内容,因为查了一些资料好像地点太敏/感,不能让外国人进来。跟贝贝们道歉! 第50章 雪地 早晨七点, 陆晓研的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头顶火车广播女声,温柔地播报站点: “各位旅客早上好。K7041次列车即将到达塔河车站。列车预计于7点25分到达塔河站, 停车4分钟。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塔河县地处大兴安岭北麓,冬季漫长, 素有‘林木之乡’的美誉。下车时请注意车厢与站台之间的间隙,注意安全。感谢您的配合……”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朝窗外望去。床铺正好朝东, 一片绵延起伏的藏青色的山脉映入眼帘。 苍茫的山脊,破开一条绚丽的金线,这抹金色蔓延开来,染透了低垂的云絮,烧成一片翻涌的橘红。 列车飞快前行着,这片朝霞便随着地势起伏流淌, 从一片松林跃向另一片冰河,在车窗上投下瞬息万变的光影。 陆晓研沉浸在美景的震撼里, 腿上衣物的重量往下滑, 她下意识去抓,摸到柔软蓬松的布料质地。 她低头去看,怔愣住。 那是商秦州的黑色羽绒服, 上面的温度早已与她自己的体温交融, 分不清彼此。 这时商秦州从外面进来, 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 陆晓研忙松开手, 若无其事地扭开头,继续盯着窗外晨光。 商秦州也被窗外磅礴的日出景象吸引,和她一同望向燃烧的云海。 车厢内很安静, 只有铁轨规律的声响。 金光流淌进车厢,空气里的尘埃被阳光照得透亮。 某一刻,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在涌入车窗的霞光里,也笼罩住了她。一种神圣的宁静仿佛突然降临在了她的身上,竟然是他们两人一起看到了这般美好的景色。这辆雪国列车正载着她,也载着他,向白昼骄阳奔驰而去。 “好美啊。”上铺周晋也醒了,大声感慨了一句。 商秦州默默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到站。东西清一下。” “好的!” “好的好的。周晋和林玮大声回答。 陆晓研也跟着点头。 商秦州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帮她取行李架上的行李箱。 陆晓研趁机收起膝盖上的羽绒服外套。袖管塞进袖管里,然后卷起下摆,拢成方正的一团,放回他的铺位上。 商秦州将两人的行李都取了下来,放在过道边。 他转过身,看到床铺上的外套。 陆晓研坐在窗边,托着腮,继续看日出雪景。 若无其事。 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将那件外套穿上。 窗外景色已从开阔的雪原,逐渐变为掠过更多披着厚厚雪冠的深色林木。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列车抵达终点站。他们一行人下了车,奔赴下一个站点。 接下来的路程颠簸劳顿,越野车碾压过覆满冰雪的林间小道,车身摇晃,人在座位上抛起又落下。 窗外景色从稀疏的村落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被深雪严密包裹的原始森林。 陆晓研看着窗外冰封的天地,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气想要冲出来。她清了清嗓子,起了个头:“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这句诗像一道引线,点燃了车上的热情。很快其他人也加入进来,跟着大声朗诵:“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车轮碾过一道深辙,车身猛地一颠。朗诵声在一阵笑声中微顿,然后又更响亮地响起:“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欲与天公试比高…… 他们此行,不正是要走进这片原驰蜡象,与天公试比高吗? 车队最终停在几座半嵌入山坡的活动板房前。这里就是“风眼测试”的临时前沿基地。举目四望,墨绿色的兴安落叶松和樟子松树冠直入云霄。 陆晓研踩上及膝深的雪,行李拖进作为临时宿舍的板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隔壁板房传来周晋的哀嚎:“呜呜呜……我的大宝sod蜜……” 陆晓研闻声过去,就看见周晋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痛心疾首。 箱子里他那套崭新的“大宝男性经典护肤套装”,已经碎成了渣渣。 “南方人啊你这是。”陆晓研倚着门框笑话他,说:“这里温度多低啊!液体结冰体积会膨胀,你那玻璃瓶直接炸裂!你让你物理老师知道了,得多伤心。” “我哪知道这么厉害啊!”周晋哭丧着脸,说:“我以为最多就是冻硬了啊。” 类似周晋这种情况并不在少数。另一个年轻研究员带来的便携装洗发水也未能幸免。还有人保温杯里忘了倒干净的水,一夜之间杯盖被牢牢冻死,死活拧不开。 相比之下,从哈尔滨、北京等地方过来的北方团队就显得从容不迫许多。护肤品一律是塑料软管包装,而且提前挤出了空气。液体类物品要么换成小容量金属罐,要么干脆用多层塑料袋密封后再包裹厚毛巾。 林玮甚至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瓶用厚棉袜仔细包裹着的二锅头,嘿嘿一笑,说:“这个冻不坏,关键时候还能御寒!” 商秦州也循声过来,在门外驻足,瞧了一眼屋里的情况,便了然。 他安慰了周晋一句:“算了。男孩子,过得糙点就糙点。玻璃渣清理仔细些,别扎到手。” “林工,酒留着庆功。”看到林玮手里的二锅头,他点了一句:“工作时间,一滴都不能沾。都抓紧时间归置行李,一小时后,全体在会议室集合。” 铁炉子烧得正旺,松木柴发出噼啪声,迸出几点橙红的火星。 松木燃烧后,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加上人衣服上的毛料被烘烤后,也会有轻微的焦糊味,这些气息在寒冬天气里闻起来暖洋洋的。 长条桌旁坐满了裹着厚外套的研究员和工程师,他们已经拿到了赛程,比赛要求各团队在规定时间内,在观测区进行定点起飞,悬停,穿越赛道和搜寻关键点位。 商秦州站在桌首,身后是一张临时挂起的区域卫星图,“明天上午必须完成五个观测站的实地考察。” 商秦州向陆晓研骰去一瞥,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并不比其他任何人长,“陆晓研,你带两个人负责最远的3号点。那边的地形复杂,积雪深度可能超过两米,注意安全。” “好的,明白。”陆晓研点头应道。 “设备检查好了吗?”他问。 “设备我已经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陆晓研回答。 “嗯,下一项。”两人说话时互不相看,但却配合流畅自然,仿佛没有任何裂痕。 商秦州继续分配任务,他的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而务实,没有多余的字眼。 偶尔有人提问,他会稍作停顿,思考后再给出回答。 他身上有一种沉稳的气场,能让整个团队迅速进入状态。 “记住,我们的目标始终如一,那就是拿到最好的成绩。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野外作业,我们脚下是北纬五十三度的永冻层,我们在这里测量记录的每一项数据,未来都可能成为重要的宝藏。 “最后,我必须在这里重点强调,大家行动务必务必注意安全。这不是一句例行公事的嘱咐。你们的家人、朋友,满怀期待地和你们送别,他们也期盼着你们完好地归家。” “今天是第一天,大家先适应环境。安全第一,有任何身体不适,立即报告。”说完后,商秦州略一颔首:“散会。各小组,按计划做最后准备。” 散会后,陆晓研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宿舍板房,她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 基地住宿条件十分简陋,一排板房沿着山坡而建,每间约十平方米,两张窄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衣柜,再无多余陈设。取暖器努力散发着热量,但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面前显得力不从心。 团队还是特意照顾了她,其他人都是两人一间,包括商秦州,而她是一人一间房。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厚重的窗帘。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其他板房的灯火,像被冻僵在黑夜里的微弱萤火。 这里远离城市喧闹,声响只有风吹树叶,厚厚的积雪又吸入了噪音,于是仿佛茫茫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回书桌,打开电脑,检查明日行程的装备清单。卫星电话、备用电池、雪地绳、冰爪、保温毯…… 取暖器出风口送出暖流,勉强能在近处形成一小圈温暖,离得远一点就打寒战。陆晓研一边整理,一边跺脚取暖。 明天就是正式竞赛了,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 才到第一天,陆晓研已经感觉到了挑战性。她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自己依旧泛红的指尖。 这里实在是冷得要命,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传感器校准、数据输入,在这里却变得异常笨拙。 厚厚的防寒手套不得不频繁摘下才能进行精细操作,裸露的皮肤在空气中超过三十秒就会刺痛,一分钟就开始麻木。 拧动一个小小的旋钮,都感觉指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铰链。设备的金属外壳冻得像冰块,徒手接触甚至有被粘住的风险。 但除此之外,也有隐隐地兴奋,有多少人能真正领略一次这极寒之地的风情?她即将踏入的,是地图上那些被稀疏等高线标注,从未被科研人员详细踏勘过的原始林区。这种体验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陆晓研推开房门洗漱,几乎同时,对面8号房的门锁也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两扇门相对而开,距离不过两步,带出各自屋内的暖流。 走廊里盘踞的寒意和室温相撞,立刻在狭窄的通道间形成了一片白雾。 等这片雾气稍散,两人的轮廓才在昏黄廊灯下清晰起来, 商秦州显然刚结束工作,手里还握着卷起的图纸。他看见她,朝旁边略一侧身,让出路来。 陆晓研低声道了句“谢谢”,温度差让她一开口,唇间又是一团白气。她现在已经顾不上尴尬,因为实在是冷,好冷。 她一秒不能多待,飞快跑去洗漱。 简易洗漱间在走廊尽头,那里更没有暖气,寒意更甚。 基地的热水并非无限供应,而是依靠一台老旧的燃煤锅炉定时供水。通常早晚各供应一小时,储存在一个保温水箱里。但水箱容量有限,位置靠后的房间或使用稍晚,就会遇到热水告罄的情况。 陆晓研拧开水龙头,流出刺骨的冰水,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几乎带来灼烧般的痛感。 冷冷冷。 陆晓研叼着牙刷勉强刷了牙,冷到骨头缝都在打颤。 但洗脸她实在不想还用冰水洗,于是她打算回屋自己给自己烧一壶水, 哪怕只够浸湿毛巾擦把脸也好。 跑回房间,就看到自己门前多了一只红色的热水壶,刚刚她来的时候,好像还不在这儿。是基地里最常见的老式保温杯,桶口盖着木盖。 心脏轻轻一跳,某个猜测浮上来,却又不敢确信。她蹲下,打开木盖一看,大半桶清澈的热水微微荡漾着,热气扑面,瞬间湿润了她冻得发疼的脸颊。 她扭头,8号房的门紧闭着,门底缝隙透出光亮,门后隐约有走动地人声。 陆晓研拎着这壶热水回到房间,用木盖当临时水瓢,小心地将热水舀进脸盆。热毛巾盖在脸上,冻得发麻的皮肤逐渐苏醒。 她仔仔细细地洗了脸,然后用热水浸湿了毛巾,敷了敷被寒风吹得生疼的额角和耳朵。寒冷带来的僵硬和烦躁,在袅袅白气中一丝丝融化。 洗漱完毕,盆里的水依然温热。她舍不到倒掉,就着这盆水,将换下的贴身衣物快速搓洗干净。 一切收拾妥当,她将空桶重新放回商秦州的门前。 但在桶沿的木盖上,她压上了一小包自己带来的士力架。 士力架平时吃会觉得太甜,但在冰天雪地的地方,却是非常好的体能补充剂。 做完这一切,陆晓研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大兴安岭的夜晚黑得纯粹,大地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亲亲我宝们《 》 50-60 第51章 手套 翌日清晨, 天还未透亮,活动板房临时搭建食堂内人声嘈杂。队员们大声抱怨着设备冻僵,讨论着今天的路线。 虽然吃的是早饭, 但一字排开的不锈钢食盘中盛的菜式却全是肉类。 大盆的红烧牛肉炖得酥烂,深褐色的肉汁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还有一锅咕嘟冒泡的酸菜白肉血肠, 基本见不到任何绿色。 在这里饮食不是享受,而是抵抗严寒的燃料。青菜米饭能提供的能量杯水车薪,必须疯狂吃高脂肪、高蛋白的肉类才能顶事。 “太太太扎实了!”周晋看着自己盘子里堆成小山的肉, 有些发怵,觉得这么多肉太油腻了。但仅仅在室外活动了半小时,刺骨的寒冷就要抽走他的魂,不得不咬牙多吃些。 陆晓研坐在靠炉子的位置,炉火将她侧脸映得微红,也一口一口吃着酸菜白肉里的血肠。她也觉得这边的食物偏油腻了, 但身体的本能需求压倒了一切,她感觉到热量在胃里慢慢化开。 商秦州端着盘子在她斜对面坐下, 他的餐盘内容同样实在, 就算在这边的吃饭环境下,他起饭来吃相居然也十分斯文,咀嚼不露齿, 碗盘无声响。 陆晓研不禁胡思乱想。他, 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留下来的士力架?会不会压根就没有收到?被夜里巡查的人当作垃圾收走了。听说这里还有野生动物出没, 有时候会进来偷吃零食。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这么点小事。 她小口嚼着饭菜, 突然有些食不知味。她笨拙地想向商秦州示好,盼着他发现,又怕他发现了也不以为然。 再抬眼, 恰好撞见商秦州望过来的视线,他的眼神深而静,像冬夜的湖面。他似乎也想对她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陆晓研心跳漏了半拍,低头猛扒了一口肉。 补充好能量,各团队向各自的观测点进发。一出门,室内积蓄的那点暖意立刻被抽干,暴虐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劈头盖脸地灌入,打在脸上细密如针。陆晓研被吹得眯起眼睛,缩了缩脖子,将拉链拉到了下巴之下。 “快快快,别让热气跑光了!”队员们匆匆往车上跑,陆晓研也忙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队。 刚到车上,就撞见也准备出发的蒋亦,他裹在臃肿的防寒服里,冲陆晓研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晓研姐,赛场上见了!”声音洪亮,充满年轻人的朝气和跃跃欲试。 “再见!”陆晓研也扬起笑容回应。 蒋亦他们的装备车改装精良,轮胎宽厚,全然不怵雪地,启动迅速。 紧随其后的是启明科技,领队沈鸢一身醒目的橘红色防风羽绒服,在灰黑基调的车辆和装备中,异常亮眼,英姿飒爽。他们团队也反应飞快,陆陆续续上了车。 陆晓研见到沈鸢,心底不由触动。 沈鸢是为数不多的女工程师,比她年龄大一点,已经是行业内很有厉害的标杆人物。 啥时候她也能像沈鸢这样,独当一面,带领团队! 一颗叫嚣谋权篡位的心,就这么在雪地里熊熊燃烧起来。 检查完车辆情况,准备登车的商秦州背后一凉,犹如心电感应地突然睨了陆晓研一眼。 陆晓研顿时心虚,连忙若无其事地低头整理背包。 “都抓紧时间,”商秦州扣好登山包上的最后一个锁扣,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雪沫,朗声道:“出发。” 车队立即启动,后视镜里,基地的板房逐渐缩小,驶向林海雪原。3号观测点的林间道路比预想中更为崎岖,数米深的积雪冻得坚硬如铁。车内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两个世界。 颠簸持续了将近一小时,“嘭!”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突兀闷响,像橡胶爆裂的声音被厚重的积雪捂住。 “出什么事了?”翼巡的车队不得不随之停下,陆晓研连忙往窗外望,就看到沈鸢的越野车明显向一侧倾斜,然后熄火,缓缓停在了路中间。 周晋探出头看了看,缩回脖子,说:“嚯,他们的胎炸了。” “胎炸了?不是吧,他们那车看着挺唬人的啊,轮胎也没顶住这路啊。”林玮也裹紧大衣下了车,远远瞅了瞅,搓着手走回来,说:“还真是,后车轮胎炸了。” “要不要帮他们呢?”周晋问。 “为什么要帮?”林玮不假思索地说:“咱们赶咱们的路,他们自己设备没弄好怪谁?再说了,他们慢了,咱们的进度不就相对快了?帮他们修好了车,到时候他们反超我们了怎么办?” 几个年轻队员面面相觑,有人觉得有道理,有人看着那冰天雪地里动弹不得的车,有些犹豫。 陆晓研也跟着跳下了场,清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肺叶。她抬起头,望了望阴沉沉仿佛要压下更多雪来的天空,对商秦州说:“商总,这条路就我们两队车,他们堵在这里,我们也过不去。而且这种天气,在野外耽搁太久也挺危险的,帮他们吧。” 她以前看过纪录片,在雪地里见到出事故的车辆一定要出手相助,这是约定俗成的生存法则。 商秦州抬手看了看表,时间确实紧迫:“周晋、林玮,去把我们车上的重型千斤顶和加强扳手拿下来。陆晓研,你带两个人去帮忙清理车轮周围的积雪和冰,确认他们备胎状况和我们的工具是否适用。” “明白。”周晋和林玮转身去拿后备箱的工具。 有了更趁手的工具和额外的人手,换胎效率大大提高。不到二十分钟,备胎换好,沈鸢的车队恢复了行动能力,耽搁的时间比预计的少很多。 他们正要回到车上,就看到沈鸢朝这边过来,橘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刚才谢谢了,耽误你们的时间,路上当心。” 商秦州略一点头,简洁地回应:“不客气。你们也是。”他朝自己队员打了个手势,“上车。” 双方人马各自撤回车上,翼巡的车缓缓绕过启明科技那辆换了胎的车,陆晓研靠窗坐着,千篇一律的雪松林迅速朝后掠过。 刚才不过是在雪地里铲雪了半小时,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拍打她的全身,尤其是小腿和后背,有一种肌肉拉伤的钝痛。 这才刚开始就累成这样,待会儿到了测试点,正式作业可怎么办? 她头靠着窗户,悄悄调整 呼吸,在心中不断自己给自己打气。一定能撑过去,再说了,现在足够累,晚上还睡得香呢! 疲惫沉甸甸地压着她,她摸索着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块巧克力。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僵硬地撕扯着包装,塑料纸窸窣作响,撕了半天才裂开一个歪扭的小口。 然后,她看到前方副驾驶座上的商秦州,也叼着一节深棕色巧克力棒。 就是她留下的士力架。 他吃到了一半,喉结随着咀嚼轻微上下滚动。 陆晓研的动作顿住了。 原来他看见了,然后随身带在身上。 这个发现,让她心底泛起一点雀跃的满足。 商秦州吃得很专注,慢条斯理吃完剩下的士力架后,他没有随手乱扔垃圾,而是将包装纸仔细折好,捋平整,然后收进了衣袋。 陆晓研垂下眼,也将士力架放入口中。浓烈的巧克力涂层在舌尖化开,流出甜腻的焦糖花生糖心。口腔里的甜意蔓延到胸腔,驱散了些许寒意,连带着沉重的四肢似乎也找回了一些力气。 车队终于抵达3号观测点,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背风,但积雪极深,几乎没到了膝盖。 队员们一下车,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设备卸载和场地清理工作中。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即便穿着最厚的防寒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冷意在拼命寻找缝隙往里钻。 陆晓研负责架设核心数据采集塔和雪温梯度传感器。 这是精度要求极高的工作,传感器接口的螺纹细密,连接线脆弱,戴着臃肿的保暖手套,指尖的感觉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根本无从判断是否拧紧、接口是否对准。 陆晓研耐着性子操作了一会儿,不是对不准,就是力道控制不当。冰冷的金属部件在厚手套里滑脱的感觉,比严寒更让人焦躁。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笨拙地手感,干脆直接褪下半只手套,拧紧一只传感器的连接头。 严寒立刻咬了上来,没有保护的手指在空气中迅速变得通红,细微的刺痛传来。 她咬住嘴唇,用冻得不太灵敏的手指捏住那枚冰冷的金属连接头,对准接口,开始拧动。 “陆工,这活得戴手套干,太冷了!”旁边的组员见状喊道。 “没事,马上好。”陆晓研咬着牙,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拧动的动作更加迟钝。 就在这时,一只拿着手套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那手套外观专业,但面料与他们的略有不同,是一种哑光的深灰色复合材质,看上去更贴合手掌形状。腕部侧面还有一枚小按钮,也不知是装饰还是功能性。 “用这个。”商秦州将手套递到陆晓研面前,说:“这副是电加热辅助的,能顶一阵。” 陆晓研愣了一下。 “拿着。任务重要,个人逞强没必要。周晋和林玮我也准备了。”商秦州说:“是正常工作安排。”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工作效能和任务安全角度出发。 陆晓研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确实感觉手指越来越不听使唤,而接下来的埋设工作需要更高的精度。 “谢谢。”她接过了手套,入手沉甸甸的,内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掌心的余温。 她换下自己那双已经有些潮湿的旧手套,戴上新的。 但暴露在冷空气中的双手已冻得有些发红。 指尖僵硬麻木,试了几次,不是戳偏了方向,就是卡在指节处,怎么也推不进去。 商秦州看到了她的窘迫,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小心地将手套口撑开,耐心地引导着她僵硬的手指,对准位置,轻轻推进去。 启动手腕内侧的加热钮,轻微的热流很快包裹住冻僵的手指,酸麻的刺痛感逐渐缓解,灵活性恢复了不少。 戴好右手,他又接过另一只,以同样的方式替她戴好左手。 “加热钮在腕内侧。”商秦州见她穿戴好,没再多言,转身去检查另一边激光雷达的基座水平情况。 持续的热量从指尖蔓延开来,冻僵的关节逐渐灵活。 在这呵气成冰的荒野,一点额外的温暖,都容易让人产生依赖的错觉,瓦解掉人的意志力,让人贪恋,也让她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下去。 冷冷冷。 这里太冷太冷太冷了。 冷到骨髓都在打颤。 冷到思维都变得迟缓。 所以让她开始有那么一点点想回到过去,因为过去的记忆里,没有现在的严寒霜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晓研立刻轻轻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寒意将她心底死而复生的心意一点点冻住。 回去?回哪里去?话是她自己说绝的。而且他们之间对感情认知的区别,只是被这里的冰雪掩盖,并不是磨平。 她知道商秦州现在对待她的方式,仅仅只是出于同事责任的关照。他本身就是一个细心又有责任感的人,如果现在是队伍里其他人手要冻掉了,他也照样会这样照顾他们,比如周晋。 不止……他甚至还可能更早发现周晋手冻到,因为周晋比她喜欢咋呼,藏不住困难。 戴着温暖的手套,陆晓研更加用力地拧着螺丝,仿佛把所有的困惑和无力都倾注在手腕上。 金属咬合的触感通过手套传来,由松变紧,阻力越来越大,最后严丝合缝。 周晋正在不远处吭哧吭哧挖雪坑安置备用电池组,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盯着商秦州给陆晓研递手套看了好半天。 “看啥看呢?干活。”林玮踹了一脚周晋的屁股,“少偷懒!” “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周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看到商总给晓研姐递手套了!” “哦,那怎么了?商总还给我递了呢。陆总监刚才手都冻红了,给手套不挺正常的吗?你也想要啊?” “哎呀,这不一样啊!”周晋说。 可真要他说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商秦州是很照顾团队里的所有人,像个大家长。但非常明显,他对陆晓研更照顾。而且他还对自己的照顾讳之莫深,非常不想让陆晓研看出来。简而言之,就俩字——拧巴。 林玮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周晋,在他眼里,他们团队就是相亲相爱大家庭,哪有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健康。 “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干活!”他顺手把一团雪拍在他防寒服帽子上。 不一会儿,这一片白茫茫的严寒里,一排亮橘色观测帐篷顺利搭建完成,如同雪原上跳动的火苗——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亲亲][亲亲][亲亲] 第52章 睡袋 柴油发电机终于传来几声空转的轰鸣。 几秒后, 轰鸣声变得均匀。帐篷内高悬的几盏LED应急灯同时亮起,工作台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指示灯阵列还有状态灯, 像是收到了统一的号令,依次长亮起来。 “来电了!”周晋第一个喊了出来。 其他队友也跟着欢呼:“来电了!来电了!!!” 文明时代按一个开关键的功夫,在这冰天雪地里却像是里程碑。 陆晓研如释重负地走进了帐篷里, 仿佛一步跨进了另外一个季节,外面是刀刮般的刺骨,里面却温暖如春。 帐篷内部并不算宽敞, 中央铺着防潮垫,几个装满设备的铝制箱子当成了临时工作 台,LED应急灯悬挂在帐篷骨架上,照亮了一方小小的空间。 几名队员或坐或蹲地围着取暖器,厚重外套上的寒气遇热蒸腾,被取暖器一烤, 立刻起了一团团白雾。 陆晓研卸下沉重的背包,然后小心地摘掉商秦州给的那副电加热手套, 将它们整齐地放在自己的设备箱上。 她张开五指, 刚刚暴露在外的指尖,冻伤的红痕还未完全消退,时不时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但在室内的暖流里, 手指的僵硬似乎在逐渐恢复。 她不经意间转头, 发现商秦州虽在和林玮说话, 但眼睛似乎在看她的手。 是怕她不还手套?好小气…… 陆晓研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然后将手套放在了他的行李箱上,默默走开。 商秦州看见了她的动作,目光在她冻得微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什么也没说,继续转向了周晋。 短暂的休整后,正式的挑战即将来临。 “周晋,林玮,到达临时起降点,准备。”陆晓研对着麦克风说。 “收到。”周晋和林玮到达帐篷外的临时起降点。 陆晓研:“检查设备状态。” 耳机里陆续传来回应:“电池温度正常。” “螺旋桨状态正常。” “传感器探头正常。” 室外温度低至零下四十二度。 极寒,是他们最严苛的考官。 低温意味着他们的电池活性会降低,金属结构可能变脆,空气中的水分随时会在电机和传感器上凝成致命的冰霜,一旦结冰破坏了气动外形,设备失控坠机可能只是瞬息之间。 过去无数个日夜的测试和研究,还有实实在在真金白银的资金投入,所有一切,全都被押在了这一次起飞上。 陆晓研紧盯着地面站屏幕上的各项参数,额头有些冒汗。 商秦州站在她侧后方,微微俯身,防风服发出扑簌簌的摩擦声。他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她和他一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设备检查无误后,商秦州下指令: “起飞。” 陆晓研似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键。 那一瞬间,帐篷里发电机的轰鸣,键盘的敲击声,甚至隐隐传来的风声,仿佛都退潮了。 “嗡嗡嗡!” 帐篷外高亢尖锐的嗡鸣声打破寒冷的宁静。 天鹰的桨叶高速旋转起来,搅得雪沫纷飞。那四片桨叶从模糊的圆影逐渐化作一片凌冽的白色弧光,低低地浮在雪地上方。 很快,它开始挣脱地心引力,攀升,在离地一米的高度短暂悬停,调整姿态,旋即它倏然抬升,直刺入天,黑色的机身迅速变小,最后融入了铅灰色的天空。 屏幕上的高度数据快速跳动。 15米,32米,70米…… 随着“天鹰”爬升,外部环境温度从起降点的零下42度,开始缓慢降低。零下43度,零下44度…… 在对流层内,高度每上升100米,气温平均下降约0.65摄氏度。天鹰正飞向一片更加酷寒的空域。它身上每一个零件的可靠,每一道程序的严谨,都在经受着这场极寒的挑战。 帐篷内一片寂静,无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屏息着,只有设备运行偶尔传来低频的震动。 周晋和林玮也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全神贯注地跟踪天鹰动向。 这种条件他们在实验室测试了无数次,可实验室没有真正零下四十度的刀锋般的风,没有会突然卷起的雪尘。室外作业的随机性不可控,他们谁也不知道天鹰能不能抗过这场真正的严寒。 “画面开始回传了。”陆晓研说。 “接收画面,”商秦州说:“切换至主屏幕。” 陆晓研敲下按键。瞬间,她面前的画面被同步投射到便携式大屏上。 4K高清镜头下,一片令人惊叹的纯白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阳光穿透稀薄的高空云层,照耀着银装素裹的雪地,淡青色的阴影在雪山上缓缓移动。冰封的河道像一条透明玻璃缎带,镶嵌在莽莽白色之中。从闪耀的冰河,到幽深的丛林,再到绵延至天际的雪原,整片土地在镜头下庄严而宏大。 稳定清晰的回传画面,意味着天鹰无论是位置保持精度,抗风扰能力,还是画面传输稳定性,都无可挑剔。 帐篷里忽然陷入了近乎神圣的寂静。 陆晓研怔怔地看着屏幕,眼睛突然无法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一路来的严寒和颠簸,咬牙硬撑的时刻,都被眼前徐徐流淌的风景托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能有这样的运气,能用这样的视角,亲眼看见这片土地最磅礴的容颜。 这种满足感,幸福得让人鼻尖发酸。 “太美了……”陆晓研忍不住低声喃喃。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喊叫突然打破了寂静。 周晋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双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身就往外冲,差点带倒旁边的折叠椅。 “诶诶诶,他干嘛去了?”陆晓研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喊住。 林玮不假思索地说:“出去哭了呗。” 陆晓研闻言失笑,摇摇头,说:“哭啥啊,这不挺好的吗?” “感动得呗。”林玮说。 “林玮,你快去把他弄回来,”同样安静欣赏画面的商秦州率先反应过来,说:“这个温度室外不能哭,眼睛不要了?” “哦哦哦,对!”林玮连忙奔了出去。 零下四十度的室外眼泪会瞬间结冰,一不小心就会冻伤眼角膜。 不一会儿,林玮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大型动物一样,半拉半拽地把眼眶通红的周晋给“拎”了回来。 周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但嘴角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向上咧着,傻笑:“嘿嘿。” “丢人!”林玮把他按回座位,顺手从保温箱里拿了罐功能饮料,冰了冰他的额头和脸颊,“缓缓!商总说了,不许哭!要哭也得在帐篷里哭!” 帐篷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悬停数据完美,”陆晓研汇报道,“可以准备记录第一阶段测试报告,并规划下一阶段‘复杂通道穿越’的路线了。” 商秦州点了点头,示意大家进行下一阶段的准备工作。 阳光不知何时已变得稀薄倾斜,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蓝色影子。夜幕降临后,严寒更加冷酷,队友们张罗起另一项重要生存任务—— 晚饭。 昏黄的营地灯下,几大口搪瓷杯架在简易炉灶上,里面盛着沉甸甸的大肉块,再加上几大块冰。冰很快融化成水,汤水沸腾后,肉块的油脂逐渐融化,清澈的汤色慢慢转成醇厚的奶白,散发出最扎实的油脂香气。 等炖到筷子能轻易戳透时,只需捏一小撮盐,细细地撒进去,肉的本味,油脂的丰腴,还有雪水熬出的清甜,一下子全被调动起来, “咱们这吃的不就是冰煮羊肉吗?”周晋笑呵呵地说。 “可不是呢!”王玮从保温壶里倒出热水,泡开了速溶咖啡,热饮的香气立刻带来一种“家”的错觉。 角落那连着卫星信号的营地电脑突然“嘀”了一声,屏幕自动亮起。 “诶,收到赛事组委会的全局通告邮件了。”林玮念了出来:“有一支队伍正式退出竞赛。” “这怎么回事?”陆晓研忙问。 周晋滚动鼠标下翻页面,“说是在户外调试设备时,有人忘了戴帽子,就几分钟,耳朵严重冻伤,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嘶……”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正捧着搪瓷缸喝汤的周晋动作猛地顿住,连忙摸自己的耳朵,“我的耳朵还在不在?我下午出去检查天线的时候,好像也有一会儿没拉上帽兜。”他摸到了自己的耳朵,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我的耳朵还在……” 帐篷外的寒风偶尔掀起帘幕,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陆晓研小口啜饮着滚烫的肉汤,那股暖流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部,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也悄悄隔着保暖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认那柔软的轮廓还在,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如果今天忘记戴好帽子的人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叫她后怕。 喝着肉汤,陆晓研眼前一时模糊,不由有些想家。 在家的时候总和何美兰不对付,但现在心里又挂念她。这里 没有网,手机也没有信号,什么消息都发不出去,也不知道何美兰这么多天联系不上她,会不会担心。 极寒之地,一群人苦中作乐。有人玩起了“泼水成冰挑战”,将保温杯里的热水突然泼出去,热水会立刻变成一大把纷飞的雪沫,煞是好看。 “喂喂喂,别浪费水啊!”陆晓研忍不住出声阻止。 “算了,让他们放松一下吧。”商秦州的声音在她的身侧响起。 她身边空位人来来去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身边的人变成了商秦州。 他也在吃搪瓷碗里的肉汤,俊逸的脸映着橘黄色的炉火,看起来很温暖。 “你瘦了好多。”他忽然看了她一眼,说道。 陆晓研一怔,抬起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啊……有,有吗?” 指尖传来的触感确实变得陌生。 脸部的轮廓线似乎向内收拢了,原本带点柔软弧度的地方,现在摸上去是紧实的皮肤,仿佛直接贴合着颧骨的形状。 她不由有些慌乱。是瘦了很多吗,会不会变得……很不好看? “嗯,只剩下一双眼睛了。”商秦州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说完收拾起自己和其他人的几双碗筷,转身掀开帘子出去。 陆晓研对着晃动的炉火,指尖又碰了碰自己凹陷下去的脸颊。 * 在这种情况下,多数队员早已放弃了睡前的洗漱。 这种地方又没别人,讲究给谁看?而且实在太冷了。 陆晓研本也打算放弃掉洗漱。 但她酝酿了一会儿,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在临睡前悄悄跑去简单清洗了一番。 帐篷角落放着几个装满雪的大桶,保温壶里勉强温着的一点水。 她用杯子舀起一点微温的水,混上干净的雪,快速打湿毛巾。冰冷的湿布触碰到脸颊的瞬间,寒气直冲天灵盖,仿佛每个毛孔都在尖叫。她咬着牙,只用最快的动作完成最基本的清洁。 收拾好洗漱用品,队友们正在陆续铺床。 空间有限,今晚团队不得不挤在同一个大通铺板,床位几乎相连。 陆晓研抱着自己的睡袋,铺在了最里面的角落。 她正整理着睡袋边缘拉扣。这时商秦州在她旁边空出的板床上,展开了自己的睡袋。 这一块木板,将他们所有人连在了一起。 于是商秦州每一次整理睡袋的充绒,她身下的木板,跟着传导来轻微的晃动——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53章 发烧 简朴的条件容不得挑剔, 陆晓研蜷起身体,悄无声息地钻入睡袋,然后转过身, 背朝着商秦州。 躺下后,她将碎发掖到耳后,半张脸埋进睡袋里, 努力闭紧了眼睛。 视觉一旦被剥夺,其他五感反而变得更加敏锐,帐篷外风声呜咽, 发电机低频转动。 身.下的木板传来嘎吱轻响,空气里似乎有暖意被带动,拂过她裸露在外的后颈。 她知道,商秦州也躺下了。 她刻意将呼吸放得很轻,仿佛稍重一些,就会被商秦州察觉她也没有入睡。 帐篷里其他队友也陆续睡下, 偶尔有几声交谈,还有人下床收拢物品, 更多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一整日的疲惫如潮水涌了上来, 清空陆晓研脑中的杂念。 即便隔着两层睡袋,商秦州的体温依然是那么清晰。在寒冷的帐篷里,他就像一只热源。暖意并非灼人, 却带着存在感, 隐隐约约地拂过她的背脊。 在暖意和疲乏里, 她很快沉入了沉睡。 半夜似乎有人起夜, 床板颤动,似乎是商秦州下了床。她艰难地眯开眼睛,昏暗的光线里, 她看到商秦州背对着她检查他们的取暖器是否还在正式运转。 在这样的天气里,取暖器关系着他们所有人的安全。如果在他们熟睡时取暖器突然停止了运转,后果不堪设想。 “商秦州,”陆晓研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轻声叫住他,说:“你快睡吧。下半夜我守着。” “不用。”他回过头,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沉稳可靠。 他走回铺边,按下她摸闹钟的手。 那只手比以前更粗糙了,像厚厚的磨砂纸,掌心一片冰凉。 “我在呢。睡吧。”他安抚道,温柔的声音像轻轻落下的雪。 这声音太有安定的力量,陆晓研不由放下心来。她困倦得睁不开眼睛,眼皮重重垂下。 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短暂地停留了几秒便撤开了,留下一小片凉意。 身侧的床板已再次传来他躺下的轻响,和睡袋拉链拉拢的短促的摩擦声。帐篷里重新沉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有取暖器持续的低鸣。 被他掌心短暂碰触过的凉,像一枚小小的冰晶,落在她手背上,许久才化开。 翌日清晨,帐篷内依旧昏暗,只有篷顶缝隙透进些许冷冽的青灰色天光。 陆晓研朦朦胧胧地苏醒过来,经过昨天一整天的高强度作业,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肘、胳膊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似乎有肌肉拉伤的酸疼。她龇牙咧嘴地哼了两声,睁开眼睛。 近在咫尺的,是商秦州沉静的睡颜。 她竟不知何时在睡梦中侧过了身,面朝他蜷缩着。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是那么的熟悉。 过去许多个共度的清晨,当她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商秦州。卸下了白日里的清醒和冷静,显出一种对她不设毫防备的柔和。 他睡得很沉,铁灰色的晨光轻柔地笼在他的脸上,眉宇舒展,鼻梁直挺,那排长得过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宛若扇动的鸦羽。昏昧的光线让他看起来异常温柔,甚至,还带了点孩子气的干净。 就在这时,那片栖息着的睫羽轻轻一颤。 陆晓研的心脏猛地一跳,漏掉了一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商秦州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氤氲未散的朦胧,像是浸在深潭里的墨玉。 这双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她悄悄凝望的目光。 两人都怔住了。 晨寒无孔不入。 分明是一天之中最寒冷的时刻之一,可陆晓研却感觉一股灼热毫无征兆地从耳根窜起,迅速蔓延至整张脸颊。 商秦州的眼神在她脸上短暂定住,聚集。 那双眼底残余的涣散,雾霭般消散,恢复了惯常的清明。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惊讶或尴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太过直接,也太过平稳,反而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湖,让陆晓研的心慌无所遁形。 陆晓研率先败下阵来,她匆匆闭上眼睛,又立刻觉得闪躲的动作过于刻意,赶紧重新睁开,然后故作自然地朝天花板上一晃,脑袋向后挪了挪,拉开一些距离。 “早,早啊……”她喉头动了动,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 “早。”商秦州的声音同样有些低哑,然后很低的咳嗽了一声。 “滴滴滴!!”尖锐急促的闹钟声突然震天响。 “啊啊啊!到底谁的闹钟啊!他娘的。”队友们陆续醒来,寻找闹铃的来源,最后在周晋的枕头边,找到了罪魁祸首。 那闹钟就躺在他脑袋旁边,兀自震天响着,将他们所有人都闹了起来,唯独没有闹醒周晋。 “喂喂喂,闹钟给我关了!”林玮摸到一只不知谁的袜子,精准地扔到了周晋脸上。 “起了起了!”周晋手忙脚乱地拍停了闹钟。 哈欠声在帐篷里此起彼伏。 陆晓研几乎是小跑着完成了洗漱,她收拾好个人物品回来,眼角余光瞥见商秦州利落地整理完睡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掀开厚重的门帘,身影一晃便融入了外面灰白色的晨光中。 早饭是匆匆吞咽的能量棒和热咖啡。整理设备时,陆晓研忽然看到林玮在喜滋滋地戴手套。他手上那双手套,正是她昨天还给商秦州的。 林玮还不太会用,正低头好奇地试着调节温度档位。 周晋凑过去教他怎么调档:“按这里,三档最暖和!” “果然是好东西啊!”林玮憨笑,试着调高一档,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神情。 商秦州将手套给林玮了,那他现在呢? 陆晓研忙走到观察窗前,寒风从缝隙灌入,激起一阵寒意。小小的塑料窗上蒙着一层白霜,她用手指擦了擦 ,划出一小片清澈。 透过这片小小的镜头,她看到了雪地里的商秦州。 他手上戴着的,只是一双很普通的厚手套。 深蓝色抓绒,厚度显然有限。 他就戴着这样一双手套,半跪在离帐篷十几米外的临时设备区前。 风像无形的鞭子,卷着坚硬的雪粒抽打在他身上。 他半蹲在隆隆作响的柴油发电机旁,一夜的暴风雪,进气口和散热格栅几乎被雪沫封死,于是他用冰锄一下又一下凿开那些冻结在金属表面的厚重冰壳。 检查完毕,他又转向固定缆绳的冰钉,用力拉扯缆绳测试承重。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呼出一大团翻涌的白气,起身走向下一个锚点。 狂风吹起的雪幕时而将他完全吞没,时而又短暂散开,他沉默的影子在苍茫的雪地里时隐时现。 那一刻陆晓研心里闪过模糊的异样。 据说心细的人往往最累,因为他总是在为别人兜底,妥善考虑到所有事的方方面面,这是一种巨大的责任,也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商秦州总是第一时间能察觉到他们缺什么,默默无声地守护大家,把带着温度与保障的装备,给了团队。大家信赖他,追随他,就是因为他的这份沉默的守护。 但是…… 陆晓研不禁想,商秦州他本人,会不会觉得累呢? 帐篷内外的温差,让刚刚擦净的那一小片视窗又迅速蒙上了新的白雾。 陆晓研快要看不清商秦州的身影,她连忙抬起擦拭,指尖触到一团湿冷,冰凉瞬间渗进皮肤,直抵心尖那处微微发胀的涩意。 * 新一天的内部通报发来,经过一夜的严寒考验,退出的队伍又新增了三个。其原因各异,有的团队是因为人抗不住被迫撤离。 还有的团队是因为机器无法承载。精心改装的设备在严寒中报废,数年间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以及背后数百人交付的心血与期盼,就这么付诸东流。 在这片极寒的天地里,他们精心研发的金属材料,脆弱性可能与一块普通的饼干,没有太大的区别。 帐篷里的空气凝重了几分,商秦州关掉邮件界面页面,转过身,“三十分钟后,‘天鹰’准备‘复杂通道穿越’测试。” 第二阶段他们的目标是操作“天鹰”穿过一条狭窄的冰裂谷。 那两侧冰壁陡峭,内部气流紊乱,是对“天鹰”自主避障和稳定飞行能力的终极考验。 “天鹰”就位,悬停在冰裂谷入口上空,实时画面清晰地传回主屏幕。 阳光在冰壁上折射出刺眼的冷光,谷内阴影深邃,仿佛一张野兽的巨口。 陆晓研紧盯着屏幕上实时回传的数据,她提出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让“天鹰”飞得更快、更靠近冰壁。 “贴得近、飞得快,才能测出机身在最极端情况下的扛造程度,”陆晓研胸有成竹地说。她相信“天鹰”能在这场考试里,拿到极限的高分。 “不行,”商秦州闻言,却立刻反对:“谷内气流数据不稳定,飞太快,万一失控撞上冰壁,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之前模型都测算过,”陆晓研语速加快,“我能保证,误差在绝对在安全范围内。如果我们慢慢飞,我们根本测不到机身扛极限压力的数据,这趟最难的测试就等于白跑了!至于乱流,我们专门为这种情况写了‘紧急闪避’程序,在电脑里模拟了上百次,都成功了……” “模拟是模拟,陆晓研。”商秦州冷酷地打断了她,“我们现在是在零下四十五度的极寒环境。你的‘紧急闪避’程序,只在电脑模拟的环境里跑通过。实际环境中,随时可能有一阵无法预测的侧风,一片不该出现的凝霜……任何一个微小变量都可能导致它失效,我们冒不起失控坠机的风险。” “如果只能在可控范围内挑战,我们带‘天鹰’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陆晓研急切地请求:“相信我,真的。我没有冒险,我更不是拿公司上下几百人的心血去逞英雄、赌运气。” 她深吸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她努力压下心中所有翻涌,拿出自己最专业冷静的一面,“我仔细核验过每一条数据,推演过每一种可能的意外。我了解天鹰,也了解我们为它写下的每一行代码。我知道它做得到。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给它这个机会,去证明它能做到。” 帐篷里彻底安静下来。 队员们都沉默不语。 周晋和林玮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埋下头,恨不得把脸扎进设备里。 商秦州和陆晓研,两位都是他们的上级,也都是专业大佬,他们说的话都很有道理。而他们只是一群小卡拉米,可不敢乱发言。 商秦州望着陆晓研,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和帐篷里的温度泛起浅红,眼睛亮得灼人,里面全是不服输的执拗。 这很陆晓研。 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只要给她一点阳光,一滴雨露,还有一丝裂缝,她就要破石而出,拼了命地往上生长。 他当然知道,陆晓研说的有她的道理。 他也相信陆晓研的把握。 如果她保证成功率99%,那么成功率绝对就有99%。 但是作为现场总负责,他必须为整个任务,为这台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设备负责。 这台凝聚了团队数年心血,承载着未来无数可能性的设备,必须完好无损地回到营地。 他快速闭眼皱了下眉,眉心拧出一道深刻的褶皱,然后用指节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陆晓研似乎从他眼底看到了浓浓的倦意,但当她要较真仔细看时,他缓缓睁开眼睛,双眸又恢复如常,仿佛那层幽光,只是无意中被屏幕光刺到。 “陆总监,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这次任务目标首先是成功穿越并安全返回,而不是竞速。”商秦州说:“周晋,准备更新飞行参数,以中低速飞行。” 望着商秦州那张再无商量余地的侧脸,陆晓研所有涌到嘴边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一股混杂着不甘和急切的热流冲上喉咙,又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 她明白,争论可以发生在决策前,但绝不能在命令下达后。个人意见一旦被团队决策否决,剩下的就只有两个字:执行。 她用力抿了抿唇,操作“天鹰”按照新指令行动。 黑色的机体平稳地滑入冰裂谷,沿着距离冰壁较远的中心路径向前推进。 画面稳定,数据流正常,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陆晓研沉默地盯着各项传回的数据,不得不承认,在目前这种常规条件下,天鹰的表现无可指摘。 但那种预期落空,真正的才华无法施展的憋闷,还是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 天鹰深入峡谷中段,经过一处狭窄的“S”形弯道时,意外发生了。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峡谷上方冰檐掉落碎冰冰锥,差一点点就砸到了机身。 “太惊险了!” “快看峡谷上方有冰檐,后面碎冰会越掉越多的!!” 看到这一幕,陆晓研立刻警铃大作:“我们现在必须提速!” 商秦州紧盯着画面,面容冷峻。 画面上,天鹰刚刚避开的区域,又有新的碎冰簌簌落下。 “我真的,真的不是固执己见,”陆晓研着急地说:“我们,我们现在就像在随时可能会落石的山崖下走路,走得越慢,通过时间越长,被砸中的风险反而越高!不如全力冲刺,快速通过危险区。” 她的话音未落,监控画面中,一块更大的、带着棱角的冰锥从“天鹰”即将通过的路径上方重重砸了下来! 商秦州立刻意识到——陆晓研是对的。 时间,在这种环境下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 犹豫和保守,此刻等同于坐以待毙。 他马上改变主意,果断下令:“立刻采用陆晓研的方案,计算最大安全速度,我们冲过去!” 几秒后,天鹰收到新指令,仿佛注入了新的生命。 它不再犹豫,骤然加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入冰裂谷的中段。 屏幕上,高度和速度数据快速攀升,红色路径被一点点点亮。 天鹰已提前达到了预定高速,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切入窄点。 风声与危险,被疾速甩在身后。 整个穿越过程,比保守路径方案预估的时间缩短了足足四十秒。 怎么能在危机中立于不败之地,那就是跑得比危机本身还要快。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后的欢呼。 周晋狠狠挥了下拳头,““成了!!!” 林玮长长舒了口气,向后靠进椅背,用力抹了把脸,才咧开嘴笑起来。 其他队员也纷纷低声欢呼,击掌,压抑了近一整天的紧张,在这一刻化为眼底闪动的激动光芒。 陆晓研盯着那些回传的数据,胸口被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填满。 成功了。她的判断,她的方案,在这片真实的绝境里,被证明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她的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 她下意识地看向商秦州。 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回放,侧脸线条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清晰而坚定。片刻后,他转过身,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目光扫过团队每一张年轻、兴奋的脸。 “高风险通道穿越测试,成功。” “成功!!!” “成功!!!!” 他顿了顿,补充了那句在陆晓研听来重逾千斤的话:“陆总监,你的提速方案,验证有效。” 成功了。 陆晓研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但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商秦州脚步却毫无征兆地踉跄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朝一侧微微倾斜。 陆晓研吓了一跳,连忙从跑过去扶住了他:“商秦州!” 他撑住了一旁金属架,借着那一点支撑,站直了身体,然后抬了抬手,示意无事。 但陆晓研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重,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显得急促,眼尾也异常泛红,脸上浮现出被寒风也吹不散的红潮。 “商秦州,你怎么了?” 商秦州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凝聚焦距,“没事。” 陆晓研没信他的“没事”。慌忙抬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即使隔着保暖帽面料的内衬,那惊人的热度也清晰地灼烫着她的皮肤。陆晓研一下慌了,声音颤抖地说:“商秦州,你,你都烧成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温暖 陆晓研一直以为, 如果团队中有人先倒下,那一定会是自己。她体能最差,对寒冷的抵抗力也不如旁人。 万万没想到, 这个最先倒下的人,竟是商秦州。永远团队轴心骨一样,能稳住身边所有人的商秦州。 “我, 我给你测量体温。”她扶着商秦州在木板床上坐下,拿出水银温度计给他测量体温。 在雪原电子设备容易失准,反而是这支古老的玻璃管更为可靠。但零下几十度的严寒足以冻住水银, 玻璃管中的汞柱被冻住了,于是陆晓研将温度计紧紧攥入掌心,用体温去暖化那截玻璃。 手掌暖了一会儿,又觉太慢,陆晓研拧开保温壶盖,用壶口氤氲的热气融化冻结的水银。 过了片刻, 体温计中的汞柱终于松动,陆晓研捏着它甩了甩, 连忙递给商秦州。 商秦州靠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 昏黄的帐篷灯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虚浮的光晕。高温抽走了他往常那副掌控感,让他看起来像受伤一样虚弱疲惫。 等待了几分钟,商秦州取出温度计, 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些。然后他捏着玻璃管, 手腕一抬。 “给我!”陆晓研一眼看穿了他的伎俩。 他要把水银柱甩下去,让这个数字归零,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体状态。 陆晓研牢牢攥住他握着温度计的手, 不由分说地将玻璃管从他滚烫的掌心抽了出来。 三十八度。 看清数字,陆晓研眼眶一下红了。 这是明确的高烧,放在任何地方都需警惕,更何况是天寒地冻的雪原。 “现在……现在怎么办啊?”队友们六神无主。 周晋快要哭出来:“这太严重了,怎么会烧成这样。” 王玮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厚重的外套就往身上套,就要往外冲:“不能再等了!我现在就去发动车!” “回来!” “滚回来!”陆晓研和商秦州异口同声地说。 商秦州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严肃地对王玮说:“你自己看看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往外面冲什么冲?你是想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吗?” 帐篷外是吞噬一切的浓黑。在这里下午三点就已经日暮西垂,晚上八点出头,天已经黑尽了。浓墨一样的夜色中,雪却一直没有停,狂风卷着密实的雪沫,帐篷外那盏应急灯被风吹得摇曳。 视线所能及的范围,大概只有五米,甚至三米。模糊翻滚的雪色里,车灯打出去,就像将蜡烛扔进暴风雪中,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用大惊小怪什么,”商秦州微顿,抑制不住地偏头咳了几声,“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我睡一觉休息一下就好,接下来,你们好好听陆总监的指挥。” 他这几句话说得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帐篷里出现了几秒凝滞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被点名的人。 陆晓研握着温度计的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商秦州在骗人。 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小事。 极寒环境里,高烧绝不是普通感冒那么简单,有可能引发一连串恶性连锁反应。 当初商秦州坚决不让她来这个项目,为此私下研读了大量极地医学和事故报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里一次偶然的高烧意味着什么。 他故意表现得这么云淡风轻,是为了稳定军心,让团队其他人能安心地度过这个夜晚。 他现在将这份责任交给了她,她就得将那些惶恐不安咽下去,稳稳当当地接住这一棒。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拧了一把,传来闷钝的痛,陆晓研深吸了一口气,将在眼底发酵的眼泪憋回去,确保没有人听得出她语气里的颤抖,冷静自若地开口:“周晋,你负责联络,现在立刻给竞赛小组发邮件,急需明日清晨支援。 “王玮,检查所有备用电源和取暖设备存量,确保后半夜不断电、不失温。 “今晚我们排班,两人一组,轮流值守,重点关注病人体温和意识变化。第一班王玮,第二班周晋……” 她将任务拆解,有条不紊地分配到每个人手里。 没有人质疑她,大家立刻行动。 王玮转身就跑去检查通讯设备,周晋抹了把脸,闷声不响地开始清点医疗包。 帐篷里那股濒临溃散的恐慌,被她带来冷静镇住。 陆晓研站在原地,看着大家迅速进入状态,胸口那团紧绷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瞬。 她意外地发觉,自己现在说话语气、神态,都好像商秦州,仿佛自己也变成了那块压舱石,冷静,可靠,不可撼动。 她无从知道,商秦州镇定自若地给他们分配任务,作出决定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否和外表一样镇定自若。 就她来说,她虽然现在表现得冷静,但内心依然惶恐不安。 好在很多事,装着装着,也就成真了。 商秦州在昏沉与清醒之间,看着站在帐篷中央的陆晓研。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多少有点残忍。 这么细的胳膊,这么瘦削的肩膀,他怎么能突然压上去这么重的担子? 可是,看着陆晓研镇定自若地指挥着,掌控全局,他又涌出一丝骄傲—— 他的陆晓研,又哪里比任何人差了? 这个认知伴随着高热的晕眩席卷而来,带来了迟来的自省。 当初他执意划掉她名字,自诩要保护她,现在他们 又是谁保护谁? 他以为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是对她好,却忘了问她,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又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真不该小瞧了她。 * 今晚队友轮流照顾商秦州的时候,陆晓研不肯回头看。 她背对着那张简易床铺,守着通讯设备,但耳朵却听着身后的动静。 水盆里毛巾拧动搅起了水声,周晋带着鼻音小声询问:“好点了吗?” 然后就是几声沙哑的低咳。 她全神贯注地关注明天天气,一遍遍校准气压计,反复核对回传数据,直到每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仿佛只要把这件事做到极致,就能按住心头的惶惶不安。 直到晚上十二点多,其他队友都忙完了手头事,几乎一头栽进睡袋里,累得几乎瞬间没了声息。 帐篷骤然安静,只剩炉火微弱的噼啪。 轮到陆晓研守夜。 她坐到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边缘,手臂小心地撑着商秦州的后颈和肩膀,扶他起来。 他的身体沉得厉害,高烧的体温透过厚厚的衣物,几乎灼痛她的皮肤。 “商秦州,吃药。”陆晓研忍着哭腔小声说。 他陷在昏睡里,但还是配合地仰头。 她将药片小心地放入他干燥的唇间,又立刻递上温水。 商秦州的嘴唇干燥,龟裂出了细微的小口,几片白色的药片融化在了他的嘴唇上。药片外的糖衣融化,溢出药的苦味,他的眉心立刻微微蹙了起来。 陆晓研忙用沾了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嘴唇。他的嘴唇亲吻起来好霸道。现在生病了,反而有些柔软。 待服下药后,陆晓研又用雪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轻轻敷在他发烫的额头上。反复冷敷几次后,她动作顿了顿,手指蜷缩了一下,才伸手探向他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冰凉的金属扣在她的指尖下显得有些涩。她屏着呼吸,小心地解开了那颗纽扣,又一颗。 布料向两侧微微敞开,露出他一片被高热灼得发红的脖颈与锁骨。她不敢停留,将拧得半干的毛巾叠好,轻轻敷上他的胸膛。 陆晓研仔细又小心地擦拭着他的身体。 她抬起眼,这个距离,他们离得好近,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像雪原上倔强的草甸。他呼出的灼热的呼吸轻轻扑在她的手腕内侧,带着药味的微苦,还有他身上专属的干净的气息。 陆晓研压下胸口无处遁形的慌乱心跳,再次拧干毛巾,用湿凉的布料,轻轻抚过他滚烫的额头,顺着汗湿的鬓角,滑到他耳后,“你看看你啊,”她小声嘀咕:“当初是谁说,我来肯定受不了,不许我来,还非要划掉我的名字?现在看看生病的人是谁啊?是谁?” 寂静无声。 只有他滚烫的皮肤在她指尖下灼烧着。 商秦州听不到她说什么,帐篷里其他人又都睡下,这份沉默纵容了她,她终于不用继续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陆总监”。她肆无忌惮地对着他窃窃私语,“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可想篡位了,你一生病,我可就是咱们团队的队长了哦。队长大人。” 她还在兀自说着,声音已经糊成了一片。 突然,有水珠砸在了商秦州脸上。 陆晓研怔了怔,不明白它从何而来。 直到又一滴落下,她才恍然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掌心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哭得满脸都是泪水。 那些强装的镇定,被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害怕极了,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她觉得商秦州就像是自己掌心里的一捧雪,下一秒就会融化然后消失不见。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禁想,商秦州那时执意一定要划掉她的名字,他的感受,是不是就是她现在这般恐惧? 怕对方受伤,怕永远失去对方,所以宁可被永远误解,也要将自己心爱的人隔绝在危险之外。 可惜这个领悟,是不是来得太后知后觉。 陆晓研胡乱抹着自己的脸,可眼泪却像断了线,越擦越多。 他额上毛巾,又变烫了,陆晓研取下,正要转身去重新浸凉,手腕却突然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握住。 她停了下来。 商秦州的手心烫得惊人,手指却因为虚弱而没什么力气,只是松松地圈着她的手腕。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眉头紧锁,似乎正陷于某种昏沉痛苦的梦境之中,“陆晓研。” 他在叫她。 在睡梦中,他怎么还会叫他。 他们不是吵架了么?他不是,不想再继续跟她好了么? “你手怎么这么冷。”他在睡梦里这么对她说。 他甚至试图蜷起手指,想将她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滚烫的掌心。 陆晓研僵在原地,被他手掌盖住的地方,皮肤像是被那高温灼伤,一路烫进心里。 她甚至以为商秦州是不是醒了,忙俯身去看,他双眼依旧紧闭着,呼吸灼重,分明还在昏睡。 即使在这样无意识的睡梦中,摸到她冰凉的手,商秦州第一时间的反应,仍是想给她温暖。 陆晓研忍不住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滚烫的肩头,任凭压抑已久的泪水,沉默地浸入他领口的布料。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被撬开了一条口子。“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求你了。”她带了点哭腔喃喃说:“等你醒了,我,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作者有话说:(●З`●) 第55章 篝火 高烧过后, 大脑像一块浸过水的榆木,发涨,发闷, 沉甸甸地塞在颅腔里。 但比昏睡时强。那时候连世界都感知不到,如今好歹能睁眼了。 商秦州眯起眼睛,让帐篷里那片青灰色的光, 一点一点落进瞳孔里。 视野慢慢变得清透起来,高纬度地区的日照十分反常,夏日亮得极早, 黑得极晚;冬天亮得极晚,黑得极早。已是七点出头,帐篷外才刚刚擦亮,晨光寡淡,像隔了一层旧窗纸,刚好照亮一个轮廓, 那是陆晓研的睡脸。 此刻陆晓研她还没醒。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肉都瘦没了, 反倒显出眉眼浓长, 像用炭笔描过。 乌黑的睫毛密密地覆着,末端微微翘起,晨光落在上面, 像栖了一小片薄霜。 她嘴唇紧抿, 睡得安静, 有一缕碎发散下来, 搭在鼻梁边,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商秦州看着,没有伸手去拂。 那缕头发就在那里, 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很小,很轻,在他胸腔里也一下,一下地,跟着跳动。 陆晓研大概从不知道,自己有多怕冷。 人太瘦小了,一到夜里,她的手和脚就变得冰冷的,怎么也捂不热,像一块白玉。于是睡着之后,她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这边挤,像是认定了他的怀抱里有一团火,能把她整个人烘暖。 这鬼帐篷本不 是人待的,一帮大老爷们锁在这儿好几天,气味能好到哪儿去? 但陆晓研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散发着淡淡的洁面乳的清香,这气味仿佛是一阵悠风,沁人心脾。 她就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眸对着他,睡眼朦胧,怔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 那手还是凉。 试了好一会儿,感觉他额头的温度不烫了,方才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她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瞪了他一眼,然后飞快缩回手,一整个人缩进睡袋,连头都不露出来。 睡袋鼓动,传来衣服布料的窸窣声,她藏在睡袋里换衣服。 这两天她一个女孩子只能这样做,处处都不方便。 待穿好衣服,她从睡袋里钻出来,抬起头,又对上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醒的?醒了也不说话,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还在睡呢。” 她说完就跑去拿温度计和药。 水壶很快烧起,咕嘟咕嘟。 她背对着他冲巧克力,馥郁的甜香慢慢溢开,把帐篷里那股潮冷的空气都染软了。 她端着杯子坐回床边,“给我。” “三十六度。”商秦州把温度计递过去。 陆晓研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非要把那根水银柱对着光,来来回回认了三遍,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起身要走。 手腕立刻被攥住了。 那只手凉凉的,细细一圈,在他掌心里像一尾想逃走的鱼。 “昨天晚上,是你照顾我?” 陆晓研抿了抿唇,视线落在他下巴上,不肯往上抬,说:“我们轮流照顾的。” 商秦州看着她。隔了几秒。 “那你有没有跟我说什么?” 他隐约记得一些声音。 断断续续的,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说什么想不起来,但那个语调,他好像从没听她说过。 陆晓研脸腾地红了,“没、没有!” 她把手往回抽,挣了一下。 商秦州没松。 他烧了一夜,手心还是烫的。 但虚浮的体力已经全部回来,他一寸寸收拢虎口,圈住她的手,像潮水回岸。 “没有?”他说:“行,那我有话要跟你说。” 陆晓研心砰砰直跳。 昨晚她明明发过誓,只要商秦州醒来,她就跟他和好。 但他人真在这儿,全须全尾,她却又无所适从了。 心跳那么响,压也压不下去。 她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开口。 没准备好,不逃避。 可是她动不了。 “滴滴滴!” 周晋的闹钟准时炸响。 “啊啊啊啊!”周晋迷迷糊糊地探出手,在睡袋边缘摸索了好一阵才按停那个刺耳的声音,然后翻了个身,就看见床边的两个人。 陆晓研站着。商秦州也醒着。 “商总?!你醒了!” 这一声惊醒了旁边还在昏睡的王玮,“什么?什么?” 周晋顾不上那么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睡袋里挣出来,扑到床边,眼眶瞬间就红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你烧成那样,我,我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声音全堵在喉咙里,像只委屈的大型犬,手足无措地蹲在床前。 商秦州的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他看着周晋这副模样,无奈地笑笑,说:“哭什么,我又没死。” “呸呸呸!”周晋立刻急眼。 这一声把旁边昏睡的王玮也惊醒了。 “什么?什么?”他坐起来,“退烧了吗?退烧了就好,退烧了就好……” 帐篷里陆续有了动静。 陆晓研也跑去洗漱完毕,然后收拾好医箱。她将里面被翻得有些凌乱的物品。退烧药收进去,酒精棉片归位。温度计塞进夹层,塞不进去,又抽出来,重新塞。 一根温度计在她手里反复塞了好几遍。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被商秦州那句话给吓的。他刚才是要跟她说什么呢?怎么突然要找她谈话?不会昨晚她没忍住说的那些话,其实被他听见了…… 商秦州靠着床头,没看她,也没有说话。 他听着周晋叽叽喳喳的说着昨天晚上的情况,时不时嗯了一声。 “其实昨天晚上主要是晓研姐照顾的,还真是女孩子心细……” “你们不是轮班照顾?” “是轮班,但是晓研姐时间最长最晚呢。” 其他队员有的出去检查帐篷边角的密封条,还有人清点食物储备准备早饭,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她听着身后那个熟悉的嗓音。 他偶尔会停下来,咳嗽一两声,很短,然后继续说下去。 就像他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所有人肩上的担子,一点一点卸下来,再一点一点,放到自己肩上。 下午四点半,搜寻目标物体成功,最后一组数据传回竞赛小组。 周晋发送出汇报邮件。 当发送进度由1%一格一格进化成100% 一只发送成功的绿色对话框弹跳在屏幕上。 他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啊!成了!!!!” 帐篷里就像被点燃了一样。 “成了!” “成了成了!” “他妈的终于成了!!!” “滴!” “又有邮件,是竞赛小组。”王玮点开邮箱。 邮件很短。 陆晓研隔着周晋的肩膀看过去,几行字一目了然。 十几个小组坚持到最后的,只剩五个小组。 完成了全部赛制的,三个。 前三甲是囊中取物。 经过这一晚,大家的心态已经从争强好胜变得平和。他们已经做到了他们想做到的目标,证明了自己,并且还平安返程,至于名次第几,就没那么重要了。 天鹰降落在帐篷外。 桨叶慢慢停转,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倦鸟归巢时收拢翅膀。 周晋第一个跑出去接,其他队友都陆续跑了出来。 经过三重严峻的考验,天鹰的桨叶上已经有磨损的痕迹。第一道在左翼,第二道在桨尖,第三道在起落架,都是穿越峡谷时被冰粒刮的。 “我来吧。”陆晓研说,“你们去忙。” 她蹲下来,把天鹰轻轻侧过来,枕在自己膝上,从桨叶开始,仔细擦拭。 表层的雪沫化成一汪细水,泥土簌簌落进掌心,只有那道痕还留在原处。擦不掉,也无需擦掉,那是属于它的勋章。 在她的清洗下,脏兮兮的机身重新泛出哑光。 不是新的那种亮,是旧的、沉的光,像被手盘过很多遍的玉。 然后她抱起天鹰,放回器材箱底层。 内衬加厚海绵,正好嵌进每一道机翼的弧度。 她把它放进去,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它卡稳了。 箱盖合上。 金属锁扣“咔嗒”一声,很轻。 帐篷里其他人还在说话,炉火还在烧,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她垂下眼睛,手掌在箱盖上多停留了两秒。 像摸了摸它的头。 * 忙完手头的事,陆晓研掀开帐篷帘出去,将昨晚未燃尽的柴火重新架起,塞进一把干草,划了两下防风火柴。火苗舔上来,她把三只搪瓷碗依次架在篝火边沿。罐头热汤,速食米饭,一大壶清水。 其他人分头忙开,收拾器材,打包睡袋,清点工具。 “必须中午十二点前出发。”王玮看了眼时间。 “哎,”周晋忽然从通讯设备前抬起头,“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极光!” “极光?”有人凑过去看屏幕,“这个点儿?” “冬季白天也有,就是淡一些。难得来一趟——” “那得赶快去看啊!” “能去吗?”周晋转头,目光投向正在检查轮胎的商秦州。 商秦州拍了拍掌心里的灰,转过头,嘴角浅浅一扬:“去吧。” “晓研姐你去不去?”周晋已经跑出去,又折回来特意问她。 来之前,陆晓研也挺期待看极光。但现在她要也跑去看,这些搪瓷碗就没人管了。“你们去吧,”陆晓研说:“我得守着锅。记得拍照啊!” “走了走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跑了出去,帐篷里突然之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脚步声渐渐远了。 帐篷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晃。 然后不动了。 炉火还在烧,搪瓷碗里的汤汁冒着细小的泡。水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叩响。 陆晓研盯着搪瓷碗,确保它们不会糊锅。 商秦州朝她走来,中间隔着几步。 篝火烧久了,映得脸红。 “昨晚……” “我有话……” 他们同时开口。 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极小的火星。 “还是你先说吧。”陆晓研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三只搪瓷碗。碗里的汤汁冒着小泡,一个接一个,从碗底升起来,在水面轻轻破开。 商秦州没有推让。 “昨晚,”他说:“我听到你说话了。” 陆晓研低下头,抓紧了勺柄,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那些话,她以为是说给昏迷的人听,所以不会回应,不会记住。结果商秦州现在却要跟她当面对质,一句一句地跟她讨要说法。 “应该是听错了吧……我,我没有。” “听不清,”商秦州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断断续续的。” 他顿了顿,说:“但我听到你哭了。” “我,我……”陆晓研还想矢口否认,但她在撒谎这件事上一直缺乏实战经验,脸皮厚度也不如商秦州。 她张了张嘴,想不出半点借口,仿佛偷吃糖被发现的孩子,害怕地将糖果囫囵塞进嘴里,但腮帮子早已鼓了起来。 商秦州看着她,病后的那张脸还泛着苍白的底色,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深得像这片雪原上从未见过的海,温和,包容。 “陆晓研。”他说:“我之前跟你道歉,只承认了我在专业上的错误。” 他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我错误评估了你对团队的价值,擅自划掉你的名字,这是我作为团队负责人的失职。 “但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跟你道歉。” 陆晓研疑惑地昂起头。 篝火在他脸颊上跳跃,把那张病后略显苍白的脸,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商秦州看着她,将这句话补充完整:“是我们之间的感情。” 第56章 讨厌 篝火渐渐矮下去, 陆晓研拨起炭火。 她垂下眼,看着篝火映在帆布上的淡金色光晕,看设备包边缘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磨出的毛刺。 她看了很多东西, 就是不看他。 “你真的别这么说,也不用道歉什么。其实也我说错了很多话,我当时太生气了, 跟你口不择言,更不该拿东西砸你。” “拿东西砸人是不对,”商秦州笑笑, 说:“真砸到了人,有理也说不清,这脾气得改。” 陆晓研撇了撇嘴,说:“不是你道歉,怎么又说到我了。” “但那天你骂我的话,一句都没有错。”商秦州接着说:“我明知你有自己的梦想, 却还要故意删掉你的名字,瞒着你, 骗你, 这件事就是该骂。后来裴邵也替你骂了我,但我觉得他骂得还不够解气。” “那天的事,都过去了这么久, 就算了吧。”陆晓研说:“你看, 我们现在不都已经来到这里, 顺利完成任务了吗?既然结果是好的, 过程谁对谁错,也没必要非争论出高下。” “但我还是想弄明白,”商秦州说:“所以这几天,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当时一定要这么做。我明明本意是想爱你,想保护你,为什么做出来的事,却会这么伤人。” “还是别想了吧,”陆晓研说:“有些事想太深,是跟自己过不去。” “多少还是想明白了一些吧,”商秦州说:“小时候,我爸妈总是吵架。我妈要去国外报道新闻,我爸觉得她这是不好好过日子。他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陆晓研在李阿姨那里听说过商秦州的家事,现在终于知道其中原因,不经有些心疼。 “那你呢?”陆晓研问:“你也这么觉得么?不该让她离开家?” “我以前觉得,他是对的。”商秦州说,“那时候我总想,如果我妈愿意待在家里,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吵了,也不会分开。” “恨她么?”陆晓研轻声追问。 商秦州默了半晌,如实回答:“有过。” 恨她为什么非要走。 就像后来恨陆晓研,为什么非要去。 少时总渴望挣脱父母的影子,一心要活成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可往往在不经意的瞬间,又会发现自己和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争吵后疲惫孤独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当时好像也是这么说—— “我都是为了她好。” “所以你跟我吵架的时候,你对我说,我这么做,是不想让你好,这句话让我非常痛苦。有好几天,我好像被困在了这句话里。我觉得,我已经快把自己的心剖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被领情。 “删你名字的时候,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想着你会怎么骂我。但我跟自己说,没关系,以后她会懂的,会原谅我的。后来你果然没原谅。” “我真的不知道,我让你难过了这么久。”陆晓研轻轻碰了碰商秦州的小臂,“我当时,是在气头上。” “不,你说对了。”商秦州在她收回手的时候,攥紧了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做决定的时候,虽然没有希望你不好,但我弄错了‘为你好’和‘让你好’。 “我只想着,我爱她,所以我要保护她,把她圈在自己身边,哪里也不许去。因为一旦离开我,就意味着有危险,就不安全。” 他的声音沙哑下去:“可我忘了问一问,她想不想被我这样保护,需不需要被我这样保护。” 篝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 陆晓研别过头去,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无声无息,像融化的雪水渗进冻土。 “你现在问我了啊。”陆晓研声音忍不住哽咽,“这就够了,够了。” “怎么哭起来了,”商秦州连忙抬手用指腹帮她揩掉眼泪,说:“本来就是跟你道歉的,结果反而越说越哭。” “我,我也有不好。”陆晓研吸着鼻尖说。 “你哪儿不好了?”陆晓研越哭越厉害,商秦州淡笑着哄了一句:“是太聪明了还是太漂亮了?” “嘁!”陆晓研捂了捂脸,破涕为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去看的那部电影。” “嗯,记得。”商秦州颔首。 “你当时说,那部电影太悲观了。但其实,那个男主角就是我一直想成为的人。”陆晓研说。 “是么?”商秦州说:“但现在想想,你和他还真是挺像的。都很……” 他思考一个最恰当的词语,但却一时卡壳。 陆晓研便替他说:“鲁莽。” “不,”商秦州说:“应该是勇敢。你一直都比我勇敢,敢做许多我犹豫的事。” “我跟你的家庭大概很不一样,”陆晓研说:“我爸妈倒是从不吵架,因为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我对他的印象,也就是每年清明,我妈会把他的照片搬出来,叫我给他上香。我对着黑白照片磕头,但是完全想不起他声音。所以我一直没有什么失去感,我什么都没有,我怕失去什么呢? “遇到机会,就抓着,孤注一掷,然后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因为我光脚不怕穿鞋,就算失败了,我觉得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说到这儿,陆晓研声音突然带上哭腔:“在昨天以前,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说你要保护我,可到底什么是保护呢?我不知道呀,没有人保护过我,下雨没伞,那就淋雨回家;生病发烧,就自己捂着被子睡,第二天退不 退都去上学。遇到事就扛,扛不动硬扛,还扛不过……那就认了,反正不会有任何人出现。直到看见你生病了,我才终于明白你想说什么。” 商秦州静静听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开口:“以后再下雨,我开车接你。” 陆晓研怔了一下,说:“不用呀,我驾照早拿了,十年老司机。” 商秦州说,“没什么,就是想早点认识你。” 这样他就能帮她撑伞。 陆晓研笑了起来,说:“我们认识得还不早啊。” 商秦州也笑,眉梢微扬。 “你生病的时候,真的好可怕,”陆晓研说,她陷入回忆,嘴唇泛白,“好像突然就被永远抛下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摸过你的脉。我好怕它突然停了,我太笨找不准地方,摸了好久都摸不到,那几分钟,我真的再也不想经历了。如果,如果我当时知道我会经历这种感觉,我也绝不敢让你去。” 她瞪着商秦州,有些蛮横地说:“而且我会做得比你更绝。不只划掉名字,还要把你关起来,上锁,戴上手铐,项目不结束就不给你打开。” 商秦州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却被篝火照红了。 “那你关吧。”他说,“顺便把小黄小黑的狗链给抢了。” “你真是的!”陆晓研又想哭又想笑。 “别哭了。不哭。”商秦州用指腹给她揩掉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东西,“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在室外真的不能哭,脸颊会被冻伤的。”保险起见,他干脆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然后轻轻搓了搓。好在篝火旺盛,烤得人暖烘烘的。 陆晓研吸着鼻子,眼眶红着。 “但你还是吓到我了,好吓人,你吓死人了。”陆晓研一边说,一边揪他的手套锁扣和衣领,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不见了。似乎他越关心越包容,她便越有恃无恐,非要哭个畅快。 商秦州没辙地笑了一下,“好好好,我吓人。真的没事了。” 他握着她的手,带她去摸自己的额头、眉骨、下颌。 她的指尖还带着哭过的凉意,他索性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贴在自己脸侧,让她一寸一寸确认。 他在,好好地在这儿。 陆晓研感受着掌心下熟悉的温度,过了好久,终于不哭了。 “你别看我平时又瘦又小,但我是那种,只有一格电,但超长待机。你电量是多,满格,但是断起电来吓死人!”她嘟囔起来。 商秦州把她那只手翻过来,低头,在她指尖落了一个轻吻,“那你当时说,你讨厌我。”他顿了一下,“现在,你还讨厌我吗?” 这是他最伤的地方。 但说出来时,语气平常 陆晓研脸腾地红了,连哭都忘了。她张了张嘴,讷讷地说:“我当时说的讨厌,不是,不是那个讨厌。” 情窦初开时对异性的好奇,还有微妙的崇拜和嫉妒,这些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太难用一个简单的词下定义。 有了陆晓研这句话,再看陆晓研的神色,脸颊红着,睫毛湿着,商秦州便知道陆晓研的心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他之前的那些心碎欲裂,还真是没多大意义。 “那是哪个讨厌?”可他还是故意追问,想多听两句。 “你,你,”陆晓研急了,说:“你要我怎么说嘛。我,我就是讨厌你。” 喜欢的那种。 商秦州又笑了起来。 “我们以后的事,我也重新想过。”商秦州说:“当时给你的安排,并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这次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陆晓研心沉了沉,问:“你要回总部了吗?” 商秦州说:“这两年会,但后面可以操作。我们一起好好规划。” “嗯!”陆晓研笑了一声。 “真不能再哭了。”商秦州摸着她的脸说:“再哭,脸就要冻坏了。” “不会。”陆晓研瓮声瓮气地说:“这里靠近火。” 远处传来踩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周晋王玮他们陆续回来,“哪里有什么极光啊!可恶。” “你的这个天气预报,到底准不准啊?”一群人叽叽喳喳。 “天气预报是讲概率的啊!”周晋说。 “看到极光的概率很低很低的!”王玮说:“咱们哪里有这个运气,快吃饭吧,都饿死了。” 一群人围着篝火抢肉吃。 周晋咬着大肉块,突然瞥见陆晓研眼眶发红,连忙问:“晓研姐,你,你怎么了?” 陆晓研连忙低头吃肉,说:“嗨,被烟熏的。” “这火是不好生,”周晋不疑有他,连忙从陆晓研手中接过了木棍。 隔着篝火,周遭人声鼎沸 陆晓研悄悄看了商秦州一眼,商秦州也在看她,火苗在他们之间扑簌簌地跳,不知道谁的眉梢先扬了起,两个人莫名其妙同时笑了笑。 像偷了颗糖——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57章 朋友 吃完饭, 趁着天色正亮,大家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返程。回程的路心头无事,比来时要轻松得多, 甚至更有心情去欣赏茫茫无边的雪景。 纯白的雪原在薄雾里安静地铺展,天边泛着蟹壳的淡青,雪丘绵延起伏。 越野车上, 周晋还在念叨:“这趟哪儿都好,就是没看到极光,怪可惜的!” 王玮嘲笑道:“懂不懂概率学?漠河一年也就出现一两次极光, 正好被你看到啊?”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闹。 陆晓研头贴上车窗,透明玻璃微凉,给发烫的脸颊降了温。窗外雪原飞速往后退,她的嘴角扬了起来,忍不住偷笑。 总算是说开了。 听到他说那些话,她心里的东西落了下来。 原来, 商秦州也是这么重感情的人。 她以前总以为,像他这样的男人, 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排序, 是自己、事业、家庭,爱情被挤到了无关紧要的角落里。现在看来,人非草木, 再像石头的人, 心也是肉做的。 自大的人往往认为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懦弱, 没有男人的气概, 但她觉得,勇敢面对自己内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强大。 雪花落在了雪上, 陆晓研悄悄转过眼,去看副驾驶座上的商秦州。阳光照了进来,将他侧脸染得柔和。他正看前面的路,目光专注。宛若心电感应,他突然抬起眼,瞥向后视镜,冲她微微扬了扬眉尾。 陆晓研立刻低头,假装在研究背包的搭扣。 心跳怦怦响。 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在天寒地冻的地方,她却觉得从里到外都暖烘烘的,温暖,踏实。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周晋的惊叫:“怎么回事?什么声儿啊?” 车身猛地一顿,所有人惯性前倾。车一停,所有人连忙下车看,越野车右后轮胎瘪了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爆胎了?”王玮跑过去蹲下,手指沿着胎面摸了一圈,在靠近侧壁的位置,拔出一截小拇指粗的冰棱,“真是爆了。都被扎透了……” 商秦州站在坡上打电话,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最后不得不放下手机:“还没到信号区域。” 时间不等人,一群人立马将车后箱的备用胎搬了下来。王玮挪开行李,翻出千斤顶,然后发出一声低咒:“他娘的诶!” “怎么了?”陆晓研忙问。 千斤顶的手柄和基座倒是都在,但举升臂却断了。 王玮拎起来晃了晃,说:“这玩意算是废了。” “这也能断???”周晋说。 陆晓研叹了口气,说:“金属冻脆了,就是容易断,一路上又颠簸。” 商秦州看了眼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虽然这里距离营地只是临门一脚的距离,但也有四五公里,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到达营地。 当机立断,商秦州打开后备箱,拿出保温毯、手电筒和压缩饼干。 “王玮周晋跟我走,”商秦州说:“其他人留下来看车。我们走到营地,开补给车回来接你们。” 商秦州背上包,特意叮嘱:“每个半小时要发动一次车,怕水箱给冻裂了。” 陆晓研关切地说:“注意安全。” “嗯。知道的。” 商秦州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嗡嗡嗡!”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雪原尽头,一辆黑色越野车正朝这个方向驶来。车身沾满雪泥,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沉稳而醒目。 陆晓研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等那车开近了,才看清驾驶座上那张脸。 车窗摇下来,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沈鸢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瘪掉的轮胎上,笑了一声,说:“哎哟我去,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陆晓研忙说:“沈鸢姐,能借我们千斤顶吗?我们的断了。” “好说。”沈鸢团队立马有队友从后备 箱拎下千斤顶给他们送去。 “有备用胎吗?”她问。 “备用胎有!”陆晓研回答。 有了千斤顶,换胎就是三分钟的事儿。千斤顶顶上,螺丝拧下来,卸掉旧胎,换上新胎,齐活。 “感谢感谢!”陆晓研笑着说。 “小事,”沈鸢回到车上,说:“今天这趟,就当我还个人情。往后咱们两清。” 商秦州拍了拍手上的雪,朝沈鸢点了点头:“嗯,谢了。” 沈鸢的车发动,绕过他们驶远,不一会儿便被雪雾吞没,消失在了天际线 。 沈鸢这句话反倒像是戳破了一只泡沫,这里天气恶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遇到困难帮一把,这是生存的法则。可等回到城市,这条生存法则就不再适用,他们的角色重新回到了纯粹的竞争对手,再不会有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那时再见,谁会记得今天这场雪里换的一个轮胎? “走了!”引擎发动,几人陆续上车。 他们的车也跟上,继续往营地的方向驶去。 远处铅灰色天空越压越低,风更大了,卷起的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车刚驶出那片冰碛地,车身颠了一下,周晋突然从后座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大喊道:“快,快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全车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王玮被吓得方向盘都打滑了,骂骂咧咧地扭头,“周晋你他妈……”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西边的天际线,原本是沉沉的铅灰色,却突然渗透出丝丝缕缕幽绿的光。那光流动不息,像一条巨大的绸缎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又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弹奏一架光的竖琴。 “极光……”陆晓研喃喃道。 “停车停车!”周晋拍着座椅。 车靠边停下,车门打开,冷空气呼啦啦灌进来,但没人顾得上缩脖子。所有人都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那片光幕从地平线升起,一点点蔓延到整个天空。 绿色是最先出现的,像春天的嫩芽在天幕中疯长。然后是紫色,丝丝缕缕地缠绕进来。光带缓慢地变幻形状,时而像垂落的纱幔,时而又散成无数细碎的星芒,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我的天……”王玮的声音都在抖,“我,我,我收回之前的话。概率算什么,咱们就是天选之人!” 周晋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我要拍下来,让我拍!” 他举着手机对着天空,结果屏幕里只有一团雾,不及眼前景色的百分之一。 “这什么破手机!怎么拍出来就是一团黑啊!”周晋抱怨。 王玮看了一眼,说:“你那参数没调吧?” “调了!我调了!”周晋说:“可它就是拍不着啊!什么鬼!” 陆晓研站在旁边,看着周晋抓耳挠腮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说:“谁说这话都行,就你不能!” 周晋愣住:“啊?为啥?” “也不想想,咱们是来干什么的!”陆晓研指了指后备箱。 周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脑门:“对哦!天鹰!天鹰!” 他撒腿就往车那边跑,边跑边喊:“天鹰能拍!天鹰肯定能拍!” 王玮也反应过来,跟着跑过去帮忙。两个人打开后备箱,把无人机箱子抬出来。天鹰安静地栖息在雪地上,四个机翼收拢,像一只沉睡的鸟。 “快快快,组装组装!” “电池呢?电池满的吧?” 几人手忙脚乱。 陆晓研没过去帮忙,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头顶的那片光。 绿色的,紫色的,流动的,变幻的。像是天空在做一场盛大的梦。 很久以前,她也在纪录片里看过极光。那时候她觉得那东西美则美矣,但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现在它就在头顶。 触手可及。 身后,周晋的欢呼声炸开:“起飞了起飞了!天鹰飞起来了!卧槽这画面太美了……” 无人机的嗡嗡声升向天空,与极光融为一体。 “是不是对着极光许愿会很灵?”身后不知是谁在问。 商秦州的声音传来:“信则灵。” “许愿许愿!”周晋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四面八方夸张地拜了拜,“我要天降一个富婆包养我!!!” 其他人立刻纷纷效仿:“许愿脱单!!” “暴富暴富!” 陆晓研也闭上了眼睛。 来这之前,她也有很多很多愿望。想从天而降的一百万,想升职加薪。这些愿望很吵,更像是欲望披上了梦想的外衣,不仅不能让她感到力量,反而躁动不安。 可现在站在这片光下面,她的耳畔,声音全都安静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钱,不是名利,不是那些挂在天边的东西,而是一个近在眼前的词—— 平安。 我希望,我,还有我爱的人,能平平安安。 念头落下,她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他。 商秦州就站在几步之外。漫天流光在他身后徐徐展开,绿与紫的光带像巨大的羽翼。可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像是这天地间所有的光,都不及她一个人好看。 陆晓研怔了怔。 她看见他微微扬了扬嘴角,然后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踏过洁白无瑕的雪地。 “许完愿了?”他问。 陆晓研点头。 “许的什么?” 她立刻笑了起来,眼角弯弯:“这可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商秦州笑了一下,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她睫毛上沾的一点霜花, “你呢?你不许愿?”陆晓研眨了眨眼睛。 “我不用许。”商秦州看着她,坦然地说:“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陆晓研心口软下去一块,忽然想说什么,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你还真好满足。” “很不好满足,”他淡笑,漫天极光在他身后流淌,“得看是谁。” * 大老远跑来一趟,除了关在帐篷里搞竞赛,什么都没玩到就回去,未免太过可惜。于是返程那天,商秦州特意给他们放了一天假,自由活动,明天一早出发回江城。 其他人都在讨论要去哪些地方玩,漠河舞厅、松苑、鄂温克驯鹿园、最北哨所……陆晓研没参与讨论,只是在商秦州看过来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 于是那天,他们几乎把能打卡的地方都去了。 最北哨所,国旗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站岗的士兵穿着厚重的军大衣,睫毛上全是霜,身板却挺得笔直。 铁丝网沿着雪原延伸,望不到头。对岸就是俄罗斯的土地,一样的雪、白桦林和灰蒙蒙的天。 该打卡的都打了,但最后一站,陆晓研是一个人去的。 最北邮局,她给自己挑选了一张明信片,图案是白茫茫的林海。 她在角落找了一张空桌,然后用黑色水性笔给自己写了一份信。 “to:我最亲爱的陆晓研……” 这是一封慢邮件,五年后才会送达。 五年后,陆晓研你会在哪里呢? 还在江城吗?还在翼巡吗?还和现在的这些朋友们有联系吗? 她想到那天的极光,想到商秦州站在光里看她的样子。 五年后,他,还会在吗? 这份信,她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又望一望窗外的雪。 念书时,语文考试最头疼的,总是最后那篇八百字的作文,绞尽脑汁,东拼西凑,笔下的格子却怎么也填不满。那时她总想,幸好选的理科,再也不用和方块字作斗争。 但写这份信她却发现自己在笑。 原来也不是所有字都这么难写。 有些话,是可以自然而然地流出笔尖。 * 飞机降落在江城时正在下雨,陆晓研一出机舱,潮湿的空气就扑面而来。不是北方的干冷,而是直往骨头里钻的湿冷。魔法攻击! 陆晓研猝不及防,冻得打了个喷嚏。 “不是吧?”她意外道:“没在北方冻死,反倒在家门口冻死了。” 雨幕里的城市车水马龙,陆晓研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有点恍惚。三天前还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现在却要面对湿漉漉的街道和高楼大厦,真是像做了一场梦。 坐大巴回公司放好器械和设备,大家终于可以回家休息。 地下车库,她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老位置,落了一身灰。 “我送你吧。”商秦州开着他的新车过来接她。 “好。”陆晓研坐上车。 一路无话。 但这种安静很舒服,两个人就算什么也不说,也不再觉得别扭尴尬,反而觉得身边座位有人陪。 车停在她家门口,商秦州熄了火,下车绕到副驾这边,帮她拉开车门。陆晓研下来,站在单元楼的雨棚下,接过他递来的包和行李箱,“回去好好休息吧。” “嗯,你也是。”陆晓研说。 其实她现在该上楼去了,但她又有一点不想。 正依依不舍,突然撞见何美兰提着菜回家,她撑着伞,看到他俩,惊讶地叫了一声:“晓研?你朋友啊?”—— 作者有话说:379:妈。 第58章 藕汤 陆晓研正犹豫要如何向何美兰介绍商秦州, 商秦州却先礼貌开口道:“阿姨好,我是商秦州,晓研的同事。打扰了。” 何美兰眼睛一亮, 忙说:“不打扰不打扰,这打扰什么,谢谢你送晓研回家。我正好买了菜, 晚上就在家里吃饭!多个人热闹。” 陆晓研眼睛转向商秦州,用眼神询问了一句——你真要上去啊? 商秦州从善如流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笑着说说:“谢谢阿姨了。行李我来拿。” 老小区的楼房没电梯, 楼梯间狭窄逼仄,商秦州提着行李大步走在前方,陆晓研跟在后面。楼梯间的灯是老式声控灯,有时候不够灵敏,他们上一层,那灯亮一层, 身后的世界又暗一层。陆晓研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倾斜, 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上次带商秦州来这里, 还像是在做贼,偷偷摸摸地生怕被何美兰发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紧接着他们做的坏事, 简直胆大妄为。这一次不一样了, 是光明正大, 并且得到了何美兰的许可。 “几楼?”商秦州明知她家住在四楼, 还装模作样地在三楼停下脚步,回过头一脸认真地问她。 陆晓研心虚地瞥了何美兰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 何美兰就先说:“四楼四楼。” “好。”商秦州提着行李箱,继续向前。 到了门口,何美兰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笑着说:“家里小,别嫌弃。” 商秦州说:“阿姨您太客气了。” 没想到家中会来客人,何美兰沙发上还放着一摞没叠的毛衣。何美兰赶紧将衣服揽进怀里,招呼道:“快坐快坐。” 陆晓研说:“妈,我来吧。” “你添什么乱。”何美兰放好衣服,系上围裙,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说:“你陪人家坐着说说话呀。” 声音紧跟着从厨房传出来:“商……小商是吧?晚上想吃什么?” 商秦州刚在沙发上坐下,闻声连忙提高声量,朝着厨房的方向回答道:“阿姨做什么都行。” “那怎么行,阿姨做几个拿手菜。”何美兰说。 陆晓研插嘴道:“妈,他真不挑,就爱吃食堂呢。” “食堂的饭哪里能跟家里比!”何美兰说。 “你怎么就答应我妈了啊?”陆晓研从沙发后俯身,小声问商秦州。 商秦州侧过头看她,含着笑反问:“怎么?不想我上来。” “我又无所谓,”陆晓研别过脸,说:“我是怕你待会儿不自在。” “我挺自在的,”商秦州往沙发上靠了靠,姿态闲适,说:“倒是你,从进门就开始紧张。” “我才没有。”陆晓研嘴硬。 “我还挺想上你家来坐坐的。”商秦州继续悠悠道。 “有什么好坐的?”陆晓研说。 商秦州淡笑着说:“看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正说着悄悄话,何美兰突然从厨房探出身子,见陆晓研又没给商秦州拿水果,又没给他倒茶,甚至电视机都不开,就把人这么干晾着,忙说:“晓研,愣着干什么呢?倒茶呀!” “哦哦。”陆晓研连忙起身找茶杯。 她摆出茶具,慢吞吞地拆着茶包,抬头悄悄打量着商秦州。 在这个家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客厅里多了一个男人。 他的腿太长,膝盖几乎要顶到茶几。但他也不觉局促,坐得坦然。目光四处转着,看墙上何美兰给她挂起的奖状,电视机罩上的十字绣花纹,兴致盎然。 她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刚刚故意追着商秦州问来问去,其实他想上来,她是高兴的。商秦州长得这么好看,往家里一带,多给她长脸。这话俗是俗,但确实就是那么回事。而且吃了这顿饭,何美兰起码三个月不会再见缝插针地催她了。 厨房传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商秦州听了,便起身往厨房走,说:“阿姨,让我来帮忙吧。” “这说的哪里话?”何美兰连忙将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说:“你是客人,哪里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坐着坐着,看电视去。” 商秦州笑了一下,没停步,将西装脱下,挽起雪白衬衣的袖口,说:“阿姨,您别跟我客气。我在家也经常帮我外婆做饭。” 陆晓研本来窝在沙发上,一听这话也坐不住,跟着挤进厨房,说:“我来吧我来吧。” 厨房本来就小,两个人往里一站,已经转不开身,更何况是挤三个人。何美兰目光在商秦州身上顿了顿,便挥起锅铲,赶陆晓研走,说:“晓研,你下楼去买块火锅底料上来,要牛油的。” “啊?现在?” “对,还不快去。” 陆晓研被推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看商秦州,有点不放心。商秦州已经从何美兰手里接过蔬菜,问:“切丝切块?” “切丝吧。” 商秦州说帮外婆做过饭所言非虚。修长的手指按着青椒,手起刀落,翠绿的青椒圈儿堆成一堆。 陆晓研这才放下心,换好鞋就下楼。 她在楼下超市飞快买了一块火锅底料就往回跑,生怕何美兰会盘问商秦州一些尴尬的问题。 何美兰可太能问那些事了。每个月赚多少钱,五险一金交多少,家里长辈拿不拿退休金。 她不仅要问,问的手段也不高明,都摆在明面上,查户口似的盘问,会让人觉得有些咄咄逼人。 陆晓研一溜烟跑回来,一进门果然就听到何美兰一边炒菜,一边聊家常似的问商秦州:“小商一个月到手多少钱呀?” “妈!”陆晓研连忙将火锅底料递了过去,“买到了。” 何美兰吓了一跳,说:“这孩子,怎么总冒冒失失的。” “按您说的买的,牛油的。” 陆晓研以为,被她这么一打岔,这段尴尬的对话就能顺理成章地翻篇。 没想到商秦州却将已经打断的话头重新接上,一五一十地说:“扣掉五险一金还有企业年金,大概每个月到手四万多,再加上季度绩效和年终奖,一年大概能拿到80万。” 陆晓研瞪大眼睛看他,她都打断了,怎么还非要接? 炫富? “那你们公司效益还真挺不错呀!”何美兰笑得合不拢嘴,锅铲翻飞,接着问:“车和房呢?” “房子有两间,在XXX。车一辆保时捷,一辆沃尔沃。” 陆晓研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商秦州答得不仅自然,甚至还有点上赶着,恨不得把工资条都拿出来,倒显得她一个在这儿瞎紧张。 何美兰菜炒得差不多了,关了火,把最后一道清炒蔬菜盛进盘 子里,递给陆晓研,说:“还愣着做什么,快端到桌子上。” 三菜一汤端上桌,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中间摆上一罐热腾腾的藕汤,是典型的家常小菜。 “我天,终于吃到大米饭和青菜了,”陆晓研吃第一口的时候,都快落泪了。在大雪原里关了这么久,青菜都难得吃上一口。 “快吃快吃别客气,”何美兰一个劲儿给商秦州夹菜:“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晓研小时候最爱吃的。” “谢谢阿姨,”商秦州慢慢呷了一口,笑着说:“难怪晓研平时吃饭,也喜欢吃排骨。” 陆晓研正享受地咬着排骨,飞快咽下,说:“那肯定的,我对吃排骨可有一套,一定要吃这种正正方方小肋骨,别的部位都没有这块好吃!” “这孩子。”何美兰笑着摇头。 何美兰说:“你们是这次是去哪儿出的差?” “漠河。”商秦州说。 “真是辛苦,”何美兰说:“那边得有多少度?” “零下四十多。”商秦州答道。 “我的天,”何美兰看向陆晓研,说:“我就叫她别去,她非要去。从小到大就这牛脾气。也不属牛啊,犟成这样。” “这次幸亏晓研去了,”商秦州说:“我在那边病了一场,多亏她照顾。” “没有没有啦。”陆晓研喜滋滋地喝着汤,故作谦虚道:“大家都帮了忙。” “那也得谢谢你平时照顾她。”何美兰笑眯眯地看着商秦州,话锋一转,问:“你是一个人在外面工作?” “是,”商秦州如实回答:“我爸在北京做实业,我妈在国外当新闻记者。所以我在这边是一个人。” “哟,那真是辛苦,”何美兰关心地说:“独生子吧?” “我家现在是重组家庭,我父母已经离婚了。阿姨和我爸再婚后没要小孩,但带了个小妹妹。”商秦州说。 “这样呀,”何美兰又给商秦州盛了一碗藕汤,说:“那也挺好的,老来有个伴儿。” 一顿饭吃完,又坐了一会儿,天色不早,何美兰也不再多留,商秦州起身告辞的时候,她叫陆晓研拿把伞,出门送送。 外面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路灯下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两人走到单元门口,商秦州撑开伞,对她说:“行了,上去吧,外面冷,早点休息。” “好。”陆晓研点点头,却没动。 雨落在伞面上,雨声细密。 她垂着眼,扭捏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刚刚……做饭的时候,我妈妈她都问你什么了呀?” “没什么,”商秦州笑了一下,说:“随便聊了聊家常。” “哦。”陆晓研垂下眼皮,眼眸转了几圈,狐疑地问:“真没什么?” 商秦州往前迈了半步,伞沿覆过她的头顶。雨被隔在外面,他们两人站在一小片干爽里,离得很近。 “真没难为我,就问了问我的收入,赚多少钱。长辈问这个也正常,怕你吃亏,我如实跟她说,她也放心一点。” “哦。”陆晓研心里有些温暖,因为商秦州的话捋平了她的窘迫,也因为她明白何美兰是在用她的方式默默关心着她。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妈说,”陆晓研眨着眼睛说:“我平时吃食堂专挑贵的打,一顿要吃三十多。” “下次说这个。”商秦州哑然失笑,他伸出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指尖带着雨夜的凉意,说:“行了,腮帮子别鼓着了。快回去。” “那你先走。”陆晓研说。 “怎么?”商秦州问。 陆晓研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着你先走。” “好。”商秦州拿她无法,只得撑着伞走进雨里。走到车前回头,陆晓研还没走,站在单元门口探着脖子望他。隔着雨幕,他笑笑,冲她挥挥手,示意快上楼去,陆晓研这才转身跑回了家。 * 回到楼上,何美兰正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过来坐。” “妈,”陆晓研换了鞋,乖乖坐了过去。 电视里放着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哭得撕心裂肺。何美兰盯着屏幕目不转睛,开口道:“小伙子倒是挺不错,有礼貌,眼里有活,又会来事。” 陆晓研配合地“嗯”了一声,抓起茶几上的砂糖橘剥皮。 “不过就是重组家庭,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何美兰凡事都不放心,金龟婿来了,她也要挑挑鼻子挑挑眼。 陆晓研边吃橘子,边看电视,闻言笑了一声,说:“我有手有脚的,又不靠着他,管他靠不靠得住。” “你这孩子,话哪能这么说,”何美兰说:“靠不靠,和靠不靠得住,这是两码事。你再怎么能干,总有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就是要看这个时候,他在不在。” 陆晓研没再接话,低头把橘子一口吃了。 何美兰突然叹了口气,伤感起来,泪眼婆娑地说:“这些话,该你爸说的,女婿第一次到家里来,老丈人得给人立规矩!可怜你爸不在,现在只能我说,我也不知道说得好不好,对不对。” 陆晓研无奈放下橘子,说:“妈,真不至于,就吃顿饭而已。”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商秦州他……人挺好的。” “挺好的”这三个说起来,似乎有些单薄,但当着母亲的面,她又说不出程度更真切的话。 “他在公司挺照顾我,平时对我也很好,上次您去医院做检查,就是他帮忙联系的。” “呀?”何美兰意外道:“不是上次那个小伙子啊?” “谁?” “林什么的。” 陆晓研说:“不是,那位是他的行政秘书。” 何美兰说:“秘书还有行政秘书,难道还有别的秘书?” 陆晓研说:“还有生活秘书,总经理秘书啥的。” “晓研啊,他,他这得是什么家庭呀!”见何美兰又要开始操心,陆晓研三十六计走为上,说:“妈,我去洗澡咯。” 还是在家洗澡最舒服,水很热,水压又足。细密的温水浇在身上,陆晓研莫名其妙想到了商秦州切菜时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手背上有嶙峋的骨骼和青筋,很好看。她以前觉得,商秦州开会时转动钢笔,手就已经很好看了,但没想到,这只手做饭更有味道。 不能再往下想,越想越黄色废料。 陆晓研连忙关掉了热水,走了出来。 她靠在床边犯懒,慢慢吹干湿漉漉的头发。 暖风嗡嗡地响,吹得人昏昏欲睡。 手机震动,她捞起来看了一眼。 是商秦州。 商大boss:“阿姨怎么评价我的?” 陆晓研快笑死了。 她在床上打了个滚,回复:“你猜。” 商大boss:“猜对了有奖吗?” 陆晓研:“那得看你猜得对不对。” 商大boss:“猜对了请我吃饭。” 陆晓研:“今天不是刚吃过。” 商大boss:“那是阿姨请的。” 陆晓研笑得将枕头搂进怀里,脸埋进去蹭了蹭,又探出头继续打字:“行吧,那你猜,我妈怎么评价你的?” 商大boss:“眼里有活,会来事。” 陆晓研:“!!!!!你怎么知道的?” 商大boss:“猜的。” 陆晓研:“不信!你肯定给我家装窃听器了!” 商大boss:“不用装。丈母娘看女婿,来来回回不就这几句。” 什么丈母娘女婿的,陆晓研脸腾地红了红,哒哒敲字:“才没有让你当女婿,厚脸皮。” 商大boss:“记得请我吃饭。” 陆晓研:“耍赖。” 商大boss:“下次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商大boss:早点睡吧,陆小厨。” 陆晓研:“晚安!” 商大boss:“晚安。” 头发吹干,陆晓研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太兴奋了,难以入眠。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是他的晚安。 她把屏幕按灭,按亮,又按灭,又按亮,神经病似的。 长按微信名,她将之前给商秦州的备注名删除,然后抿唇偷笑着打字:“aaa建材市场商秦州” 这样,商秦州的名字就被手动置顶在聊天列表顶端。 陆晓研蜷进被子里,还在偷笑—— 作者有话说:今天情人节诶!!! 刚好更新了甜甜的一章[加油][加油][加油] 贝贝们情人节快落!(*^▽^*) 第59章 绿萝 从漠河回来的第一个工作日, 陆晓研到得比平时晚一点。 “呀!”坐进自己的工位,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这机械键盘、这人体力学转椅、还有恒温中央空调,怎么看怎么舒服。身处其中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短暂离开了才知道人类科学是多么伟大的进步。 她倒在工位上舒服地转了一圈,然后悄悄支起脑袋,探头探脑地朝商秦州办公室看。他到公司了吗? 以前总能偷看到的视线, 这回却被一大盆绿萝挡得结结实实。叶子油亮,挤挤挨挨地蓬成一团,从陶罐口满出来, 几乎垂到了地上。 陆晓研愣了愣,她记得自己那盆没这么大,而且出差前还蔫蔫的,叶子黄了好几片。这才短短一周,怎么突然长得这么茂盛? 她把花盆抱起来看了看,才发觉这原来不是她之前的那盆。原来那盆是普通的塑料盆, 外面套了个白色托盘。这个却是沉甸甸的青灰色陶罐,上面还有精致的花纹, 摸起来温温润润的。 “周阿姨。”清洁阿姨正好在附近擦台面, 陆晓研便问:“这盆绿萝是谁放在这里的呀?” “这盆啊,”清洁阿姨回答道:“今早商总放这儿的。” 陆晓研微微一怔,又低头看那盆绿萝, 忽然有点想笑。 她真没想到, 商秦州会送一盆绿萝给她。 比起上次那一后车厢的玫瑰, 漂亮但烫手, 叫让她不知道怎么办的娇艳鲜花,她其实更喜欢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随便给点水就能活, 给点阳光就能疯长,不用怎么管它,它就自己蓬蓬勃勃地长成一大把,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她坐下,点开和商秦州的对话框,哒哒哒敲字:“谢谢老板。这样摸鱼方便多了!” 发完消息,陆晓研自顾自乐了好一会儿。 明知他办公室就在对面,她还故意挑衅,有种当着他的面干坏事的感觉。 从商秦州办公室的方向,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手机一震。 商秦州只回了她两个字—— aaa建材市场老商:“移开。” 陆晓研嘴角翘了起来,回复:“不要!”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往他的办公室方向偷看。 视线被那盆绿萝挡得严严实实。 她左边瞅瞅右边瞅瞅,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忽然反应过来,谈恋爱还真是影响智商,光沿直线传播,她不让他看自己,自己也就看不到他…… “……” 陆晓研陷入短暂沉思,然后站起来,移动绿萝的位置,端端正正地放下,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再退后看。 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角度。 刚刚好能从叶子的缝隙里,隐约看到他办公室大敞的门。虽然还是看不到本尊,但已经叫她十分满意。 她坐回去,对着那盆绿萝喜滋滋地欣赏了一会儿。 叶子油亮,在阳光里晃。 紧接着,就听见周晋的声音炸开,响彻整间办公室:“你们看这个极光,就这个,绿色的,看见没?我当时站着这儿,整个人都傻掉了,真的!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 陆晓研扭头一看,周晋举着手机满办公室炫耀,屏幕怼到每个人脸上。 “卧槽,真的假的?!”其他同事还有实习生们将他团团围住。 吴月没去成,酸了一句:“p的吧?能看到极光的概率你知道只有多少吗?还正好被你看到了。” 王玮说:“你就信他吧,真看到了。” 吴月又问陆晓研:“晓研姐,你说我才信。” 陆晓研笑着说:“真!” “这就是极光?这不是绿色马赛克?”又有人开玩笑泼了桶凉水。 “我手机像素不行,等天鹰拍的照片导出来给你们看,那叫个壮观!”周晋说。 “还不快把照片发群里,让我们也跟着接接好运啊!” 周晋立马把照片发群里。 陆晓研点开群,看见周晋发的照片。 天边沁出丝丝缕缕的绿色光带,底下是黑黢黢的丛林和模糊的人。 像素确实感人,不及他们那天肉眼看到的万分之一壮丽。 但群里已经炸开了。 “接!” “接好运!” “接一百万!” “接女朋友!!!” “接不加班!!!” “楼上的愿望也太卑微了,我接个大的——接老板发红包。” 陆晓研看着屏幕直笑,这群人真的是太欢乐了。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突然冒了出来。 商秦州:【微信红包】 商秦州:【微信红包】 商秦州:【微信红包】 陆晓研:“???” 时间静止一秒。 下一秒微信群被刷屏: “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 陆晓研快笑死了,抢红包怎么能少了她? 她立马眼疾手快地抢了一个,然后参与到感谢的队伍里:“谢谢老板!” 点开红包一看,八十八! 陆晓研眼睛都亮了起来,手气不错啊! 今天的饭钱就这么赚到了。 群里正抢红包抢得火热,屏幕上方悬浮框另一个群在同时闪烁。 备注名:“无领导版(千万别拉错人)” 吴月:“@周晋 ???你闹啥呢?怎么发到有领导的群里去了?” 周晋:“……” 周晋:“操作失误失误……” 吴月:“真是人民的好老板。从来不发言,发言只发红包。” 周晋:“你抢了多少?” 吴月:“八十八。” 周晋:“我也是!” 她随手看了看其他人,清一色的八十八,每个人都有份,实习生和清洁阿姨也有。 原来不是她手气好,而是商秦州红包包得厚。不过这也正常,商秦州对员工一向不错,发红包这事,从来不让员工吃亏,每个人一样,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公平、大方,省得大家心里不平衡。 她刚将手机扣下,准备继续听周晋吹牛,手机却又震了震。 她低头一看,aaa建材市场老商:【微信红包】 陆晓研:“刚才不是抢过了吗?” aaa建材市场老商:“刚才那个是群里的。” aaa建材市场老商:“这个是我的。” “我 的。” 看到这两个字,陆晓研莫名心软了一小块。 商秦州这人平时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这种性格,其实反而更难亲近。因为对谁都这么好,就等同于对谁都没那么好,无形中会让身边更亲密的人感觉到冷遇。 但他却特意会让她感觉到被偏爱。 不是对谁都一样的好。 而是对你特别好。 她点开红包,是一个专属于她的八十八。 陆晓研:“那这个红包算庆祝什么啊?” aaa建材市场老商:“庆祝你平安回来。” 办公室里还是那些声音。周晋在吹牛,电话在响,键盘声噼里啪啦。 她默默抬起头,往商秦州办公室的方向看去。 视线还是被挡着,油亮翠绿的叶子上有光斑在轻轻摇曳。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商秦州放在键盘上打字的手,忍不住笑了一下。 * 下午会议室开部门例会,所有人到齐。商秦州最后一个进来,表情和平时一样淡然。他坐下环顾全场,在陆晓研脸上停留的时间和看别人一样:“嗯,开始吧。” 会议按照流程推进,各组向部门汇报漠河测试的全部情况。陆晓研走到投影屏,点开PPT:“这次测试整体还是比较顺利的,设备在低温环境中运行稳定性,比预期还要好。但是我们还是遇到了几个预期内的问题,也遇到了一个预期外的问题。这些问题正是我们下一阶段研发亟需攻克的重要难点……” 商秦州在听,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提问。 他的问题还是一如既往的严格犀利,绝不会因为他们私下的关系,便给予她任何优待。 “延迟了多久?” “零点三秒左右。” “持续了多久?” “四个半小时,从晚上六点到十点。” “怎么确认是温度的问题?有数据支撑吗?” 陆晓研对答如流:“现场测的,我们带了加热毯,提高温度后延迟就消失了。” 她将证据一条条摆出来。 讲完时,手掌心甚至有点潮。 商秦州听完,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没再多说,进入下一个议题。 会议继续,后面的议题一个一个过,汇报项目进度,申请资源支持。商秦州的严苛对谁都一视同仁,上去的人下来时,脸上都带了点劫后余生的表情。 “好,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出一个专项报告。”商秦州看了看表,说:“其他没什么了,散会。” 所有人起身,收拾东西。陆晓研也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商秦州身边时,他没有抬头,还在看平板。她也没停步,直接走了过去。 这次的会议室在二十九楼,一群人涌进电梯,数字开始跳动。 陆晓研站在外面的位置,旁边是王磊。商秦州站在她身后,离她三四人远。 电梯里暂时无人开口说话,口袋里手机震动,陆晓研掏出来看了一眼。 竟是商秦州发来的消息。 Aaa建材市场老商:“刚刚开会的时候,我有太凶吗?” 陆晓研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后背都开始冒汗。 一电梯的同事,他怎么就这么发过来了?! “晓研啊,”身旁的王磊突然转过头,笑呵呵地说:“这次去漠河,表现得真是不错啊。” 商秦州就在电梯里,和他们同行,这话自然是特意说给商秦州听的,在替她向商秦州邀功。陆晓研心跳都快停了,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努力扯出微笑,说:“是大家配合得好,我也是做好分内的工作。” “你还谦虚起来了,分内的事能做好,那也是本事。”王磊说:“总部的人都专门问‘这个陆晓研’,是不是上次破格提升的那个。” “真的呀?”陆晓研故作惊喜,但手中的手机成了烫手山芋,生怕商秦州再发新的信息进来。 “那可不,好好干,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王磊拍了拍她肩膀,说:“那地方得多冷啊,我这老寒腿,不敢想不敢想。” 陆晓研笑着附和,余光扫向身后。商秦州的影子倒影在前方的镜面上,背影笔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电梯继续下行,到达楼层后,大家走出电梯,各自散开。 陆晓研回到工位,这才回复:“你刚刚快吓死我了!” Aaa建材市场老商:“你那个备注名,什么意思。” 备注名? 他怎么知道的? 陆晓研:“你偷看我手机???” Aaa建材市场老商:“个高的优势。” 他刚刚就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看她手机上的信息,大概只是低个头的事。 Aaa建材市场老商:“改一下。” 陆晓研:“不改。” Aaa建材市场老商:“为什么?” 陆晓研故意不说,卖了个关子。 商秦州刚刚在电梯里吓唬她,她非要伺机报复回来。 正好看见林旭拿着一沓文件往商秦州的办公室走,“商总。” “嗯,进。” 等林旭进到办公室,陆晓研又托着腮等了一会儿,掐准商秦州正忙的时机,这才慢悠悠地回复。 陆晓研:“因为……” 陆晓研:“这样你就在好友列表的第一个。” 又过了一会儿,林旭前脚刚离开,陆晓研的手机就开始震。 Aaa建材市场老商:“……” Aaa建材市场老商:“刚才差点签错了。” 陆晓研快笑死了,“哦,那林秘书发现了吗?” Aaa建材市场老商:“你希望他发现吗?” 陆晓研:“偏不告诉你。” Aaa建材市场老商:“我倒是希望他发现。” 陆晓研:“为什么。” Aaa建材市场老商:“因为这样你就得给我个说法了。” 陆晓研发现自己有点玩不过商秦州,连忙撤退:“上班时间,禁止唠嗑,再摸鱼我要报警了。” 发完,陆晓研就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真不能聊下去了,再聊,一下午什么都没干成了,光顾着斗嘴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我也给贝贝们发红包!mua 第60章 温暖 出来混是要还的。 这真的是个亘古不破的定理。 为了去漠河这一趟顺顺利利, 她特意谨遵医嘱,吃了药片,推迟了月经时间。但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冻了好多天, 月经来的第一天,身体就像终于逮到机会报复她似的,叫她痛得蜷缩在床上, 怎么也站不起来。 她不得不请了一天病假,在家休息。 上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床头手机响, 她捞过来一看,是商秦州的消息。 Aaa建材市场老商:“病了?” 她回:“嗯。” 附带一个泪流猫猫头表情包,眼睛耷拉着,委屈巴巴。 商秦州几乎是秒回:“哪里不舒服?” 陆晓研委婉地回复:“女生的事,你别问了。” 隔了一会儿,那边回:“嗯。” 然后暂时没了后文。 陆晓研没放在心上。 商秦州一个大男人, 也不方便追着她说这些。 她倒头接着睡。 疼还是疼,但睡着了应该就会好一点。 正睡着, 迷迷糊糊听到家里有客人来, 在客厅跟何美兰说话。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隔着房门听不太清。 紧接着, 她的房门被敲响, 何美兰说:“晓研, 衣服穿好, 小商来看你了。” “什么?!”陆晓研一个激灵,瞌睡全跑了,连忙抓来一件针织衫套在睡裙外, 说:“他怎么来了?” “我能进来吗?”商秦州的声音传了进来,不紧不慢。 “进来吧。”陆晓研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硬着头皮说。 商秦州推门进来,但刻意没有关门。何美兰留在客厅,将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了两格,电视剧主角们大声的对话,压过了卧室里的声音。 陆晓研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看着他走到床边。 “喝一口吧。”他将手中红糖水递给她。 陆晓研喝了一口,生姜的味道冲鼻,还很烫,不由皱了皱眉。 商秦州没说话,又将杯子接了过去,用汤勺慢慢搅。水面晃动,热水便凉得快一些。 “你怎么来了啊?”陆晓研倚在床头睨他,说:“今天难道不用上班?” “午休,”商秦州回答:“待会回去。” “服了你了,”陆晓研说:“来回跑,也不嫌累得慌?” 她家虽说住得不算远,但开车也要四 十分钟,中午拢共一个多钟头休息,除去吃饭,跑这一趟,坐不了十来分钟,又得往回赶。 “再说你来也没用呀,”陆晓研接着说:“该疼还是我疼,又不能替我。白跑这一趟。” 商秦州又将杯子递回来,这回温度刚刚好。 “看看你。”他说。 陆晓研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生理期失血过多,估计看起来就很苍白。 客厅电视剧还在放,她小口小口地喝红糖水,暖意缓缓在胃里发酵,也不知道说商秦州什么好。 正胡思乱想,商秦州忽然将手伸进被子。陆晓研吓了一跳,何美兰就在客厅,他进来的时候为了自证清白,甚至没有关门,何美兰随时回一下头,就能看到他们在房间里做什么。她实在没想到,商秦州这般大胆。 “你……” 但实际上,商秦州只是在被褥下,找到她的手,然后放进自己的怀里。 她的手刚刚捧过热腾腾的红糖水,却依然冰凉。 而他的手温热。 “手怎么总是这么冷?”商秦州搓着她的指尖。 “是你的手太热了,”陆晓研说:“你手怎么这么烫?揣烤红薯在怀里了吗?” 商秦州哑然失笑,说:“天生的。”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这种感觉很舒服,陆晓研不由慢慢放松下来。即便何美兰这个时候回头看他们,从她的位置其实也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只看得到他们在面对面聊天。 被商秦州握着的那只手,像被一簇火苗焐着,暖意顺着血管,在往胸口的位置涌。不知什么时候,他引着被他捂热的这只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然后隔着睡衣轻轻揉。 这个动作让陆晓研再次僵硬了起来。 好不习惯,像是在被非常细致地照顾,仿佛她是什么需要捧在手心里的易碎品。可是她坚强,有韧性,摔在地上也能自己把自己拼凑完整。于是商秦州的这种举动,只叫她无所适从。 “疼多久了?”商秦州问。 “也没多久,”陆晓研说:“大概从昨天晚上开始吧。” “怎么不早说?” “你又不是医生,跟你说做什么?” 商秦州反问:“我生病的时候,你是医生吗?为什么照顾我?”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商秦州继续问。 陆晓研张了张嘴,突然答不上来。 “那我换一个问法,”商秦州接着说:“你照顾我的时候,什么感觉?烦吗?” 陆晓研愣了一下,想到他在雪原上发烧的样子。怎么会烦呢?她又害怕又心疼,有时候还感到困倦和疲惫,但绝没有一刻觉得烦。 “当然不烦。”她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感觉?”商秦州循循善诱。 “我,我也说不清楚,”陆晓研想了很久,也无法用话说清楚。于是将手按在了自己胸口,“就是……这里,胀胀的。” “我现在的感觉,就和你那会儿是一样的。”商秦州将她露在被褥外的手,塞回了被褥下。 “男人和女人还不太一样,”他补充道:“男人很奇怪,你越依靠他,他反而越觉得自己强大。你越不使唤他,他反而觉得自己没价值了。” 这是什么道理? 陆晓研若有所思。 “下次再这样,就是讨打了。”商秦州说。 “讨打?”陆晓研说:“我怎么就讨打了?” “生病了不舒服,却没想到告诉我。”商秦州直白地说:“下次有这种事,直接打电话给我。我不想是在OA系统上看到请假单,才知道你生病了。” “知道啦。”陆晓研含糊地答应了下来。 她还是不习惯依靠别人,即便这个人主动向她提供肩膀,即便这个人是商秦州。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商秦州是希望自己能被她依靠的呢?那她的不习惯,是否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没有一个人真正是一座孤岛,商秦州在学着如何真正爱她,她也该同样试着蹒跚学步地踏出自己的舒适圈。 房间外,何美兰起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她垂着头,暗自琢磨。额头上突然传来一片温凉。 他低下头,嘴唇印在了她的额头上,蜻蜓点水地停留了一秒,然后往下,亲了亲她的鼻尖,最后是嘴唇。 温和熟悉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让她迅速脸颊绯红。 “你亲得我好痒。”她闷闷地说。 但手臂却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他的脖子。 即使面对着面,也会这般想念吗? 在雪地营帐的大通铺里,她每天都看着晨曦是如何照亮他的脸庞,可他们中间却总是隔着沟壑,无法亲密地抱住彼此。 “可我……还想亲。” 他吻了过来,嘴唇重重地压着她,温热又柔软。 她闭上眼睛,勾着他脖颈的手收紧了些。 他的呼吸沉重。在被褥下的手,握住她的月要,针织衫卷了上去,他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再一寸寸游弋丈量。隔着薄薄的睡裙,她能感觉到他骨节分明的双手。这只手平时握着笔签署重要文件,或者敲击在黑色机械键盘上,现在却在把她当成没脾气的面团,随意折磨。 “我,你,”陆晓研睁开眼睛,脸发起烫来,红扑扑的。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吞吞吐吐地说:“你,你知道我现在生理期吧。” “知道。”商秦州说:“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嘴上说不把她怎么样,但那双手还是不让她好过。这只手在睡衣下凸显出了骨骼和青筋的形状。 “还说我怀里揣了烤红薯,”商秦州哑笑了一声,说:“到底是谁怀里这么暖。” 陆晓研一听商秦州说这种话就脸红,恼火地咬他下嘴唇,说:“你还说。” 她眼睛蒙上了水雾,浑身发车欠,故意招他一句:“这样你也能有感觉吗?都不符合人体构造。” 商秦州笑了一声。生理期女生的体温比平时更高稍高,抱起来又暖又软,当真像只红薯似的。 “相信我,很有感觉。” 甚至精神上的欢愉比真刀真枪的欢愉更加绵长享受,像是慢条斯理地品味一道栗子蛋糕,甜而不腻。 何美兰一从厨房出来,商秦州便恢复常态,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陪她说话。演技之高,令奥斯卡汗颜。 快到一点钟,商秦州体面地告辞,临走前又在客厅和何美兰寒暄了几句,才客客气气地出去。 商秦州走后,陆晓研下床出来找东西吃,就看见客厅案几上放了好大几提水果,还有好大一袋米和两桶油。 “车厘子?!”陆晓研蹲下拿水果吃。 “小商拿来的。”何美兰说,“来一趟,买这么些东西,吃都吃不完啊。” 陆晓研小声感慨了一句:“真是太会做人了。” 专挑丈母娘做饭要用的东西买,可不是会做人。 这句话被何美兰听了去,说:“你这说得什么话?他这是对谁用心呢?” 陆晓研讪讪,拿了一兜车厘子回房间吃。 * 晚上洗完澡,陆晓研看群里大家唠嗑。 天鹰的库存照片导了出来。 群里大家都在议论。 “这画质6666!!!” “有点东西啊!” “@周晋 原来极光是这样的啊!” 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屏幕上方弹出对话框,微信通知:【aaa建材市场老商】发来 一张图片。 陆晓研点开一看,照片应该是刚刚导出来的航拍图然后裁剪出来。 照片里,她趴在雪地里调试设备,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表情认真到有点傻。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原,她穿着臃肿的防寒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趴在雪里的企鹅。 陆晓研:“扶额苦笑jpeg.” 陆晓研:“删掉。” aaa建材市场老商:“不删。” 陆晓研:“删掉。” aaa建材市场老商:“不删。” 无限轮回小学鸡对话斗嘴后,陆晓研快笑死了:“删掉,真的好傻!” aaa建材市场老商:“不傻。” aaa建材市场老商:“可爱。” “可爱”这个形容词让陆晓研忘了斗嘴。 可爱吗?她真觉得好傻。 aaa建材市场老商:“好点了吗?” 陆晓研:“当然。” 陆晓研:“我明天就能上班啦。想见我的上班搭子了。坏笑jpeg。” aaa建材市场老商:“上班搭子?这是什么?” 陆晓研:“……” 陆晓研:“不跟老古板说话。” 毫无意义一通乱聊后。 aaa建材市场老商:“嗯,晚安。” 陆晓研放下手机。 可能是因为今天睡了一天,这会儿到该睡的时候,她反而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往前翻她和商秦州的聊天记录。 指尖一滑,就看到了自己像企鹅一样趴在雪地里的样子。 真的好傻啊,到底什么人才会觉得这个模样可爱? 继续往上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说说话。似乎一天标志性的结尾,一场无梦的好眠,一定要由他那句:“晚安。”开启。 而她,好像也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这就是依赖吗? 她也不知道。 如果是,那这种感觉也不算太差。 “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咯。”陆晓研将手机扣了回去,翻了个身,暂时放弃思考——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 60-70 第61章 钥匙 风眼测试最终结果很快揭晓, 翼巡不负众望,在各项性能测试中拔得头筹。 真正令它与蒋亦、沈鸢团队拉开决定性差距的,是极端赛道考验中, 天鹰展现出远超同行的灵敏反应和惊人急速。 这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依旧让所有人为之振奋。 商秦州心思通透,在商场上的行事作风可以用八个字概括——乘胜追击, 见好就收。 早在风眼测试结果尚未正式公布之前,他便与市场部、营销部负责人提前通气,将整体布局准备妥当。 针对冠军、亚军和季军三种可能结果, 制定了三版营销方案。 每一步都计算周密,只等最终结果尘埃落定,便立刻启动相应营销方案大力宣传。 通稿、赛道实录高光片段、硬核性能数据图表同步发布全网,精准的宣传攻势很快反馈到市场数据上,翼巡的搜索量暴涨,品牌声量一路高歌, 将其他竞品远远甩在身后。 当初力排众议,选择技术攻坚这条难路时, 陆晓研的心理预期其实相对保守。能短期实现收支平衡, 长期有所回报,她便已觉得满意。毕竟这条路上的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不可预估的风险。 她没想到的是, 商秦州的初心也没变, 依旧是逐利而行, 竞赛红利尽数落袋为安。 这种行为其实并没有道德上的高低之分, 陆晓研甚至有点佩服他的执行力。很多时候,再优秀的创意和想法,如果没有雄厚的资金投入, 那么永远不可能落地。 周五下午,公司特意为他们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商秦州那头还有别的公关事务,短暂露了个脸便离开。他走后,陆晓研便成了场中的中心。 陆续有人走过来与陆晓研碰杯,“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这次太厉害了!”之类的话,陆晓研一一应着。 偶然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细跟,裸色,鞋型窄长,脚背裸露的弧线收得刚刚好,露出一小截脚踝。鞋跟让她的身姿比平日更挺拔,小腿线条微微收紧。 这双鞋商秦州送给她后,她就一直搁在鞋柜里,其实都有点记不得。 以前她总幻想,未来到底什么样的场景,能穿一穿这双鞋呢?她担心这细跟太高,自己会驾驭不了。但此刻站在这里,却发现其实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难。 在宴会上待了好一会儿,陆晓研出去透透气。 露天平台上几人正在抽烟聊天,有他们部门的,也有其他部门。 陆晓研不喜欢烟味,本打算掉头就走,但商秦州的名字突然传进耳朵里,她不由停下脚步。 “估计就这个月的事了。”两人议论。 “升这么快啊?” “嗨,人家本来就是来镀个金的,这次成绩这么亮眼,升也心服口服。” “那他一走……他的位置谁顶上呢?” “王总呗。”另一人说。 “王总一升,王总现在的位置……” “可不,这是真的牛。以后可能要叫人家陆总了。”这几人都是明白人,说话点到为止,并没有提到陆晓研的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陆总…… 陆晓研在心中小小回味了一下。 就说她沽名钓誉好了,她非常坦然地承认。“陆总”这个称呼,可太好听了。 称呼每变一次,就像是往上迈了一个台阶。这台阶看起来矮,但她跨起来并不轻松。 最开始刚到公司的时候,大家还叫她小陆,“小陆你过来一下”,谁都能这么喊。 熬了几年,就是陆工了,有技术难题,没事,找陆工。再后来是陆副总监,一个“副”字跟着她好几年,为了将这个副总监的副字拿掉,是蜕一层皮。 不是那种电影里光芒万丈的蜕变,而是闷声不响,像蛇在石缝里蹭掉旧皮,血淋淋的,自己知道疼,别人只看见它换了一身新衣裳。 又到什么时候,能把“总监”里的这个监字拿掉呢? 她的前方,大概又是无数级台阶。 不过她也不怕,反而还会像现在这样兴趣盎然。 这几人还在讨论公司未来职位变动的事,谁升谁降,谁挪谁留,盘得清清楚楚。陆晓研侧耳又听了几句,就彻底丧失好奇。 不过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似乎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猜测一句她和商秦州的关系。语气里反而有几分服气,那种对“这人确实有两下子”的服气,不情不愿,又不得不承认。 这大概就是手握实绩的好处,有了成绩,自然就能堵住流言蜚语。毕竟没人会靠关系,把自己送到大雪原挨冻去。 宴会还没结束,但陆晓研懒得再去了。她瞅准机会,偷偷溜回工位上,埋头继续忙手头的事。 偶然间抬头,活动发酸的脖颈,望见眼前茂密翠绿的绿萝叶片,有几分怅然若失。 商秦州真的要走了。 他会走,其实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甚至每一天,她都在为这天的来临做准备。可现在,她还是觉得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她好不容易,才学会依赖他。 她在椅背上融化了一会儿,很想跟商秦州说话,或者听他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侃天侃地,吹牛互怼,都可以。 而且,他不是亲口说,她只要有事,随时都能找他么? 陆晓研想了想,给商秦州发去一条消息:“骚扰你。” 消息发出去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瘫在座位上自得其乐地摸了会儿鱼,就打算继续工作。 结果手机一震,aaa建材市场老商:“?” 陆晓研本来找商秦州就没什么正事,他这会儿可能正在忙,结果被自己弄得一头雾水,想想就觉得好笑。她正抿唇偷笑着,打字: “没事,就看你在干嘛。” 但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商秦州就又回了一句:“怎么,想我了?” 陆晓研耳根顿时有些发烫,像是被一针见血戳破了心事。 可她怎么会承认,嘴硬道:“想得美。就是庆功会快结束了,在无聊,问问你那边什么情况。” aaa建材市场老商:“我这边公关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你那边要到几点?” 陆晓研看了看表,敲字回复:“八点吧。” aaa建材市场老商:“吃了吗?” 陆晓研:“没呢,穿高跟鞋,不能吃太多。干嘛,你要请我吃饭啊?” 她打着趣,没想到商秦州竟然真的说:“嗯,晚上去我家,给你做饭。” 做饭? 陆晓研半信半疑,虽说商秦州来她家是给何美兰打过下手,但她对商秦州能否独当一面当大厨,还是保持怀疑地态度。 陆晓研:“做饭?你做还是我做啊?” 商秦州:“我。” 就一个字,甩过来,干脆利落。 陆晓研:“你?你可别把厨房给炸了。” aaa建材市场老商:“炸了就炸了。” 一秒钟后。 aaa建材市场老商:“算殉情。” 陆晓研快被笑死。 晚上八点,陆晓研收工下楼,这会儿停车场没什么人了,一眼就看到商秦州的车停在地库老位置。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商秦州正在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见她进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了手机。 “等很久了吗?”陆晓研边拽安全带边说。 “没,”商秦州说:“刚到。” 他就算早到了,也不会跟她说。 车平缓地驶入车流。 很不巧,商秦州打开车载广播,今晚电台点播的第一首歌,刚好就是张惠妹的《人质》。 “在我心上用力的开一枪……” 陆晓研立刻按下按钮,广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车厢突然安静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多突兀。 她重新伸手,若无其事地按着按钮,说:“换个台吧。” 商秦州没说什么,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然后打转方向盘。她知道,他也记得那晚她唱的歌。 新的电台飘出来的歌,是王菲的《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空灵的嗓音在车厢里缓缓流淌。 陆晓研扭头看向窗外,吹着夜晚的凉风,情不自禁跟着哼唱起来。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哼到这一句的时候,她忽然偏过头看商秦州。 “你会唱吗?”陆晓研眼睛在昏暗的车里亮晶晶的,“我都没过你唱歌。” 商秦州性格内敛。唱歌跳舞这类事多出自于表演者,而他习惯位于台下,做那个审视、评判、不动声色掌控的角色。 商秦州闻言,一脸正色,清了清嗓子。 陆晓研期待地望着他。 然后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不会。” “唱嘛唱嘛,”会唱歌的人觉得唱歌好简单,就像说话一样。陆晓研才不信商秦州是不会唱而不是不想唱。 “真不会,”商秦州直视着前方,语气四平八稳,打转方向盘,淡声说:“不然什么都会,未免太完美。” 陆晓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商秦州是在自吹自擂。她噗嗤笑,继续坐回椅中,摇头晃脑地跟着广播哼唱。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道一道流过她的侧脸,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这个夜晚本身。 商秦州安静地开着车,听她柔声哼唱。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那些过去,彻底翻篇了。 以后她再想到他们的歌,她只会想到这一首。 * 商秦州的家陆晓研还是第一次来。公寓位于城东,一栋没挂牌的公寓。门口有两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藏在闹市里的幽静岔道之中。 一进门,整个玄关正对着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夜景像一幅画一样铺在眼前。 “随便玩。”商秦州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的棉拖鞋,放在她脚边。 她换上鞋就往里走,客厅是横厅的设计,开间很宽,落地窗从东一直延伸到西。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底下是整片红瓦屋顶层层叠叠,远处是深蓝色的天际线。 但这里的家具却很少,甚至少得有些过分。一张低矮的黑色茶几,上面只放着一只陶罐,插着两枝干枯的尤加利叶。沙发对面的墙上没有电视,而是一整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已经翻得泛白。 角落里的音响是那种老式的黑胶唱机,旁边立着一排唱片。她蹲下来看,有巴赫,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外国唱片。 “你都不回家的吗?”陆晓研很难找到这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回。”商秦州在另一个房间回答她。他走了出来,已经换了居家服,一件灰色毛衣,领口有点松。白天的他穿挺括的西装、打领带、腕表、袖扣,一丝不苟,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现在这个看起来…… 非常男友风。 “但开火少。”商秦州说。 陆晓研合理怀疑,商秦州睡公司休息室的时间,可能都比回家多。 商秦州真去了厨房,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坐不住,溜达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厨房里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刀起刀落,黄瓜一片片倒下去,然后“哒哒哒”几声,就成了均匀细长的丝。 “看什么呢?”他回头觑了她一眼。 “看你有没有偷工减料。”陆晓研说。 “行,那你监工。” 商秦州的厨房就大好多,陆晓研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光站着看热闹还是不像话,好歹是来别人家吃饭,于是她下定决定帮帮忙。 她非常用心地帮商秦州将酱油从左边放到了右边,然后再从右边放到了左边。商秦州要用酱油的时候,第一次从左边拿,扑了个空,第二次去右边拿,又扑了个空。最后什么也没说,抬手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黄瓜边角料。 陆晓研:“……” 差一点点就真的帮到他了。 她识趣地让道,看着商秦州开火、倒油,厨房里飘出香味。 她忽然觉得这个明明很平淡的画面,却非常温暖。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在外面忙了一天,天黑了,冷了,推开一扇门,屋里亮着灯,有人正在做饭。油烟味和锅碗碰撞的声音,一起涌过来,把你整个裹住。 这个场景唯一与诗句不同的地方大概是—— 商秦州住的不是贫屋吧。 两人都已经饥肠辘辘,做饭时间不太充裕,所以做的菜都是家常快手菜。桌上暖黄色的台灯给碗沿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白瓷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 “刚刚我不应该嘲笑你。”陆晓研努力扒饭。 “嘲笑我什么?”商秦州问。 “嘲笑你自恋。”陆晓研认真地说:“你还是别唱歌吧,真的,不然其他人真的会活不下去了。” 商秦州哑然失笑,说:“我也只会做简单的菜。至于难的大菜,就点外卖吧。” 陆晓研差点被呛到。 低头吃饭的时候,她的目光正好会落在商秦州的手上。 他的手握着竹筷,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轻轻抵着筷身。暖光从他手背上滑过,在指缝间投下淡淡的阴影,沿着指骨起伏。 陆晓研夹起最后一筷青菜的时候,咀嚼地很慢。 这顿饭,她想再吃久一点点。 饭后陆晓研主动请缨洗碗,其实有一个洗……碗机,所以说是洗碗,实际上是将食物残渣倒进垃圾桶。商秦州陪她一起擦盘子,水流声哗哗的,边洗碗边聊天。 泡沫从指缝间滑下去,有话堵在了她的喉咙里。 有好几次,她都想开口问商秦州,他的调令什么时候会下来,但又止住了。 不想问,能拖一天是一天。 今晚就是今晚,窗外有万家灯火,何必打破这片美好的宁静? 待全部碗筷收拾妥当,商秦州忽然对她说:“陆晓研,过来按下指纹。” “哦,”陆晓研走了过去,但一头雾水,问:“什么指纹?” “指纹锁的指纹。”商秦州说得自然,将她的拇 指,按在了门锁感应区上,“我不在的时候,这里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烟花]啵!!! 收到贝贝们的新年祝福了,开心开心!!! 第62章 做饭 指纹感应区响了一声, 商秦州又握着她无名指,录入备用指纹。 陆晓研有些发愣,任他摆弄自己的手指。 商秦州不提还好, 一提,房间里的大象就再也逃避不掉了。 眼眶情不自禁地泛起一股酸涩,她抬起手臂, 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头。他身上有干爽的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他自己的气息, 混在一起,莫名让人安心。 “你的调令已经下了吗?”她闷闷地问,声音全埋在了他的肩上。 “嗯,”商秦州如实告诉她,“在走流程,大概这个月。” 他搂了搂她, 手臂收紧了些,掌心安抚似的拂在她后背上。 陆晓研不说话了, 脸埋得更深一点。 好不想他走。 怎么回事呢?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她一个人多好, 从不是黏人的性格,每天该干嘛干嘛。可现在,光是想到他下个月就不在这座城市, 她就觉得整个世界的颜色都暗淡了下去。 她在心里暗暗嫌弃自己, 一下子娇气成这样子了…… 商秦州拍了拍她的后背,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开口道:“异地这个问题,必须要解决。就算异地,也只能暂时异地。一年, 顶多一年半,就必须结束掉。不能稀里糊涂地拖着。这对你不公平,对这段感情也不公平。” “那你想怎么解决呢?”陆晓研说。 “要么我过来,要么你过去。”商秦州平静地说:“第一个方案,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在总部继续工作。你的工作很优秀,总部也想重用你。第二个方案,留在这里,等王磊升上去后,接他的位置,我一年后回来,在华中区域公司继续做管理层。” 翼巡总部在北京,商秦州未来会从父亲手里接棒,那是他的来处,也是他的归途。 而她的职业道路呢?她默默在心中衡量自己的分量。 她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积累了一些人脉和口碑,但这些东西和商秦州的根基相比,客观上说,似乎显得十分微小。 两害相衡取其轻,她和他之间,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动,那这个人只能是她。 陆晓研听完商秦州摆出的两个方案,默了默,问他:“你希望我选哪个?” “我希望,”商秦州说:“你选你自己想选的那个。” 他的声音淡而平稳,但他任何时候都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怎么可能没有权衡过这两个方案的利弊?他只是这一次,将她的意愿,放在了私心之前。 “可你是要回去继承家业吧,”陆晓研说:“怎么可能又跑回来。” “这话我爱听,”商秦州失笑了一声,说:“我爸可不爱听。” “啊?”陆晓研微愣。 商秦州说:“他才五十多,身体又好,每天早上晨练一小时才去公司,离退休早着呢。至少还有二十多年,还不止。这么久,我没必要一直留在北京干等着吧。” “噗嗤……”陆晓研不由被这番话逗笑。 他现在跟她说这些,就是在告诉她,他们之间,并没有牺牲这两个字。任何困难,都可以一起想办法。 两个选项平等地摆在了她的眼前。 北京,当然好。 那是全国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全国最顶级的资源,都在向那里集中。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全世界的青年才俊。她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去那里看看,在那个更大的舞台上试一试自己的斤两。 可是…… 最好的东西,并不就一定是最适合她的东西。陆晓研放不下这里,她喜欢这里的大江大湖,喜欢江滩傍晚被夕阳染成的金红色,还喜欢春日樱花落在她的肩头。 这里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她一点点攒起来的生活,叫她怎么放得下? 她把脸往商秦州的肩上又埋了埋,说:“让我再想想吧。” “好。”商秦州的手掌落在她的脑后,轻轻揉了揉。 这件事太压抑,她亟需找点事转移注意力,而窗外的灯火又是那么浪漫,星星点点,宛若一船清梦。 她昂头,掂起脚尖,狡黠地用鼻尖故意碰了碰商秦州的下颌。 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满肚子都是坏水的模样。 “今天晚上,”她对着商秦州的耳垂轻轻吹气,柔声说:“就只做这个饭啊?” 呼吸钻进耳廓,痒/意从耳根一路蹿到脖颈后。 商秦州的眸色暗了暗,黑如点漆。 陆晓研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突然一轻。商秦州掐着她的月要,直接单手就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往里走。 “等,等等……”身体悬空,她本能地攀住他的脖颈,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有那个东西吗?” 这么久都没有做过,家里会不会没准备? 商秦州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的颜色,让陆晓研心里直咯噔。 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一口吞下。 “有。”商秦州回答,就一个字。 “陆晓研,你未免把我想得太绅士了。”他话里有话地说。 月色如水,从落地窗倾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灰色的薄纱。 卧室没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 商秦州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俯身下来。 他的影子笼罩着她,像一种温暖的包裹。 暖黄的光晕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比白日柔和了许多。她忽然发现,这样看着他,和在公司会议室里看他,是完全不同的感觉。那时他有距离感,甚至对她有些冷漠。而现在,他的眼睛像深邃的大海,有极力压制却也压不住的欲念在跳动。 吻先落在她的额头上,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是眉心、鼻尖、脸颊,最后才落在嘴唇上。 不急切,像春日里缠绵的雨丝,一点一点临摹着她的唇线。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毛衣,又缓缓松开,然后攀上他的肩背。 毛衣的纹理粗糙,底下的肌肉却温热而坚实。 他的手掌探进了她的衣摆下,毛衣被卷了上去,掌心贴着她的月要侧,缓缓向上。这双手她刚刚还在餐桌上注视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竹筷的样子斯文克制。此刻那双手落到她身上,却带上了另一种温度,所过之处,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唔……” 商秦州顿了顿,垂眸看她,眼里带着问询。 比起温柔的对待,她更羞涩于商秦州的停顿。她没说话,抿着唇,将他的脖颈拉下来,然后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这个动作像是某种默许,也是一种依赖。 他得到了许可,便牵住她的手,往下引。她手掌被烫得哆哆嗦嗦,反复想瑟缩回去,又被攥住了手腕。透明塑料膜上有冰凉的水,禁锢住一圈。 “在营地里的时候,”他贴着她的耳垂,梦呓似的蜜语:“每天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你的脸。一看到你,就会想那些东西。男人每天早上都会Y,很难让它自己消下去。” 陆晓研听到这句话,脸几乎要滴血。 她做梦都想不到,商秦州竟然对她还有这种幻想。 他那时明明对她很冷漠,不闻不问,仿佛她只是普通的下属。 “还想你帮我。”他继续说,“或者看看我。” “唔,呜呜……”她说话成不了句。 “但你很少看我。”他的语气有些失意,“从来没有。” 她没有么? 她只是每次看他时,都偷偷躲起来,透过小小的观察窗,绝不让他看到。 “其实……”陆晓研轻声说,“我也是。” “也这么想我?”商秦州 打趣了一句,“女生早上也会这样?” “不是!”陆晓研忙解释:“就是会看你。” 他明白她的意思。 注视着她的眼神温柔如水。 他吻了吻她。 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今晚窗外的月光很亮。 给房间蒙了一层银纱。 最开始的时候,路径重新破开。 轻微的刺痛还是有,但很快被别的感觉覆盖,重新被填得饱满。 她眉梢紧缩,于是商秦州立刻停了下来,垂眸等待她的适应。陆晓研很恐惧商秦州看她的脸,因为他总是看得非常仔细,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全部摊平展开在他眼前。 他们的身体对彼此是熟悉的,甚至因为分离了太久,比大脑意识更先产生久旱逢甘霖的欢愉。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重新感知这场重逢。他手掌的温度,习惯性的小动作,甚至呼吸之间的停顿,这些细微的东西,都在不断唤醒记忆,清晰得像是镌刻进了骨骼里。 仿佛掀起一阵海浪。 海滩上月光如银。 “不想和你分开。”陆晓研眨着泛红的眼睛,抓着商秦州的手臂。她的指甲在他皮肤上乱挠乱抓,留下了细细的红痕。 “那就不分开,永远都不分开。”他回应道。 明明是两个人,有独立的身体,头脑和精神。但却将自己打碎了融化了,然后混合在一起重新锤炼,最后变成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怎么也不分开。 浪潮越来越高,高到淹没了她的头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也感觉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紧促。在一片白光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不管去哪里,她都不想和他分开。这个念头如此滚烫,比他还要炽.热。 一切都平息下来。 他伏在她的身上,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陆晓研闭着眼睛,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胸膛,和最后和她的心跳渐渐同步。 “还好吗?”他问她。 他的手指划在她的背脊上,一节一节数着她的骨骼。 陆晓研点了点头,又摇头。 “下,下次不要用这个了。”她小声说。 “不舒服?”商秦州问。 “也不是……”陆晓研斟酌用词:“就是,就是那种感觉,太尖锐了……” 她真觉得最后一次差点要成殉情现场了。 商秦州了然,笑了一声,说:“睡会儿吧,早上叫你。” “嗯。”她闭着眼睛,转过身抱他,这个怀抱很快就要隔着几千公里。 身体是疲惫的,眼皮和手指都抬不起来,但却暂时无法入睡,可能是胸口还堵着无法消化掉的好多心事。关于未来,关于分离。这似乎是一种人自身的保护,在最快乐的时候立刻想起伤感的事,好让生理机能恢复某种平衡。 呼吸逐渐平静。 身上的汗水风干了,有些冰凉。 “在想什么?”商秦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陆晓研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在想……北京到这儿,要多久。” “飞机两个小时。”商秦州说。 “还要算去机场的时间呢。” “那也只要四个小时,”商秦州的指尖滑过她的耳廓,说:“以前只能坐绿皮火车的时候,从北京到江城要六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现在快多了。” “炸酱面好吃吗?”陆晓研好奇地问。 “一般,”商秦州说:“烤鸭不错。豆汁很灾难。” 陆晓研嗤笑,又继续琢磨。 她抓住商秦州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比对,“你手好大。” “就算你不在江城,我每年也要过来,”商秦州让她玩自己的手,“开会调研考察,都得过来。” “嗯。”陆晓研抬起头,望向他。 壁灯还亮着,她能看清他的眉眼,那双漆黑的眼睛半阖,还是看着她。 “那……”她故意拖长语调,问:“你会不会想我咧?” 商秦州眼睛全部睁开,看着她,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着光芒,“会。”他说。 就一个字,却让陆晓研的心跳突然加快。 “你呢?”商秦州反问:“想不想我?” “不想。”陆晓研嘴硬道。 商秦州眼神一暗,手掌就挠她小腹。 他太了解她,那些被她藏起来的敏.感的地方,他都了如指掌。 “痒痒!”她不得不往他怀里缩,然后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就勉为其难地,也想你一下吧。” 只想一下。 一小下下。 一天只想一下。 一天只想……亿小下下。 商秦州没说什么,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是也都没熟睡。 陆晓研轻声说:“我……还是没想好怎么选。” “嗯。”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商秦州听懂了她的意思。他合着眼入睡,温声说:“没关系,没想好就慢慢想,还有很多时间。” “嗯。”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笃定,“但是,现在我不怕想了。”—— 作者有话说:哐哐吃! 第63章 模型 没过多久, 商秦州调职文件正式下发,他将手头工作陆续交接给王磊和陆晓研。除了技术材料,更重要的还有他手上积累下来的人脉资源。 以前陆晓研每天只用做做实验, 钻研技术,日子简单轻快得仿佛像试管里的蒸馏水,王磊顶多说她几句情商低, 但也无伤大雅。升职后可不行了,她也得踩上高跟鞋,走进灯火通明, 觥筹交错的地方。 周五晚上,又是一场。 “这位是翼巡的技术总监。”商秦州向几位朋友介绍陆晓研。 “您好。” “您好。”对方递来名片,陆晓研双手接过。 这些人开始说起场面话,夸翼巡的技术积累,夸她年轻有为,当然说到这儿要战术性顿一顿, 夸一句主要还是商秦州带兵有方。 陆晓研保持着嘴角的弧度,点头, 适时接一句“过奖”, 再补一句“向您学习”。 几轮对话下来,陆晓研脸都快笑僵了。 她发现这个场合的语言系统,和她熟悉的实验室完全不同。实验室里, 话越少越高效;在这里, 话越多越得体。她要像翻译官一样, 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句子拆解开来, 才能找到里面芝麻大点的信息。 “陆总监年轻有为,这次风眼测试的表现,业内可都看着呢, ”一名业界颇有分量的大佬过来和他们说:“翼巡能有今天的成绩,陆总监功不可没啊。我们这边最近也在做技术升级,回头有机会,还得向陆总监请教请教呢!” 陆晓研闻言脑子转得飞快,忙说:“您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风眼测试能出成绩,全靠团队齐心协力,商总掌舵掌得稳。您说要请教,那真是抬举我了。真要论技术积累,贵司才是行业里的老前辈,是我得多跟在后面学习呢!” 这番话语气诚恳,不卑不亢,连陆晓研自己都有些愣住。 这还是那个被王磊天天批评没心眼的陆晓研吗? 那人闻言眼睛都快笑没有了,说:“哈哈哈哈,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那人走后,商秦州也举着香槟酒杯,淡笑着看她。目光里似乎有调侃的意味。 陆晓研被他这么看着,忽地有些心虚。她还是不大适应这种社交辞令,总觉得说这些话像是小孩在装大人,浑身不舒服。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你看我干嘛?” 商秦州似笑非笑地说:“没什么。就想到一句话。” “什么。” “吾家有女初长成。” 这里人太多,陆晓研脸热了一下。 “是在这儿累,还是加班累?”他问。 “当然是这里,陆晓研说:“我算是理解你了。” 商秦州又笑,说:“不过,这种场合,你随便应付应付就行了,倒也不用花太大的力气。” 陆晓研抬眼看他。 “应付不了,回去做你的实验,”商秦州说:“再拿出真东西了,他们这些人还得求着你。没必要在自己不适合的地方用功。” 陆晓研点了点头。 很快又有人过来敬酒,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看着商秦州跟他们交谈的侧脸,陆晓研心想,这样的场合,以后得她自己来了。 酒宴过后,日子忽然就快了起来。 商秦州的办公室一天天空了下去,书架上的书一本本装进了纸箱,墙上的资质证书也摘了下来。 陆晓研每天路过,总会不自觉地往里看一眼,办公室的东西还剩下多少,确认一下商秦州还在不在。 商秦州在公司的最后一天,她以送材料为理由,跑去他办公室里。 门开着,他正整理最后几分文件。 起初她没当回事,交接不就是就是签字,交钥匙,很快就弄好了。但商秦州却整理得很慢,一份份仔细翻阅了那些文件材料,才放进纸箱里。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只是简单的工作交接,他不需要做得这么仔细,大可以让林旭将东西打包寄回家。但他没有。他选择和她一起待在这个即将不属于他的办公室里,做一次告别。 她从来以为商秦州很强大,强大的人很少会念旧回头看,因为他们的目光和注意力,永远望向前方。 可现在她又发觉,商秦州其实重情重义的一面更多,只是他不习惯表露出来。 商秦州整理完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说:“这个,你有空随便看看吧。这是我这两年整理的一些材料,可能对你有帮助。” “好。”陆晓研接过,说:“我会仔细看的。” “还有件事,”商秦州略一思忖,开口道:“关于王磊。” “你说,”陆晓研认真听着。 “王磊对你很不错,技术也过硬,”商秦州说:“但是他有个毛病。” “什么?” “习惯当老二,当不了老大。到了拍板的时候,他会犹豫。以前有我在上面顶着,他不用想最后那一步,现在他要自己想了,你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陆晓研想了想,说:“他……会让我做决定?” “是,这就是你,最要避免的地方。”商秦州说。 “为什么呢?”陆晓研有所不解。 “你毕竟职位比他低,你拍板这叫越俎代庖,会让他面子上挂不住。”商秦州说:“你可以主动给他方案和具体数据,潜移默化地影响他,让他觉最后的决定不是你替他在做,而是他自己。” 陆晓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商秦州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继续说:“你现在的处境,最难的不再是业务,而是身份的转变。以前你虽然也累,但你不用带团队。现在你错一步,底下人都看着。” 陆晓研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她嘴上说知道,但知易行难,有些跟头自己不摔一次,长进不了。商秦州也清楚这一点,便不再多说。 他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倾囊相授,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 陆晓研目光落在桌上,被她摔坏的无人机原始模型还放在里面。 她捧起来看了看,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这个……能给我吗?” “这个摔坏了,”商秦州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明天让林旭给你拿一个新的。” “不。”陆晓研执拗地说:“我就要这个。” “行。”商秦州答应了。 收拾到最后,办公室几乎空了,商秦州站在落地窗前。陆晓研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然后从背后抱住了他:“舍不得?” “嗯。”商秦州说:“但人不能什么都想要。” “放心吧,”陆晓研声音哑了,染上哭腔,说:“下次你回来,说不定这间办公室就是我的了。我还让你进来。” 商秦州哑然失笑,也搂住了她。 * 商秦州出发去北京那天,陆晓研去送机。 机场里人头攒动,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下一站,广播隔几分钟通报一次,混在鼎沸的人声里,仿佛一声声催促的钟声。 他们提前坐在候机大厅。 商秦州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随意而自然。 随着等待,他收紧了手指,指腹紧紧地的钳着她的骨节,仿佛怕她会突然跑掉一般,掌心渗出了薄汗,像潮水在涨。 陆晓研昂着头,双眼盯着大屏幕上不断更新的航班信息。 红色绿色的航班信息上下滚动。 CA1841,北京,准点,登机口。 准点的航班是绿色的,她盯着看了好多遍,再看还是那几个字。 “前往北京的CA184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乘坐CA1841次航班的旅客前往23号登机口登机……” 广播响了第一遍。 他们没起身,但握着彼此的手动了动。 第二遍广播紧锣密鼓地跟了进来。 商秦州站起身,松开了紧抓着她的手。 手背上的温度,跟着他一同离开,很快变得冰凉。 陆晓研跟着站了起来。 没有戏剧化的大哭大闹,两个人都安静而克制。 “每天给我发消息,”商秦州扶着行李箱说:“吃了什么,几点睡。” 陆晓研:“那你也是。你也要告诉我。” “嗯。” “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无论是公司,还是生活里。我人虽然不在这边,但我能找人帮你。” “好……”她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鞋,站在他面前,头顶刚好到他下巴。 这个高度,仰起头便能看见他得眼睛。她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商秦州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递过来,说:“以你前上司的身份,送你一个小礼物。” “礼物?”陆晓研眼睛亮了亮。 那东西又厚又重,仿佛是块板砖。 “这是什么?”陆晓研好奇地拿在手里晃了晃。 商秦州说:“想看就打开看看吧。” 陆晓研便撕开包装。 书封面上的字露了出来——《不会带团队,你只能干到死》 陆晓研:“……” 她想到商秦州这些天是怎么带着她到处认识人,怎么给她铺路,到现在还在担心她适应不了新的职务内容。眼眶突然一热,蓄满了泪水。 “这是怎么了?”商秦州见状忙捧起她的脸,说:“我还以为送你这个,你就不会哭了。” “我没哭,”陆晓研瓮声瓮气地说:“眼睛进沙子了。” “虽说劝你好好吃饭不加班也没用,”商秦州笑笑,说:“但我不在的时候,还是好好照顾自己吧。” “嗯。”她重重地点头,“你也是。还有,你要少喝酒。” “知道的。” 她把那板砖似的书抱在怀里,像抱着很重要的东西。 商秦州低头,在她的发旋上吻了吻。 很轻。 仿佛怕自己停留得太久。 “走了。”他转身,看了看安检口,又看了看她,然后推着行李往前走。 过了安检的闸门,他们就要分隔开了,商秦州走到那条黄线前,突然停住,然后转身大步回来。他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一把抱住她,很用力。 陆晓研被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最后听了听那稳健的心跳。 好短暂的几秒。 短暂得仿佛只是眨了眨眼。 他松开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往前走。 陆晓研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安检口排着队,他站进去,跟着队伍往前挪。他大概是最高的个头,所以总能一眼看到他。有人挡住了他的身体,又露出来。最后他走到安检台,递上身份证和登机牌,通过了闸门。 她一直站在原地,旁边人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轮子在地上滚动哗哗作响。还有调皮的小孩在满世界乱跑,母亲蹲下柔声哄他。头顶广播在一遍又一遍播报:“乘坐CA1841的乘客请注意……您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CA1841航班即将关闭舱门。” 她什么都没听到,只是用目光追随那道身影。 “回头。” “回头看看我呀……”她对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 商秦州一直没有回头。 挺拔的背影溶进了人海里,转了个弯,消失不见。 这一次,他真走了。 不知站了多久,陆晓研才转身往外走。 经过那排长椅,他们刚才坐过的位置,已经坐了别人,一对年轻情侣靠在一起看手机,他们的样子也是那么亲密无间。 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走出航站楼,白晃晃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陆晓研眯了眯眼睛,走进光里,找到自己的车,拉门坐了进去。 车载广播没有开,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什么都没做,没开车载广播,没发动引擎,只是扶着方向盘发呆。 这段时间,她每一天都知道商秦州会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像做梦一样和他如常的相处。直到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就真正隔了万水千山和六个小时。 再也不可能,透过绿萝的缝隙偷偷看他,再也不可能在电梯里碰到他,他的黑色轿车再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家楼下…… 这个切实的认知叫她心口仿佛被抽空了一块。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觉那里有一个洞,让风灌了进去。 车窗外其他人也在进行他们的离别,如水的车流之中,有人刚从车上下来,拖着行李箱就往里跑,还有人在路边拥抱,有人在吻别。在这个世界上,分别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无数人身上上演。这似乎是一件平常的事,但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就重得像一座山。 头顶有飞机掠过,留下白色的线。 手机震了。 她呆愣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捞起来看。 微信弹了出来,是他。 “起飞了。” 陆晓研忍着眼睛酸涩敲字:“好,到了跟我说,我开车回公司了。” “嗯。” 她锁屏,发动引擎。 手机屏幕又亮起。 桌面上弹出对话框的提示。 他说:“刚才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 第64章 昨日 飞机进入平流层, 窗外的云层渐渐平整起来。 商务舱很安静,中央空调系统的送风声像温和的白噪音,空姐经过时步履轻柔。 商秦州靠坐在椅背上, 闭了闭眼睛,但没有睡意。 膝上摊着一本杂志,封面上的小白花被叠出了几道折痕。 这本杂志他一直带在身边, 几次想翻开看看,但又都放弃了。犹豫片刻,他终于翻开了第一页。这种心情, 类似于近乡情怯。 他从没去过她去的地方,而现在他就要走近她。 焦黑的泥土上,盛开了一朵纯白的野花。 林雪晚写到,她看见战场上的孩子们在废墟间玩一种游戏,他们把木棍和破布扎成担架,抬着另一个假装闭眼的孩子, 嘴里喊着号子。 起初她不懂这种游戏是什么意思,直到她看见成年人在用同样的手法抬走一具具尸体。战火中的孩童并不懂战争的残酷, 因为这是他们最平凡的一天。 她还写那一发炮弹落下时,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冲击波把她掀翻在地,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蜂鸣。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颅顶擦过去,后来才知道是弹片。 她趴在那里, 脸埋在泥土里, 不敢动。身边的人有的划十字, 有的掌心朝上举过头顶, 有的跪下去额头点地。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祈求不同的神明。她什么神都求不了,只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她看见就在她指尖前方不到半尺的地方, 焦黑的土地上,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这篇报告并不长,不到一个小时,商秦州便通读完。 林晚雪的文字是典型的新闻报道,语言准确朴实,不会过度煽情,滥用华丽的陈腔滥调,忠实、客观地将在地球另一端的发生的事,呈现在读者眼前。 他徐徐合上了杂志,等待心底的震荡平静。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读者,他现在一定会敬佩林雪晚的才华,并且为她离开自己的家庭拍手叫好。 以前他每次想起林雪晚,心里总有一块是硬的,像是一块反复结痂后形成的疤。 现在这块东西似乎开始变软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放下。但至少,他愿意去看了。看她看过的风景,走她走过的路。 窗外的云层还是那么纯白。 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他忽然想到陆晓研。 没什么要说的。 怎么才刚刚和她分别,就已经开始想念。 * 陆晓研送走商秦州后,开车回到公司。她走进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习惯性地朝绿萝的方向看。 以前商秦州在的时候,她也没觉得他的工位有什么特别。他做决策的时候会站起来朝落地窗外望,接电话时会靠在椅背上转笔,偶然也会撩起眼皮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心领神会地撞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 但现在,几名装修工人正在给门框装木板门,螺丝锤头叮当作响。 王磊还是老派作风,不习惯商秦州全透明管理模式,于是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门给装了回去。 门框上,新的名牌已经挂上,王磊的名字,白底黑字,端端正正。 陆晓研不由眼睛发酸。 一整上午,部门连轴开了好几场会。 以前这种会,商秦州三言两语就能定方向,王磊负责执行,配合得天衣无缝。现在商秦州不在了,那个拍板的人没了,王磊的笔就一直转来转去。 “选哪个方案是吧?” “一共两个方案是吧?” “咳……” “陆晓研,”王磊突然点到了她的名字,说:“你来说。” 陆晓研忽然明白商秦州临走时对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毫不犹豫就接下这个重担,甚至还会认为这是王磊器重自己的表现。但现在商秦州提醒她前面有个坑后,她就多给自己留了一个心眼。 但看着王磊,陆晓研想到自己入职第一年独立汇报,紧张得掌心都是汗,也是王磊提前帮她过了好几次ppt。 她也打心底希望,王磊升职后第一次汇报会,能顺利漂亮地完成。 陆晓研笑了笑,说:“王总,我这边做了两版方案。第一版是基于现有电池续航的方案。这个方案的测试周期段,两周就能出结果,但飞行时间也比较短,竞争优势不大。” 她翻到下一页,说:“第二版是我们申请用新一批电池样品做的方案。这批续航时间能翻一倍,数据更稳定,风险也更低。但测试周期就变长了,只少要等三周。” 她讲完最后一页,顿了顿,说:“我个人觉得第二版方案数据更稳定,对后续的产品参考价值更大。如果给我们研发的时间周期短的话,第一版也能跑,就是最后结果可能打点折扣,而且从时间周期上说,一周的区别其实并不大。” 王磊低头看着文件,又想了一会儿,开口道:“那就第二版吧,稳妥点好。进度的事,我跟研发那边打个招呼,看能不能优先将资源拨给我们。” 陆晓研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但没过几天,王磊又将她叫到了办公室,说:“之前那个方案,我回来又想了想,还是再重新评估一下吧,如果研发那边不配合,进度就拖长了。” 陆晓研答应下来,但又和王磊一起从头到尾将两版方案对比了一遍。看到第三页ppt的时候,王磊自己又改口说:“其实还是第二版方案数据更扎实。” “是的。”陆晓研附和。 王磊摸了摸下巴,说:“还是第二版吧。刚才其实就想好了。这事别拖着了,赶快推进度。” “好的。”陆晓研立刻答应下来。 虽然这事来回拉扯拖拖拉拉,消耗了不少资源,但好歹还是一锤定音了。 “晓研啊,”她正准备出去,王磊突然将她叫住,有些欣赏地说:“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陆晓研愣了愣。 说一个人变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吵架的时候,似乎会很愤恨地大声斥责对方——“你变了!”仿佛变了就等同于变坏了,被污染了。 她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说:“大概是……成长了吧。” * 周一周二周三…… 商秦州调职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升职以后,陆晓研有了更大的舞台可以展露自己的才华,但肩膀上也挑起了更重的担子。 中层管理人员不仅要干好自己的事,还和其他部门总监进行拉扯,给自己的下属撕资源,然后把锅甩给别人部门,这其中的工作难度,一点都不比泡实验室低。 难怪商秦州临行礼物会是《不会带团队,你只能干到死》。 陆晓研以前真不是这种性格,但人是环境的产物,一旦推到这个位置上坐下,就会被这个位置所影响。 她将全部精力和精神,全部放在解决难题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就能稍稍缓解对商秦州的想念。 一个多月,一晃而过,陆晓研慢慢适应着快节奏的工作,在各种场合表演着游刃有余。 她和商秦州每天晚上一定会互发微信或者打电话。 比起只有字符的微信消息,她更偏爱打电话,因为在电话里能听到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润,像涓涓的溪流,一路流淌进心田。 但商秦州的性格内敛,而她也脸皮薄,所以说不出那种情意绵绵,你爱过来我爱过去的话。大部分时候,只是互相说一说这一天发生了什么。 起初他们还一起计划,某个假期或者周末商秦州回来或者她过去。但商秦州去到总部之后,比现在还要繁忙。 区域公司只是庞大集团之下的一个零件,而总部这个中枢大脑需要处理的事务更加冗杂。 商秦州脱不开身,她也过不去,每天便隔着手机说会话,聊胜于无。 这天,公司又开了一场大会。名曰月度会,实则分锅大会。陆晓研道行到底没有其他老狐狸深,有几个锅没甩出去,受了一肚子夹板气。但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暂时忍气吞声。 晚上忙完,她从公司出来,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家吗? 可是跟何美兰也话不投机。 还怕她追问商秦州什么时候回来。 于是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看到熟悉的街道,鬼使神差地就往这个方向拐。 商秦州的公寓黑漆漆的,没开灯。 她摸到开关,按下去,客厅亮了。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是老样子。商秦州走之前收拾过,茶几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她躺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这么安静一会儿。 这时手机突然亮了,她看了一眼,商秦州发来了视频邀请。 她吓了一跳,连忙坐了起来。 她没跟商秦州提自己突然来他家了,一提,他肯定要问她发生了什么,不然她怎么会突然来? “喂。”她接通视频,就看到商秦州的脸。 他应该还在一场酒局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显得他眉骨高而眉眼深邃,鼻梁直挺。 “怎么突然打视频了?”陆晓研问,“在喝酒吗?” “嗯。”商秦州的嗓音还带着酒后微醺的沙哑,他透过手机屏幕睨着她,然后忽然问:“怎么去我家了?” 她又愣住了,说:“没啊……” “没有?”商秦州说:“你把我沙发偷了?” 陆晓研:“……” 她背后的沙发就是个惊天大bug。 “密码锁连了网,”商秦州说,“有人进来,我这边有提示。” 陆晓研追悔莫及,“所以你打视频,就是因为看到我过来了?” “嗯。”商秦州说:“怎么了?” 不过是工作上受了点委屈,这事说起来太矫情。本来两个人就离得远,还在这种小事上小题大做,那什么感情都经不起这么折腾。 而且商秦州现在身份又特殊,他在总部有职位,她随便吐槽同事的一句话,可能对别人的职业生涯产生巨大的影响,这其中要害她还是拎得清。 “没什么。”陆晓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就是有点累了,来你这儿歇会儿。” “嗯。”商秦州淡淡应了一声。 她不想说,他也不给她加压力。 商秦州那头十分繁忙,人来人往,她还听到似乎有人在叫他“商总”。她忙说:“没什么事的话,你去忙吧。我坐会儿也回家了。” “嗯。”商秦州应下,但却并没有挂断视频。 他不挂断,她便也舍不得挂。两个人隔着屏幕又望了一会儿。 “陆晓研。” “嗯?” “我也想你了。”他突然说。 也想你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未尽之言,知道她受的委屈。同样也告诉她,他也对她的想念,分毫不少。 陆晓研微愣地坐在沙发上,许久之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在这里缠绵亲吻互诉衷肠,突然近得好像就是昨天。 第65章 幻觉 商秦州离开时还是冬末, 转眼六月入梅。整座城市就被丰富的水汽笼罩,这雨落不痛快,却又剪不干脆, 丝丝缕缕,缠缠绵绵。长江上的风都仿佛凝固了,带着腥甜江潮气息, 沉沉地贴在肌肤上。 未来的去留,陆晓研一直没下定决心,正好总部召开半年会, 各区域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都要求前往总部汇报工作,她作为新晋技术总监,也名列其中。 会议时间早定了下来,但各区域公司到达时间有早有晚,陆晓研故意不肯告诉商秦州她的具体时间。 她心中盘算的是,到时候她突然出现, 好吓他一大跳。 起飞前一晚,商秦州照例跟她打电话, 问她飞机票买了没有, 她顾左右而言他,“还没呢。”藏起来语气里的惊喜。 “行,确定了时间跟我说。”商秦州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小九九, 只是叮嘱了几句, “我好去接你, 或者叫林旭去。” “这边安检管理很严, ”他又说:“很多东西不能带,你行李收拾好了没有?拍给我看。” 陆晓研行李收拾得差不多,正摊在地上, 便拍了一张发给他。 商秦州看过后,将图片重发给她一边,行李箱里的充电宝和精华液被圈了出来,说:“这两个,拿出来。” 陆晓研忙将东西拿出来。隔了这么远,商秦州还替她操心这些琐事,她心突然变得特别软,好想直接告诉他:“我明天就闪现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好不容易忍住,说:“拿出来啦,你快睡觉吧!” * 到了出发那天,陆晓研和王磊还有其他同事经过层层安检,眼看着前排好几名旅客的行李被拦了下来,充电宝、喷、没喝完的水,一样一样往外掏。她算得上幸运,行李没有任何问题,很快就通过了。 舷窗外的浮云正一层层铺开,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心忽然跳得很快,不只是因为马上就要见到商秦州,还因为马上就到总部。 总部呢! 多金光闪闪的地方。还在北京这个金光闪闪的城市。 陆晓研啊陆晓研,你可真出息! 几个小时的飞行结束后,陆晓研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地站在接机口等接机的人。某一刻,心中突然冒出小小的期待,是那种小女生会有的 粉红色幻想。万一……商秦州未卜先知,提前出现在这里,反过来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就像经典偶像剧里的场景。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搜寻着,她甚至悄悄踮了踮脚。 “王总!陆总监!这里!”一个陌生的声音穿过人群,总部行政同事冲他们招了招手。 王磊认得他们,大步过去握手寒暄。 陆晓研的目光在四周又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声音,有些怅然若失,但她很快将这莫名奇妙的情绪压了下去,跟着坐上车。 轿车在高架桥上开得飞快,窗外的楼群一栋接一栋掠过。 “小陆是第一次来吧?”行政的同事和他们聊天,一口京片子透着热乎劲儿。 陆晓研从窗外收回目光,不卑不亢地说:“对,是第一次。太期待了!” “那您可来着了!”同事一拍大腿,说:“这儿可太好玩儿了,回头让你王总放你出去逛逛!” 陆晓研用力点头,开玩笑说:“王总肯定会放我们出去的。” 王总乐呵呵地说:“开完会就放行!” 陆晓研转头再次望向窗外。这就是他每天会在的城市么?和视频里看到的,是这般不同。 中午去总部报道前,陆晓研在酒店稍作修整,换了身正式些的衣服。 总部在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里,贴着外墙飞速攀升,脚下的街景渐渐缩成棋盘。和电梯一同飞速上升的,还有陆晓研的心跳。 行政同事带着他们到大会议室稍坐,提前过一遍明天开会的材料。陆晓研交完材料,便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她好期待和商秦州偶遇,但是在走廊转了一圈,也没能碰到他。 她也不方便四处乱走,于是意兴阑珊地又回到大会议室。隔着一条走廊,斜对面的会议室刚好打开,有人出来接电话,门虚掩着,留了一尺宽的缝隙。 对面会议室宽敞明亮,露天窗外阳光充沛。深褐色长条木桌会议室两端坐满了人,清一色黑色西装,正就投影屏上的议题讨论得火热。在一片黑压压的陌生面孔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座右侧的商秦州。 去总部磋磨了小半年,商秦州的模样看起来更沉稳。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颜色沉得恰到好处,袖口露出半寸左右的衬衫,西装敞着,没系扣,大概是坐久了,前襟有些自然地向外敞开。 因为不知道她在偷看,所以他对她的表情,和对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神情沉静,甚至有些严肃,眉心因长期思考,微微隆起了一道很浅的纹,让他看起来更有几分成熟的风味。 他没开口说话,只聚精凝神地听着其他人讨论,一手往上翻阅平板上的ppt,一边漫无目的地按动着手中黑色水性笔的尾帽。 陆晓研隔着门缝望过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这道门缝会不小心合拢不见。 小半年了。 那些隔着屏幕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日子真的十分难熬,但是这一刻,所有等待却突然变得非常值得。没有人注意她在偷看,她的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胸口巨大的欢喜快要溢了出来—— 终于见到了,好开心。 “下半年,我们的创新点在哪里?商总,您怎么看呢?”汇报人抛出问题,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他。商秦州听到自己的名字,跟着撩起眼皮,准备发言。 他的位置刚好对着门。 于是他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穿过了这道虚掩的门缝,落在了走廊的人影上。 人面桃花,言笑晏晏。 他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随即瞳孔微微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怕眨一下眼,那个人就会消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微张的嘴唇,突然失神地顿住了,仿佛要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却完全忘记。 “商总?”有人小声提醒。 他的眼睛微妙地眨了眨,像是终于从某种恍惚中被拉了回来,重新落到面前的平板上。 “下半年……”他的喉结轻轻滚动,酝酿了片刻,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这时,出去打电话的同事回来了,顺手带上了虚掩的门。 一声轻响,门缝里的人影看不见了。陆晓研便重新回到大会议室,在王磊旁边坐下。 她低头若无其事地翻了翻手里的明天会议议程,心跳却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她其实并不确定商秦州有没有看到她。毕竟当时开会的气氛紧张又严肃,而商秦州一旦做事,就投入专注,不一定会分心去看她。不过,不管商秦州有没有看到她,她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看到就是赚到,想想就开心。 陆晓研正偷着乐。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她以为是同事找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想到消息竟然是商秦州发来的:“什么时候到的?” 陆晓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然后做贼似的看了一眼四周,王磊在跟别人讲话,没人注意到她。她飞快打字:“!!!你看到我了?” 商秦州:“嗯。” 陆晓研又探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会议室。 会议室大门紧闭。 陆晓研:“你们还在开会吗?” 商秦州:“嗯。” 陆晓研忍不住抿嘴偷笑。 想回你消息的人,真的干什么的时候都能回消息。 陆晓研打字:“我今天刚到!” 商秦州:“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陆晓研嘚瑟:“不说才是惊喜啊!!!” 商秦州:“中午过来找我。” 到了中午,那头会议室终于重新大开,乌泱泱的人涌了出来。商秦州也在其中,身量挺拔,如鹤立鸡群。陆晓研隔着大半个走廊望过去,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两拨人,各自和自己的同事去食堂吃饭。陆晓研端着餐盘落座时,正好能看见商秦州那桌就在她身后。 两人背对着背,她这边在讨论下午的行程安排,王磊说材料还要再过一遍,总部的同事插科打诨,问他们要不要晚上去后海转转。她一边应着,一边侧耳悄悄听商秦州那头的对话。 那边的对话偶尔穿过嘈杂传过来,“下午的会改到三点……” 是他的声音。 陆晓研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菜,明明背对着背,明明各自说着不同的事,可听到他的声音混在人群里传过来,就觉得这个中午格外不一样。 吃到一半,王磊一抬头,看到商秦州,立刻起身说:“商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王总,”商秦州立刻也和他握手,并跟同桌的其他同事介绍道:“这位是王总,这位是陆总监。” 王磊说:“商总是以前咱们华中出去的,现在可是总部的中流砥柱了啊!” “还要多和王总学习。”商秦州说。 “陆总监。”他微微颔首,语气淡淡。 陆晓研也点点头说:“商总好。” 短暂的寒暄后,商秦州和总部的同事先一步离开。 王磊目送那群人的背影,回头和同桌的同事乐呵呵地说:“看来商总对咱们还挺客气的,这下好了,咱们也算朝中有人了。” 陆晓研正低头喝水,差点呛着,“王总您这话说的……” “实话嘛。”王磊说。 陆晓研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刚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收拾餐盘,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朝他们走了过来。 “王总,陆总监,”林旭说:“陆总监,您提交的会议材料商总看了,有个地方不太理解,想跟你谈论一下。” 王磊一听,连忙说:“晓研快去快去。” 陆晓研也忙说:“好,我马上过去。” 她带上录音笔,笔记本和笔,跟着林旭匆匆穿过总部安静的长廊,停在商秦州在总部的办公室前。 林旭敲了敲门,推开。 商秦州正在打电话,闻声回过头,看到她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便挂断了电话,“嗯,先这样。” “陆总监到了。”林旭侧身让了让。 “嗯。”商秦州公事公办地说。 林旭点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晓研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录音笔和笔记本,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白的光。他就站在那片光里,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她。 不再隔着手机屏幕,不再隔着千山万水。 一个多月,每一 天都如三秋,于是这三十多天加起来,就仿佛隔了好几十年。现在,她终于又能亲眼再看一看他。俊逸的眉眼,比从前更沉稳的气质,还有那双正一动不动看着她的眼睛。 他也同样久久地望着她,迟迟不语。 陆晓研不经被看得脸颊泛红,没话找话道:“上会材料……哪里有问题吗?” 商秦州答都不答,大步朝她走来。 他的气势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叫陆晓研下意识想往后退。身后就是紧闭的门扉,她脚跟刚抬起,便被他一把搂进了怀里。 力气又大,让她几乎要双脚离地,手中的东西差点摔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被他圈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陆晓研愣了一瞬,然后也抬起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知道自己有多想他。 在没见到他之前,她以为这份想念大约六分,淡淡的,只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浮上来。可原来不是。这份想念只是被她用各种琐事压在了心底,但不被排解的情绪怎么会凭空消失,不过是在心中悄悄发酵,膨胀,最后变成了十分。 “来了也不告诉我,”商秦州紧紧抱着她,声音从她耳畔传来,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语气带着严厉地控诉:“让我以为我是想你想疯了,才在会议室里看到你。” 他顿了顿。 “结果你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mua! (*╯3╰) 第66章 烤鸭 最近这段日子, 无论是微信上她发去的消息,还是电话里琐碎的叮咛,似乎都是她更加热烈。她的字句里盛满了热情, 而商秦州的回复却总是简短克制,不露声色。陆晓研有时不禁暗自揣度,他是否并非像自己这般思念。 她哪里知道, 商秦州是一块静卧深谷的磐石,沉默坚硬,不动如山。压抑的沉静终有裂缝, 随着那地底的热流越积越厚,石面虽然看起来依旧完整,但震颤潜伏于其下,待到终于压制不住时,那力量便会如熔岩般从他深处喷薄而出,顷刻就将她也卷入灼热的岩浆之中。 夕阳灿烂如金, 透过落地玻璃窗倾斜而入,给室内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窗外高楼林立, 鳞次栉比, 在斜阳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 商秦州将她抵在门板上,俯身吻了下来。他的脸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金纱,让这个吻, 温柔得像未醒梦境一般梦幻动人。 办公室终于有门了, 隔着门板, 走廊经过同事的脚步声清晰可辨。林旭似乎正在打电话, 声音忽远忽近:“对,会议时间改成下午三点。嗯,好, 商总现在还在开会。” 陆晓研心跳得飞快,口月空中的氧气全部被夺走了,无法畅通的呼吸,大脑处于严重缺氧的状态,磕磕绊绊地说:“不,不行了,难道,你还想在这里……” 话未说完,他便用行动给了她答案,强势地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单纯的亲吻,不足以慰藉。他的手无声地探进了她的衬衣里,反复扌无扌莫她的后背和月要侧的皮月夫。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体温,像高山一样压了下来。她仿佛化身成了一团柔软的雪,被强势地扌柔扌差,融成一团冰水。 “在这里,又怎样?”气息纠缠,商秦州低低沉沉地反问。 他偏偏觉得在这里再好不过,最好就在这张办公桌上,让她倾倒,于是,以后每次他坐回那把椅子,每一次抬眼望向桌面,都能记起此刻她的模样。 但他在总部的办公室面积稍小,不带休息室,没有独立卫生间可以供她事后洗漱,这是唯一不妥的地方。而且,他也不愿她被其他人看到不被尊重的神情。 于是,这点阴暗的想象,被强行压了下去。 门外说话声,似乎越来越近。 商秦州顺势托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后退了两步,在身后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在她的齿/间搜寻了最后一圈,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方才意犹未尽地将她松开。 她的白衬衣和半裙都被弄乱了,他便低头,慢条斯理地帮她理着她乱糟糟的衣摆。 他哪里知道女人的衣服要怎么穿,那只乱探的手仿佛在添乱,骨节分明的大手放在她大月退上方,来回拨弄那些复杂的纽扣。 陆晓研本想拂开这只手自己穿好,但来回拨了几次,反叫商秦州更有玩心,而她也有些犯懒,便由着他去。 “过来怎么不跟我说?昨天打电话问你,还故意撒谎。”待呼吸平复下来,商秦州抱着她,黑黢黢的眼睛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他开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兴师问罪。 “我哪有啊!”陆晓研熟练地用撒娇逃避认错,笑盈盈地搂住他的脖子,说:“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啊。所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商秦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走廊里的惊鸿一瞥没看清,刚刚亲吻的时候也没来得及细看。现在,他两指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颊微微抬起,好让他一次看个真切。 陆晓研很漂亮,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她其他的闪光点太过明亮,反倒让这份漂亮显得微不足道。 他仔仔细细地看她的眉,看她的眼,还有刚刚被他吻得发红的嘴唇,过了半晌,方才幽幽地开口:“翼巡是不给你饭吃吗?瘦成这样。” 太久没见,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怎么看她都觉得比记忆里单薄了些。 “我哪儿有,我来之前,还称过体重,都胖了,”陆晓研不服气地用手指沿着他直挺的鼻梁骨往下轻轻划过,说:“你才瘦了呢。” 商秦州的五官本就立体,那是男人意志坚定的标志。但此刻细看,他的眉骨与颧骨比以前更加分明。眉骨高高隆起,将眼窝衬得愈发深邃,颧骨和下颌棱角如刀削,整个人像一座冷峻的山。 她忽然就心疼了。 “你肯定天天喝酒了。”她斩钉截铁地说。 商秦州紧紧攥住了她抚摸他脸颊的手指。 这种柔情似水的关怀,对于他来说十分陌生,像另一种语言。在他的世界观里,男人吃点苦是理所应当,没人会为此多说一句。 于是对陆晓研的这句话,他的胸口涌出一种强烈的陌生反应。这反应令他无所适从,于是发展另外一种无法控制的欲念。 他喉结滚动,一言不发。 然后突然将她的月退分开,让她足夸坐在自己膝头,然后手掌将她的后背往下压,昂头深.吻上去,比方才更深更重。 双月退被往下按住,后背也被压下,陆晓研几乎是被固定在了他的怀里,逃脱无能。她被舐得发扌斗,月要往下塌,微妙的摩挲让小腹中攀升起来熟悉的乐章前奏。她有些害怕地想躲开,但似乎越扌丑动,这篇乐章的音符便越清晰,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真别闹。”陆晓研从热吻的间隙里小声说,“会有人进来。” 商秦州说:“门锁了。” “你真的是,太坏了。”她忍不住咬了一下商秦州的下唇,“以前,以前你不这样啊!” “以前?”商秦州说:“以前你坐在我对面,一本正经汇报工作的时候,我就想这样了。” “你……”陆晓研头往后仰去,手指抓着他的发尾。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吻着,偶尔说一说彼此的想念,说的时间少,亲吻的时间多。想念这个词,对陆晓研来说很平常,因为她觉得自己只是实话实说。但到了商秦州那儿,这个词似乎变成了一个隐蔽的开关。每当她说,自己有多想他的时候,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沉下去一分,吻她的力道便加重一寸。 她渐渐不敢说了。 可他偏要在她躲闪的时候,抵着她的额头,追过去问:“怎么不说了?” “只我说,你都不说。”陆晓研不情愿地说。 他顿了顿,又吻下来,低声补充了一句:“我想你。比你想我,想得多。” 怎么可能? 陆晓研才不信。 她觉得她对商秦州的想念,已经是情侣之间的极限,商秦州怎么可能比她还多?她的争强好胜之心简直无可救药,在这种时候,也非要做那个爱得更多的人。 “你才没有我想你。”陆晓研说:“以后我要更想你,想死你。” 说完自己先笑了。 下午三点,商秦州还有会。这偷来的一个多小时,已经是他从满满当当日常表里硬挤出来的极限。 他将她放倒在沙发上,从上方望着她,说:“下午回酒店休息,睡一觉,我八点来接你,带你出去转转。” 陆晓研昂头看他,眨了眨眼睛,说:“晚上没应酬么?” 今天各区域公司过来报道,晚上怎么可能没局? 但商秦州眼皮不抬,说:“推了。” 商秦州最后贪婪地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放她坐起来,仔细将她的裙摆理好。 办公室门重新打开,清凉的空气涌入,像微风吹散一室的粘腻的雨意。 商秦州将她的电脑、笔记本和水性笔还给她。 陆晓研接过,又瞥了商秦州一眼,见他的衬衣领口也是乱的,不由心头一跳。 从来处处完美的商秦州,也有衣冠不整的时候。 她心虚地往外瞟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方才飞快将商秦州的衣领翻了下去。 这个动作叫商秦州微愣,然后又很快恢复了镇定。 陆晓研一出去,林旭刚好折返。 “陆总监。”林旭颔首跟她打了个招呼,神色如常,似乎没看出什么端倪。 “林秘书。”陆晓研也礼貌地回应了一声。 走出办公室,眼角余光往后瞥了一眼,已经在办公桌后坐定,垂眸翻着几份文件,眉眼沉静。 * 陆晓研走后,商秦州在办公桌后坐着,手中的文件却半晌没有翻页。 陆晓研说,这是她为他准备的惊喜。 惊有三分,喜有七分。 他没告诉她的是,这一个月里,他有无数次想撩下肩上的担子,买张机票就回去看她。 对,回去。 直到现在,他心底还是认为,只有她在的城市,才叫“回去”。 有好几次,他甚至已经订好了票。 第一次是凌晨两点,他处理完文件,忽然就坐不住了。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看她惊喜地瞪大眼睛。想低头吻她,狠狠地吻,把这些日子欠下的全都补回来。结果要上车的时候,突然来了紧急电话,有急事怎么也不能拖。 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每一次都觉得这次一定能去,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被拽回来。 他拼命想见她却见不到,结果她倒好,悄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商秦州又在办公室里略微回味了刚才短暂的相聚,方才埋头继续工作。 * 陆晓研回到酒店,窝在沙发上温习明天的会议材料。可思绪老走神,飘回刚才的办公室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微微有些月中。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她也终于找到了工作状态。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商秦州准时过来接她。 “到了。” “这么快呀!我马上!”她飞快下楼。 酒店是总部合作酒店,这两天基本上来办入住的都是各区域公司,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熟人,不得不停下脚步打招呼寒暄。 “陆总监?你住几层?刚好一层诶。” “哎呀陆总监,好久不见,明天你也参会吧?”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一个一个应付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她的心早飞到了地下车库。 终于到了车库,一辆黑色轿车在前方鸣笛两声,车灯闪了闪。 陆晓研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她刚坐下,安全带还没系好,商秦州的手便自然地落在了她的膝上,那只手带着微微的暖意,隔着衣料,轻轻覆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单纯地想要触碰。仿佛只要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必须有皮月夫要挨在一起,不愿有一刻不是在紧密相贴。 “我们去哪儿呀?”陆晓研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兴致勃勃地问。 “去吃饭。”商秦州发动车。 民以食为天,两种喂饱,在他这里是相等的重要。 晚饭在一家精致的私房菜小馆。餐桌铺着素雅的青灰色桌布,窗外是四合院的青砖灰瓦,还有一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这家店在网上热度很高,陆晓研也刷到过这家店的攻略。据说这家店每天只接待十桌客人,需要提前半个月预定。 当时评论区里全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烤鸭”、“排了三个月终于吃上了”之类的感叹,她当时刷到的时候,只是随手点了收藏,没想过真能来尝一尝。 “这家店招牌是烤鸭,”商秦州翻看菜单,说:“除了烤鸭还想吃什么?” 陆晓研翻看菜单,也不知怎么决定。 于是商秦州除了烤鸭,又点了一些地道的北京小吃。 烤鸭很快端上来。鸭皮片得薄如蝉翼,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泛着金黄油亮的光泽。旁边的小碟里,甜面酱、黄瓜丝、葱丝、山楂条,一样一样摆得精致。最特别的是,有一格盛的是白糖。 “这是?”陆晓研好奇地问。 服务员笑着解释:“白糖,鸭皮蘸白糖,您试试看。” 陆晓研夹起一片鸭皮,学着网上的攻略,轻轻蘸了一点白糖,送进嘴里。 鸭皮的油脂在舌尖化开,酥脆的外壳轻轻一咬就碎,那种甜不是喧宾夺主的甜,而是恰到好处的提鲜,让整个口感都明亮了起来。 “好吃诶!”她眼睛一亮,说:“还以为会很地狱!” 商秦州大概经常来吃,没什么口腹欲,便吃得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她卷。鸭肉、黄瓜丝、葱丝,蘸好酱,卷得整整齐齐,然后塞进她嘴里。 陆晓研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跟他讲最近公司里的趣事。谁谁谁又在会上出了糗,哪个项目组为了争资源差点打起来,而她,又是怎么怎么英明神武,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摆平了。 商秦州听着,又往她嘴里塞鸭肉卷。 商秦州听着,偶尔嗯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又把一个卷好的鸭肉卷递到她嘴边。 陆晓研有些含糊地咬住,说:“我很吵吗?你好像在堵我的嘴。” 商秦州微顿,没说什么,然后突然倾身过去要亲她。陆晓研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声如蚊呐:“不,不能亲,有鸭子和葱味。” 商秦州看了她两秒,像是真的作罢了,慢慢靠回椅背。 陆晓研松了口气,放下手,继续埋头吃肉。 刚咬下一大口,脸颊上忽然一热。 她连忙抬头,商秦州已经退了回去,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味道。”他说。 陆晓研:“……” 幼稚啊。 真的太幼稚了。 “多待几天。”商秦州说:“我跟王磊说,让你周一再走。” 周五开完 会,周一回去,中间便是整整两个完整的周末。 陆晓研非常心动,但又有些犹豫。倒不是不想留,只是她手上的活儿也不少,临时多请两天假,怕耽误事。 她正权衡,商秦州接着说:“多感受一下这边的氛围,看总部和华中公司有什么不同,你也更好做决定。” 商秦州的提议很在理,陆晓研想了想,便答应说:“好。” “明天汇报,是你来还是王磊来?”商秦州接着问。 “我。”陆晓研干脆地说。 商秦州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他又开始卷下一个鸭肉卷,边卷边随口说:“跟你打个预防针。” “什么?” “明天会议主持是商崧岳。”商秦州的语气平淡。 陆晓研微微愣了愣。 这名字听起来非常非常耳熟,但陆晓研一时脑子卡壳,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我爸。”商秦州补充说明—— 作者有话说:猝不及防见家长哈哈哈哈! 第67章 直面 “就是我爸。”商秦州补充说明。 陆晓研:“……”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烤鸭店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点极淡的戏谑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陆晓研张了张嘴, 又闭上,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神情,一定非常适合做成聊天表情包。 无语jpeg. “别紧张, ”商秦州伸手往她嘴里塞进最后一只烤鸭卷,说:“丑媳妇才怕见公婆,你又不丑。” 陆晓研再次:“……” 这个人平时又不爱说话, 怎么这种时候,嘴这么坏? 陆晓研气得在桌子下踢了商秦州一脚。商秦州没躲,就那么生挨着,甚至表情都没变,还将那只她用来乱踢人的脚,用脚踝挡下, 像是将她的双脚圈在自己的位置下。 “真没事,”商秦州说:“我已经跟他说了, 他知道你, 也很喜欢你。” 陆晓研扶额,说:“这句话真的一点点帮助都没有好么……” 她明天汇报已经很紧张了,结果现在商秦州还告诉她, 商崧岳其实已经知道他俩的关系。她简直想瞬间学会时间转移大法, 然后将表盘上的时针简单粗暴地移到明天会议结束后。 好在她这人非常擅长自我调节压力, 甚至对压力会有隐隐的期待, 就像考试前的那点紧张,进了考场反而变成兴奋。 现在也是这样。 那股短暂的慌乱过去之后,另一种情绪慢慢占据高位。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 那我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明天就堂堂正正地上台,你儿子的确很优秀,但我陆晓研那也不差! 这样一想,她反而轻松了。 商秦州看着她那个笑,目光动了动。 “笑什么?” 陆晓研眨了眨眼,说:“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明天这场汇报,还挺有意思的?” 从饭店出来,外面已经是夜色沉沉,头顶上一轮巨大的明月。北京的六月天气还是春末,气温没那么霸道,晚风比白天温柔得多,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从哪条街吹过来。两人牵着手,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嗅着馥郁的花香,她昂起头,看头顶那轮圆月。 总说外国的月亮比较圆,意思不是外国的月亮真的更圆,而是人总喜欢向往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可是她看这轮圆月,不知道为何,却觉得,它不如江城的月亮。 两相比较,北京是很好的。这里有最好的机会,最好的平台,毫不夸张地说,这里遍地都是黄金。还有,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沉默走路的人,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 还有他。 还有商秦州。 天秤的这一端,已经承载了全世界的宝藏,但她却依然觉得,这里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少了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也许是那种黏腻的热,也许是夏天夜里此起彼伏的蝉鸣。 来北京之前,她告诉自己这趟是来做决定的。要么她来北京,要么他从北京回去。可真的来了,真的走在这夜色里,被他这样牵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决定真的万分艰难。 陆晓研没有答案,她只能继续往前走,继续被那只手牵着,感受着北京六月的晚风从她脸上拂过。 一路重新绕回地下车库,商秦州开车送她回酒店。夜里的北京没那么堵,二环上的车流稀稀落落的,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于是回程在车上的时间变得很短,即便商秦州有意开得很慢,也只用了大约三十分钟不到,车就驶进了地下车库。 “那我上去了。” “嗯。” 她她解开安全带,手去推车门。 商秦州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她那边的门锁。 “怎么了?”她问。 商秦州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没怎么。” 手却没松开。 陆晓研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主要还是怪这车库里的灯光太过晦暗,夜色像墨滴进了清水里,暖昧的意味在水里一点点晕开,直到将所有清水都染得黏.稠。 车熄火了,车窗关着,外面是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隔几米才有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落进来,把车厢切成明暗两半。他们在暗的那半离得好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不知是洗衣液还是须后水的清香。 她太知道,彼此眼睛里想要的是什么。那团火焰,是从前许多热情夜晚序幕拉开的前奏。对喜欢的人,无论男女,欲念都是相同的。所以她也有那模糊朦胧的念头,在从身体深处漫上来。 她无意识地抿了抿唇,仿佛口渴的时候看到了可以解渴的水。 商秦州半晌没说话,手从门锁上移开,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热,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和什么较着劲。 陆晓研的心跳不由快了一拍。 那心跳声太响,响到她怀疑他也能听见。 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拇指极轻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便停住了。 “上去吧,”他松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开口说:“你明天要汇报,早点休息。” “那……我上去了。”又想到明天难捱的挑战,陆晓研脑子里的黄色废料也烟消云散,她如同得知明天期末考试的学生,垂头丧气地拉开了车门。 商秦州目送她下车。 她下了车,又转过身,原地冲他挥了挥手,“我上去了啊!” “嗯。”商秦州在车里冲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飞快跑上楼去,准备明天的汇报。 * 上午九点,集团三号会议室。 陆晓研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开着打印好的会议材料。刚打印出来的纸张还散发着温热的墨香,她用黑色水性笔,仔细标注了几处需要重点注意的地方。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总部各职能部门负责人、几家区域公司的代表、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高层面孔。乌泱泱一大帮子人聚在偌大的会议室里,竟然没有什么闲谈的声音,只有纸张反动,窸窣作响。 会前十分钟,商秦州也入场。他在她的斜对面坐下,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纯白色衬衣,身形挺拔俊逸。 坐下后,他便低头审阅手头会议材料、会议议程,偶尔会与笔记本电脑上的文件数据进行比对,因看得专注,眉心微微蹙着。 陆晓研看了一眼,便连忙收回了目光。 但她身旁的王磊却殷勤地悄声打了个招呼:“商总。” 商秦州闻声抬头,对他礼节性地颔首。目光自然而然地带到了他身侧的陆晓研身上。陆晓研正襟危坐,他便也坦坦荡荡地看向她,点了点头,说:“陆总监。” “商总。” 然后两人各自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 九点整,已经到了会议正式开始的时间,但主持会议的行政同事,却突然出去了,而长桌正中间主位还空着。 又过了一会儿,会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行政部的同事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文件放在了主座上,特意摆放整齐,文件边缘与桌面水平。 “各位领导,今天的会议推迟五分钟。” “今天的这阵仗有点大啊,”王磊小声咕了一句,他特意翻到会议议程表的第一页,仔细看了参会名单,“参会人员都到了啊。”一屋子高管,到底还在等谁呢? 她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商秦州。 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放下手机。 紧接着,她这头手机一震。 她看到屏幕上弹出商秦州的消息。 商秦州:“堵车。” 陆晓研仿佛在悄悄守护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小秘密,不由会心一笑。 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行政的同事,两人合力将两扇式大门拉开。门外还没有出现人影,安静的张力,已经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荡开来。 “来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坐在长桌左侧位的高管第一个站起来。紧接着,所有坐着的人,都陆陆续续站了起来。陆晓研还坐着,被王磊一把拎了起来。 商崧岳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同色系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目光从会议室里扫过,只是一扫而过,但每个人都觉得他看了自己一眼。 “坐吧。”他说。声音不高,但不怒自威。 陆晓研比其他人敬畏的目光里,还多了一层好奇。她只在集团内刊上看过商崧岳的照片。从照片上看,其实看不太出他和商秦州的相似之处,但见过真人,才觉得二人的确如父子,眉眼间的气质有七分相似,目光尖锐,骨骼坚毅。 商崧岳又年长许多,于是鬓角微霜,双眼藏神,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出的威严。 “开始吧。”他落座后,言简意赅。 行政同事走会议流程,念参会人员名单,念会议议程。 商崧岳落座后,整个会议室的气场都变了。之前已经很压抑,现在简直像一只高压锅。所有人都绷紧了脑中的那根弦,刻意收着呼吸。 王磊坐在她的旁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坐得更直了。 只有商秦州,从头到尾,表情没变过。没有特意去看商崧岳,只是低头看面前的材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行政同事念完了会议流程,开始介绍第一个汇报人。 陆晓研汇报顺序排在第三位。 她还有时间,于是喝了一口茶水定了定神。 前面两名同事汇报完,行政同事示意她上台。 陆晓研站了起来,走向投影幕布前的位置。 商崧岳坐在主位上,没抬头看她,面前摊着她的上会材料。 商秦州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很平静, 她轻轻吸了口气,朗声道:“各位领导上午好,我是华中区域公司技术部总监陆晓研。今天由我代表华中公司汇报汇报关于智能巡检系统的技术突破及商业化应用规划。” 第一页PPT翻过,她逐渐进入状态。这些数据她烂熟于心,这些方案她反复推敲过无数遍。 商崧岳都在低头看材料,一次都没有抬过头。 直到她翻到第五页,讲到新渠道试点的具体案例时,商崧岳忽然开口,“这个地方,停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绝对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能激起千层浪。 陆晓研感觉到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在往她身上倾轧过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同时看向她身后的投影仪。坐在台下的王磊,已经在抬手擦拭额角的汗水。 商崧岳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投影屏幕上。 “从研发投入到可商业化落地,预计的盈利周期是多久?”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决策者特有的从容。 陆晓研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并不在她这次会议的展示范围内。 她本来也只是想简单带过试点案例,重点讲后面的技术架构。但商崧岳却偏偏在这个地方截住了她。 她站在台上,台下几十双眼睛都在看她。总部一大群不认识的高管,兄弟公司同事,还是同公司不同部门的同级。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一层叠加一层,汇聚成看不见的重量。 在这种情况下,她刻意不去看商秦州的神情,以免干扰她的军心。 盈利周期。 这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商秦州一定会问她的问题—— show me the money。 给我看,钱在哪儿。 所以她在推这个项目的时候,大脑中就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探索技术未来的时候,也不要忘记盈利的方向。她便特意让财务那边做了一轮粗略测算。不是为了今天,只是为了自己心里有数。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目前研发投入主要集中在人力成本和算力资源上,”短暂轻微的卡壳后,陆晓研开口作答,声音听不出犹豫,“根据我们的初步测算,首批商业化落地后,预计在18个月内收回研发成本。第二年进入稳定盈利期,年净利润预期在千万级以上。”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商崧岳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投向她。 “主要盈利点来自哪里?”他看着她的眼睛问:“技术授权,还是自营服务?”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深。 不是问“能不能赚钱”,而是问“怎么赚钱”。 商业模式的选择,决定了这个项目未来三到五年的走向。 “两者并行。”陆晓研迎上商崧岳的目光,答道:“我们规划了两条路径:一是向行业头部企业做技术授权,收取一次性授权费加年度服务费;二是面向中小企业推出订阅服务,降低使用门槛,以量换价。” 商崧岳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的神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他不给任何反应,给下属就是一种巨大的压迫和消耗,因为下属并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让他满意。 就在陆晓研有些无措的时候,商崧岳低下头,继续看手头的材料。 陆晓研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再提问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讲。 后面的二十分钟,商崧岳再没问过一个问题。 她顺利讲完最后一页,说完“汇报完毕,谢谢各位”,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是其他部门的发言。 陆晓研坐在那里,听得有些走神。以前商秦州在公司给他们开会的时候,他们同事之间就经常偷偷吐槽,说好压抑好凶,每个周一都如同上刑。现在,她只想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告诉他们,和总部的会议相比,他们那时候简直是幼儿园大班在开联欢会。 虽然汇报完毕,但陆晓研其实拿不准商崧岳的评价和态度。 他太喜怒不形于色了,于是完全摸不到他在想什么。这仿佛对着一面单向玻璃镜,你对对方一无所知,而你在对方眼里却一览无遗。 斜对面有一道目光落过来,像轻盈的羽毛。 紧接着,手机亮了一下。 陆晓研悄悄解锁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商秦州的消息。 商秦州给她发了个代表“牛”的大拇指。 陆晓研顿时忍俊不禁,终于如释重负。 *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 陆晓研收拾好材料,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陆总监。” 她回过头,林旭站在几步之外,说:“商总请您待会儿一起吃个便饭。” 陆晓研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商秦州。他正在会议室的另一头和人说话,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她心道商秦州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对林旭连遮掩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但她也没多想,随林旭过去。 直到下了地下停车场,她看到那辆车里坐着的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林旭口中的商总,这次指的是商崧岳—— 作者有话说:啵!!! 第68章 上交 上车后, 一路无话。 车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着,车厢里寂静无声。 侧前方副驾驶座上,商崧岳坐得四平八稳。 手机在包里突然震动起来, 陆晓研垂眸一瞥,是商秦州的电话打了进来。 心跳漏了半拍,她瞥了一眼斜前方商崧岳一动不动的后 脑勺, 拇指移动到挂断键上。电话挂断后,她点开微信对话框敲字:“我在你爸车上呢……” 然后翻出一个小猫吃瓜结果手中西瓜掉到地上的悲伤表情包,一起发了过去。 那头几乎是追着回复:“车在往哪儿开?” 陆晓研朝车窗外张望, 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梧桐树和槐树在往后退。路上的车流如水,还有一大群游客摩肩接踵。 她敲字回复:“好像拐进了一条胡同。” 商秦州秒回:“知道了。” 隔了一会儿,又补充:“别怕。” 虽然他人不在这儿,但抛出这短短两个字,她竟真安心了不少。 车绕进一条清静的岔道, 从一处不起眼的侧门驶入,外头的市井声霎时远了。 庭院比从外头瞧要深得多, 海棠树立在院子中央, 铁灰色的枝干姿态遒劲,绛红的花蕾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像一颗颗玛瑙珠子。 陆晓研好奇地看了一圈, 正房的花厅朝庭院敞开着, 一整面的落地明格扇门将满院的雅致纳入室内。 商崧岳已在窗明几净的大厅里落座, 抬手示意她过来。 白瓷的盖碗, 胎薄得近乎透明,他提着紫砂壶往里注水,茶汤清亮, 腾起一缕白气,“小陆,坐。” “谢谢商总。”陆晓研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接过茶盏。黄澄澄的茶汤里,嫩绿的叶片在盏底舒展开来。 商崧岳端起自己的茶,低头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喝,问她:“小陆来公司几年了?” “大学毕业来的,”陆晓研说:“算起来……快六年了。” “时间不短了,”商崧岳说:“我听秦州说,华中区域公司的技术研发现在是由你负责。之前风眼测试,你也做得不错。” 陆晓研说:“是的,尽职做好分内工作。” 前面一直问着工作,结果商崧岳话锋一转,“你跟秦州认识多久了?” 陆晓研正要开口回答,就听见门前传来一阵人声,紧接着门口的光被人挡了一下,商秦州大步跨了进来,“爸!” 这一声喊得急,压着三分火气。他像是从外头一路赶过来的,气息还没喘匀,胸口微微起伏着。一进门,目光便往她这边落过来,上下一扫,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转向商崧岳。 商崧岳毫不意外,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低头吹着茶盏里的浮叶,用不待见的语气说:“瞧你急成了什么样子?急头白脸的。我就跟小陆聊聊工作,怎么,还不能聊了?” “没说不能。”商秦州欲言又止,朝陆晓研望了一眼,“但您应该跟我说一声,或者让我开车送她来。” 商秦州说话比平时冲动,陆晓研怕他跟商崧岳吵起来。 她忙瞥了商崧岳一眼,商崧岳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没直视他俩。 趁这空当,她把脸一偏,对着商崧岳看不见的方向,冲商秦州将眼睛往上一翻,只露两弯眼白,然后嘴巴咧到耳朵根,舌头伸得老长,做了一个夸张到不能再夸张的鬼脸。 商秦州本来还要跟商崧岳吵,冷不丁撞上这张鬼脸,突然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力气全被卸掉了。 他张张嘴,没说出过激的语言,然后深吸口气,彻底冷静下来。虽然还是有些措手不及,有些无可奈何,但不至于关心则乱了。 “行了,”商崧岳起身,说:“不早了,吃饭吧。” 陆晓研跟着站起来,这才发觉自己紧张得后背都有些僵了。她往外走,经过商秦州的时候,突然被他掐在手背上。她疑惑地飞快望了商秦州一眼,但商秦州也不肯告诉她,他突然想掐她是为什么。 穿过一道抄手游廊,餐厅比方才的花厅还要敞亮,餐桌正中央放了只紫砂汽锅,盖子盖着,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白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香。 “这位就是晓研吧,快坐快坐。”一道温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晓研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掀帘子进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脸上的笑纹细细的,是那种常笑的人才有的纹路。 她猜测这位应该就是商秦州的阿姨。 苏瑾手里还端着一碟子刚切好的卤味,走近了,把碟子往桌上一放,笑盈盈地对陆晓研说:“秦州可从来没带朋友回来吃过饭,今天算是破例了。” 这句话叫陆晓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当场偷笑出来,终于听到了这句经典台词,这趟不白来不白来。 餐桌另一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安静地坐着,面前摆着小半碗饭,筷子捏在手里,却没怎么动。她抬眼看了陆晓研一下,又飞快垂下,睫毛轻轻颤了颤。 “薇薇,叫人呀。”苏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孩抬起头,冲陆晓研腼腆地笑了一下,声音细细的:“姐姐好。” “你好。”陆晓研冲她笑笑。 饭菜陆续上桌。 “晓研觉得味道怎么样?”苏瑾笑着问,“合你口味吗?” “很好吃。”陆晓研认真点头,“炸酱特别香。” 虽说家里不是公司,但和商崧岳同在的低气压还是如影随形。 虽然苏瑾阿姨一直在活跃气氛,但餐桌上还是没有一家人和和美美,聊天吃饭的氛围。 商崧岳几乎不说话,只偶尔抬眼,像在评估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并不尖锐,却无处不在。 苏瑾阿姨又给陆晓研夹了一筷子菜,笑吟吟地说:“尝尝这个,我让厨房特意做的,听秦州说,你最爱吃小排。” 陆晓研道了谢,低头吃了一口。排骨烧得恰到好处,酸甜适口,外头挂着一层晶亮的糖色。她正想着该怎么夸两句,就听见商崧岳的声音从主座那边传过来:“今天这个盈利方面的测算,是你做的,还是财务部做的?” 陆晓研全心全意享受美食的心思全无,正襟危坐起来,思索如何对答。“爸,”旁边的商秦州先动了,说:“今天就不说工作上的事吧。” 商崧岳喜欢在饭桌上讨论工作,他作为儿子可以接受,并认为这是一种鞭策,但他不觉得,陆晓研也应该被同样对待。 “随便聊聊也不行?”商崧岳反问。 “是没必要,”商秦州说:“她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汇报工作。”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陆晓研放下筷子,坐直回道:“和财务部沟通过,但是第一版估算,比较粗糙。” 商崧岳闻言不置可否,看不出是否满意,接着问:“技术授权和小企业订阅双方案并行,你考虑过资源冲突吗?” 这话问得比刚才深了一层,陆晓研心里飞快地转着。 “头部企业更看重定制化和数据安全,”她机敏应对道:“他们预算充足,倾向于一次性买断加年度服务费的模式。中小企业预算有限,更愿意接受低门槛的订阅制,先试水再慢慢加码。” 她顿了顿,见商崧岳还在听,便又往下说:“我们在产品设计上做了分层处理。技术输出的核心模块是通用的,只是在交付方式和定价策略上做了切割。所以理论上,两条路径可以并行,不会产生内部竞争。” 商崧岳听完,没立刻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桌上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了陆晓研一眼。这道目光说不上是满意,但至少不是不满 意。 他点了点头,筷子往她这边扬了扬:“继续吃。” 接下来,商崧岳主要是问商秦州话。他们说的主要还是公事,总部的项目进度、几个区域的业绩表现、下一季度的重点方向。 陆晓研觉得刚才商崧岳对她的提问压迫感已经非常强了,没想到刚才他的态度已经算得上温和客气,现在他质问商秦州的气势,才叫强势独裁。 这完全不像是一场家宴,而是一场小型的董事会。 不,比董事会还正式。董事会至少还有人在底下玩手机,这儿商秦州连手机都玩不了。 父子提问回答一来一回,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落子。每一步都在规矩里,每一步都不逾矩。可那棋盘上没有温情,只有该走的棋。 商秦州的阿姨和家中大厨手艺相当不错,和昨晚吃过的私房菜小馆不相上下。但陆晓研发誓,这是她吃过最艰难、最痛苦的一顿饭。 碗中每一粒东北大米白莹莹,粒粒分明,饱满得几乎透明。但吃下的每一口,仿佛都掺进了石头粒,硌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叫人如鲠在喉。 以前,她常常怪商秦州话好少,也不说太热烈的表白,怀疑他的沉默不语,是否等同于他感情上的淡漠。但现在,她突然有些理解。在这种一句话说错就能让空气凝固的桌子上,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吃就是二十多年?他还能说话,已经挺不错了。 吃得差不多,商崧岳站起身,桌上几人一同起来,“小陆,”商崧岳看向陆晓研。 “商总。”陆晓研说。 “下次再来。”商崧岳说完,轻描淡写地递给了她一只巨大的红包,然后转身去他的书房小憩。他走得不快,背微微有些佝偻,可那背影还是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习惯了所有人都等他的人。 陆晓研和商秦州一起走出大厅,走到那排落地格扇前,望向庭院。 那棵海棠树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静地立着,院子一角的叠石泉池里,五彩锦鲤缓缓游动,偶尔有一尾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小圈涟漪。 初夏的风穿过敞开的格扇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生机、池水的清凉、老木头的气息。 “在看什么?”商秦州走到她身后。 “在看鱼。”陆晓研说,“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 “也不算。”商秦州说:“记事后才搬过来。” “真好。”她轻声说,“这么大的院子。” 商秦州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庭院。 “刚刚是不是很紧张?”商秦州问。 “紧张啊!”陆晓研说:“说实话,在你家吃饭,比开会还吓人。紧张死我了。” “但你答得很好。”商秦州从背后抱着她,说:“不过,今天就算没答好也没关系。因为你身份是我女朋友。”他顿了顿,又说:“我妈可能跟你更谈得来点。” “刚才那个红包,还是还给你吧。”陆晓研从包里翻出那个红包,“看起来就好厚,我不能收。” 她将红包塞到商秦州手上,商秦州看了她一眼,说:“为什么不收?” “我就来吃个饭,哪能收这么厚的红包。”陆晓研说。 商秦州听完,无所谓地撕开封口。 “你怎么……”陆晓研有些心急。怎么一下子就把封口给撕了。 商秦州往里面瞥了一眼,皱眉道:“才两万。” 那语气,嫌弃得明明白白。 “真亏,”商秦州接着说:“白挨他训。” 陆晓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万。 才两万。 她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这两个词,觉得自己可能对汉语有什么误解。 “这……这真不少了啊……”她弱弱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家是不是对钱有什么误解”的茫然。 “没事,”商秦州将红包重新放进她包里,反过来安慰她,说:“下次我妈肯定给的比这多。这就是爸妈离婚的好处。” 陆晓研一愣,转过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两边比着给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侃,“我爸给了,我妈就得给更多。你等着吧,下次来,红包至少翻倍。” 商秦州说得轻松,像在讲一个笑话。可陆晓研听着,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无所谓。可陆晓研忽然想,给钱的时候可能会有短暂的快乐,但大部分日子都是平淡如水的吧。那么在那些平淡的时间里,商秦州又是什么感觉呢? 年三十去哪儿?年夜饭跟谁吃?是一个人点外卖,还是两家跑?吃完了回哪个家?那个“家”里,有人等他吗? 陆晓研低下头,看着那些花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晚上不用再在这儿吃吧?” “没吃饱?” “有点……”陆晓研诚实地点了点头,说:“还是咱们两个人吃饭比较香。” “走。”商秦州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陆晓研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心跳得有点快。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要是你妈下次真给更大的红包,我怎么办?收还是不收?” 商秦州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收。” “我觉得这不太好。”陆晓研说。 “怎么不好?”商秦州不假思索道:“你又不是别人。” 后面还有一句,但被风吹散了,听得不太真切:“以后……都得给你。” “给我什么呀?”陆晓研没听清楚,加快进步追上。 商秦州还在往前走,背影懒洋洋的,手插在裤兜里。 人没回头,但声音又飘过来:“工资卡。” 这回说得,字字清晰—— 作者有话说:闪现! 第69章 旅人 加餐倒也不真是要吃饱, 而是解解馋,所以商秦州带她去的是一家小烧烤。 吃完出来,途经便利店, 两人又进去买了一大兜零食和饮料。 陆晓研拎了个篮子,往里头扔了几包薯片、两瓶酸奶、一盒巧克力棒。商秦州跟在后面,往篮子里加了一小袋话梅。她爱吃的牌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记住了。 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陆晓研双眼余光扫到了一整排花花绿绿的东西。 那些盒子上的各种字眼提示性很强,陆晓研的心跳莫名不安分起来, 立刻低下头,手指假装在划屏幕,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这时有位年轻妈妈带着穿漂亮小裙子的小女孩儿,那女孩儿指着那排东西,童言无忌地说:“麻麻,泡泡糖!” 年轻妈妈有些尴尬地说:“对……是泡泡糖。但这个不能拿。” 年轻妈妈和小女儿的对话声音很大, 商秦州也听到了,回过头。 陆晓研能感觉到, 他沉沉的目光, 正从她肩头跃了过来。 她瞥开眼,继续看手机屏幕。但人的大脑结构就是这么巧妙,越不想看的时候, 注意力反而越容易被吸引过去。 然后她的视野里, 出现了商秦州的手。 那只手从这一排花花绿绿中间经过, 动作不紧不慢, 像在随意地挑选汽水。 修长的手指在第一排停了停,拿起一盒,看了一眼, 放进篮子。 然后又拿起一盒,不同颜色的,也放进篮子。 再一盒。 三盒。 第一排三种,商秦州都买了。 陆晓研感觉自己的血液从脚底一路冲上脑门,甚至觉得年轻妈妈和小女孩儿都在看她。 商秦州回过头,突然问她:“你还想要哪种?” 陆晓研难以置信地望了他一眼,原来刚才那整整三种,只是单纯他一个人想尝试? 她脸皮实在没有这么厚,飞快地拽了拽他的手,整个过程眼睛不敢看收银员的脸。说:“够了够了,付钱啦!” 车从胡同里拐出来,汇入长安街的车流。陆晓研坐在 副驾驶,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北冰洋。 窗外的夜景往后退,国贸三期通体透亮,像一根巨大的水晶柱插在夜幕里。 她看着那些灯火,一心期待着待会就要看一看商秦州在北京的公寓。没想到,最后车停在了一家豪华酒店门口,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不回去吗?”陆晓研好奇地转头问。 商秦州正在解安全带,酒店的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矜贵而英俊。这副典型公子哥的派头,突然触动了陆晓研心底的不安。 “怎么,家里是藏了个小的啊?”这话说出口,陆晓研自己都愣了愣。 真动了心的人,怎么可能做到不在感情里患得患失。 商秦州解开安全带,朝她那边倾过身来,抬手帮她也解开安全带。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直白地回答:“我住这儿。”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从1一路跳到了顶楼56。 电梯门打开。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尽头是一扇门。 商秦州刷卡,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她走进去。 落地窗前,整个北京城铺在脚下。 街道像一条金色的河,车流缓缓流淌。国贸三期近在咫尺,灯火通明。远处,故宫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角楼的灯光勾勒出飞檐的影子。更远的地方,西山黑沉沉的,是一道浅浅的墨痕。 但她转过身,环顾整个房间,却并没有看到多少居住的痕迹。 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株琴叶榕,叶子油绿,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打理。茶几上放着一只烟灰缸,水晶通透。可商秦州并不抽烟,这只烟灰缸放在这里,仅仅是因为这是酒店的标配。 拉开冰箱,一排玻璃瓶矿泉水整整齐齐站着,是某个北欧品牌。水质透明,在冰箱灯下泛着冷冷的清光。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住在这里的人,只是简单地过来睡个觉,然后就离开了。 “要不要再去看看卫生间,”商秦州倚着柜架,目光追随着她,戏谑道:“看看那里面有没有藏个小的。” 陆晓研脸一涨,说:“你别笑我了!” “没笑你,”商秦州说,姿态闲闲。 但那眼睛分明噙着笑意。 她才不信,说:“你明明还在笑。” “这是高兴的表情。”商秦州说。 “高兴什么?” “高兴你吃醋,”商秦州说:“说明在意。” “我,我才不跟你说了。”陆晓研蹲在冰箱前,开始把袋子里的零食往外掏。 薯片,塞进最上方的格子。酸奶,摆到第二层。巧克力棒包装太大,索性先搁在一旁。 商秦州不知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就在她旁边。 她瞥他一眼:“你干嘛?” “看你。”他微顿,说:“看你吃醋的样子。” 她终于没忍住,被气笑了:“商秦州,你挡到我放东西了!” 东西一样一样码进去,原本空荡荡的冰箱渐渐有了颜色。红的薯片袋、白的酸奶盒、金的巧克力包装。 她看着那个被填满的冰箱,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她觉得超级幸福的事,就是下班回到家,一拉开冰箱,看到一冰箱好吃的。 “看到了么,你以后也要这样,”陆晓研说:“给自己买一冰箱好吃的。” “好。”商秦州应道。 这次,他不再笑,眼神深沉。 “你不想找个房子,或者租房子住么?”陆晓研好奇地问。 他不理解陆晓研的惆怅。 对他来说,在哪里不是住?头顶上一片瓦,但都没有她。 “没必要。”商秦州说。 商秦州也不想提,之前为她四处找房子的事。 他说了去留的决定权给她,就不会给她增加压力。 陆晓研仰面躺下去,乌黑的头发海藻一样在雪白的枕头上散开。她的脸也是那么雪白干净,整个人被月色笼罩着,仿佛一枚透出银光的珍珠。 她用纤细但有韧性的手臂搂住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拨弄着他后颈的碎发,声音又轻又软,说:“我来之前吧,还以为你在这儿过得多潇洒呢。每天应酬、喝酒、左拥右抱的。” 脸埋进他颈窝,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不知是哭还是笑,“结果呢?你倒好,都快把自己过成苦行僧了。你这样,怎么叫我放心得下呀?等我回去,我得多愁你。” 晋江文学城。 商秦州原本正低头吻她,这句话仿佛突然点燃了他心头的火把。他直起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落了两颗星星。 “刚才那句话。”他用嘴唇碰了碰他的下巴,眼睛里有火,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强行压下,烧得不急不躁,低声哄着:“再说一遍。” “哪句?”她眨眨眼,故意装傻。 月色如水,白银一般满了进来。 安静无声地照耀着两人。 她不说,商秦州便掐了她一把。 “疼,疼!”她立刻弯着眉眼,轻轻叫了起来,也打他。 商秦州稳如泰山。 晋江。 她哪里是疼? 商秦州熟知她的机关,这撒娇的声音和疼恰恰相反。但他还是放缓了最开始的手劲儿,温水煮青蛙似的撩拨着,“说放心不下这句。” 她笑了,弯着眼睛,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要我说我就说?我,才,不……” 话音没落,被他用嘴唇堵住了。 他将她抚摸她面颊的手,反剪在雪白的背后。 他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可到现在,他也忍无可忍了。从见到她就开始烧的一股邪火。 等他终于退开一点,她已经车欠成一团,只能靠在他怀里喘气。 他把她的脸轻轻掰过来,让她看向自己,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放不下,那就不放。” “一直看我,一直想着我。” * 翌日就是周末。 商秦州跟王磊说,要留陆晓研继续探讨几个技术问题。王磊信以为真,还对陆晓研非常惭愧,一直说:“哎……你看这事整的,你跟着商总好好干,回来我给你调休两天。” 好好干…… 这句话差点让陆晓研呛到。 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被商秦州带坏了,一脑子黄色废料。 周末商秦州开车带她出去玩,一路上她听着商秦州打电话。他至少推掉了三件事,都是不轻松的正事,但两人终于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周末。 故宫乌泱泱全是游客,大家举着手机、自拍杆,争着跟故宫全景合影。 夕阳正在西沉。 整个故宫铺在脚下,金瓦红墙被落日染成一片暖色,鳞次栉比的宫殿沿着中轴线铺开,远得看不到头。护城河像一条金带子,弯弯曲曲绕过城墙。几只乌鸦从角楼飞过,影子落在琉璃瓦上,一掠而过。 周围的游客都在拍照,陆晓研便也提议道:“我俩要不要也拍一张合照?” 说起来,他们好像还没拍过。 不远处刚好也有一对小情侣,男生举着手机,一脸无辜:“拍得挺好的啊……”女生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场炸毛:“这叫好?我腿呢?你把我拍成一米三!” 啪啪两巴掌拍在男生手臂上,清脆响亮。 商秦州走过去,礼貌地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能不能麻烦帮我们也拍一张?” 女生转过头,目光在商秦州脸上停了停,又越过他看向陆晓研,眼睛 一下子亮了:“行啊行啊!你们站那儿,对对对,就那儿,故宫当背景,绝了!” 陆晓研已经走到商秦州身边,刚想问“怎么站”,腰上忽然一紧,商秦州的手环过来,把她带进怀里。 她不太适应在公共场合这般亲密,耳根有点热,但还是靠着他,脸微微侧向镜头。 “好,看这里……”男生举起手机,眯起一只眼,“三、二、一!” 咔嚓。 男生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点微妙。 女生凑过去:“我看看,哎哟,不错嘛!像那种,那种什么来着?岁月静好!对对对!小姐姐,你真的太漂亮了!!!” 陆晓研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道谢。 小情侣摆摆手,和他俩告别。 商秦州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他站在后面,手环在她腰上,她微微侧着脸,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光。背景是故宫的琉璃瓦和远山,夕阳正好落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好看吗?”陆晓研凑过来看。 照片里的人是她,但她看着,却有一种好像是未来的纪念品。很久以后,再看到这张照片,难以想象那时的心境。 “嗯。”商秦州只回了一个字,但却飞速把照片设置成了手机桌面。 继续沿着栏杆慢慢走,游客渐渐少了,夕阳正在沉下去,金瓦红墙被染成一片暖红。远处的故宫像一幅铺开的画卷,宫殿层层叠叠,沿着中轴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风从西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的凉意,吹乱了她几缕头发。 陆晓研望着那一片恢弘,问:“你来过这儿吗?” “来过。”他说,“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来过一次。” “小时候?”陆晓研说:“长大后就没来了么?” 这里分明离商秦州的家和酒店那么近。 “工作比较多吧。”商秦州说。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的紫。故宫的轮廓线渐渐模糊,融进暮色里。远处的街道已经亮起了灯,车流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 她望着那一片恢弘,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从这儿望出去,北京太大了。 而她却好渺小,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你每天看过这些景色,”陆晓研问:“会不会觉得江城太小了?” 商秦州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商秦州他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江城是省会城市,常居人口千万,比很多国家的人口还多,所以怎么都跟‘小’,没有关系。” 陆晓研噗嗤笑。 商秦州说得很客观。这种客观的看法,反而能结构“大”这个抽象词汇带来的压迫感,轻轻打破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钟楼的晚钟声。 紧接着,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有你的地方,就不小。” 她没回头。 但眼眶热了一下。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下去了。 天边还剩一点淡淡的紫。 远处钟楼的灯亮了。 而她在他怀里,忽然觉得。 这座城,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第70章 月光 根据爱因斯坦时间相对论, 时间在不同条件下流速不同。 如果快乐也有相对论,那么和商秦州在一起瞎玩的周末,短暂得仿佛只是爱神眨眼睛, 两天的周末便缩成了安检口短暂的十分钟。 机场休息室的玻璃幕墙外,起落的飞机拖出长长的尾迹云。 人潮往来,还是同样的送别, 只是她和商秦州的角色突然调换,她成了送他的那个人,也重新感受了一遍, 当时商秦州离开时的心情。 两人坐在休息室待着,陆晓研闲来无事,低头和商秦州一起整理相册。 两人一起吃饭一起玩的照片在指尖之下一张张翻过,仿佛又重温了一遍周末的时光。 头顶广播响起,商秦州轻轻抱了一下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呼吸温热地扫过她的额头。 她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叹,说:“走吧。再不走, 我真不让你走了。” “嗯。”她推上行李箱, 依依不舍道:“那我走了啊。” 商秦州将提前买好的礼盒递给她,印着故宫纹样的硬壳礼盒,穿过暗红色的棉绳提手, 是些北京的特产和纪念品。 “不用, ”陆晓研摇摇头, 说:“我拿着坐车也不方便。” “带给阿姨, ”商秦州提醒道:“还有你的朋友。” 陆晓研这才想起这茬。这一趟光顾着自己玩,都不记得给何美兰还有林薇买东西。在人情世故上,商秦州总是做得体面。 她拎上礼盒, “那我……真走了。”她推上行李箱。 “嗯。”又是一声沉稳回应。 陆晓研推着行李箱,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商秦州还站在原地,两手插在风衣兜里,身形笔直。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过闸门。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闸机口,检票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等着她递身份证。她握着那张卡片,手指收紧,却怎么都递不过去。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那天商秦州会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不敢回头。因为她现在也是同样的感觉。 身后那么多人,那么嘈杂,可她知道,有一道目光正穿过这一切,落在她背上。只要回过头,她的视线就会撞进那双眼睛里。然后那些克制体面,所有好好告别的决心,都会在一瞬间溃不成军。 她吸了吸鼻尖,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热了一下。 然后迈出脚,把身份证递进闸机。 “嘀”的一声,闸门打开。 她穿过去,也没回头。 * 下了飞机,空气迎面扑来,湿漉漉的,她深吸一口气,肺里都是水汽。 鼻腔里那股干裂了一周的紧绷感,终于慢慢软下来。 她踩上那实心的土地,双脚有种再次踏在地面的感觉。 很踏实。 回到家后,屋里还是老样子,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窗户开着一条缝,江城的潮气混着楼下小炒店的烟火味飘进来。 陆晓研感叹,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回到家就是舒服。 “妈,商秦州给您买的。”她将商秦州买的礼盒拿给何美兰。 何美兰果然很是高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方才接过去,拆开来看,“哟,这点心匣子,我在电视上见过。稻花村的吧。” “对。”陆晓研回答。 何美兰又喜滋滋打开第二层,“这什么?小泥人?” 第二层是一对彩色兔子形状雕塑,色彩鲜艳,十分神气。 “兔儿爷。”陆晓研说,“北京那边的,说是保平安。” 何美兰闻言把那兔儿爷捧出来,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 礼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都看过了,何美兰全部收好放进茶几,便盘问起来:“北京怎么样?见到小商了吧?” “见到了。”陆晓研嗯了一声。 何美兰去厨房端菜,然后接上刚才的话题,问她:“那你们怎么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我去哪儿?”陆晓研说。 何美兰嗤了她一声,怪她不懂事,说:“当然去北京啊。” “一定要过去吗?”陆晓研低头喝着汤,说:“我就不能留在这儿?” 虽然她已经跟何美兰说过好几次,商秦州和她的计划,本来就是如果她决定好留在这里,那么商秦州也愿意回来。 但以何美兰的人生阅历,她坚决不相信这番话。 “你别打岔,好好跟妈说。”何美兰说:“你们怎么打算的?” “我想留在这儿,商秦州他也说,如果我想留在这儿,他就愿意回来。”陆晓研说。 “我的傻姑娘啊,”何美兰气得将手中抹布扔在桌上,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自己想想,这怎么可能呢?” 陆晓研说:“他亲口答应过我的。” “他现在当然会这么说!”何美兰语气忍不住扬了起来,短促地呼吸了几声,缓和了一下心情,“那孩子人还是不错,我也相信他是真心的。可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他现在是这么说,但以后呢?那可是北京啊。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要去。” 陆晓研没说话。 “就算他现在这么想,以后难道也这么想?他以后哪里不如意,难道不怪你?”何美兰说完一顿,又接着说:“再说得不好 听一点,以后你们的孩子要怎么想?自己的妈,不给ta上北京户口,要上江城户口,你是真不怕你小孩以后恨你啊?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 “妈,我也不怪你没给我北京户口啊。”陆晓研说。 “那是你妈没本事。”何美兰说。 陆晓研捧着碗,慢吞吞地喝汤,说:“还有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难道全中国,除了北京,其他所有地方都是低处?其他所有地方的人,都不用活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何美兰骂了她一句。 陆晓研不同她顶嘴也不吭声,埋头津津有味地继续喝藕汤。 陆晓研的脾气,何美兰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就是一头犟驴,认准了的方向,谁拧得过她? “算了算了,”见她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何美兰叹了口气,伸手把陆晓研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仿佛陆晓研还是小时候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我也是看明白了,你就这命。想在家就在家好了,在家百日好出门万难……你不跑那么远,我倒也放心。” 陆晓研低下头,夹起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放进嘴里。 从北京回来后的这些天,陆晓研依然和商秦州保持原有的联系频率。每天晚上,一定要说一说彼此干嘛了,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不好玩的。 王磊给她的假,她也没空真休。繁忙是主基调,所有互诉衷肠,只是见缝插针里的只言片语。 但或许正是这日子太苦涩了,反而一点点的糖,就显得甜蜜入心,回味悠长。 偶然下班后开车回家的路上,听着车载广播,吹着江风,陆晓研便会想那个悬而未决问题: 爱的那个人,和想要的那种生活,如果不在同一个城市,究竟应该选哪一个呢? 她想要他。 这是真的。 但她想要的生活里,除了他,还有她的工作、她的团队、她一点点做起来的项目。她同样不想放弃。 她比《月亮与六便士》里自私的斯特里克兰德还要贪婪,她不仅想要脚边的六便士,她还想要头顶的明月。 * 周二早上,陆晓研开车去公司。 江城刚下过一夜的雨,路面还是湿的,两旁的梧桐被洗得发亮。她摇下车窗透了会儿气,潮乎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等红灯的间隙,她伸手调广播:“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她连忙将广播声音调大。 “据中国地震台网正式测定,今日凌晨3时47分,在L地发生6.8级地震,震源深度10千米。截至目前,已发生余震二十余次,其中最大余震4.5级。 震中地区震感强烈,部分房屋倒塌,道路中断。记者从应急管理部获悉,已启动二级应急响应,多支救援力量正赶赴灾区。由于当地持续降雨,气温偏低,给救援工作带来较大困难。目前伤亡人数正在统计中……” 陆晓研听着广播,眼皮直跳。听到这种不好的消息,心里难免堵得慌。 屏幕亮起,是公司的工作群。 她瞥了一眼,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紧急通知:请各部门负责人上午9点到大会议室开会。” “收到。” “收到。” …… 她推测开会可能和地震有关,连忙踩下油门,往公司开去。 一进公司大门,陆晓研就被王磊去了会议室。 公司高层都在,全部如临大敌。 投影上放着一份文件的扫描件:“L县人民政府关于请求支援地震救援工作的函” 她飞快扫了一眼内容,大意是:“震中区域通讯中断、道路损毁,救援力量难以快速抵达。鉴于贵公司在无人机领域的专业技术及设备优势,希望派遣技术团队携无人机设备赶赴灾区,协助开展空中侦察、人员搜救及物资投送等工作。” “这份函件其余几家竞品公司其实也都收到了,但我跟那边通过电话,”王磊说:“那边意思呢,这次支援,民营企业全凭自愿,不强求。” “但是我们的设备性能最好,风眼测试的时候,就在复杂地形和恶劣气候条件下飞过,表现数据他们都有。所以他们最希望我们来。” 王磊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静了几秒。 投影仪风扇转动,嗡嗡的,压得人心里发紧。 “现在大家都发表一下意见吧,”王磊接着说:“我汇总了上报给总部,总部和政府那边都等着呢。你们谁第一个来说?” 所有部门负责人都在,几人神色各异,都不愿做第一个发言的人。 枪打出头鸟,第一口发言的人,最容易被集火背锅。 就像玩狼人杀前置位发言的人,不管说点什么,后面的人总能找出角度来踩你。你说技术可行,有人会说你没考虑风险;你说风险太大,有人会说你没有社会担当。反正锅总得有个人背,第一个说话的人,天然就是最合适的靶子。 陆晓研磨了这大半年,其实性子已经圆滑了很多,知道什么时候能伸头,什么时候就该老老实实当缩头乌龟。她非常清楚,现在这种情形,就是最不应该说话的时刻。 但,她偏偏就是想说。 她是这套无人机设备从图纸到试飞,从头跟到尾的那个人,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些设备的极限在哪里,也没人比她更清楚设备能否在余震不断的灾区使用。 她不想考虑什么是风险,什么是责任,汇报给总部要怎么措辞,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现在飞进去,是不是能多帮一些人? “我先说吧。”陆晓研开口道。《 》 第71章【VIP】 第71章 签字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陆晓研说:“首先, 这是企业的社会责任感,我相信任何一家有能力的企业,都应该有这份责任感, 愿意帮助我们的同胞。 “其次,我们的设备完全可以胜任这次救援任务。灾区的飞行条件的确复杂,但比风眼测试时的环境要温和很多。 “我想, 我们不断尝试挑战极端环境,就是为了在真正遇到这样情况的时候,能真真切切地帮助到需要帮助的人。” 说完她便等待着反对声砸过来。市场部大概会质疑舆情风险, 财务部会追问成本,行政人事会说人手调配不过来…… 结果会议室却静悄悄的。 没人说话。 她抬起头。 “对,我也觉得应该支援。”每天开会最爱跟她battle的市场部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不支援不是中国人。” “同意支援,”财务部总监也扶了扶眼镜,说:“但具体的费用支出,还要陆总监跟我们一起详细地测算一下。” “这个没问题。”陆晓研忙说。 其他部门也纷纷表态, “研发部这边随时配合。” “库存够的,刚查过了……” 一个接一个。没有一个人攻击她, 反驳她, 甚至因为她勇敢地说出了他们心中最想说的话,所以坚决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那大家的态度是一样的是吧,”王磊问:“这样吧, 大家举手表态。行政的同事做好会议记录。” “同意。” “同意。” “同意!” 全票通过, 王磊说:“现在赶快准备材料提交总部去!” 区域公司并没有权限做最终决定, 行政总监牵头, 安排同事将各部门在会议上的发言汇总整理成了会议纪要和会议记录。 陆晓研和行政一起做了技术可行性的分析报告,还有风险控制方案,一同提交到总部那边等通知。 文件提交后, 陆晓研便点开手机看通话记录。 商秦州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手机上并没有未接来电。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商秦州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嘟嘟嘟……” 长音响了六声,然后是一串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 暂时无人接听……” 挂断。 她猜商秦州作为总部核心成员,这会儿一定也正在会议室吵架。甚至可能是主要陈述人之一。毕竟他对设备的情况最熟,对风眼的测试数据也最了解。 她一时摸不准商秦州会站哪边。虽然她相信商秦州也心地善良,但立场不同,态度就一定不同。他只要代表企业的利益,就必须先站在企业发展和盈利的角度来分析问题。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迅速拿起来,以为是商秦州回复了。 原来是一条地震灾区最新消息的推送。 坐立不安了几分钟,她又拨了一遍商秦州的电话,想打探一番总部那边的态度。 但还是无人接听。 半小时后,行政就收到和总部开视频会的安排。 会议室大屏幕上,总部几位高层出现在画面里。 商秦州坐在中间,表情淡淡的。他身后落地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和江城雨后初晴的云截然不同。 她听着会议主持向在座各位高管汇报具体情况,然后便是一阵激烈的讨论。 总部的考量,显然比他们区域公司要更深入也更严苛。 “具体情况还是让华中区域公司的同事来跟我们说说吧,”总部会议主持一锤定音:“陆晓研,陆晓研在线上吗?” 陆晓研听到视频会议里点到了她的名字。 行政同事连忙示意她打开麦克风,她按下麦克风开关,麦克风上的红灯闪烁。 “各位领导,我是陆晓研。我在线上。” “你来认为这次是否应该支援?” “我认为应该做好这次志愿工作。”陆晓研朗声回答。 她将之前的发言又复述了一遍。 “我们是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刚结束发言,第一个反对就砸了过来。 总部的市场中心负责人强烈反对:“你想过没有?万一飞进去出问题责任该谁担?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测试数据我给您看过,我敢非常肯定地说,如果我们的设备都不能应对,那么目前市场上就没有能应对的商业设备。”陆晓研回答道。 “那成本就不考虑吗?”市场部的总监接着说:“这次支援是无偿服务。设备成本、技术人员的津贴还有衣食住行,林林总总成本加起来,至少要一千五百万,这个数目还是往少了说。今年上半年的预算早就排满了,突然多出来这么大一笔额外支出,这钱从哪里抠?” “营销预算不是只有常规渠道。”她说,“这次如果我们的设备能搜到人,能投进去物资,能帮救援队多抢出几个小时。到时候央视会去,新华社会去,省台市台会去。平时我们投广告,一千万买不到几个黄金时段,几篇头版。但这一次的影响力,却是巨大的。” “陆总监这算盘打得响。合着咱们这是名利双收?”他嘲讽道。 “我只是在算账。”陆晓研说:“您刚才说,我们是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非常同意。 “既然是公司,就要算投入产出。一千万拿去买水军,买广告,可能砸进去连个声响都听不到。但这次,可能砸出一个十年广告都换不来的口碑。这个账,您再算算呢?” 市场部总监张了张嘴,没接上。 角落里一直没发言的财务部经理也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我也非常赞同陆总监所说的,企业也要有社会责任感。但我想,我们民营企业依法纳税,提供了这么多就业岗位,应该已经尽了社会责任吧? “今年的财务数据,我想陆总监应该还不太清楚。现在已经是年中,正是各笔款项回笼的时候,突然额外支出上千万,说实话,这个账面真的不好看,不能给股东们一个交代……” “我插一句,”商秦州开口道:“既然要算账,那就把这个账算到底,做两份方案,一份是不投钱保守方案,一份是投钱从企业形象的角度获利,看两种方案哪一种实际收益更高。我想股东们应该会更想看到这样的数据而不是空口白话。” 接下来,会上谈到这次救援的具体费用支出问题,陆晓研被请出了视频会议室,区域公司只有王磊及以上人员能参会。 陆晓研只能在会议室外等着,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堵到王磊中途出来喝水。 她忙跑过去问:“王总,总部现在怎么说?” “拍板了,”王磊喝着茶,说:“账算完了,同意支援。” “太好了!”陆晓研松了口气。 王磊说:“我还得再进去呢。” “那里面还在开什么啊?”陆晓研好奇地问。 “在讨论支援队伍人员名单的事。”王磊说:“我得赶快进去了。” 公司同意支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工作群,大家纷纷点赞,表情包刷了一屏又一屏。 她也跟着点了几个,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件事算了结了。 她不太期待总部会安排她过去。 像这种级别的任务,总部大概率会从研发中心直接派人,或者让更资深的工程师带队。她则作为技术骨干,留守大后方,负责远程支持。 又在群里泡了一会儿,刷了一会儿聊天记录,陆晓研赶紧埋头出支援计划方案。 又过了一个小时,电脑里亮出提示。 陆晓研靠着转移椅背,漫不经心地抬抬手指,点开来看。 弹框完全打开,然后她立刻在椅子上坐直了。 总部批文。 同意无偿提供120架无人机支援灾区。 技术团队随行,由华中区域公司技术部总监陆晓研带队。 陆晓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经,反复通读了两遍文件,确认带队队长名字真的就是自己。 鼠标随意往下滑动,页面缓缓下拉。 文件下方是附件说明,还有长长一串抄送名单。 那些名字是总部还有其他区域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她完全没看进去,就是瞎点鼠标好让自己快要膨胀的小心脏冷静一点。 页面一路拖到了最后,然后落款突然映入她的眼帘。 最后签字拍板的人签名: 商秦州【同意】 那三个字印在右下角,黑色的宋体,和整份文件的其他文字没什么两样。但她盯着那三个字,发了很久呆。 商秦州。 竟然是他拍板同意让她去。 她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总部的会议上,商秦州要为她顶多大压力,才能将这个重担交到她肩上。她更想不明白,他竟会愿意让她去。 她再次拨通商秦州的电话。 电话那头,忙音好慢。 “嘟……嘟……嘟……” 然后她听到了商秦州低低沉沉的声音:“喂。” 还带着说了好多话,些许疲惫的沙哑,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深夜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看到了?”他开门见山地说。 没问她为什么会这个时间突然打电话过来,他从来都知道她。 “对。”陆晓研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多话。不论是对商秦州男朋友的身份,还是对商秦州上司的身份,无论是感情上的接纳,还是工作上的信任。千言万语同时涌了上来,卡在她的舌尖上。 “我,我……” 可商秦州却好像知道她要开口说什么,在那之前打断了她。 “别说了,”电话那头一顿,她听见他微微叹了口气,又无奈,但又纵容,“总让我干这种事。真的是,对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嘿嘿估计还有两章就要完结啦![加油][加油][加油] 后面会写一些两人结束异地后的番外,还想写一个高中番外。 这次发誓不会鸽!!! [亲亲][亲亲][亲亲]《 》 第72章【VIP】 第72章 白首 陆晓研手机紧贴着耳廓, 耳尖发烫。 商秦州哪里会拿她没办法? 他有的是办法和手段。他想留 一个人,太过容易,会议上一句话, 甚至一个暗示,就能将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不这么做,只是他决议不再这么做。 他把自己坚硬的原则弯成了一座桥, 让她走去她想去的地方。 眼眶又热了,陆晓研拼命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可它们不听话, 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她只好仰起头,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电话那头有人喊他“商总”。商秦州低声应了句:“嗯,待会儿说。”然后那些声音远来,变得很宁静。 “你那边怎么样?”陆晓研清了清嗓子问。 “没事,刚开完会。”商秦州回答。 “我还以为,这次你不会让我去……”陆晓研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陆晓研愣了一下, 说:“那我都想听。” 商秦州便说:“假话是, 我毫不犹豫地向总部推荐你。因为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技术团队需要你带队。” 被认可的感觉很好,尤其是被自己喜欢, 还强大优秀的人肯定, 陆晓研难免陶陶然起来。 但她太了解商秦州, 这绝非全部真相, 甚至可能是一种掩饰,背后还有未尽之言。 “真话呢?”陆晓研好奇地问。 “真话是,我想过。”商秦州顿了顿, 说:“我很想再干上次那种混账事。把你名字删了,让你留在后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没说话。 “如果这样,你肯定又要跟我大吵一架。”商秦州说。 “你知道就好。”陆晓研忍不住笑。 上次商秦州暴露是因为他们在一家区域公司,而现在商秦州天高皇帝远,想用手段只会更隐蔽,甚至能做到毫无破绽。 “总部开会的具体讨论细节,只要你不告诉我,我也没办法知道。”陆晓研接着说:“所以只要你想,我连吵这一架的机会都没有,可你没有。” 她故意一顿,戳破商秦州的遮掩,“你这次,就是愿意让我去。” 商秦州那边也笑了一下,笑意还是无奈,“上次是我不对,同样的错我自然不会再犯。而且,我也相信你。” “没人比你更胜任这个任务,陆总监。” 陆晓研胸口立刻软了一下,忽然说不下去了。 “但你给我好好回来。”他又补了一句。 “嗯!”陆晓研又笑了起来,“商秦州你变好多啊。” “嗯?”商秦州反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吸了吸鼻子:“变会说话了。” 商秦州轻笑一声,说:“这是跟你学的。” 他接着又叮嘱她出行问题,去到那边后,要带哪些东西,务必注意安全。从充电宝说到日常用药,絮絮叨叨比何美兰还心细。 陆晓研耳朵被他低沉的声音熨得微烫,却一点都不觉得烦,只觉得很有安全感,甚至希望他说得再慢一点,再多一点。 仿佛自己身后有一个宁静的港湾,无论她在外面如何冲锋陷阵,最后都有归处。 “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哪怕就一个坐标,让我知道你在哪儿,知道你有没有事。” “嗯。” * 通知一下来,陆晓研立刻带队出发,第二天凌晨便到达灾区。 飞机落地时天还没亮,舷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灰,分不清是天还是地。 从临时停机坪往外走,脚下的路已经看不出来是路了。原本的水泥地面被撕裂成大大小小的碎块,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纸,碎石在鞋底嘎吱作响,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差点崴进裂缝里。 旁边是一排倒塌的民房。断壁残垣,倒塌的墙面斜斜地插在地上,还挂着半张年画。 再往前,是临时搭建的帐篷区。蓝白色的帐篷挤挤挨挨,陆晓研走进临时搭建的指挥中心,迎接她的是一个满脸疲惫的男人:“陆工?” “对,是我。”陆晓研答应道。 “老周,人到了!”那人喊了一嗓子,跟她交接目前的情况。 陆晓研一边听,一边放下背包,“嗯,好的,明白。” 临时基站在废墟中建立起来,除了他们技术团队,还有两个好几名从隔壁市连夜赶来的志愿者。 信号灯亮起的那一刻,大家终于松了口气。 灾区通讯信号非常差。微信电话基本上都切断了,平时只能用对讲机沟通,如果一定要和外界联系,就只能去一块空旷的露天平台。 那地方原来是小学的操场,地震把教学楼震塌了,只剩下一片平整的水泥地,四面没有遮挡,头顶就是天。如果运气好,可能有机会连接到信号。 但大部分情况下,手机就是一块没有用的板砖。 陆晓研主要负责热成像搜寻。 她在临时基地操控设备,眼睛盯着屏幕上实时传回的画面。 “三号区域扫描完毕,没有发现。” “继续往四号。”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整飞行路线,放大可疑点位。 “二号机传回的画面有点东西,快过来看看。” 屏幕上定格着一片废墟。乍一看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都是碎石和断裂的楼板。但放大,再放大,那根横梁下面,有一个三角形的空隙。空隙里,热成像有一团模糊的红。 “那里有人!”陆晓研说。 在一条斜着的、窄得只能伸进去一只手臂的裂缝前,一个救援队员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裂缝里,朝里面喊话:“大爷!大爷您听得见吗?我们马上救您出来!您坚持住!” 老人被救援队救出来后,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家老太婆呢?”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救援队员正从瓦砾堆里抬出一个担架。担架上也躺着一个老人。 两只担架并排放在一起。 那老爷爷隔着担架望了他的老太婆一眼,才放下心来。 这一幕叫陆晓研挺动容的,可能也是想到了她和商秦州。不知道他俩七老八十的时候,感情会不会这样。但如果商秦州叫她老太婆,她肯定要揍他的。 到了下午,陆晓研正蹲在地上整理设备清单,突然桌上的搪瓷水杯摔在了地上,可她刚才分明没有碰它。紧接着,地面剧烈晃动,像海浪一样起伏。 “陆晓研!”周晋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拽。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扯得向后倒去,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陆晓研边跑边回头,就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一面巨大的柜子结结实实地倒了下来,金属柜角砸进水泥地里,砸出一道裂纹。 地面还在晃,陆晓研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跑,脚下是散落的碎石、歪倒的椅子、不知谁掉的对讲机。头顶有东西在响,嘎吱嘎吱的,像随时会塌下来。 冲出屋门的那一刻,陆晓研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蹲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心有余悸。 阳光刺眼,周围到处是跑出来的人。 “没事吧?”有人问她。 “没事。”她回答。 “都没事吧?” “没事没事……”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他们刚才跑出来的临时帐篷。原本就塌了一半的仓库,这会儿又塌了更多。门口的塑料布彻底掉下来了,他们的东西散了一地。装设备的箱子翻倒在空地上,箱盖摔开了,里面的仪器都被摔了出来。 余震终于结束了,几人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陆晓研和其他 人一起,合力整理器材,她的大脑一片茫然,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刚才周晋没有拉她那一把,如果刚才她还在原处…… 她不敢往下想。 在安全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一个英雄梦,可当巨石真正落在了自己身上,人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畏惧死亡。 晚上休息,陆晓研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说是休息,其实也只是暂时停下来。救援队分成几拨轮班,她这一组刚被换下来,可以喘口气。 帐篷区那边有人在分发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她不想挤,就远远地坐着,等那股人潮散了再说。 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 远处废墟上架着几盏应急灯,在夜色里如海上灯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上显示的还是无信号。 但她还是点开了和商秦州的聊天对话框。 一条条往上翻他们的聊天记录。 “到了吗?” “还没有。” “落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吃了没?” “睡了?” “那边天气怎么样?我看预报说有雨。” “物资有没有收到?里面有士力架巧克力和暖宝宝,你找一下。” “今天感觉到余震了吗?我看是你那个区域附近几百米。注意安全。” “我不问了。你忙完再看。我还在,什么时候回都行。” ……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话。 有的她回了,有的她回不了。 而他清楚她这头的情况,便没有追问过,继续该发还是发。 她一条条往上翻看,想象商秦州发这些消息时的神情和心情。可能是在重要会议的间隙,老总们在那舌战群儒,而他悄悄给她发消息。发出后,又每隔几分钟就点亮屏幕看一眼。 他从来不说我想你。 可每一句话后面,都藏着我想你。 她把聊天记录翻到最后,停在那个空白的输入框上。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打字。 正因为知道这条消息发不出去,她反而写得比任何时候都真诚。反正他看不到。反正这些话只会留在这个手机里,随着信号消失,永远沉在这片废墟的夜色中。 所以她什么都可以说。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今天发生余震了,柜子从上面倒下来,周晋拉了我一把,我站稳之后就在想,如果刚才真砸到我了,我会后悔来这里吗?” “我仔细想了好久好久,我想还是不会后悔来这里,不后悔做这个选择,因为这本就是我的选择。可是,我会好遗憾好遗憾,遗憾怎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光这么短暂。” “遗憾那天在电话里,你说了那么多叮嘱的话,我只顾着听,忘了说我也舍不得你。” “遗憾上次见面,你站在我面前,我没有回头看你就匆匆转身去赶飞机。” “遗憾还没来得及和你天天吃早饭,逛超市,吵一些无关紧要的架。” 她低下头,打出最后一行字,“等我回来后,我不想有任何遗憾了。还有,等我们老了,你可不许叫我老太婆。” 那个小圈圈开始转。 转啊转,转啊转。 然后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 发不出去也好。 有些话,本来就不该让他听到。 陆晓研如释重负般的站了起来,往营帐走去。《 》 归途(正文完) 第73章 归途 商秦州是在周二下午的会议上看到那条新闻。 当时会议上总部财务总监正在汇报季度预算执行情况:“这次支援虽然造成了一笔巨大额外费用支出, 但带来的良好社会影响,很好地反映在了市场数据上……所以算下来,整体收支是持平的。” 他的手机突然亮了, 新闻推送只有短短一行字:“L地再次发生余震……” 后面的字他没看清,屏幕就被他自己摁灭了,动作快得像是一种本能。 他不允许自己在高层会议上失控, 所以迅速切断了可能触发连锁反应的源头。 屏幕黑了下去,他依然直直地发愣。 财务总监还在说话,会议室里其他人就这次的数据进行讨论, 各职能中心轮流发言,轮到商秦州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笔支出数额庞大,因此拆分成了若干专项费用,分别挂在了不同业务条线下。商秦州的名下,也列了一笔明细。 更重要的是, 这次支援活动是他在背后大力支持,甚至陆晓研队长的名字都是由他钦点, 所以在座的人都等着他发表看法。 “好的, 我再补充一个数据,”商秦州定了定神,神色如常地开口道:“支援行动之后, 我们的用户活跃度也比之前上涨了27%。显然现在我们在他们心目中建立了良好的社会形象, 他们对我们的品牌更有信心, 所以更愿意用真金白银支持……” 会议还在继续, 没有人察觉到商秦州的失态。 等会议结束后,他走出办公室,林旭过来找他:“商总, 这几份文件……” “等一下吧,”林旭看到商秦州面不改色,依然身子挺拔,但他却莫名伸出手,用手掌扶了扶墙面,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仿佛看要压倒了支撑不住,“我有点事。” “好的……”林旭答应下来。 商秦州走出去,步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走廊里的同事和他擦肩而过,他点了点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在关上办公室门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立刻坐到转椅里,而是靠着门,掏出手机解锁。 新闻已经刷出来了。 震级、震源深度、余震次数、房屋倒塌、道路中断、持续降雨、气温偏低…… 那些词一个一个往他眼睛里跳。 他一条一条往下滑,手指越来越僵。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快讯:“目前余震造成的人员伤亡还在统计中。” 他退出来,打开和陆晓研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六个小时前:“今天感觉到余震了吗?我看是你那个区域附近几百米。注意安全。”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在吗?” 还是没有回复。 他拨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挂断,再拨。 还是无法接通。 他靠在墙上,面前是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他盯着那块光,脑子里却全是她。 六天前,是他亲笔签下那份同意她带队的批文。 他当时想过无数种可能。设备出问题怎么办?天气恶劣怎么办?余震怎么办? 他全想过。 也做好了应对一切技术风险、天气风险、操作风险的预案。调了所有能调的数据,问了所有能问的人,反复确认灾区情况在她的设备和她本人的能力范围内。 可是总想胜天半子,算来算去算不到世事无常。 如果陆晓研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亲笔签的那份批文,就是送她去那个“如果”的通行证。 他这辈子,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决定,唯独这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裴邵给他的评价,如今想来竟是这般贴切。他在任何领域战无不胜,算无遗策,可唯独在感情上是一个笨拙的学徒。 从“不让她去”到“让她去”,这一步他走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以为这便是成长,学会信任彼此,学会尊重爱人。可如果成长的代价如此惨烈,那么他宁愿退回去,继续做那个在感情中拿着枷锁和手铐的无情暴君。 * 基地通讯设备还是连接不上,陆晓研没有时间再去等待通讯信号恢复,她吃下几口压缩饼干,用清水擦了擦脸,便再次投入紧锣密鼓地搜寻。 天黑下来的时候,陆晓研终于被换下来休息。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不想去帐篷那边挤。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还是无信号。她点开和商秦州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她翻得很慢,每条都看好几遍。 但消息还是和昨天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去。 她有些疲惫,不知不觉靠在设备箱上,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熟悉的外衣,背后是北京灰蒙蒙的天。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 “瘦了。”他说。 她眼眶一热,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伸手抓住他,手却抬不起来。 然后她醒了。 脸上是湿的。 旁边有个声音说:“晓研姐醒了?” 她转过头,周晋正蹲在旁边收拾东西,看她醒了,咧嘴一笑。 “我是睡着了吗?”陆晓研搓了搓脸。果然只是大梦一场,商 秦州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嗯,”周晋说:“但可别在这儿睡,在这儿睡会感冒的。” “我睡多久了?” “没多久,”周晋说:“就半个小时不到吧。你再睡会儿吧。这几天太累了。” 屏幕上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 工作群、家人群、林薇的消息、何美兰的消息…… 她愣了一下,问:“通讯恢复了吗?” “没错!”周晋打了个响指,乐呵呵地说:“可算是恢复了。我妈联系不到我,都吓哭了。” “什么时候恢复的,?”陆晓研问。 “大概二十多分钟前。” 她没顾上看其他消息,先点开和商秦州的对话框。 商秦州:“什么时候回来?” 陆晓研连忙举起来手机,到处找信号。信号还是太差,打电话不理想,只能暂时放弃,改成发消息:“明天一早的飞机。” 她点击“发送”。 小圈圈转了好久。 发送成功。 商秦州:“哪班航班?” 陆晓研想商秦州肯定是想来接她,所以才专门问航班信息,便回复说:“不用接机,跑来跑去太累了。”。 手机又亮了。 商秦州:“好。” * 翌日早,飞机起飞。 陆晓研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灾区越来越小,那些蓝白色的帐篷、倒塌的房屋、裂开的路面,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最后消失在云层下。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是一片刺眼的阳光。 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七天。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她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等落地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她愿意和他一起去北京。 爱的那个人,和想要的那种生活,如果不在同一个城市,究竟应该选哪一个? 现在,她想选他。 飞机落地江城,陆晓研走出机舱,手机先响了。 她掏出手机一看,是商秦州的名字。 她接起来,声音里带着笑,说:“我到啦!正要给你打电话!” 他却打断她:“回头看。” 她愣住。 转身。 候机大厅的玻璃门外,他站在那里。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隔着那些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接机的人群、小孩的奔跑、大人的呼喊,他站在那里。 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她。 陆晓研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看见他瘦了一点,眼底有淡淡的青,但眼睛在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走过去的还是跑过去的。她只知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蹭掉她脸上的泪。 “瘦了。” 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第一句却是:“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不来吗?”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她熟悉的、有点无奈的笑。 “骗你的。”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只能瞪他:“商秦州你……” 话没说完,被他轻轻抱进怀里。 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陆晓研,我这次订的是单程票。” 她在他怀里愣住:“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响。 但这些声音都远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还有他的声音,低低地从头顶传来:“我不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工作的事我会处理,”他说,“交接、调动,都来得及。你想留在这儿,我们就留在这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一次她没忍住,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声音很认真,“我有话跟你说。” “嗯?” “我本来想,等落地给你发消息,然后约你出来,当面告诉你。”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北京。”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结果你自己跑来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也笑了。 “那怎么办?”他说,“工作调动申请我都交了。” 陆晓研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就……先在这儿待着。等哪天我想去北京了,我们再买票。” “行。” “说话算话?” “算话。”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笑着,眼眶都有点红。 最后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走!回家!!”——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庆祝我甜甜小情侣终于he了!!! 也感谢大家一路陪伴,2026年春节是和大家一起过的,真的是很荣幸很开心`(*∩_∩*)′ 后面会渣渣渣渣渣更一点番外 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抽空康康,但不会更很勤了,再次感谢大家陪伴,鞠躬!!![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