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桩唱了一整夜。
嗓子在天亮前彻底废了。最后几个音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丝,但那股杀猪般的嘶吼确实把歌声顶了回去。
第四天。
饿。
这个字比噬魂兽的利爪更实在。营地翻了之后,粮仓被埋在三个塌陷坑底下,伏行者的尸体压着,刨不出来。能吃的东西在昨天中午就见了底。有人啃皮带,有人嚼绷带上的草药——能止血的东西,大概也能止饿。
这是一种很操蛋的绝望。不是那种轰然崩塌的,是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渗的。
凌飞雪天没亮就开始巡防线。
从西段接合部走到中段核心阵眼,再从核心阵眼折回东段新防线的端头。靴底踩在墙砖上,每一步的触感都在变。
不对劲。
他蹲下来,掌心贴着城墙面。昨天灌进来的剑意——那些从东段三百丈老城墙里拆下来的、存了几十上百年的古剑残意——正在流失。
不是被啃掉的。是自己在散。
像冬天端出去的热水,搁在外面没人碰,温度也一点点往下掉。
凌飞雪把中段和西段走了一遍。掌心贴墙,一段一段地测。数字在脑子里越滚越难看。
他找到剑无意的时候,老头蹲在垛口边上嚼干草根,眼睛盯着灰雾。
“壁障剑意一夜衰减两成。”
凌飞雪把数字报出来,没加任何修饰。
剑无意嚼干草根的腮帮子停了。
凌飞雪第一次看见这个老头的表情出现变化。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疲倦从褶子底下翻出来,在晨光里暴露了一瞬,又被压回去。
“指挥使。按这个速度,灌再多进来也是白搭。根子不在墙上。”
剑无意把干草根吐了。
他站起来,走到垛口最高处。风把白发吹得东倒西歪。他蹲了六十年的这堵墙,此刻在他脚底下微微震颤。
“你知道浩气长城是怎么建起来的?”
凌飞雪没接话。剑院的典籍他翻过,说法不一,没有定论。
“不是垒出来的。”剑无意的声音被风削得很薄,“是种出来的。”
他往脚下跺了一脚。
“城基深处,有一枚祖剑心。初代建城者——名字早没了,典籍里只记了个代号叫——他以自身化剑,心脏凝成剑核,种在地底。这座城墙的每一块砖、每一缕剑意,都从那枚剑心里生长出来。壁障能自我修复,是因为根还活着。”
凌飞雪的手按在剑柄上。
“根要是死了?”
“城就是一堆石头。风一吹,雨一浇,三天散架。”
“王虫在啃它。”
不是问句。
剑无意点头。
“翻身不是翻身。是在嚼。每翻一次,咬掉一口。”
城墙上安静了十几息。远处灰雾翻滚,那种低沉的咕噜声又从地底传上来。规律的、不紧不慢的,正在消化的声音。
凌飞雪拔剑。
“我下去。”
“下去干什么?死?”
“保祖剑心。”
“城基底下是王虫的老巢。”剑无意转过身,“它在那儿趴了不知道多少万年。那片地底的每一粒沙子,每一条缝隙,都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你进去,等于一头钻进它嘴里。”
“不下去,城什么时候塌?”
剑无意看着他。
风过了三息。
“七天。也许五天。”
凌飞雪把剑插回鞘里。
“那就还有时间。”
“你去了回不来。”
“回不来是回不来的事。城塌了是城塌了的事。两件事,我只能管一件。”
剑无意没再说话。
他没拦。也没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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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剑无意亲口说的。
站在城墙最高处,对着底下所有能站着的人。没有铺垫,没有安慰,就是干巴巴的几句话。
祖剑心在被啃。壁障在衰减。最多七天,最少五天。
五百八十一人站在墙上听完。
没人崩溃。
该崩的前三天就崩干净了。剩下的这批人,心里那根弦早就绷过了极限,反而松了。松下来之后,什么都能兜住。
有个老兵骂了句很脏的话,声音不大,被风卷走了。
旁边那个拄断剑当拐杖的,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个女人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他拿袖子擦了擦,递给身边的同袍。
“我要是先走了,帮我把这个带回山下。交给她。”
同袍接过来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说什么话?”
“不说什么。就把东西给她。”
这种对话在城墙上零零散散地响起来。像水面上冒出的气泡,一个一个的,不多不少。
有人递出一封没写完的信。有人解下脖子上戴了十几年的平安扣。有人把干粮袋里最后一块肉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了旁边比自己年轻的人。
凌飞雪走到城墙最前面的垛口。
他把白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尖朝下,插进面前的石砖缝隙。
剑身没入三寸,纹丝不晃。
他转过身。五百八十一张脸看着他。有老的有少的,有全须全尾的有缺胳膊断腿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山悬崖有一条暗道,通山下。想走的,现在可以走。走了不算逃。替我们把消息送出去,告诉山下的人——这堵墙还没倒。”
没人动。
风刮过城头,卷起地面的碎石粒子,打在甲片上沙沙响。
没有一个人往后看一眼。
沉默长得磨人。
然后人群后面挤出来一个胖子。
不是剑修。后勤营的伙夫。没有剑,没有修为,围裙上全是油渍和灰,手里拎着一把锈了大半的菜刀。
他从人堆后面挤到前面来,费了不少劲,肚子太大,蹭了好几个人的甲胄。
“别推我!谁踩我脚了——”
他站定之后,脸涨得通红,喘了两口气,冲着凌飞雪和剑无意的方向扯开嗓子。
“问个事儿!”
全城头的人都看他。
伙夫拿菜刀背蹭了蹭鼻子:“最后这点粮食怎么分?是给能打的人多吃,还是大伙平分?”
凌飞雪看着这个胖子。
“你说呢。”
伙夫拍了拍自己那团圆滚滚的肚子,声音大得很。
“平均分。死之前,总得让每个人吃饱最后一顿。”
旁边一个老兵嗤了一声:“你一个烧火做饭的,轮得到你管这事?”
伙夫把菜刀往腰带上一别,两只油腻的胖手叉着腰。
“饭是我做的!粮是我管的!你们打了三天仗,哪顿饭不是从我锅里盛的?轮不轮得到我管,我说了算!”
没人跟他吵。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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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城墙上支起了最后一口铁锅。
柴火是拆断的剑柄和枪杆。木头烧起来噼啪响,火星子乱蹿。伙夫从几个还没完全塌陷的辎重堆里刨出来最后的粮食,加上他自己攒的私货,一股脑倒进锅里。
稠粥。
不是那种稀得能照人影的糊弄货。是真的稠。筷子插进去要使劲才拔得出来。
咸肉干是最后的存货。硬得能当铁片使。每人两条,拿刀背砸松了才嚼得动。
五百八十一人排队打饭。
没人插队。没人多拿。
伙夫站在铁锅边上,拿一把豁了口的大铁勺,一碗一碗地舀。每碗粥里加一撮盐巴——从他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来的,用油纸裹着,汗浸浸的。
那点盐他藏了很久。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粥到嘴里的时候,有个年轻剑修愣了一下。
“有盐。”
伙夫白了他一眼:“废话。老子做了三十年饭,最后这碗还能让你吃白粥?寒碜谁呢?”
年轻剑修没再说话。低头把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慢。
凌飞雪端着碗蹲在垛口边上。
粥谈不上好喝。咸肉干硬得磕牙。但是胃里有了热东西,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层。
他啃着肉干,抬头看天。
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几颗。灰雾遮了大半,但总有几颗漏出来。
“如果我死了。”凌飞雪嚼着肉干,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谁来骂那些忘了我们的人?”
旁边蹲着的老兵端着碗,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活着的人骂。”老兵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刮干净,“你管那么多干嘛。”
凌飞雪把肉干咽下去。喉咙有点紧。
他低头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粥渍。伙夫放的盐不多,但刚好够。
“管不了也得管。”他把碗放在垛口上,“不管,谁记得我们?”
老兵把碗搁在脚边,拿袖子抹了抹嘴。
“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那堵墙立着,后面的人能睡个安稳觉。他睡觉的时候不会想到这墙是怎么来的。但他睡着了。这就够了。”
凌飞雪没接。
他把那根干草根从怀里掏出来,叼进嘴里。
苦。
越嚼越苦。
城墙下的灰雾又开始翻了。那种消化的咕噜声从地底传上来,不急不缓。
铁锅里的粥见了底。伙夫拿勺子把锅底刮了又刮,最后那点锅巴铲下来,分给了两个最年轻的剑修。
锅空了。
柴火也快灭了。木头烧尽后的红炭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伙夫把铁锅翻扣过来,一屁股坐上去。锅底余温烫着屁股,他嘶了一声,没挪地方。
“明天吃什么?”有人在黑暗里问了一句。
伙夫抬头看了看天。
“明天的事明天说。”
他拍了拍菜刀,刀面上映着一点红炭的余光。
“实在不行,那帮畜生的肉我也能炒。就是不知道搁什么佐料。”
没人笑。
但有几个人嘴角动了一下。
城墙上的风冷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被灰雾吞掉,最后只剩头顶正上方一颗,亮得固执。
凌飞雪嘴里的干草根嚼成了碎渣。他吐掉,从地上捡了根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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