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光大师话音落下,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乔峰身形微微一晃,面色惨白如纸。
徐长老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那是“带头大哥”当年写给汪剑通的密函,上面写着——
“剑髯吾兄:乔君才艺超卓,实乃武林罕见之才,继承帮主之位必能让丐帮声威更盛。然雁门关血战历历在目,此子非我族类,其父母死于我等之手。他日若他知晓身世,必报血海深仇,丐帮乃至中原武林都将惨遭浩劫。祈三思,勿传位于此契丹孽种。”
八个字,如八把刀,狠狠刺进乔峰心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乔峰闭上眼睛,良久无语。
再睁眼时,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低沉而平静:“还有吗?”
徐长老沉默片刻,又取出一封书信——那是汪剑通的亲笔手谕,日期正是乔峰接任帮主的当天。
“字谕丐帮诸长老:帮主乔峰若有亲辽叛汉、助契丹压大宋之举,全帮合力击杀,下毒行刺皆无不可,下手者有功无罪。汪剑通亲笔。”
这一封手谕,比之前任何一封都要致命。
它证明,他的师父汪剑通,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契丹身份。虽然赏识他,却从未真正信任过他,早就为他埋下了“后路”。
乔峰惨然一笑。
他缓缓伸手,解下腰间打狗棒,轻轻放在长案之上。
“乔某才德不足以服众,从今日起,辞去丐帮帮主之位。”
他声音不大,却如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几位长老面色大变:“帮主!”
“帮主不可!”
乔峰摆摆手,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此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且慢。”
慕容复缓步上前,挡在乔峰身前。
乔峰一怔:“贤弟?”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在场所有人,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丐帮弟子,看着面色阴冷的全冠清,看着神色复杂的徐长老和智光大师。
他缓缓开口,声音朗朗,传遍全场。
“乔帮主是契丹人,还是汉人,慕容不知。”
“但慕容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乔帮主生于丐帮,长于丐帮,为丐帮出生入死二十年,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在场诸位,比慕容更清楚。”
“你们可曾见过他滥杀无辜?”
无人应答。
“你们可曾见过他背叛丐帮?”
依旧无人应答。
“你们可曾见过他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对不起中原武林的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复的声音越来越高,如金石交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今日,仅凭几封旧信,仅凭一个他无法选择的身世,就要将他赶出丐帮,赶出他二十年来用血汗守护的地方——”
“这便是丐帮的仁义?这便是中原武林的公道?”
全冠清面色铁青,厉声道:“慕容复!这是我丐帮内部之事,岂容你外人插嘴!”
慕容复冷笑一声:“外人?乔帮主是我慕容复的兄弟。他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乔峰,目光真诚而坚定。
“无论你们的乔帮主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无论他做不做这个丐帮帮主——”
“他乔峰,都是我慕容复的兄弟。”
“生死不改。”
四个字,掷地有声。
乔峰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慕容复,看着这个相识不过一日的“贤弟”,看着他在天下英雄面前,为他仗义执言,为他挡下千夫所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眶,微微泛红。
王语嫣站在一旁,看着慕容复的背影,眼中满是柔情与骄傲。
这就是她的表哥。
这就是她倾心的人。
阿朱悄悄拉了拉阿碧的衣袖,小声道:“好气概!公子这般行事,令人心折!。”
阿碧点点头,眼眶也有些湿润。
段誉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敬佩,有惭愧,也有几分释然。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王语嫣眼里只有慕容复。
因为这样的人,值得。
全场一片死寂。
良久,吴长风忽然上前一步,扑通跪地:“帮主!吴长风有眼无珠,受了全冠清蛊惑,做下这等糊涂事!请帮主治罪!”
他一跪,其余几位参与叛乱的长老也纷纷跪下。
“帮主!”
“帮主,我等知错了!”
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丐帮弟子,此刻也低下了头。
全冠清脸色惨白,踉跄后退,忽然转身要跑——
“拿下!”
慕容复一声冷喝,风波恶和包不同立刻扑上去,将全冠清按倒在地。
夕阳西下,杏子林中,金光遍地。
乔峰缓缓走到慕容复面前,深深一揖。
“贤弟,今日之恩,乔峰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慕容复连忙扶住他:“兄长言重了。你我兄弟,何须言谢?”
乔峰抬起头,看着这个相识不过一日的“贤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温暖,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好兄弟。”他说。
慕容复也笑了。
“好兄长。”
两人相视一笑,惺惺相惜。
身后,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南一北,两大英雄,从此生死相交,肝胆相照。
而远处,林中某处,一道窈窕的身影悄然退去。
马夫人康敏咬碎银牙,眼中满是怨毒。
今日之仇,她记下了。
杏子林风波暂歇,夕阳已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四野苍茫。
慕容复看着乔峰,那张粗犷豪迈的脸上难掩的落寞之色,心中暗叹一声,上前一步,握住乔峰的手腕,沉声道:“兄长,此处非久留之地。不如随我一行,咱们寻个清静所在,好生叙谈。”
乔峰一怔,随即摇头苦笑:“贤弟美意,愚兄心领了。只是今日之事……愚兄心绪纷乱,只想独自走走。”
慕容复却不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兄长,你我既已兄弟相称,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此刻让你独自离去,我慕容复还算什么兄弟?”
乔峰望着他真诚的目光,心头一热,却说不出话来。
一旁,段誉也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乔……乔帮主,慕容公子说得是。天色已晚,您一个人……那个……”
他本想说“一个人不安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北乔峰武功盖世,天下谁人能伤他?这话说出来,岂不是笑话?
乔峰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倒是被逗得一笑。
这一笑,面上的阴霾散去几分。
他看看慕容复,又看看段誉,终于点了点头。
“好,愚兄便随贤弟一行。”
一行人离开杏子林,沿着太湖岸边缓行。
暮色渐深,湖面上渔火点点,晚风拂面,带来阵阵水草的清香。
乔峰走在最前头,步履沉重,一言不发。
慕容复与他并肩而行,也不急着说话,只是默默陪着。
身后,王语嫣与阿朱阿碧缓步相随,段誉则不远不近地跟着,时不时偷看一眼王语嫣的背影,又飞快移开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包不同和风波恶走在最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慕容复忽然开口:“兄长。”
乔峰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慕容复看着他,目光坦诚而真挚:“兄长,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乔峰苦笑:“贤弟有话但说无妨。愚兄如今这般田地,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方才在杏子林,兄长问弟——‘贤弟不嫌弃愚兄是契丹胡种’?”
乔峰闻言,身子微微一震,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不错。贤弟是名满天下的姑苏慕容,鲜卑皇族后裔,名门之后。愚兄却是……却是那人人喊打的契丹孽种。贤弟与我称兄道弟,难道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他说到最后,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慕容复静静地听完,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乔峰,一字一句道:“兄长此言大谬。”
乔峰一愣。
慕容复的声音朗朗,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天下苍生,南北诸族,都是爹生娘养的,哪有贵贱之分?契丹人如何?汉人如何?鲜卑人又如何?大家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都是血肉之躯,都有一颗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乔峰的眼睛,语气愈发坚定:
“兄长是契丹人,弟是鲜卑后裔。兄长方才既不嫌弃弟是胡人,弟又怎么会嫌弃兄长?”
“在弟心中,兄长便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好汉!”
“什么胡人汉人,什么契丹鲜卑——那都是虚的!真的,是兄长这颗心,这份义,这腔热血!”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乔峰怔怔地看着慕容复,看着这个相识不过一日的“贤弟”,看着他眼中的真诚与坦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慕容复发现,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此时的眼眶之中,竟隐隐有些许泪光。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好!好!慕容公子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