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婈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景昱最先回过神来,他虽知这位新认的妹妹有些道行在身,但“问话崔妈妈”这种话从一个活人嘴里说出来,总归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妹妹,你的意思是……”景昱试探着问道。
少婈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忙打了个圆场笑道:“三哥哥莫要惊慌,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我的意思是,既然物证凭空消失,人证又只有紫苏一人,那便只能从崔妈妈生前的人际往来查起。她既然掌管后厨多年,平日里与哪些人走得近,这些日子又见过什么人,总该有些蛛丝马迹可循。”
景昱听了这番解释,神色这才松缓下来,点头道:“妹妹说得是,是我方才想岔了。”
蘅汀在一旁抿嘴偷笑,心道姐姐这张嘴当真是能言善辩,方才分明是想用鬼界的手段,转瞬间便圆成了凡间的查案法子。她凑近少婈耳边低声道:“姐姐,你方才可是把我吓了一跳。”
少婈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蘅汀的手,示意她莫要多言。
希羽站在一旁,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她看着少婈与蘅汀姐妹二人默契的样子,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才她去西南别院“偶遇”寻人的仆役,本是想借着发现崔妈妈尸身的机会,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开,好让那瓷瓶子的线索就此中断。她原以为少婈会顺着紫苏的供词往下查,追到崔妈妈这条线上便断了,却没想到少婈竟说要去“问话崔妈妈”。
希羽心中微微一惊,难道长姐是要动用鬼界的手段?若是如此,那崔妈妈的亡魂一旦被召来,自己做过的事岂不是要败露?
她正暗自忐忑,却听少婈又开口道:“三哥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景昱忙道:“妹妹但说无妨。”
“我想请三哥哥将那西南别院暂时封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今夜我带着两个妹妹去那里住一宿。”少婈说道。
景昱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少婈的用意。西南别院是崔妈妈殒命之处,若真有冤魂不散,夜里或许会显灵。他虽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既然妹妹提出来了,他也不好拂了她的意。
“这有何难。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人把西南别院收拾出来。”景昱应道。
“不必收拾。”少婈摆了摆手,“就保持原样便好。劳烦三哥哥让人送几床被褥过去,我们姐妹三个今夜便在那里凑合一宿。”
嘉顺王妃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担忧道:“女儿啊,那西南别院多年无人居住,阴气重得很,你们三个姑娘家去那里过夜,为娘实在放心不下。”
少婈走过去握住嘉顺王妃的手,温言道:“母妃放心,我们姐妹三个都有道行在身,寻常的阴邪之物近不得身。再说,崔妈妈生前是您身边的老人儿了,若真是冤死,我们替她查明真相,也算是全了她对您的一片忠心。”
嘉顺王妃听了这话,眼眶微红,叹了口气道:“也罢,你们都是有主意的,为娘也不拦着。只是万事小心,若有什么不妥,即刻差人来报。”
“女儿记下了。”少婈应道。
一旁的张妈妈听了这半天,心里也大致明白了七八分。她走上前来,朝少婈福了福身子,说道:“公主殿下,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少婈抬眼看向她,微微颔首道:“张妈妈请说。”
“老奴与崔妈妈共事多年,情同姐妹。如今她走得不明不白,老奴心里实在难安。若是殿下今夜要去西南别院,可否容老奴随侍在侧?老奴不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只想替崔妈妈尽一份心。”张妈妈说着,眼眶已然泛红。
少婈与蘅汀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希羽,见她并无异议,便点头道:“也好,张妈妈若是不怕,便随我们一同去吧。”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景昱亲自带着人去西南别院安排,少婈姐妹三人则留在前厅,又细细盘问了紫苏一番。紫苏将自己知道的事情来来回回说了三遍,再无新的线索,少婈便让人将她暂时拘在柴房里,等案情查清再行处置。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戌时三刻。嘉顺王夫妇虽不放心,但见少婈主意已定,也只好由着她去。临走时,嘉顺王妃拉着少婈的手叮嘱了许久,又让人送来了几件厚实的斗篷和手炉,这才放她们离去。
西南别院在王府的西南角,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墙高耸,院内遍植松柏,常年不见阳光,即便是白日里也显得阴气森森。院门是一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挂着铜环,推门进去,便是一条约莫两丈长的青石甬道,甬道尽头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
崔妈妈的尸身便是从正房后面的池塘里捞出来的。那池塘不大,约有两丈见方,池水浑浊,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在夜色中更显得幽深可怖。
张妈妈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崔姐姐,殿下她们是来替你申冤的,你若是在天有灵,可要护佑着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少婈听了这话,不由失笑。她本想告诉张妈妈,崔妈妈的魂魄若真是有冤,此刻大约还在附近徘徊,用不着她这般祷告。但转念一想,这些话说出来又要费一番口舌解释,便也作罢。
进了正房,景昱已经让人将屋里收拾停当。虽说不用特意布置,但床榻上还是铺了崭新的被褥,桌上摆着茶点,炭盆里也燃了火,整个屋子暖意融融,倒不像是阴森之地。
“委屈三位妹妹今夜在此将就了。”景昱站在门口,有些不放心地说道。
“三哥哥客气了。”少婈笑道,“你且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再来与你细说。”
景昱点点头,又叮嘱了张妈妈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等景昱的脚步声远了,蘅汀这才凑到少婈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姐姐,你是打算用招魂的法子?”
少婈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正在摆弄炭火的张妈妈,轻声道:“等张妈妈睡下再说。”
希羽在一旁听着,心里越发忐忑。她知道自己今夜必须设法阻止少婈招魂,否则一旦崔妈妈的魂魄被召来,必然会将那瓷瓶子的去向说出来,届时自己做过的事便瞒不住了。
可要如何阻止呢?希羽心里飞速盘算着。
姐妹三人围着炭盆坐了许久,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张妈妈毕竟年纪大了,熬不住困意,便靠着短榻睡了过去。少婈见她呼吸渐沉,便朝蘅汀递了个眼色。
蘅汀会意,从腰间解下那只紫金葫芦,轻轻拔开塞子,低声道:“阿钧,出来吧。”
一道青光从葫芦中跃出,落地便化作一个身着青黑色劲装的少年,正是鳞钧剑的剑灵阿钧。他向少婈抱拳行礼道:“主人有何吩咐?”
少婈将他扶起,温言道:“阿钧,今夜要劳烦你帮我们护法。我要招一个亡魂前来问话,你守在门外,若有不速之客闯入,便拦下。”
阿钧点头应下,转身便出了屋子,隐没在夜色之中。
少婈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在上面画了一道符咒,然后将符咒贴在正中央的桌案上。她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屋内的烛火骤然黯淡下来,一股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蘅汀和希羽都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希羽更是觉得背脊发凉,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烛火复又明亮起来时,桌案前已经多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只是面色惨白如纸,眼眶里蓄着两团幽幽的绿光。
“崔妈妈……”蘅汀轻声唤道。
那妇人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少婈身上时,骤然一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公主殿下饶命,老奴不是有意要害您的……”
少婈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温言道:“崔妈妈不必惊慌,我召你前来,不是为了治你的罪,而是要问清楚,今日之事,究竟是谁指使你做的?”
崔妈妈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似乎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摇头。
蘅汀见状,上前劝道:“崔妈妈,你不必害怕。无论那人是谁,你只管说出来,我们自会替你做主。”
崔妈妈抬起头,眼中的绿光闪烁不定,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吐出几个字来:“是……是……”
话未说完,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影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便化作一团青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阿钧的一声暴喝:“何人放肆!”
少婈脸色一变,身形一闪便冲出门去。只见院墙之上,一道黑影正欲翻墙而逃,阿钧已经追了上去,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青光,直取那黑影的后心。
那黑影身形一晃,险险避开剑锋,回头看了一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阿钧欲要追赶,少婈却出声制止道:“阿钧,回来!”
阿钧落回院中,面色有些懊恼:“主人,那人逃得太快,属下无能,未能将他擒下。”
少婈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道:“不怪你。那人身上有法术护体,而且早有准备,今夜就算追上,也未必能擒住他。”
蘅汀从屋里追出来,急声问道:“姐姐,崔妈妈她……”
“被人灭口了。”少婈面色凝重,“那人应该是一直潜伏在附近,只等着我招出崔妈妈的魂魄,便趁机出手将其打散。如此一来,死无对证,线索便彻底断了。”
希羽站在门边,听着少婈的话,心里却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方才看得真切,那道黑影逃走时的背影,分明是龙族之人苌陌。看来是浅霜那边也坐不住了,出手替她解了围。
只是……苌陌为何要帮她?他不是浅霜的人吗?
希羽正想着,却听少婈又说道:“今夜就这样吧。崔妈妈的魂魄已散,再查下去也无益。明日我们便如实禀报父王母妃,只说查无实据,将那紫苏逐出府去便是。”
蘅汀不甘心道:“姐姐,就这么算了?”
少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算了,是暂时按兵不动。那人既然能在我招魂之时出手,说明他对我的手段了如指掌。这样的人,要么就在我们身边,要么就是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我们。”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从希羽脸上扫过。
希羽心头一跳,忙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
喜欢青鳞劫请大家收藏:()青鳞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