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隔肚皮,官差大人一本正经出难题。
每张桌上都放置了一个三尺大小的鼓,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敲打的工具。要想将这个鼓击响,不是手受点罪就得是脑袋稍微晃荡一下。
祝听星移开探究的视线,目光无波地扫了一眼附近的参赛者。
有人洋洋得意挽起衣袖抬手来一段欢快的鼓曲,有人不知所措俯身贴近鼓面侧耳倾听,猜测里面是否装有与众不同的秘密,余下的人泰然自若地坐在原位与同伴笑谈,扑面而来的是与友人出门踏青游玩的悠闲之意。
这样的场景致使祝听星心中存留的紧张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哈欠声,她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三大天王因鼓而展开的激烈讨论。
“根据我多年变脸的经验,我觉得大人他一定是想看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方岁和眉梢挂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信誓旦旦地拍打胸口,“跟着我的思路走,绝对没错。”
项询装作打喷嚏的模样抬起手,宽大的袖子遮盖住他一整张脸,仗着衣袖的遮挡方岁和现在看不见,他在方寸的黑暗间做尽了小动作,白眼翻得和渴死在岸上的鱼似的。
他自以为是天衣无缝的吐槽,被仅有一杯之隔的祝听星尽收眼底,顺便给他今日的表现默默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差。
客栈为什么总是不能统一对外,就是因为他们这四大天王时不时来一场个人战。
充当和事佬的楚弦然一锤定音:“我觉得你说得有一定道理。”
至于他所说的一定道理有多少准确性,你先别管了。
得到肯定的方岁和停止拍胸口的动作,笑呵呵地吃着桌上的糕点。
迎上方岁和寻求夸奖眼神的祝听星笑而不语,从方岁和拍打的力度和时间来看,等他回到客栈洗漱时,必定会发现自己的心口刻上了如来神掌的印记。
现在就让这傻小子多乐呵乐呵,为到时候的哭泣耗费一点力气。
耳边的乐声和谈论声愈发低沉,逐渐消逝于风中。
坐在主位的大人从入定的状态回神,皮笑肉不笑地为众人表示欢迎,随意地介绍了一下鼓的作用,“这个鼓可不是一般的鼓,它每敲一下就代表一百两黄金。”
敲一下,百两金。刚才一首歌至少敲击了四十下,短时间内攒足四千黄金,即使转让铺子,变卖家产也无法填上无底洞般的数额。
刚还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鼓立马变为烫手山芋,恨不得直接甩入身侧的湍流。然而不仅不能,还得小心地呵护它的皮层。
因为那个大人说:“毁坏这个鼓是可以的,按世上最贵的鼓价偿还即可。”
“怪我没提前说明规则,既然如此之前敲的鼓,就按照一下三两白银计算好了。”他嘴角的笑容愈发深邃,看着他和蔼可亲实则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迂腐气息,“今日的比拼就是按照众人击鼓的数量来定胜负,拍得越多证明你的财力越高,越高就代表你的赢面更大。”
“别想着不击鼓,不击鼓的也要按照世上最贵的鼓价偿还,毕竟你可是浪费了本官一下午的时间。”
轻飘飘的话语落入众人的耳畔,激起众人心间万层热浪。没敲过鼓的人尚且能保持镇定,而那些击鼓奏乐的人早已慌成热锅上的蚂蚁。
慌张无措凝为汗水与悔恨浮现在众人的眉眼,高居于上位身着官服的大人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阴险的窃笑。
商人再狡诈,不还是在他的挖下的阴沟里翻了船。他倒要看看这些下九流的商人能否在这一潭死水里翻起汹涌的浪花。
世人皆知商人重利轻离别,没想到还有官差大人原形是钱眼。要不是抢钱会让他褪下身上的官袍,祝听星觉得这位大人到最后连众人身上的汗毛都会被他归为所有物。
他只说要敲鼓,却没有说他们为什么要敲鼓,典型的挖坑不填,等着他们主动地往坑里跳。
想到这,祝听星有些佩服上一届邀请函的获得者,这样的比拼都能拿到第一,他的背后肯定有不少门路和财富。
拿下唯一的一封邀请函可能有点悬,但和上届比拼获得第一的人打好关系,她祝听星势在必行。
视线越过重叠的人影,祝听星明亮的眼眸转动不停,终是让她在最偏远的一块角落中发现了上届第一的身影,可是对方好像......有些不对劲。
朗野顺着祝听星所看的方向,立马锁定了那个抚着心口、大口呼吸的身影,道:“你也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祝听星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何止是不对劲,那位老哥都快要变异了。坐在位置上气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不能辱骂朝廷命官,这位老哥恐怕边骂边抄起椅子往坐在高位、视钱财为命的大人头上砸。
他身边的同伴,撕开厚重的规则文书当作扇子给他扇风,完全不管主位上那位大人怒目圆睁的表情。
“早就和你说了,负责这次比拼的是个捞人钱财的贪官。说了让你别来参加,你非不听。这下好了,你积攒多年的老底全都要进别人的口袋里喽。”
这人像是要故意说给别人听似的,说话的声音一点都没有收敛,安稳坐在高位上的贪官愤懑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砰的一声撞在桌面上,泼了遍地的水花。
他侧眸挥手,示意身旁等候命令的衙役,给这个出言挑衅的人一点颜色看看。
接收到命令的衙役抽出腰侧的长剑,手腕翻转划出一道如银的流光,倏然将剑刃坠落在了贪官的脖颈,严丝合缝地紧贴他的脉搏。
“大人,你想要我怎么罚?”
贪官头上的帽子因他的移动自然脱落,滚落一圈后沾染上满目的尘土。他强忍害怕的情绪,虚张声势地用手指推移抵在命门旁的长剑:““大胆,小小衙役也敢以下犯上,你就不怕我叫人将你关进大牢受刑罚?”
衙役的长剑半分未动,依旧牢牢地贴在贪官的颈侧,感受到了剑身另一侧传来的微弱抗力,他手腕一抬,贪官的脖颈上边多了一道红痕。
血液从缝隙中钻出,带来无法忽视的疼痛。难以言喻的杀意,席卷贪官残存的镇定,他后知后觉这个人微言轻的衙役并非在与他开玩笑,而是真的想要自己的这条命。
伪装得淡然不再,他像是断了的风筝一般从高椅上滑落,心如死灰地跌坐在灰扑扑的地面,宽厚的身体抖动不停。他慌张了一瞬,立马调整好了心情,利落地咬破唇角,带着最后希冀向面前的衙役求饶。
“兄弟,你只要放我一马,我可以给你一个小官当当。”见衙役的表情没有半分的动容,他喉结翻滚,继续加大诱惑的筹码,“豪宅良田,只要我有的,我全都给你,只求你能够饶我一命。”
不顾众人唏嘘与愤怒的视线,贪官对着衙役狠狠磕了三个大响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滴落的血水模糊了他半边脸,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小鬼,挂着一抹凉薄的笑容,跪着挪动到衙役的腿边,拽住衙役的衣摆,哀声恳求:“兄弟,我上有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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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我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真的不能死。我可以让我家的伙计以命换命,我一命换他们十条命都行。”
突发的变故致使众人做壁上观不敢擅自发言,然而此言一出冷静自持的原则早就被众人抛之脑后,像雨后春笋似的一个个从座位上冒出了头。
“长得和人差不多还真以为自己是人了,怎么就你这个贪官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是你在街头买菜送的添头呗。还你一命换他们十条命,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呢。我告诉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他害了人也得被扒层皮。”
“就是就是,官帽戴久了真的以为自己不是人了,别人的性命凭什么成为给你抵罪的替代品,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又不是阎王爷,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决他人的生死。”
“狗贪官,你最好祈祷出门的时候有人陪在你的旁边,不然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反正我朝的律例上面写了只要不致人瘫痪在床,一律都算轻伤。”
这人说得信誓旦旦,让为了夺回客栈而熟读各项律例的祝听星运作的脑袋卡顿了半天。大哥,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但要是真的有人听了这话去打贪官,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可能还有你一个。
她轻咳了一声,试图将说词掰回正轨,“这位兄弟的愤懑我们都能感受到,但以暴制暴是一个恶劣的循环,我们要做的是在源头上阻止这种事件的发生。如今的比拼早已有失公正,不如大家就当今日是出门踏青,趁着太阳还未下山,尽早打道回府。”
祝听星的这一番话有安慰还有理解,众人涌上心头的怒火好歹消退了一些,他们的视线紧紧锁在贪官的身上,像是要用眼神在他的身上刻下一个败类的标签,为了不让怒气伤害到自己,不少人决定就此退出这场变了味的比拼。
上届第一缓缓地从座位上起身,目光冷冽地看向低垂着脑袋躲避众人谴责的贪官,他是最早知道这一届比拼有猫腻的人,想出一个恐怖的见面仪式就是为了在不惊动贪官的情况下让众人知难而退,没想到终是竹篮打水,仍旧打破了大家的一片清净。
他弯下笔直的腰杆,向着众人所在的方向鞠躬,“抱歉,没能提前告知诸位这场比拼存在不公正的行为,我以为用一场荒诞的见面仪式,就能吓退你们。没想到你们带着一腔热血,披荆斩棘站在了这里。”
“我与你们一样热爱自己的产业,希望它能够在自己的手中越做越大,被更多人知晓。唯一的一张邀请函便是通往这条道路上第一道关卡,为了得到它我们夜以继日地查找不足。偶尔的嘲笑,我们充耳不闻,捂着耳朵走在一条不知终点的迷途中,经历风霜雪雨只为早日实现心中宏伟蓝图,让众人能够切切实实地看见。”
“我想,即使没有这一张邀请函,我们也能让索然无味的日子变得热火朝天。”
“以后若要帮忙,尽管去我的场子上报上名号,今日在场者求助,我来者不拒。”
能够得到大拿的主力可比空有虚名的邀请函重要,众人脸上的伤心被喜悦所取代,兴高采烈地与身旁的参赛者互换姓名。
在热闹的交谈声中,祝听星的目光隔着人海投射正在处理贪官交接的衙役身上,相似又不同的身形,熟悉又陌生的声线,是他与不是他的念头纠缠交织,化为一声凝聚着万千苦闷的喟叹。
她伸手擦拭了一下灼热的眼眶,小声抱怨:“晴日如山多,何时才能下雨。”
圆我见他一面之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