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朕自有安排。”李崇烨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母后去得突然,你又在外遭遇不测,朕这心里……着实难安。如今你既回来,便好生待在府中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让人进宫来回朕。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莫要再多思多虑,伤了身子。”
李屹洲眼帘低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
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冷静。
他再次躬身,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孺慕与感怀:“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多谢父皇关怀。”
“嗯。”李崇烨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挥了挥手,“你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早些回府歇着吧。明日不必急着上朝,好生休养。”
“是,儿臣告退。”
李屹洲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厚重的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
李崇烨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才一点点褪去。
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团墨渍上,眼神幽深难测,手指在龙首上叩击的节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烦躁。
不一样了。
曹德顺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想要收拾御案上染了墨渍的奏折。
“曹德顺。”李崇烨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李崇烨的目光依旧落在殿门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曹德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到底是怎么从锦州那场‘匪患’里,活着回到京城的?”
曹德顺脊背一寒,头垂得更低,声音恭谨无比:“瑞王殿下洪福齐天,自有祖宗庇佑……”
“呵。”李崇烨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打断了曹德顺万年不变的奉承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淡淡道,“传朕口谕,瑞王平安归来,赏如意一对,东珠十颗,南海珊瑚树一株,并各类滋补药材若干,让他安心静养。”
“是,老奴这就去办。”
而此刻,已然走出紫宸殿范围的李屹洲,正独自走在漫长而空旷的宫道上。
两侧高耸的宫墙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父皇……
他在心底,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齿缝间仿佛都渗出了血腥气。
刚才殿中那番“父慈子孝”的戏码,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都让他觉得无比恶心。
这就是他的父亲……
宫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宫砖上,扭曲,拉长,最终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瑞王李屹洲平安归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京城激起了层层涟漪。
朝野上有人真心松了口气,有人暗自懊恼,更多人则是在观望,揣测这位嫡皇子归来,会对眼下微妙的朝局产生何种影响。
两次遇刺一事,自然不能轻轻揭过。
皇帝下旨,责令刑部、大理寺会同京兆尹,严查锦州匪患及瑞王遇刺一案,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旨意下得义正辞严,雷声颇大。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雨点能落到哪里,最终能查出个什么结果,端看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陛下,究竟愿意让这雨浇到谁头上。
宸王与杜明珠的婚约,原本因瑞王“生死不明”而顺理成章地推进,如今正主儿回来了,许多人都以为这门御赐的姻缘怕是要起波澜,至少也会暂缓。
然而,出乎不少人意料,在贵妃几次三番恳求下,言及宸王年岁渐长,身边需得有个知冷知热的正经王妃打理后院,陛下似乎也觉得有理。
加之杜家那边,态度也颇有些暧昧不清。
于是,就在瑞王回京后不过旬日,赐婚的圣旨还是颁下了。
宸王李屹川,德才兼备,杜氏明珠,淑婉端方,堪称良配,特赐婚为宸王正妃。
念及先皇后新丧未久,皇子需守孝,婚期定于来年春日。
这道旨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许多人心上。
瑞王府,书房。
李屹洲听闻这道赐婚旨意,并无被“夺妻”的愤怒羞辱。
只有站在他身侧、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幕僚低语欲安慰安慰主子,“殿下……”
李屹洲却将手上的那份军报轻轻合上。
“无妨,意料中事。”
他端起手边已然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如此也好。”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庭中萧疏的草木,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看得清楚,才走得明白。”
日子不紧不慢得过着,转眼便从春末进入了盛夏。
青州的夏日,比京城来得更早,也更燥热几分。
自周屹不告而别,已过去近一月。
圆圆在元文翰请来的武学师傅手下,开始了“正经”的习武之路,每日扎马步、练基础拳脚,累得龇牙咧嘴,却再也没有像最初那样撒娇喊累,练得格外认真。
芷雾也仿佛回到了从前,依旧是那个被父母娇宠、无忧无虑的元府大小姐。
每日挑拣衣裙首饰,看看话本,逗逗弟弟,偶尔和季芳菲等手帕交小聚,日子过得悠闲而……略显平淡。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角落,好像空了一块。
这日,季芳菲又递了帖子过来,邀她去城外季家的一处避暑庄子小住两日。
那庄子临着青玉湖,夏日里甚是凉爽,正好躲躲这恼人的暑气。
芷雾正觉得府里闷得慌,便欣然应允。
两人坐了马车,带着贴身丫鬟,晃晃悠悠出了城。
庄子里果然景致宜人,尤其是午后,坐在临湖的水榭中,推开雕花长窗,湖面波光粼粼,荷风送来阵阵清香,夹杂着水汽的清凉,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
丫鬟们摆上冰镇过的瓜果、酸梅汤,并几样清爽的糕点,便退到远处廊下候着,留两位小姐自在说话。
季芳菲用银叉子戳了块冰镇西瓜,咬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眼珠一转,看向靠在窗边、望着湖面有些出神的芷雾。
“团团,”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惯有的促狭笑意,“你那位表哥,自那日走后,可还有消息?”
芷雾回过神,拈了块荷花酥,小小咬了一口,摇摇头:“没有。”
“哦——”季芳菲拖长了调子,仔细观察着好友的神色。
见她脸上并无太多失落,但眼神却比平日里安静了些。
季芳菲放下银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芷雾,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和玩笑:“我说团团,你该不会……真的对你那位表哥,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小心思吧?”
若是往常,芷雾听到这话,定要跳起来,张牙舞爪地反驳,再附送几个白眼。
可今天,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白皙的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一点点吧,他在府里的日子还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