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夜雾乍起,竹影朦胧。
穿心巷没了白日的热闹,人定黄昏后。
新居早已经挂上了“裴府”字样的牌匾,府中下人忙忙碌碌一整日,终于在夜幕之前,将一切都打点妥当。
此时正值隆冬,上一场雪的积雪刚化,几日艳阳天过后,每日的天色又变得灰蒙蒙一片,看样子,还有一场更大的雪未落。这座承自前朝的建康城,曾历经多年战火洗礼,终于在几十年前,在先帝的治理下迎来了它的中兴。
而今,这座承载了帝国气韵的城池,如一幅五彩斑斓的绘卷,在这里无论是肮脏还是光鲜,都被平铺直叙地陈写出来。
寒风呼啸,绫罗静坐在院中秋千上,手中捧着暖炉,因而也不觉得寒冷。
这么一坐,竟就忘了时辰。
府中人本就不多,她避着菩满独自坐在这,听见四周静悄悄地,除却风声和树叶刮擦声,再听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在这种安静的时候,她才将白日里的疑惑又翻出来,细细琢磨。
“琅琊王氏以‘信德孝悌让’为家训,却独独隐去‘忠’字,为何?”
当时,这句话莫名其妙出现,随后就一直在她脑海中重复。话的内容不难理解,她能推断出一些,另她真正惊讶的,是说这句话的人。
这是一道威严稳重的女声,虽不见样貌,但她却能断定此人一定位高权重,年岁应当比她大上不少,她拼命回想,却始终想不起来说话人的样貌。
说话人究竟是谁?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直觉,这是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她对这个人的有害怕,有敬,有恨,有崇拜...
月影渐沉,不知不觉她在秋千上坐了许久,直到暖炉中的炭燃烬,没了温度,寒意渐浓,她却毫无知觉。
不知何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肩头一沉。
裴忌弯腰侧头,头埋在绫罗颈侧,寒风中他的鼻息格外炽热,让她的脖颈处酥酥麻麻,却给人一种寒意。
他怎么了?
无端的,绫罗身子僵硬,她忘记言语,口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但她却能清晰感受到,心中渐渐产生的惧怕,仿若回到了她第一次见裴忌的时刻。
那心中恐惧做不得伪,是多年以来就一直铭刻在她心底的沉疴旧疾,是难以愈合的伤疤。
她僵住。
为什么这种惧怕会如此熟悉?明明,他是她朝夕相处的好夫君啊。
颈侧,裴忌的气息炽热,那么真实。
他的突然到来,犹如暗夜中悄然降临的鬼魅,无声无息,夺人性命。
绫罗背后冷汗直冒,完全忘记了身后的这个人,是白日里还和自己相敬如宾的夫君。
随后,一道低沉声音缥缈地,忽远忽近地,飘进她的耳朵:“你在害怕。”
她确实怕极了。
可鬼使神差的,不知是处于对身后此人的信任,还是性格使然,她并没有表现出十足的抗拒,反而脸上挂上一丝强笑和伪装,她语气中带着笑意,仿若一切都无事发生,反问道:
“夫君?”
裴忌的声音在暗夜中幽幽响起:“我方才从书房出来,四处寻不见你,菩满懒怠,竟然率先睡着,不知你在哪。我...
找了夫人许久...”
最后一句,他轻轻喟叹,语气中竟还带着难以察觉的委屈?
随后,温暖厚重的氅衣落在肩头,将她包裹住,带来安全感。
绫罗脑中的耳鸣声渐歇,身上渐渐升温,她停止战栗,开始思考裴忌说的话。身后,男人危险的气息全消,方才发生种种仿佛是一场梦境,而现在梦醒了,她的夫君,又变成了那个会嘘寒问暖的温柔的夫君。
她缓缓转过身,从秋千上站起来,可双腿依旧发麻无力,她一个踉跄没站稳,裴忌瞬间伸手搀扶住她,她猛然抬头,两人对视。
一眼望进裴忌幽深的眸。
那墨黑的凤眸,此时如一块温润的玉石,眸中满是关切和温柔。
“夫君...你刚刚有点奇怪。”她平声说。
裴忌抬手,欲将她颊侧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绫罗却本能地朝另一边躲闪。
裴忌却轻笑,“哪里奇怪了?”
绫罗摇摇头,她不知道。
“我不是故意让你找不到的,我本来在房中等你,但心中有事想不明白,所以想自己一个人坐坐,就走到了这边。”
“我知道。”他说。
寒风吹得树叶沙沙,月影消失,四周雾气越来越大,不知不觉中,片片白雪飘落。
雪片轻灵地随风旋转,渐渐大起来,四周变得白茫茫。
而绫罗和裴忌两人对视,静默。
“下雪了。”绫罗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渐渐在掌中融化,最后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她嘴角抿出一丝笑意,抬眼看了看裴忌,发现他依旧盯着自己。
绫罗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慌乱不安。
他在不安什么?
她可能知道了,她笑道:
“夫君,下雪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场雪吗?”说完,她又补充,“虽然那并不完全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既然我已经忘了以前的事情,那就算是第一次吧。
当时,我无缘无故被满街的禁军追杀,是夫君出现救了我,那时,我觉得这个世间,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她笑语盈盈,那双浅而清澈的杏眼睁得圆圆的,清丽的面庞在皑皑白雪中更显得白净,纯洁得好像要和大雪融为一体。
裴忌敢肯定,没有男人能受得了这样一双眼,这种诱惑,会让人觉得沉沦变得如此轻而易举。他没有想到,曾经将权力玩弄于鼓掌的仪月公主,会有这样纤弱动人的灵魂。
一直以来,除了绫罗,裴忌从未爱上过任何一个人,他不懂爱,却能学着她喜欢的方式,去做一个面面俱到的好丈夫。虽然这种伪装万分可笑,他笨拙地模仿,始终没有学到精髓的万分之一。
绫罗的感觉是没有错的,两人之间确实隔着一面看不见的墙,她看不清这堵墙究竟是什么,但裴忌心知肚明,这堵墙就是“真相”。这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关系,终究难以抵御真相。当某一日他所有的谎言曝于阳光下,她定然会离去,将他弃如敝履。
可相比于裴忌的笨拙和伪装,绫罗却足够真实,她的眼眸清澈见底,让人能一样看透她的心中所想,这双藏不住秘密的眼睛,让裴忌每每看见都有刻骨之痛。
她一声声“夫君”,一次次注视中,有一个妻子对于丈夫的敬爱和依赖,有一个女子对于恩人的尊重,却独独没有那份带着点情欲和占有的爱意。
裴忌在这双眼中沉溺,也在这种视线中痛苦万分,只因他过于敏锐,知道她根本没有半点爱上他。
天地安静,雪落千寒。
绫罗说完话,等着裴忌的回答,但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裴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这使得绫罗踟蹰了,她刚刚...似乎是对他说了情话吧?自己如此善解人意,发觉到他情绪不对,甚至没有追究他刚刚的鲁莽,反倒是来安慰他,可他呢?为何不说话了。
两人之间隔的秋千被风吹得晃动,此时,裴忌也动了。
他绕到绫罗身后,就这么深深地将她拥住。
只一拥抱,足以使他战栗。
他身量比绫罗高出不少,胸膛宽阔,臂膀有力,用环抱的姿态第一次将她拥住。原来,拥抱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身患“痼疾”的裴忌感到陌生。
同样震惊的,还有绫罗。
隔着氅衣,她被男人密不透风地包裹住,暖意从背后源源不断地传来,她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两个人的心跳声交织,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虽然两人现为夫妻,但裴忌对她向来彬彬有礼,从未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这次应当算是两人相遇以来,第一次亲密接触。
裴忌的声音缓缓从身后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夫人知道我替相爷办事,时常遭遇暗害,是以我时常担忧夫人安全,生怕你被我连累,方才寻不见夫人,有些失态。夫人能否...原谅我一回。”
“好。”绫罗转身,又一头扎进他胸膛,紧紧抱住他的腰身。是啊,夫君这么好,这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让人害怕呢?
一定是她感觉错了!
两人之间那堵隐形的墙,似乎薄了一寸。裴忌却知,他又将怀中的女子推远了一分。
绫罗安然地闭上眼,听着两人的心跳声,几乎忘记了一切
可随即,脑海中那道熟悉而沉稳的女声再次响起,如一道伽蓝晨钟敲打在她心间——
“裴忌此人狼子野心,你为了对付我,竟然出卖色相去求他!”
绫罗惊恐万分,从裴忌怀中挣脱,睁大双眼看向他,她脱口而出:
“裴忌是谁?”
裴忌愕然。
“夫君,裴忌是谁!”
裴忌拉过她的手,想将人重新抱在怀中,但绫罗一把将他手拂开,魇住一般想问个答案。
“夫君,我脑海中总有个女人在说话,她说到一个叫裴忌的人…”
“夫君你说你叫...裴晏祯,你们都姓裴,你肯定认识这个叫裴忌的人对不对?”
裴忌眉心蹙起,“绫罗,你先冷静。你为何会突然想到‘裴忌’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她的头突然间又疼起来。
裴忌捂着她的头,“裴忌,就是我一直与你说的,我效忠的,豊朝丞相。”
“丞相...”绫罗喃喃。
什么叫...她出卖色相,去求他?她到底忘记了什么,她到底做过什么?
她头痛欲裂,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假设,假设脑海中的那个女声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出卖过色相,和裴忌裴相有过瓜葛,那这件事情夫君知不知道?
夫君若是知道,一定会生气的吧。
绫罗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看向夫君的眼神十分复杂,她似乎记起了一个自己不得了的大秘密,而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夫君知道。
她试探着问:“夫君,这位裴相...我见过吗?”
“夫人并未见过相爷。”裴忌面色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