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马蹄声,以及……那些刻意放轻的踩踏枯枝落叶的细碎声响。
越来越近,从两侧的山坡上包抄而下。
“保护殿下!”
护卫首领的低吼与兵刃出鞘的锐响几乎同时响起!
几道破空之声尖啸而来,是弩箭!
“铛!”
马车外的黑衣护卫挥动兵刃,将大部分弩箭格挡开,金属撞击声刺耳。
但仍有一两支角度刁钻的箭矢,深深钉入了马车厚重的厢壁,尾羽震颤不休。
马车内,李屹洲在箭矢袭来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侧移,避开正对车窗的方向。
箭尖穿透厢壁的声音近在咫尺,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箭雨方歇,两侧林木中便冲出二十余道黑影,皆着便于隐藏的灰褐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一现身便分成数组,冲向马车周围的护卫,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团,厮杀声与利刃入肉的闷响骤然打破了山道的寂静。
对方人数占优,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招式狠辣,只攻不守,全然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护卫们虽训练有素,但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冲得阵型微乱,出现了伤亡。
“誓死保护殿下!”护卫首领目眦欲裂,手中长刀舞得泼水不进,将两名试图靠近马车的杀手逼退,自己肩头却也添了一道血口。
马车帘幕无风自动。
李屹洲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身映着林间漏下的天光,流动着秋水的寒冽。
他身形一落地,脚尖轻点,便已切入战团。
避开斜劈而来的刀锋,手中长剑顺势而出,精准地没入一名杀手的咽喉,旋即抽出,带出一蓬血雾。
杀手的眼睛还瞪着,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人已轰然倒地。
几息过后,对面显然没料到这位传闻中重伤未愈的皇子,竟有如此骇人的身手和煞气。
同伴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倒下,其中几名杀手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竟同时抛下原本的对手,不顾一切地朝着李屹洲合围扑来。
“殿下小心!”护卫首领惊呼,随后快速闪身过去支援。
这次战斗有了李屹洲的加入,局势已见分明。
剩下几个杀手见此情景那点拼死一搏的勇气瞬间消散,不知谁发了一声喊,残余的三四人不再纠缠,转身就欲往山林深处逃窜。
“一个不留。”李屹洲甩了甩剑尖上粘稠的血珠,声音平静无波。
护卫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追杀而去。
片刻后,林深处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呼,随即重归寂静,只余浓重的血腥气在林间弥漫不散。
护卫首领匆匆清点人手,己方折了五人,重伤两人,其余人皆有些轻伤,损失不小。
他快步走到李屹洲面前,单膝跪下,声音沉痛:“属下护卫不力,让殿下受惊了!请殿下责罚!”
李屹洲正接过一名护卫递上的干净布巾,擦拭着脸颊和手上的血污。
“起来吧。”他将染血的布巾丢开,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查一下他们身上,看有无印记、信物。尸体处理干净,痕迹抹去。”
他淡淡吩咐,语气像是在处理一堆无用的垃圾,“此地不宜久留,处理好后立刻出发,加快速度。”
“是!”
再次上路,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数日后,深夜的紫宸殿内皇帝李崇烨还未歇下。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许久未翻一页。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那张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分俊朗轮廓的脸上,多了几分疲惫与莫测。
殿内极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忽然,殿外传来大太监曹德顺刻意放轻、却又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曹德顺的声音在帘外响起,“瑞王殿下在殿外求见。”
李崇烨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滴浓墨,自笔尖坠落,在奏折的空白处泅开一小团碍眼的污迹。
晚间,瑞王回来的动静不算小,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宫里递折子。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殿门方向。
“宣。”他放下笔,声音听不出喜怒。
“宣——瑞王殿下觐见——”
唱喏声层层传了出去。
片刻,殿门无声开启。
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殿外廊下的宫灯光晕,一步步走了进来。
李屹洲已换回了亲王规制的常服,玄衣纁裳,玉带束腰,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
只是那原本合身的衣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上是久病初愈般的苍白,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沉静。
他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儿臣叩见父皇。”
李崇烨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跪伏在地的儿子。
这个儿子,像他的母亲,容貌精致更甚,气质清冷疏离。
离开京城数月,经历“失踪”、“遇险”,如今安然归来,跪在这里,身上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雾,将所有人都隔离开外。
“起来吧。”李崇烨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威严,听不出太多情绪,“近前来,让朕好好看看。”
“谢父皇。”李屹洲依言起身,上前几步,在御案前约莫一丈处停下,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李崇烨仔细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清减了不少的身形上停留片刻,语气颇为关心:“朕听闻你在锦州遇险,伤势颇重,如今可大好了?”
“劳父皇挂心,儿臣伤势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李屹洲语气恭顺,“未能及时返京,让父皇担忧,是儿臣之过。”
“无事便好。”李崇烨点了点头,身子向后靠了靠,倚在龙椅的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锦州之事,朕已责令地方严查匪患。你能平安归来,实乃祖宗庇佑。这一路,辛苦了吧?”
“儿臣不敢言辛苦。”李屹洲的声音听不出怨怼,也听不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儿臣无能,累得随行护卫死伤惨重,心中实在难安。恳请父皇,厚恤伤亡将士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