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天刚翻出鱼肚白的颜色,灰雾就炸了。
不是一路、两路、七路。是所有的。
黑色的东西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前排踩着后排,活的踏着死的。噬魂兽的尸体被同类踩烂了,骨头碎片和内脏混在泥里,变成一层黏糊糊的垫子。后面的兽就踩着这层垫子继续冲。
凌飞雪站在垛口上往下看的时候,嘴里那根干草根差点没咽下去。
它们不啃墙了。
低阶噬魂兽层层叠叠地扑在城墙外壁上。第一层被踩死,第二层踩着第一层的尸体往上爬。第三层踩着第二层。活的当梯子,死的当台阶。
兽梯。
用命堆出来的斜坡,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垛口的高度逼近。
“所有人退到垛口线后三步!三才阵收紧间距!”凌飞雪的声音劈开了城头的风,“不要探身砍下面的!等它们翻上来再动手!”
他学聪明了。往下砍是浪费体力。砍死一头,后面三头踩着它的脑袋往上爬得更快。
第一头噬魂兽的爪子搭上了垛口。
黑色的利爪抠进砖缝里,甲壳上沾满了同类的碎肉。它整个身子翻过垛口的边沿,四条腿还没站稳,一柄铁剑就从侧面捅进了它的颈甲缝隙。
倒了。
第二头紧跟着翻上来。第三头。第四头。
三才阵的前排砍,中排往前顶半步封住缺口,后排的剑从前排和中排的肩膀缝隙里递出去补刀。配合谈不上默契,但够用。
城头上的肉搏战打响之后,凌飞雪才真正明白战孤城那套阵法的精髓——不是为了杀多少,是为了不乱。
但乱还是来了。
城头的砖面上积了太多血。黑色的,人的,混在一起,稠得打滑。第三组的前排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砖楞上。身后的中排往前补位,两个人脚底同时打滑,阵型裂了个口子。
三头噬魂兽从口子里涌进来。
凌飞雪飞身过去,两剑收拾掉两头,第三头被旁边归队的老兵一枪捅穿了肚子。
阵型补上了。
但东段第四号垛口已经压不住了。兽梯的高度彻底盖过了城墙,噬魂兽像翻锅边一样一头接一头地往城头倒。三才阵杀了一圈又一圈,脚下的尸体堆到了小腿肚,每迈一步都得从死兽的躯壳上跨过去。
有人摔倒了。
没站起来。
不是死了。是被尸体压住了腿,拔不出来。旁边的同袍弯腰去拉他,身体侧了,一头三阶噬魂兽的利爪从侧面扫过来,直接把拉人那个的半边身子豁开。
两个人一起倒在尸堆里。
——
西段。
铁桩蹲的那个垛口,是整段城墙承压最重的位置。兽梯在这里堆得最高,噬魂兽翻上来的频率是别处的三倍。
六个老兵。战孤城手下最后的活口。
他们没排三才阵。六个人背靠背站成一个圈,面朝六个方向。谁面前来了就谁砍。砍不动了,旁边的人侧身帮一把。
铁桩的菜刀在第三炷香的时候断了。
断口齐齐整整,从中间裂开。铁桩低头看了一眼,把两截废铁往脚边一扔,回手拔了垛口上一柄断剑的残柄。
没有剑意。就是一根铁棍子。
他抡起来照着面前一头四阶噬魂兽的脑壳上砸。砸了七下,砸得那畜生的甲壳一片片往下掉。第八下的时候,残柄弯了。铁桩握着弯的柄继续砸第九下。
一头伏行者的节肢从城墙侧面伸过来,倒钩扎穿了铁桩的左大腿,直接钉在地砖里。
铁桩低头看了一眼。
没拔。
倒钩穿透了骨头,拔出来腿就废了,血也止不住。不拔,至少钉着还能站。
他单腿撑着,右腿的膝盖顶在垛口砖上借力,用那根弯了的铁棍子继续砍面前的东西。
“铁桩!你——”
“别管我。”铁桩把一头爬到身前的噬魂兽掀翻下城墙,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腿没了还有手。”
半个时辰。六个人杀了半个时辰。
到最后只剩四个还站着。有一个倒在圈里面,胸口的甲被撕了,但还在喘气。另一个靠在垛口上,右手的剑卡在一头死兽的颅骨里拔不出来,就用左手攥着另一头死兽的断腿当棍子抡。
铁桩的独脚已经站了太久。膝盖在打颤。钉在地砖里的那条腿周围洇开一大片深色。
他还在砍。
——
灰雾深处的声音变了。
不是咕噜。
骨骼碾过岩层的声响从地底翻上来,沉闷,绵长,把脚底下的砖都震得嗡嗡响。那种频率比兽潮的踩踏声低了十倍,低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在共振。
城墙外的地面裂了。
裂缝从兽潮后方开始,一路延伸,蛇一样扭着往前拱,拱到城墙根基附近才停下来。缝隙里往外冒暗绿色的光,腐臭味比前四天加在一起还浓,浓到城头上有人直接干呕。
所有人的脸同时垮了。
凌飞雪握着白剑的手骤然收紧。不是因为害怕。是身体比脑子快,先做出了反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只节肢从裂缝里顶了出来。
漆黑的甲壳。宽过十丈。表面爬满了金色的纹路——城墙上的剑意纹路。一模一样。那些纹路底下,隐隐有东西在动。凌飞雪定睛看过去,胃里翻了一下。
是脸。
人脸。
无数张人脸的轮廓被压在甲壳表层之下,五官扭曲着,嘴巴张开,无声地挣扎。那是被它这几天吞噬掉的城墙根基里封存的剑修残意——他们的意识碎片没有消散,被裹进了王虫的甲壳里,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节肢拍下来。
一下。
整座浩气长城从东到西震了三震。中段城墙一个垛口直接塌了,碎砖和断剑往外飞,四个剑修被甩出城头,砸在城墙内侧的碎石堆上,两个不动了,两个还在挣扎。
壁障的光芒抽搐了一下,暗了一大截。
剑无意动了。
古剑出鞘。那柄满是裂纹的废铁在他手里炸出嗡鸣,六十年的修为被他一口气催到了根底。三十六道剑影不够。七十二道。每一道剑影化出实体,密密麻麻扎在那只节肢的甲壳上。
剑影穿透了壳。
金色的体液从孔洞里飚出来,腥臭得能把人熏瞎。
节肢缩了缩。
然后孔洞愈合了。
肉眼可见的速度。七十二个穿透伤,在三息之内全部长回去。甲壳表面的金色纹路亮了一瞬——那些被封在壳下的剑修残意在替它修补身体。
它吃谁的剑意,就用谁的力量长肉。
剑无意的白发从发根开始变。不是变白。是变透明。一缕一缕地失去颜色,风一吹就碎成粉末。他的皮肤贴在骨头上,手背上的血管和肌腱清清楚楚。
古剑上那条最长的裂纹,从三分之二延伸到了剑尖。整柄剑颤得厉害,碎裂的边缘在往外崩铁屑。
老头没退。
他把所有剑意压到一个点上。不是面,不是线,是一个针尖大小的点。
光柱从剑尖射出。
钉在节肢的关节处。
关节炸了。金色体液混着甲壳碎片四散飞溅,那只节肢从根部折断,重重砸在城墙外的兽群里,压扁了一片。
城墙上没人欢呼。
因为第二只节肢已经从裂缝里伸出来了。比第一只更粗,更长,甲壳上的金色纹路更密。
凌飞雪站在城头。
白剑在手里抖。从剑柄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整条胳膊。
他盯着剑无意的背影。老头的脊背在一剑之后又佝偻了两分,整个人瘦得像根枯柴。他的古剑还举着,但剑身上的裂纹已经密到看不清原来的纹理。
凌飞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剑无意倾尽六十年修为打穿的那一剑——对这东西来说,大概跟被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它有几十只这样的腿。
干草根从凌飞雪嘴里掉了。
他没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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