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为囚》 1、大雪夜奔人 隆裕七年隆冬,大抔大抔的雪纷纷扬扬落着,建康城被掩在雪色中,模糊了往日凌厉威严的线条。 如此大的雪,在建康十年难见。 午夜子时,宵禁已至,御街上空无一人,除却呼啸的风雪,只余些依稀可辨的踏步声——禁军正在城中巡逻。 今夜可不太平。 原因无他,公主失踪了。 仪月公主李蓉,是豊朝少帝唯一的亲姐,姐弟俩互相辅持多年,传闻隆裕帝对其姐分外信任,凡有决定,必要与公主相商。 是故朝野上下,凡见公主者,无不毕恭毕敬。 而就是这么一个犹如天上仙,遥不可及的公主,就在几个时辰前离奇失踪。 一时间,京城禁军齐齐出动,满城上下寻找公主下落,却一直到了午夜也毫无踪迹。 此时,就在和巡逻禁军一街之隔的街道上,一女子挟着残破凌乱的衣裙,踩过覆雪地面,狂奔着向前。 夜无月色,风雪弥漫,她一身鹅黄大袖衣裙,其上琳琅相撞,发出叮铃声响,裙裾间金色暗纹泛着细碎的光,虽然狼狈,却还是能看出她一身华贵的气度,绝非凡人。 宽大裙摆扫过雪地,扬起片雪,她犹如暗夜中轻灵震翅的灵蝶,夜奔而来。 呼吸急速而破碎,绫罗感觉自己胸口快要呕出血来,一张苍白如白瓷的小脸上,挂着两道清泠泠的泪痕,这是过度惊惧而流下的泪。 她数次朝身后望去,脚下步子不停,像是生怕被背后的东西追上。 她太害怕了。 “站住!” 身后传来喊声,巡逻的禁军看见她了,毕竟这一番形容不论在何处都过于显眼。 “前方何人,速速止步!” 禁军统领微蹙眉,压住心中狂喜。找到了,被他找到了。他拉弓上箭,臂膀绷直,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他收到上面来的意思,全力追捕发疯的公主,只要能抓回公主,生死不论。 两支冷箭斜插进雪地,几乎就要触到绫罗抬起的脚跟。 “啊——” 精神过分紧绷的女子,被一点点风吹草动吓得不轻,她腿下一软,跪在地上。霎时扬起的雪雾扑进口鼻,落进微敞的衣领,冻人肌骨。 两支箭? 禁军统领扭头一瞧,是身后一个小卒妄想邀功,和他同时射了箭。他抬腿便朝人心口踹去。小卒如断线风筝飞出数丈远,连辩解机会都无,喷出一口鲜血。 “什么货色,和老子抢功?” 教训完小卒,再去看那雪中佳人时,却找不到她踪迹。 他脸上横肉一跳,下令:“继续追。” 绫罗虽被那两支冷箭吓得不轻,但也没有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她知道一直跑下去不是办法,需得找个稳妥的地方躲藏,才能挨过这漫漫长夜。 绫罗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被追捕,她有记忆开始,就身在一座废弃的庙宇之中。关于她是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自己又是谁,她一概不知。每次想要回忆,头便开始剧烈疼痛,犹如刀斧劈凿,疼得几欲抢地。 她不敢再想,只想着逃命,尽快摆脱这些穷追不舍的官兵。只是…天大地大,她失去记忆,又该往哪里逃? 雪落不停,她穿过街道,竟奔到御街,两旁楸树高耸覆雪,掩住身后高门院墙。绫罗不知,这御街上居住的人非富即贵,大多都为世家大族,乌衣子弟,她逃到此处,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天地寂寂,风雪声和喘息声应和着,声声催命。 不远处出现一辆华贵马车,两匹好马牵拉,流苏车帘晃动中,车内某一身影分辨不明。 绫罗胸中出现一股诡异的情绪,酸涩,痛苦,恨,与熟悉…… 她迅速捕捉到这诸多情绪中的一味,她对这辆马车,或者这马车中的人感到熟悉。既然熟悉,那很有可能可以帮她。 雪海沉浮的建康城中,狼狈奔徙了一夜的女子头一次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犹如浮木,犹如明灯。 另一边,马车内。 其内男子峨冠博带,一身玄黑色宫装气度不凡。狭长凤眸中幽光流动,看不出情绪,眸色浓黑如墨翻山河。 他轻轻拢袖,动作悠然地用块干净帕子擦手,不一会,帕子上便沾染血迹。 男人的手上皆是血,玄色衣袍上也血迹斑斑,只是夜里无光,看不分明,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其间。 轿帘微动,珠帘碰撞,有清脆声响,在夜里清晰入耳。马车外立马传来禀报声:“相爷,有个人。” 若是寻常路人,自然不值得柳竹特意停车禀报。 裴忌撩开珠帘,远见一女子拖着逶迤华贵鹅黄色长裙,如一只轻灵的蝶,越来越近。那张容色倾城的小脸上,满是惊惧,过于苍白的肤色几近透明,让她甚至要和风雪融为一体。 如此陌生的她,裴忌从未在她的脸上看见过如此鲜活的神采。 那高不可攀,冰清玉洁的仪月公主,是登上九天瑶台也不可攀折的人物。多年以来,公主扶持少帝夺权,和裴忌之间多有龃龉,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相爷…这…” 柳竹不识公主样貌,只当是个逃命的寻常女子,只是这女子容颜过于美艳,让人难以忽视,难以将她想作普通人。 难道是哪家青楼里逃出的妓子?这副尊容,实在不像是良家闺秀。 裴忌没有动,只是兀自将车帘掀着,遥遥注视。 这样子十分反常,柳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实在拿不准相爷的意思。 “大人…大人!救命…救命啊。” 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犹如伽蓝晨钟敲在裴忌心上,那掀帘的手陡然一颤。 她已经跑近了马车,一头扑在车辕上。无光夜色中,她扬起一张惊慌惨白的脸,汗涔涔的脸颊晶莹,脆弱得像是要随时消失一般。 那猫儿一般的杏仁圆眼抬起,水泠泠的眸子里写满恐惧不安,和一股子坚韧求生的志气。 “大人…您给我一个落脚地,让我呆上一晚就成,来日我必定结草衔环相报。” “你这女子,知道我家大人是谁吗?” 她眼中再次显现出惊慌,手死死抠住车辕,指甲快要抠断了。不论如何,她已经抓住一线希望,是死也不会放手。 哒哒脚步声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不用想就能知道是巡逻的禁军来了。远处一行人马走进,绫罗惶惶回头,神色更为惊惧,几乎哀求地看着那马车上高不可攀的男子。 裴忌终于动了,如梦初醒一般,他抬手将车帘拉得更大。 “上来。” 绫罗动作一顿,旋即反应过来,他竟然真的同意救自己了。没有想明白原因,她只当这个给她带来奇怪心绪的男子是在大发善心,连忙爬上马车。 柳竹愈发疑惑,相爷怎的这么爱多管闲事了,难道是被此女子的美色所俘。可不应当啊,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相爷这一路走来脚下只有尸山血海,红颜美色于他而言最是无用之物。 怎么今日.... 绫罗迅速上马车,蜷缩在车厢一角实在不敢动弹,她将头埋在宽大衣袖当中,敏锐注意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别怕。” 一道清凉的声音,无甚情感,但似乎是在安慰人。她心中又升起一阵战栗,此人和她究竟有着什么旧前程?抬头去瞧那高处的男子,顿时浓浓的血腥气扑鼻,让她忍不住犯恶心,蹙起眉头。 “将耳朵捂上。”他道。 绫罗一愣,不知他这话的缘由,但自己身家性命都在他手,她只好照做。 男人却没有再看她,衣袖一扬,将她身形挡在堆叠的广袖之下。 “车内何人?”是那个禁军统领的声音。 “放肆!也不睁开狗眼好好瞧瞧,冲撞贵人,你十个脑袋不够砍的!”柳竹放声。 禁军统领自然知道,能乘这种马车的人非富即贵,但公主失踪,陛下已然大发雷霆,他此举是奉命搜查,就算再是显贵,也应当要给几分薄面。思及此,不由得挺挺胸,有了三分底气。 他探头去瞧那珠帘之下的人影,想去看清车内到底是何方神圣。那女子就是在这条街上消失的,最有可能躲藏之地,就只有这辆马车了。 车帘被挑起一些,裴忌冷眼朝外看去,玄黑色官袍透出森森威严之气,他没有说话,只是给车外的柳竹递了个眼色。 柳竹心领神会。 而几丈开外的禁军统领却登时瞪大眼睛,颤着声音道:“裴...裴...裴相。” “见到我家大人还不行礼?” “裴相恕罪,是公主失踪,下官受皇命搜查,望裴相见谅。”他双手颤抖,只好硬着头皮将皇命搬出来,企图蒙混过关。 但裴忌焉是能被随意蒙混之人? “公主?”他嘴角挑起一笑,“本相刚从蒋家回来,未曾见过什么公主。难道你见到了?” 统领道:“未未...曾。” 当今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知道,裴相才是朝中真正说一不二之人,其手段之狠辣,权势之大,不是他一个小小禁军统领可以冒犯。前日蒋家得罪相爷,当天就被判了个满门抄斩,如今掐算时间,怕是一家十几口具成了相爷刀下亡魂了。 “既然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还不赶紧滚!”柳竹出言呵斥。 “是是。” 眼看着禁军统领带人走远,柳竹眼睛微眯,手悄然握上背后两把弯刀。 能在相爷手上安然逃脱之人,还没有出生呢。 随即,双刀祭出,划破风雪肆意的天幕,在空中划出两道弯曲的弧度,飞向远处那十几人的禁军队伍。 凄厉喊叫响起,刀锋划破肌肤的声音,热血喷洒的声音不绝于耳,只留下满地尸体。 双刀盘旋而归,被柳竹双手稳稳接住,他开怀一笑,满意地看了眼手中双刀,将刀别在身后。 “都杀了。相爷,我们现在回府吗?” “嗯。” 马车摇摇晃晃向前。车内,裴忌撤下衣袖,露出那蜷缩在角落的绝色女子。 绫罗还听话地捂住耳朵,抬头见他神色如常,终于才缓缓拿下捂住双耳的手。 她道:“他们....” 他道:“走了。”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她心气陡然一松,肢体瞬间无力,虚虚地滑在地上,小口小口喘着气。 良久,才反应过来,出声道:“多谢大人相救。”恩人救她于水火,她究竟该如何报答呢? 此时,马车停了,车晃动几下,那端坐的男人没有开口,而是接过柳竹递来的一块干净帕子,在绫罗不解的注视下,他将那干净的帕子叠成一长条,覆在她皓腕之上。 他隔着手帕牵住她手腕,动作轻慢地将人牵下马车。 绫罗抬头,大雪簌簌落下,天地一片清白,眼前朱门高大巍峨,牌匾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裴府”。 她肩头一沉,一件宽大的鹤氅落上她肩,呼啸的北风被阻隔在外,氅衣温暖而厚实,而牵住自己手腕的这只手却似乎更暖——哪怕隔着一层帕子。 只听男人嗓音低沉好听,缓缓传来,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道:“手上污秽,恐怠慢夫人。” 这是...在解释他在她手腕覆帕子的原因。 接着又是一句:“夫人省亲久久未归,为夫甚是忧心。” 绫罗猛然抬头,脑中有金石撞击之声,一股蓬勃的血液自她心头涌出直奔向头颅,那被紧攥的手腕上犹如被覆上一块烙铁,如此滚烫。 他...他说什么? 夫人? 谁的?《 》 2、初见亦重逢 绫罗怔忪中抬头,去看身侧男人的样貌。 他生的实在俊美,冷峻的气质里带着锋芒,犹如一把上好的玄铁宝剑。身居高位浸淫多年,刻进骨子里的上位者的气度,让人不敢亲近。但此时,裴忌稍稍偏头,朝她投来一道温热如水的目光。 绫罗心中一热,一颗心好似飞到天上,那异样的感觉再次传来,酸涩,痛苦,恨,与熟悉。 一旁,柳竹则早已经看呆,自家相爷洁身自好多年,从来只将美色当做红粉骷髅,何时娶过妻,何时对一个女子这样过?柳竹心中顿时冒出几十本烂俗的话本子,“风雪之夜,金风玉露,一见钟情…”难道…相爷对此女子一见钟情了?柳竹不敢相信得皱起脸。 裴忌没有理会旁人的不解,在她头顶撑起把伞,牵着绫罗的手腕,拉着她往里走。 他将她护得很好,撑伞的动作虽然稍显笨拙,却还是将那伞的一边朝她倾斜,不光遮住雪粒子,也挡住刮擦的寒风。 两人穿过裴府空旷的庭院,穿过正厅,穿过花圃,一路上,绫罗数次抬头看他,却只见他一张神态自若的侧脸,行走间好似闲庭信步。 他究竟要做什么? 这个自称是她夫君的男人,真的是她夫君吗?那她又是谁? 两人来到一进小院,院门匾额上有三字“惹云斋”。 风雪更盛,庭院满地覆雪。这是个华贵精致的院子,就算被雪遮挡住了大部分样貌,也能看见其中品类繁多的草木,和雕梁画栋的建物。 两人进庭院廊庑下,裴忌收伞,将扇面多余的雪抖落。他推开小院子的门,径直走向屋子,熟练地找到烛台所在,烛火燃起,屋中场景徐徐在绫罗面前展开。 裴忌好似忽略了她的犹疑,见她依旧停留在屋外也没说什么,只是朝她抬手。 “殿....夫人,请进。” 绫罗踏进门槛,先是闻见一股好闻的沉香香气,随后便注意到了这屋中摆设,莲花纹饰帷帐的拔步床,长条陶案,漆木凭几,花枝样式的铜制烛台,处处精心布置。虽然精致,但整体看上去并不奢靡,反倒风格大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竟然诡异地放松下来....这个地方,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好像真的在里面生活过一样。 那个男人径自坐到拔步床上,朝她招招手,动作自然亲昵,仿若真夫妻。 “夫人何故踟蹰?” “我...” 绫罗不知该作何回答,她很希望现在有人能替她解惑。她想了想,还是没能将那个称呼说出口。 “大人....能否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幽暗的床榻边,昏黄烛光晃动一下,将人影拉长,裴忌轻笑声传来,语气却是温和。 “夫人来这边,为夫细细同你说。” 绫罗踱步到拔步床前,动作迟缓地坐到他身边,有意与他隔开一段距离。两人同坐,绫罗坐得规矩,裴忌显得随意,他好似不在意她的疏离,温声道: “今日清晨,夫人乘马车回家省亲,却一直到日落都未归来。我派人去寻夫人许久,幸好....在御街将你带回。我也想知道,夫人为何省亲久久未归,还似乎,不记得我了....” 他最后的语调显得落寞,将话在嘴里囫囵一遍,又将问题抛给了绫罗。 绫罗却没发现了异样,被他的话弄得心头泛酸。是啊,她为何对往事丝毫想不起来了? 昏光中,裴忌的脸半明半暗,无甚情绪。 她将身子微微转向他。 “我....你.....真是我夫君?” “当然。”他答得自然,嘴角弯起细微的弧度。 “我....也不知我为何会失去记忆,我一醒来,便躺在一间破庙中,踏出破庙,就有官兵要追杀我,我东躲西藏.....” “我忘记了很多东西...” 她眉间皱一下,求助地看向身侧的男人,“你能告诉我...我是谁吗?” “知无不言。”他道。 她指了指自己,开口:“我姓甚名谁?” “楚,楚绫罗。”男人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周身冷峻的气质都消融半分,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分外缱绻。 她将这有些熟悉的名字暗暗记下,又问:“父母呢?” “无父无母。” 此言一出,绫罗顿时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裴忌。她竟然已经....没有父母了吗。 “夫人。” 裴忌突然出声,将她的思绪打断,他眉头蹙起,神情关切,凤眸中漾起淡淡温柔,只是,这温柔似乎并不属于他,和他周身气质违和极了。随后,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夫人自幼父母双亡,你我一同长大。我本是裴相宗族的远房亲戚,也姓裴,是以受裴相照拂。三年前,我成为相府门客,夫人便同我居于相府惹云斋,直至如今。” 绫罗安静听完,像是听了个故事一般,非但没有想起什么,还觉得这个故事,似乎离她很远。 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温柔的。屋中好闻的沉香香气氤氲,给她熟悉放松的感觉,连带着对裴忌的感觉都变得平和,再也没有初见他时的酸涩,痛苦,恨——唯剩熟悉。 “天色已晚,夫人早到了就寝时辰。想必夫人已经疲乏,有任何事不如明日再讲。” “可是....” 她确实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明白,并且,她有种隐隐的预感,可能有些事她现在不追问,往后要再问,就问不出来了。 “夫人。” 裴忌的语调依旧平和,这一句,却不知为何带着隐隐威压,让人不自觉想去服从。 绫罗的话讲不出来了。明日便明日,明日...她一定要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香中掺了安神的成分,熏得她心神安宁,竟然有些昏昏欲睡。疲于奔命了一日的身子渐渐变沉,此时,因为精神过度紧张而忽略的酸痛感反了上来,让她几乎要坐不住。 裴忌起身,“夫人好生休息,明日便是...万象更新。” 万象更新,现在正值隆冬,哪来的万象更新?绫罗如是想着,那男人已经踏出房门。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人的脚步停住,答:“晏祯,裴晏祯。” 室内,只留下一豆烛火尚存。 火光在眼前微晃,她在不知何时闭上眼眸,沉沉睡去。 疲惫的身躯,似乎终于寻到了安命之所。 —— “相爷。” “讲。” “追查到蒋家逃出去一人,余孽尚存,是否要斩草除根?” “寻到杀之便可。” “是。”柳竹领命。 此时,两人正站在惹云斋前,裴忌雪中独立,没有撑伞,他默默看着屋子里那道烛光,明明灭灭,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柳竹满腹疑窦,却也不好多说,只得站在一旁。但他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相爷莫非是看上此女子了?” “往后,莫在她面前这般唤我。我在她面前自称相府门客,柳竹,你跟在我身边多年,知道该怎么做。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足惹云斋半步。” 柳竹吓得大气不敢喘。 “属下明白。” 裴忌在惹云斋前又站了许久,直到那屋中的残烛燃尽,烛火微弱摇晃,直至熄灭,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而此时,一个弥天大谎在他心中渐渐成型,他在心中不断推演,细想着无数种可能性,胸腔中心跳如鼓,那看向惹云斋屋内的视线堪称狂热。 黑夜寂寂,他肩头覆雪,独立寒宵,看似如此寂寥沉默,却无人知晓,他此时热血奔腾,像是头一次体验到了活着的感觉。 他伸手去够,想要死死地将那一线春光攥在掌心。 晏祯。 裴忌从未对外人提起过这个表字,今日却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将自己的这个名字告诉她。 许多年前,那个庄重严肃的老者,曾在他面前难得显露出慈爱的一面。在那场只有三人在场的加冠礼上,老者为他簪上一支玉簪。 “你父亲让你拜我名下,受我教诲,那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来为你加冠,亦是合情合理。这个‘忌’字,并不好听,为师便送你一个表字,‘晏祯’可好?取‘吉祥如意,喜乐安康’之意。” 裴忌对此不屑一顾,他并不喜爱这个表字。 而后来,他亲手送老师入黄泉的那日,他更是对这个名字恨之入骨,此后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吉祥如意,喜乐安康。这八个字太重,他裴忌不配,也担不起。 ———— 绫罗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日光映雪,天朗气清。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舒爽洁净,身在锦被之中,周遭馨香盈室,日光明朗,一个小丫鬟安安静静跪在拔步床床边,见她苏醒,立马警觉地抬起脑袋,恭敬应声。 “夫人醒了,可要喝粥?” “你是....” “奴婢是家主买回来的,往后就照顾夫人饮食起居。”小丫鬟答得利索,手上也不停,给绫罗递来一杯茶。 绫罗浅啜一口清茶,嗓子舒坦不少,“从前....这个院子里的下人呢?” “奴婢不知,奴婢也是才被家主买回来的。” 竟然是新来的,绫罗本还想多问问伺候过自己的下人,好了解情况.... 她只得作罢,又轻声问:“他.....呢?” “夫人说的,可是家主?家主他早晨来叮嘱过奴婢,随后便走了,奴婢也不知道家主在哪。” 小丫鬟初来乍到,昨日还在人牙子手上担惊受怕,连夜便被一个带着双刀的男人打晕买了回来,如今虽然穿上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却依旧怕得跟个鹌鹑一样,除了埋头干活什么都不敢做。 绫罗了然,又将目光投像这个瑟瑟发抖的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菩满。” “好,菩满。若是他回来了,你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小丫鬟连连点头。 此时,屋门被敲响,清脆的两声敲击后,绫罗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映在门扉,低沉好听的嗓音响起:“夫人寻我?”《 》 3、前尘已忘忧 “你退下。” 裴忌遣散丫鬟,跨步走到榻前,柔声问道:“夫人昨日休息得可好?” 绫罗抱着锦被,浅浅一点头,感受男人的目光,她略感不适。明明是温柔的注视,但这种感觉却让她不舒服,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暗暗窥伺似的。 “大人。”她轻唤道。 裴忌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夫人往后都想如此唤我?” 绫罗一怔。是啊,她和眼前这个男人是夫妻,按理说,她不应当对他那么生疏,可是....她却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毕竟,目前这个男人对她来说,仅仅是个相识一日的陌生人。 “我...对不住。”她垂头,有些丧气。 裴忌却笑笑,放下手中食盒,动作轻慢地挽起宽大的衣袖,转身拾起香盒中的一块香,在博山炉中点燃。她看着他熟练且认真的动作,又觉得此人温柔体贴,气质非凡,堪称得上一句光风霁月。 随后,裴忌朝她看来,眸中沁着温柔,“夫人永远都无需对我道歉,说来,该是我的过错,明知道夫人失了记忆,却依旧要你与从前一样。” 博山炉中香烟袅袅升起,香气打着旋儿盘旋在半空,绫罗鼻尖闻到一股子熟悉的味道。她顿时脱口而出:“这是奇楠沉香!” 说完,错愕地眨眨眼,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对这沉香的名字脱口而出。 裴忌抖袖站起身,平和道:“正是夫人最喜爱的奇楠沉香,惹云斋中常备着。” 绫罗明白了,自己虽然失去了从前的人和事,但对事物的记忆仍在,这才能一下子就道出沉香的名字。 裴忌回到床前,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清粥。绫罗这时才发现,他竟然是带着食盒来的。 “我寻了医师,一会便来给夫人诊脉,现下先用清粥垫垫肚子。” “多谢。” 两人之间的交流和动作都客气十足,绫罗有些不自在,裴忌也没有说什么,依旧是温和的模样,给足了她安全感。直到绫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出声问道:“我们....之前是怎样相处的?” “夫人不必过于忧虑,也不必自责,你我之间相处,全都按照夫人的喜好来便是。” 他答得滴水不漏,十分包容大度,听得绫罗愧疚却又多了一分。她在心底暗暗想着,自己是不是应当对他再热情一些,不然他也是会伤心的吧.....如果换做是自己,恩爱多年的娘子突然变成陌生人,自己肯定不能完全释怀。 她出言:“夫君....要不要坐到床边来?” 裴忌却是一顿,眼底随即蕴着异样的狂热,那副清冷出尘的表现差点维持不住,他掩饰着敛眸,将情绪全都藏在眼底,一出口,嗓音却沙哑了:“你唤我什么?” 绫罗不解,又唤道:“夫君啊。” “我从前难道不是这般唤你的....”她低下头,自己也因为这两句夫君羞红了脸。这两字对她来说陌生,自己唤着也不舒坦。 但裴忌久久不答。 绫罗又问:“你难道不喜欢我这般唤你?” “没有。” “绫罗可能再唤一声。” 绫罗这才笑开,秾丽的小脸顿时焕发出光彩,将苍白的病色都盖了过去,她嗓音甜甜,柔柔唤道:“夫君。” “哎。”他答。 走两步,坐到她床边,视线再未从她脸上移开分毫。 但在无人看见之处,裴忌将自己的衣角攥了又攥,一向冷静自持的他,此刻心乱了。若是柳竹在场,一定又要腹诽,自家相爷何时有过这样局促的模样? —— 不多时,两人等来了医师。 廖梅生是建安有名的杏林圣手,年过五旬,为人淡泊名利,无人知晓的是,裴忌和廖梅生有些前缘,导致两人私交不错,算得上是全天下少数几个不怕裴忌之人。 给绫罗诊脉花费许久,廖医师一直愁眉不展,直到绫罗也被吓到了,试探着问他:“我是不是没救了?” “没有没有。姑娘身体康健,没有什么大碍。”廖梅生连连摆手,又去给裴忌使眼色,两人很有默契地一同出了屋子,独留下绫罗一人在屋子里惴惴不安。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绫罗一概没有听清。 屋外,廖梅生意味深长地睨了裴忌一眼,语重心长道:“你啊你,就算是再喜欢人家,也不能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啊,你可知那药一旦吃下去,前程往事尽数忘却,犹如新生,人也会变得痴痴傻傻,一碗药下去,人也就算是废了!” “那丫头管你叫夫君,老朽可没听说裴相何时娶过妻,是你骗人家的吧。” 廖梅生满脸心痛,责怪地看着裴忌。 裴忌却表情复杂。 “你是说,她失去记忆,是被人下了药?” “不是药!是毒!” “等等。”廖梅生这才反应过来,“不是你做的?” “自然不是。”裴忌脸上划过一抹凄凉,“我不会给她下毒。” “哼。”廖梅生显然还在气头上,“就算不是你下的毒,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将人家这么漂亮一个小姑娘骗回家当媳妇,你啊,也是个黑心之人。” “老朽昨夜迷迷糊糊听见京城在追捕什么人,似乎是公主失踪.....”他将目光悄悄移相屋内,心中顿时凉了半截,他似乎窥见了个惊天的大秘密,再不敢说话了。 “廖医师,管好你的舌头,以你我之间的默契,我不多说什么。” “好,好!” 裴忌问:“她的情况如何?” 廖梅生捋了捋长须,说起病情,他中气十足,侃侃而谈:“这姑娘算是幸运,估计当时药只吃了半碗,所以失去记忆,心智却没有受损。更幸运的是,老朽正好就会配置此毒的解药。” “如此巧合。”裴忌眸光凌厉。 廖梅生脸上闪过心虚,“此毒名为‘忘忧’,和老朽的师门渊源颇深,不过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给你解释。当务之急啊,是给那姑娘的毒解了。” “若是一直不解毒,会如何?”裴忌幽幽道。 廖梅生心中一凌,明白了裴忌的意思,他这是,想要那姑娘将前程干干净净忘记,再也记不起来。廖梅生心中天人交战,最后叹一口气,“老朽本不是入世之人,不想掺和你们这些大人物的故事。若是此毒不解,对她身体倒是没什么妨碍,只是你要想好,若是她有一日将往事记起,是否会怪你。” 安静纯白的院落中,裴忌的心跳声堪称猛烈。 廖梅生的一席话,虽是建议,更像是谶言,如擂鼓般一字字敲在他心里,提醒着他,这场谎言有可能是黄粱一梦,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但裴忌又是何人?他的心肠多年来练得如磐石一般,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况且,他向来只信,人定胜天。对权势如此,对女人更是如此。不是自己的,那抢过来不就好了。 “无须多言。” “除了此毒,她的身体可有大碍?” “嗳。” “还有些风寒,老朽开副药,不出半月即可痊愈。” “再开些上好的药膏,她手上有伤口。”裴忌道。 廖梅生无奈了,“行,相爷您要开什么尽管吩咐。” “别叫我相爷.....我没有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 廖梅生没再答腔,径自走回屋子,笑盈盈对着绫罗,说话语气比之前更为温和。 温和得绫罗心中发毛。 她心中疑窦不少,问道:“医师,我病得很重吗?” “姑娘脉搏稳健有力,身体安泰,是有福长命之人,莫要胡思乱想。只是有些小小风寒,不过放心,老朽的药您两碗下去,必定痊愈。” “真的?”绫罗被他逗笑,低头弯了弯嘴角。 裴忌跟着走进屋子,将廖梅生遣去开药,自己坐到绫罗床边,看她的眼神比之之前,略有些复杂。 绫罗体内的毒,是遭人暗害才致于此,至于是谁害的绫罗,裴忌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只待明日进宫时,他便可确认一二。 世人都道,公主与陛下亲密无间,三年前,公主更是帮陛下从太后手中夺权,极力促成陛下亲政。不然,先太后把持朝政多年,怎么可能如此快就落败,日落西山。公主尽心辅佐,当年的陛下可能感念在心,但如今却不一定........ “夫君?你在想什么?” 绫罗看他许久不说话,举手在他眼前晃晃,谁晓得下一刻裴忌骤然站起身,绫罗一只手僵停在半空中。 “是我吓到你了吗?” “没有。”他瞬间整理好表情,嘴角弯起,“夫人手上有伤,为夫来替你上药。”说着,他拿出廖梅生给的上好金疮药,取来一只玉质的小勺子,要绫罗将双手拿出来。 绫罗昨日在外奔命时,摔了几次,不光是手,膝盖上也有伤口。 冰冰凉凉的药膏涂上,伤口处愈发舒适,竟真的一点也不疼了。 “可还有哪里受伤?” 绫罗想说膝盖,但又想起,若是要给膝盖上药,那就必定要褪去鞋袜,她...不太想在他面前... “没有了。”她答。 “那便好。”裴忌收起药膏,起身看她,见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仰起,眼中水光泠泠地看着他,将他的样子整个装进了眼眸,他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摸一摸她的头。 挣扎半天,手都未抬起分毫。 这种冲动来得过于猛烈,犹如酒鬼闻见了美酒一般,真是难以抵御,裴忌一生克己,断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狼狈成这样,他留下一句:“夫人好些休息。”便逃出了屋子。《 》 4、无情帝王心 绫罗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没品出他的慌乱,只觉得他走得有些着急。 等人走了,她才唤来菩满,要菩满给自己上药。 她本想问菩满一些外面的事情,哪晓得,这个小丫鬟比自己知道的还少。 “我们现在身在裴府,那当今丞相裴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什么!”菩满上药的手一抖,像是才知道一般:“夫人,我们竟然在...裴相的府上!” “你不知道?” 菩满摇摇头,“奴婢被买回来以后,就没出过这个小院子。不过....对裴相其人,倒是听说过一些闲言碎语。传闻中,裴相为人杀伐果断,尚严刑峻法,凡是犯在他手中的人....”菩满比了个杀头的手势,不敢再说下去了。 绫罗也听得心底发毛,没想到她现在容身之所的主人,竟然是个这样的人物。那夫君说,他是裴府的门客,每日过的岂不是十分危险。要和这么一个恐怖的人相处,夫君定然也十分辛苦。 她在心中打定主意,下次见到夫君时,要好好问问他关于裴相的事情。 “还有,菩满你等会出院子好好将这个裴府看一看,打听清楚,裴府中到底都住了些什么人。你我都算初来乍到,行事要小心,你注意别惹人怀疑,若是旁人问起来,就报我名讳。” 菩满似懂非懂点点头,又皱眉解释道:“可是夫人,奴婢也出不去啊,这个院子的门是锁上的。” “嗯?锁上的。” “是啊。奴婢昨日夜里就试过了,院子前门后门全都从外面上的锁,不过院子里东西都一应俱全,奴婢也不需要去外面,就没在意。” 绫罗眼睛微眯,她思来想去,想不通这院子上锁的原因。 —— 第二日,大雪未停,整个健康城隐没在皑皑白雪中。这座古老的城池继承自前朝,数百年来依旧保持着当年风貌。满天雪色遮蔽着威严大气,庄重肃穆的城郭,连同那些讳莫如深的秘辛也一同被掩埋,而那不为人知的角落中,金碧辉煌里,垒着森森白骨。 裴忌身披墨色鹤纹大氅,一身利落宫装,峨冠博带,气度非凡。行走间扫动片雪,扬起纷纷雪粉逶迤在身后,不久,他就至御书房前。 御书房前时有宫人清扫,积雪不深,依稀可见青石砖地。一男子跪在殿前,寂然不动,雪色衣袍似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其人身形瘦削,不辨容貌却知他气质清隽,风流蕴藉。 裴忌行至此人身侧,居高临下睥睨他一眼,只见此人躯体摇摇欲坠,气如游丝,出声道:“见过裴大人。” 裴忌眉头一拧,没有说话。 何雪臣仰面,扯住裴忌衣摆,道:“陛下不见微臣,臣无法,只得来求裴大人为臣说话,请陛下见臣一面吧!公主两日前进宫后失踪,至今没有找到,臣求陛下告知公主下落!” “呵。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裴大人光风霁月,为国为民,公主失踪不是小事,请裴大人插手。” 裴忌扬了下被他抓住的衣摆,没再多看他一眼。 身后,白衣男子倒伏在雪中,挣扎几下没能爬起来。何雪臣,豊朝第一世家何家的大公子,其人儒雅谦和,寄情山水,最擅清谈,是建康极富盛名的贵公子。三年前,公主与之成婚,两人琴瑟和鸣,传为建康城中一段佳话。 但这些都与裴忌无关。何雪臣,若是没有公主庇护,你岂有命在? 御书房中 皇帝伏案,正兴致勃勃逗着蛐蛐,身侧两位美人服侍,不时撩拨,时而献媚,空气中弥漫浓浓的靡靡气味。 裴忌倾身一揖,“参见陛下。” 他没有跪。 若说这偌大的建康城中,有人敢不跪陛下,除了仪月公主李蓉,怕是只有丞相裴忌了。 “丞相免礼。” 皇帝见裴忌进来,立马停下手中逗蛐蛐的木棒,盖上他那宝贝蛐蛐罐子,遣退两位美人,站起身来迎接。他嘴角挂着微笑,明明身为帝王,却似乎没有身为帝王的架子,对待裴忌的态度可以说是敬重到极点。 豊朝皇帝李简,十一岁时恰逢先皇崩逝,垂帘听政了十余年的先太后将李简扶上皇位,于是十一岁的李简,就开始了他漫长而痛苦的傀儡生涯。 先太后铁血手腕,眼中容不下一颗沙,李简空有帝王之尊,却无帝王之权。 一切的改变发生于三年前,那场由军队最先发起的宫变,将建康波诡云谲的局势再次搅浑,那日血月凌空,“寅女祸国”的谶言闹得满城风雨,太后失势,陛下亲政,公主辅国,同一时间崛起的,还有丞相裴忌。 裴忌轻轻一侧身,躲去皇帝将要搀扶的手。 他没去看皇帝神色,只是淡淡垂目,像是对这御书房中荒唐的一切都浑然不在意。 “前日公主失踪,听说陛下不惜派出全城禁军搜捕。” 李简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那要搀扶的手也讪讪收回,他道:“确有此事,不过,公主依旧下落不明。” “驸马何雪臣还跪在殿外,陛下不见?” “不见!”李简摆摆手,露出厌烦神情,“他日日来跪,难道我日日都要见他!分明昨日已经和他说过,公主是被土匪掳去,朕也无法,他还一直纠缠,非要朕给他个说法!” “公主在宫中为何会突然失踪,陛下当真不知?”裴忌道。 “丞相,你想帮驸马?”李简睨起眼睛,后退一步,双手抱在胸前。 裴忌只淡淡一笑,“忌并无此意。” “只是公主失踪,事关重大,陛下若不下令彻查,恐怕难以服众。” “朕当然知道。”李简一挥袖,又坐回陶案前,打开蛐蛐罐子,又逗起了蛐蛐,似是对裴忌所言毫不在意。“只是....朕日理万机,实在无暇顾及这种小事,不如就和其他事情一般,交给丞相去做吧。丞相做事,朕一向放心。” 李简自认为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却不知为何,下一刻裴忌的神色突然冷下来。裴忌道:“小事?难道对陛下来说,公主失踪只是小事?” 李简一顿,“自然不是。”他下意识为自己辩白,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毕竟公主失踪,实在是和他脱不了干系。就在李简想要转移话题时,裴忌又开口,将此事轻轻揭过。 “陛下前些时日曾说想要修建避暑行宫,忌以为不妥。行宫修建花费数额巨大,北面战乱不止,军费高昂,国库空虚,行宫之事实乃无稽之谈。” “丞相,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哦?还有谁和陛下这样说过?” 李简心虚,答不上来,前些时日,公主就曾来劝过他,与他大吵一架,就是为了修建行宫之事。虽然李简也知道修行宫要许多钱,但这建康皇宫夏日实在太热,他早就呆得腻烦。作为天下之主,难道修个行宫都不能自己做主吗? “朕不管。丞相,你是最懂朕的人,朕完全相信你,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反正今年夏日之前,朕要见到修成的避暑行宫!” 裴忌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帝王荒唐的言辞,未置一词,心中只觉可笑,与此同时,一个庞大的计划在他心中徐徐展开,他一揖,答道:“是。” 御书房外,清澈日光照着晶莹白雪。 晴雪清嘉,天色万重。 裴忌到何雪臣身侧,“若你真想救她,何不自己去办?只会一味跪在这里苦求。” “求大人帮我。”何雪臣气咽声丝。 “干我何事?”裴忌冷笑,踱步就要离开。 “大人!大人可曾,真心爱过一个人!” 裴忌脚步一顿,微微侧头看向何雪臣,眸中神情讥讽,“何谓爱?若你爱的方式就是如懦夫一般跪求旁人的恩典,而将自己妻子的性命置之不顾,那何大公子的爱可真是...高尚啊。” 若是真的为爱,那为何不主动去寻,反而要在一个昏庸的君主面前苦苦哀求。因为求人最容易,放弃尊严最容易;因为站起来最难,捡起尊严最难。 何雪臣的骨肉,早在建康世家大族的温柔乡中,被养得过于柔软,寄情山水,超然世外,山水清音。他得到的过于容易,甚至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去守护自己的东西。 何雪臣本想对裴忌晓之以情,却不料被裴忌一噎,再也说不出话来。 裴忌没再停留,脚下步步坚定,雪粉飞扬,一身玄黑的他渐渐在雪白的广阔宫闱中变为小小一个墨点。 —— 裴忌公务繁多,等他回到裴府,处理完公务,再去惹云斋看绫罗时,已是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屋内烛光尚存,菩满守在门口。 “夫人呢?” 菩满下跪,“夫人在...在等家主用饭,奴婢劝了许多回,夫人执意要等...” 裴忌推门而入,就见到一桌未动的好菜,女子靠在凭几上熟睡。 屋内燃炭,温暖舒适,她一身藕色纱裙重重叠叠,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靠在凭几上,眼睫垂下,说不出的温软清丽。 裴忌单膝蹲下,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心中不知为何涌出一股暖意。 看着她的睡颜,良久,他说了一句:“值得吗?” 熟睡的女子眉头皱皱,睁开惺忪睡眼,声音慵懒地唤了一声:“夫君?” 她揉揉眼睛,直起身子,理了下睡乱的裙摆,睁着那双澄澈的漆眸看向裴忌,又问:“夫君方才在说什么?什么值得吗?”《 》 5、击掌一为誓 四目相对,裴忌神色意味不明。 绫罗眨眨眼睛,闷闷道:“夫君难道是想说,绫罗等你是不值得吗?” 裴忌深吸一口气,无奈她竟然想歪到这种地步,立马解释:“没有。” “那就好。” 她扬唇笑笑,实在是过于好哄,明艳的脸上立马云开雨霁。 裴忌温声问:“用饭了吗?” “没有呢,等夫君一起。” “我平日公务繁忙,若是日落前等不到我,便自己先用饭。” 绫罗乖乖低头,“哦”了一声,但又觉得不妥,问道:“我以前...都是不等夫君的吗?” 这几日下来,其中绫罗心中早有猜测,那就是,从前她与夫君的关系似乎并没有那么好。或者说,夫君待自己很好,但自己对夫君却不怎么样。 自从她第一次见到裴忌开始,就察觉到自己心中对此人复杂的情感,那种五味杂陈的情感过于复杂,如今失忆的她并不能很好分析。 几天相处下来,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对裴忌没有厌恶。 只是那种酸涩和痛苦究竟是从何而来? 裴忌对她温柔体贴,细致入微,可以说一言一行都能顺着她心意,作为夫君更是挑不出一点错处来。唯一让人不舒服的,就是他温和有余,亲密不足的态度。 绫罗没有见过其他人家夫妻相处的样子,难道都像他们二人一般“相敬如宾”? 寻不出裴忌的问题,绫罗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可能是自己的问题,才导致他们夫妻关系不亲密。 对此,她的思绪渐渐滑向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吃惊的地方,难道...自己失忆前其实是个...悍妇? 面前裴忌久久不答,绫罗思绪混乱,脸上表情一变又变,真怕裴忌的答案和自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谁料裴忌眉目一柔,道:“并不是,只是府中公务繁忙,常常回到惹云斋时夫人早已熟睡。” “真的吗?”她显然还是没有想明白。 “是。” 绫罗半信半疑,但见他眼神坚定,眸中蕴着淡淡的温柔,只得作罢,最后看向面前一桌子凉掉的饭菜,叹道:“饭菜又凉了,我让菩满再去热热?” “不必。”说着,裴忌拾起碗筷,和绫罗对坐,吃起来。 “真的不用吗?” “不必麻烦。”他淡淡道。 裴忌从不重口腹之欲,多年以来,他对自己欲望的克制甚至已经到达病态的程度。 自前朝以来,天下门阀盘踞,建康城中奢靡成风,勾栏瓦舍之中,多的是游手好闲,肆意享乐的官宦子弟。凡是有些地位的高门之家,铺张浪费的习气愈演愈烈,绫罗绸缎铺地,酒池肉林之举,司空见惯。 而同样出生江东高门裴家的裴忌,却对奢靡之事并无牵挂,反而是在这许多年的杀伐之事中,炼得愈发清简。 双手染血,素衣修罗。 绫罗跪坐在他对面,双手支着脑袋认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也注意到他左手虎口处,有一道较深的疤痕。 他姿态雅正端方,一举一动都极其规矩,连夹菜的动作都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她耐心地去数他夹菜的次数,想多了解些他的喜好,却发现裴忌每道菜至多夹三下,三下以后,便再也不碰。 绫罗眉头不自觉皱起。夫君似乎...尽管在她面前,也没有一刻是放松的。 这个发现让绫罗很难受。 她失去记忆,失去了自己曾经的一切,目前为止的所有联结,都系于裴忌一人。他告诉她往事,让她心安,给她居室,于风雪中庇护她。绫罗不希望自己和裴忌生疏,不希望这个给了她全世界的人,不是自己真正亲密的人。 她开口道:“夫君。” 裴忌停下碗筷,听她说话。 “夫君每日公务很繁忙吗?若是繁忙,绫罗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夫人何出此言?” 绫罗斟酌道:“我只是觉得,我似乎对夫君的一切都不了解。不了解你的喜好,你的饮食起居,不了解你每日的公务,你的辛劳。我只是想要....再离你近一些。” 再离你近一些,再靠近你一点,似乎这样,就可以不这么冷了。 裴忌眸中墨色氤氲,山昏水暗,情绪万千,看不分明。 “夫君,我们往日是如何相处的?若是绫罗从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夫君莫挂心上,绫罗日后会尽力做一个好妻子。” “我们往日...”裴忌喃喃。 “若是往日不愉快,那绫罗便不再提了。”见裴忌说不出来,她贴心打断,这是真的确信自己往日对裴忌不好,决心想要日后弥补他。 “好。”裴忌道。 他轻轻放下碗筷,“夫人不必忧心过重,往事既逝,我们更应当向前看,夫人与我,还有日后许多个日日夜夜。” 烛火晃动,金光摇曳,在男人的眸中熠熠生辉,绫罗被这辉泽所迷惑,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凤眸凌厉的感觉被消解,上扬的眼尾像一个小钩子,悄悄攀上绫罗心尖。 她灿然一笑,“嗯,那我们便说定了。我们...重新开始。” 她举起手掌,伸到桌子中央,歪头对裴忌笑,“击掌为誓。” 裴忌的手垂在身侧,几不可查地颤抖着,停顿了几秒,任谁都看出了他的踟蹰。他攥攥拳头,迎着少女期盼的目光,最终和她击掌。 两手触碰,一大一小的两只手一触即逝。 绫罗收回手,没太看出裴忌的反常,继续支着脑袋看着他。 而另一边的裴忌,淡淡将手收回,掌中那柔软的触觉和温热的温度还未消散,陌生的触感一路盘旋而上,最后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弄得他逃出房间。 ———— 裴忌在相府中穿行,来往仆人见他纷纷跪下行礼,无人敢抬头。 柳竹方才一直在惹云斋外等候,见相爷出来,一路跟在身后。 这一路上,裴忌没有张口,紧紧攥着拳,看上去一反常态。柳竹跟在裴忌身边多年,裴忌一向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他还是第一次见相爷如此失态。 “相爷,可是那女子冒犯了您?” 裴忌并未回答,而是吩咐道:“去将廖梅生叫来。” “啊,这么晚了,按廖医师那个脾气…” “快去。” “是。” 裴忌的眼神令人不禁胆寒,柳竹不敢再言语,立马去办事。 不到半个时辰,廖梅生就气冲冲地闯进裴忌房间。 屋内晦暗不明,没有烛光和炭火,整个屋子冷得犹如冰窟。除此之外,就连家具饰物都一概没有,硕大一间房屋,更加显得空旷寂寥。 陶案前,裴忌一人独坐,溶溶月色照在他衣摆。 廖梅生一看如此情形,心中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心想裴忌莫不是真的出什么事了。他清清嗓子,道:“大半夜唤老头子来做甚?” 裴忌抬头,遥遥朝着廖梅生伸出手,“廖医师,你来。” 廖梅生缓步向前,见裴忌伸出手,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 “廖医师,我好像…好了。” “什么!” 廖梅生震惊万分,迅速到裴忌身前,拧眉问道:“怎么可能,你这是多年以来的心病,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不药而愈!” 裴忌讥讽地扬扬嘴角,“不如来试试。” 两掌相握,廖梅生霎时出了一身冷汗,而裴忌瞬间将他的手甩开。 裴忌紧紧握住自己手腕,那只刚刚和廖梅生触碰过的手掌,此时如火烧火燎般疼痛起来。旁人的触碰对他来说,犹如炭火加身。 这是裴忌多年以来隐藏最深的秘密,天下知道此事的不过三人,廖梅生算其中一个。 “嗳,吓死老头子了。”廖梅生擦擦额头上的虚汗,面色悻悻,“你半夜叫我来,就弄了这么个乌龙?” “我并未撒谎。为何,她可以?”裴忌自语。 “谁?” 裴忌不答。 廖梅生挑眉,“不会是你藏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吧?” “为何她可以…” 廖梅生叹一口气,“你这痼疾啊,老夫行医多年,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你身上并无疾病,这病病在心中。当年你尚且年幼,独自一人从乱葬岗爬出来,无人知道你经历什么,你也不说。莫非是那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你的病才能在她身上痊愈?” 特别之处。裴忌在心中默念,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若真要说,那她必然是特别的,他裴忌此生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姑娘,必然是最特别的。 “不说话就算了,老夫还要回去睡觉呢。”廖梅生撇撇嘴,不满道:“我要三倍诊金不过分吧。”说完便甩袖离去。 屋内重新归于平静,寂静寒室中,他依旧一人独坐,月光悄悄爬上他衣襟,干净而纯澈,犹如心上人的眼眸。 裴忌是个从不愿露怯的人,于他而言,只要流露出一点点软弱,面临的就可能是生死威胁。 于是这么多年,他将这痼疾隐藏得很好,就连廖梅生都被骗过去,以为裴忌对这痼疾不甚在意。 只有独自一人时,在这空旷无人的寒室中,裴忌才会摒去一切杂念,兀自想着,若是没有这痼疾,自己是否也可以去抱一抱他心爱的姑娘。 那如九天明月,遥不可攀,从不施舍半点怜悯给他的,仪月公主。 ——— 裴忌摇摇晃晃起身,打开门扉,清光洒下。 柳竹关切道:“相爷可是身体抱恙?” “无妨。”裴忌抬手。 “柳竹,之前吩咐你去办的事怎么样了?” “相爷是问,在京城置办宅院的事吗?” 裴忌不置可否。 “已经办妥了相爷,咱们给钱爽快,什么样的好宅子买不到?现在在置办家具呢,再买几个丫鬟婆子就能住人了。”柳竹问道:“相爷特意吩咐属下一切布置都要按照惹云斋的来,难道是想将那女子接到外面去?” 话一出口,柳竹自知话多,连忙垂头,不过他心中还是挺高兴的。相爷在府中养这么一个女子,难免遭人非议,若是养在外面做个外室,还不易被人察觉。 “日后,你要唤她主母,不可对她不敬。” 裴忌语气低沉,柳竹吓得连忙跪下行礼。 “不必跟随。” “是。” 惹云斋中,一盏小小的烛光燃着,绫罗怕黑,睡时总要有一盏烛火才能睡得安心。 床榻上,女子安静闭目,睡得安稳。屋内很温暖,白日里熏的香还未散去,馨香满室,裴忌悄悄推门进入。 烛光微动,他站至绫罗榻前,高大的身影将烛光挡去,影子投在绫罗身上。 锦被中,她呼吸浅浅,素净的小脸未施粉黛,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裴忌喉结滚动,缓缓蹲下了身。《 》 6、与君多端倪 他的目光在她的方向流连,上上下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如此这般静默良久,女子呼吸均匀丝毫没有察觉,裴忌的目光停留在那纤长的睫羽上。 绫罗无疑是生得极美的,明艳的一张小脸像是被上天精心雕琢过,无一处不精致,尤其是那双水盈盈的杏眼,比任何人都要灵动三分,顾盼流连,摄人心魄。 裴忌也曾被这一双眼所迷惑。 但与之相反的,曾经的绫罗并不爱这一双眼睛。按先太后的话来说,这眼睛“天生一副求人的模样”。而求人这件事,绫罗可以,作为公主的仪月却不可以。 面对朝臣,面对虎视眈眈的贵族们,公主从未流露出半点乞求和软弱。 裴忌深知这一点。所以几日前,在雪地中重见到失忆的绫罗时,裴忌才能一眼看出她身上的反常,也才会因为她那可怜的水光泠泠的一眼,就溃不成军,将她庇在身旁。 黑夜寂静,烛火在此时噼啪一声,飘远的思绪回笼。 裴忌缓缓抬起手。 这只手,方才与她“击掌为誓”,两掌相碰时没有任何异样。裴忌指尖颤抖,抚上绫罗的鬓发。 她乌发如云,睡着时发丝散乱,有几缕粘在颊侧。裴忌将发丝轻轻勾到她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碰就碎的珍宝。而与这份温柔相背的,是裴忌如何也压制不住的蓬勃心跳,和眼底掩藏不住的痴狂。 多年以来,裴忌克己,压抑,持重,将自己一身伤可见骨,皮开肉绽的残躯塞进楚楚衣冠之中,如同一只穿上了华服的野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何等卑劣下贱,下贱到为了得到她,编织了一场如此卑鄙的谎言。 下贱到为了得到她,他不惜掩藏本性,只按她喜爱的样子而活。 此时,安睡的女子轻轻呢喃一声,眉间微微蹙起,像是被打搅了睡眠。 绫罗本就睡得不深,她觉得脸上有些痒意,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人的轮廓让她觉得熟悉。 她随口道:“阿晏.....” 一句话喊出,不知为何,那人影子顿了一下。 绫罗揉揉眼睛,这才坐起身,借着烛光看清了榻前的人。裴忌正笑得温和,蹲在床前,和她的目光对上。 她柔柔喊:“夫君,你回来了。”说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弄得眼眶里盛满泪水,一双杏眼更加水灵灵的。 她抱着被子,因为男人的目光而有些不自在,垂下头,羞赧道:“夫君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夫人好看。”裴忌道。 绫罗听后更加抬不起头,本就睡得红扑扑的脸更加红起来,犹如春日盛开的桃花花瓣。那双美目又悄悄抬起,偷偷瞥了裴忌一眼,随即又低下。 她清醒了片刻,想起方才晚饭时裴忌急急忙忙出去,说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要处理。她无法,在小丫鬟菩满的劝说下,只好自己先睡了。 “夫君的公务都处理完了?” “嗯,一些小事。” “那.....”绫罗盯了眼床榻,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热,耳尖都烫起来,她将腿稍稍往里面挪了挪,又去看裴忌神色。 意思很明显,但绫罗有些说不出口。 按理说,两人是夫妻,那晚上自然是应该同榻而眠的,但是自从绫罗回到惹云斋之后,就没有和裴忌一同睡过。今日遭菩满提醒,绫罗才反应过来。她心中想着是要服侍裴忌就寝,但想和做可不是一回事。真事到临头,她扭捏起来,实在不好意思。 绫罗从前的记忆一概没有,就算从前两人日日宿在一处,她现在也不记得,面对裴忌,她和新婚妻子一般忐忑。 “夫人既然已经睡下,那我便不再打搅了。” 裴忌轻轻拍了拍绫罗的头,温柔叮嘱道:“我白日里忙,相爷这边事多,对府中事务又严格,夫人不必要的话,不要出去走动。” 谁晓得他叮嘱完就要走,本还在天人交战的绫罗登时怔愣一下,看着他转身欲走的身影,绫罗唤道:“夫君!” 裴忌停住,转身问:“夫人还有何事?” “啊...无无....无事。” 绫罗窘迫得不成样子,人刚刚把门合上,她便躺下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滚来滚来,整个人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她刚刚都已经暗示到那个份上,谁晓得裴忌竟然兀自离去。但他们是夫妻啊,夫妻不就是应当同榻而眠的吗? 伴着窘迫,绫罗心中乱了半天,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 第二日,日光映雪,天色湛蓝。 风雪了几日的建康城迎来难得的好天气,日头一连照了三日,地上的残雪化得差不多干净。大街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黄发垂髫,好不热闹。 菩满小丫鬟端着一铜盆供人梳洗的热水推门而入,床榻上,绫罗正抱被坐着,痴痴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揉揉眼睛,“菩满,你看见夫君了吗?” “夫人,家主一早就出门了。”菩满垂着脑袋,将铜盆端到梳妆台上,“夫人,奴婢来伺候您梳洗。” 绫罗照做,任由菩满将她摆来弄去,一整个清晨,她都显得心事重重。 直到菩满都看出了绫罗的不对劲,斟酌再三后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绫罗叹一口气,将话匣子打开了。 绫罗瞧了瞧眼前这个有些瘦小,肤色有些黑的小丫鬟,见她一双眼懵懵懂懂地看向她,索性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绫罗失忆后没什么朋友,除了裴忌,她似乎没有可以倾诉心事的人了。 “菩满,你昨日与我说,寻常人家夫妻都是同塌而眠的。” 菩满点点头。 “但是,昨日夜里我等来了夫君,想要他陪着我一会睡,他却似乎没听懂我的话,将我搪塞过去后就离开了。” “家主...今日早晨确实是从书房里出来的。”菩满回忆道。 绫罗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在梳妆台上轻点,“我之前就觉得夫君与我不亲近,昨日的事更加证明了我的猜想!我和夫君之间,肯定有过什么隔阂,难道真是从前我对他太差了?所以夫君才不愿意同我亲近?” 绫罗这边自顾自分析着,菩满听得一头雾水,却对绫罗说的话很不认同。 菩满上下偷偷看了自家夫人一眼,夫人生得如此好看,简直比天上的仙女还漂亮,身材也是一顶一的好。她第一日见到夫人时,替夫人换过衣裳,那白皙的肤色和玲珑的身材她到现在都记得,想想都要口干舌燥,这样一个美人,怎么可能有男人不喜欢。 菩满摇摇头,“夫人说什么傻话?家主怎么可能不喜欢您呢?” “也不能说不喜欢,只是感觉我和他相处之时,我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好像...好像他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却没有说出口。” “那奴婢就不知道了,在奴婢看来,家主很是喜爱夫人,和从前奴婢见过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这夫妻之间不就是要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才能长久吗?” “相敬如宾?”绫罗摇摇头,“我不要什么相敬如宾,若所嫁之人不是我所爱,只是相敬如宾地生活,那我为什么不一个人过?” “呀!夫人快别说了!”菩满手忙脚乱,“这种话可不能被人听了去。” “嗳,算了。” 绫罗住了嘴,觉得这小丫鬟年纪太小,还不大能听懂她说的话。 可菩满这边也是满腹疑惑,夫人所说的“隔着一层”究竟是什么?她这几日当值时曾见过几次家主站在夫人门外的模样,那时家主的眼神她看得真切,分明是满含爱意的炙热,甚至炙热得她看着有些发怵。 但为什么,夫人就是感受不到呢? 梳妆台前,菩满为绫罗梳好发式,又挑选了件好看的衣裳。梳洗完毕,上午的光景就这样过去了,绫罗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一片天。 今日朔风止息,天色一碧如洗,阳光清澈,是难得的好天气。 秋千轻轻晃动着,她看着那片四四方方的天,不知为何,生出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四周的一切都让人觉得熟悉,又很陌生,心中空了一块,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 绫罗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企图从自己空空如也的记忆长河中打捞出些什么。 但只要一想,剧烈的疼痛席卷,让她不得不停下。她还是老样子,和几日前一样,依旧想不起从前。 心中只能想出裴忌的身影,雪地里车撵上的他,风雪中与她执手的他,温柔体贴的他,初见犹如重逢的他。一想到他,她的心中仿佛就安定了三分,犹如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浮木,在沉沉浮浮中终于抓住了实感。 她眉间愁色稍霁,足尖点地,推了一下秋千,秋千摆动起来。 她唤道:“菩满。” “奴婢在。” “我决定了,若是要和夫君重修旧好,那就不能只让他迁就我,我也要投其所好才对。但我又不知夫君喜好,你说,我做些什么才能让夫君高兴?” 菩满沉吟半天,弱弱道:“奴婢也不知.....不如,亲自下厨?或者送些东西?” 绫罗点头,深以为然。 她站起身,“我们出去逛逛如何?若是遇见合适的玩意,就买下来。” “出出.....去?”菩满不知为何脸色一变,头埋在胸前,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不是的夫人,只是您病体未愈,不如再多休息几日?” 菩满想佯装没事,但逃不过绫罗的眼睛,她狐疑看向那小丫鬟,语气低沉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说出来,我不罚你。” 菩满跪下,“夫人恕罪,是家主身边的那个侍卫,他警告过奴婢,千万不能让您踏出这个院子,不然....不然就要杀了奴婢。” “有我在谁敢杀你!” 绫罗若有所思,裴忌身边的那个侍卫,她见过两面,一次是在雪中初见,一次是见他守在惹云斋外面。这个侍卫为什么叮嘱菩满,不让她出门,难道是裴忌授意此事?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让她出门? 绫罗走到院门口。 这是一扇朱红色双开门,高大厚重,每一颗门钉都有她拳头大小。此时门紧紧合上,从里面看不见外面一丝一毫,连个门缝都没有。 这世间没有强行将人关起来的道理,更别说她和裴忌是夫妻,裴忌是不会无缘无故关她的。 她试着推门,发现门确实一点都推不开。又试着拍门:“门外有人吗?能否帮我开一下门?” 无人回应。菩满一旁劝道:“夫人,不然算了,等家主回来再说吧。” 绫罗没听进去,依旧拍着门。 就在此时,沉重的大门缓缓开了一道口子,绫罗拍门的动作顿时停住,她怔怔地看着门外,见门缝越开越大。 门外,一张熟悉的脸渐渐在门缝中清晰。 绫罗和他对视,忘记了动作。 “夫君。”她轻轻呢喃一声。 “夫人要出去?为夫带你去。” 裴忌脸上带笑,语调柔情,循循善诱,异常镇静。 但绫罗脑海却陡然闪过一道白光,一张脸上沾染血迹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记忆中的裴忌笑着,眼神像能杀人。 再看着眼前这个温和的夫君,她脊背发凉。《 》 7、投君其所好 绫罗感到后脑一阵剧痛传来,方才裴忌那沾染血迹的脸却在记忆中稍纵即逝,一不留神就想不起来了。 再睁眼时,她撞进裴忌温柔关切的眸子。 她捂住后脑,低头,闭上眼睛,眉心因为用力而皱起,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刚刚的画面。 “夫人?夫人身体不适?”菩满吓得立马将绫罗搀扶住。 绫罗连忙摆手,“我没事...我只是刚刚似乎想到了什么...” 绫罗兀自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最后茫茫然求助地看向裴忌,她用目光描摹着裴忌面庞的轮廓,问:“夫君曾经是不是受过伤?” “哈哈。”旁边的柳竹忍不住笑起来,扶着腰冲绫罗道:“相.....家主何止是受过伤,就建康城中这情形,家主受伤的次数两只手都掰不过来。” “柳竹,去门外候着。”裴忌警告扫他一眼。 柳竹不敢多言,垂头退下。 裴忌道:“夫人是不是想起了从前的某些画面,可以和我说说想起了什么吗?” “我记不清了。只是一个画面...似乎是你,还有很多血。”绫罗拧眉,面带愁容。这种快要记起又记不起的感觉,让她很难受,她像是钻了牛角尖,一定要把刚刚的画面记起来。 裴忌缓缓抬手,动作极慢,指尖微颤,他抚上绫罗眉心,将那蹙起的眉心展平。 他不善于和人肌肤接触,唯一能碰的人只有绫罗,这是他第二次真正意义上和她肌肤相亲。他虔诚又忐忑,如跪在观音下的信徒。 “若是记不起来,便不要去想了。” “可是...” 裴忌微笑:“我在相爷身边办事,相爷在京城树敌颇多,难免会有人将我视为眼中钉,受伤是难免之事。之前让人给夫人的惹云斋上锁,也是为了防止夫人遭遇不测。夫人,在相府的日子...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安宁。夫人会不会嫌弃...” “当然不会。说什么傻话?” 绫罗一把握住裴忌手掌,终于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他。她之前不解裴忌为何要给惹云斋上锁,又被那记忆弄得心烦意乱,但现在被裴忌一解释,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给院落上锁,只是为了保护她。那记忆中的画面,源于从前裴忌的某次受伤的经历。 裴忌反手将绫罗手腕握住,促狭道:“多谢夫人海涵。” “好了。”绫罗轻咳一声,回归正题:“夫君为何这个时辰回来?” “那夫人又为何突然想出门?”他反问。 绫罗慌乱,她出门本是想买些物件讨裴忌欢心,但这个理由叫她怎么说出口,她犹犹豫豫,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裴忌却似乎并不是很关心真正的原因。 裴忌牵着绫罗的手往外走。 她很快就忘记了方才思考的事情,瞪大眼睛瞧着外面的一切。 除去刚回府的那个晚上,绫罗头一次见到相府的真正样貌,而之前还要给她院落上锁的裴忌,此刻却大摇大摆地牵着她走在相府的廊庑中。 “夫君。我们要去哪?” 裴忌不答,转头安抚道:“跟着我便是。” 相府很大,两人走了许久,一路上却始终没有遇见一个下人。整座相府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般,其他人都消失不见了。绫罗四处打量着这座肃穆的府邸,有种威压铺面而来。 但裴忌仿若毫无察觉,领着绫罗一路到了相府大门口。 马车边,柳竹静候。 —— “我知夫人不喜相府中规矩繁多,于是和相爷请求,能带着夫人在建康另寻住处,相爷宽容答应,我这才带着夫人出来。” 马车上,裴忌向她耐心解释。 绫罗挑着车帘看着窗外,见外面熙熙攘攘人群,贩夫走卒叫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裴忌的话。 她其实自己也发现了,她很爱看人间的烟火气,只要能身在其中,见到千姿百态的众生像,便觉得心中欢喜。 裴忌说她不喜相府中规矩多,但其实这几日住下来,她没有什么感觉。若是能不限制她的出入自由,住在相府也未尝不可。 马车一路向东,在城东穿心巷停下。 巷中多是午后无事,在家门口烤火的妇人孩童,见这样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巷口,纷纷探头张望。 穿心巷,建康城中数百条巷子中的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毫无特殊之处。十几户人家在此聚居,世代传承的宅子不知住过不知多少人,街坊邻居都沾亲带故,互相熟知。 巷中人家不多,还有一处空宅子始终无人居住。据传,这是某户达官显贵的私宅,但十几年过去,也没见有人来住,渐渐的,这处空宅被人遗忘。 一直到几日前,突然有一队仆人出现,将整个宅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街坊都猜测,可能是这宅子的主人家回来了,而且看样子,主人家非富即贵。 绫罗被裴忌牵下马车,马车停在巷口,两人走进巷中。她能感受到街坊投来的探究的目光,但连她自己都很疑惑,夫君究竟要做什么? 随着朱红大门缓缓打开,裴忌道:“夫人请进。” 绫罗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只见院中场景分外熟悉,遍植香兰,花团锦簇,雕梁画栋,勾心斗角,一座秋千摆在院中,轻轻晃动着。她看向身侧裴忌,见裴忌面色如常,也正朝她看来,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 这里的布置竟然和惹云斋一模一样。 “怕夫人住惯了惹云斋会不适应,于是就安排了这些。” 见绫罗发呆,裴忌眉心一皱,“怎么,夫人不喜欢?” “没有。”绫罗快速否认,“只是...只是夫君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话引得裴忌轻笑,攥她的手力道更大了些,“我对自家夫人好是天经地义,不求夫人报答什么,只要,夫人永远陪在我身边。” 绫罗觉得这话说得怪,她仰头,流露出乖巧的笑容,“绫罗当然会永远陪着夫君。” “好。”裴忌道。他眸中笑意晕开,这笑却不达眼底。 永远在一起的誓言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什么时候都能违背,他裴忌不信鬼神,只信自己能握在手中的东西。 院中,几个小丫鬟垂着脑袋,一个胖嬷嬷笑盈盈地站在一旁,见裴忌和绫罗走来,她带着几个小丫鬟行礼:“快,见过家主和主母。” 胖嬷嬷姓程,浑身上下哪里都圆,长得一团和气,一看就脾气很好。 整个宅子的布置和惹云斋几乎一模一样,绫罗省去了熟悉环境的时间,很快就适应下来。程嬷嬷带着几个丫鬟等在前厅,听主母训话。绫罗并不爱管这些琐事,但看着一屋子下人,想着没了规矩总是不好,便象征性地说了几句。 裴忌跟在旁边,未置一词,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听绫罗吩咐。 柳竹上前:“家主,相府中的东西日落之前都能送来。” “以后有事也可像夫人禀报,我的事,她都能做主。”裴忌道。 柳竹抬头,明白了这是相爷在给这个女子立威,他心中虽是不情愿,但还是答是。在柳竹看来,绫罗只是个不明不白捡回府中的风尘女子,相爷对她可能只是一时新,过几日便淡了,毕竟自古以来,女人都如衣裳一般可随意抛弃利用,柳竹从未真心将绫罗当成主子看待。 但如今的情况,柳竹拿不定相爷心中所想,相爷对这个女子的重视,已经到达了前所未有的的程度。至少在柳竹跟在裴忌身边的十年间,裴忌从未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过。 绫罗端坐上首,浅啜一口清茶,对着满堂的下人微笑道:“你们先退下。”随后,堂中除了绫罗裴忌,只剩下柳竹和菩满两个下人。绫罗转而对裴忌道:“夫君,方才乘车过来时,我闻见东街那边的糕点很是香甜,夫君给我买来可好?” 她笑语盈盈,柔声切切,一双含水的杏眼一抬,如水光泠泠的宝石一般,就这么向裴忌望去,极尽温柔。 裴忌怎么能够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谁也没想到,向来睥睨的仪月公主,还能有这样柔情似水的时候,这种情状,连裴忌都没见过几次。 他答:“好,夫人等我。”说着便往外走。 柳竹要跟,却被绫罗叫住,“夫君不过出去一小会,你就这般寸步不离?留下,我有事吩咐你。” 柳竹拿不定主意,去看裴忌动作,裴忌却好似没听见,朝门外走去。他心中叹一口气,心道物是人非啊,相爷何时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转头对绫罗道:“主母,请吩咐。” 绫罗站起身,走近,“我知你心中对我颇有微词,虽不明白为什么,但我并不在意。我与晏祯既为夫妻,你自然也应当听我这个主母的,若心中有不平,大可和他说去。” 她站在柳竹面前,明明方才还是一副柔情似水的样子,周身打扮也温柔动人,毫无半点威严的模样,但此时她垂眸朝柳竹看去,清澈的杏眼中便蕴含着极大的威压,浑然天成,如天生的上位者。 柳竹如芒在背,不敢抬头,心中暗暗惊讶。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竟然能有这样的气势,他柳竹跟在相爷身边多年,风风雨雨见过这么多,除了相爷,他还是头一次在旁人面前被压成这样。 “属下不敢。” “呵”绫罗轻笑,旋即转身回座,“往事我便不追究,你那些无礼的举动我就当没有发生过。但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当知无不言。” “是,您请问。” 绫罗心中微笑,面上依旧冷淡,她清清嗓子,问道:“你跟在晏祯身边多少年数?” “十年。” “那晏祯的喜好你一定知道不少。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这...” 柳竹确实跟在裴忌身边多年,但这个问题却还是将他难住了,他本想据实回答,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相爷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见柳竹答不上来,绫罗又问:“那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喜爱的吃食?” “算了,看来你也答不上来。”绫罗叹气,心道:投其所好这件事还是要另寻方法,她要再寻法子问问。 几个问题却把柳竹问懵了,他本以为这个女子是有什么机密的问题要问他,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誓死不出卖相爷的准备,没想到她就问这些? “您若真想知道这些,何不亲自去问问家主?” “你退下。” “是。” 绫罗何尝不想问,但投其所好这件事不就是应当默默而为,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她断定自己曾和裴忌有龃龉,下定决心要改变,但现在却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就算要改变,也要知道自己该如何改啊,裴忌对她一直客客气气,也不说她的错处,她怎么知道自己曾经做错了什么,怎么知道如何改进? 绫罗下意识抠着指甲,心中一叹,既然如此,那就对他好一点,总不会出大差错。 —— 绫罗静静思索着,裴忌不知为何还没有回来,堂外陆陆续续有了人来。 程嬷嬷满脸喜气地站在门外,提醒道:“主母,下人们已经在布置您的卧房了,您不如移步去瞧瞧,指点指点,免得下人们手拙弄错。” “好。” 程嬷嬷全程细心周到,看得出是个很有经验的管家,对府中大小事务都很熟悉。绫罗看她样貌觉得亲切,便和她闲聊起来。 “程嬷嬷不像是第一次管家,倒像个熟手。” “夫人好眼力啊,老奴曾经是在王家的京郊田庄那边管事的,管了有十几年了,还是头一次伺候您这种金枝玉叶的,若有怠慢夫人您一定要好好批评才是。” “王家?”绫罗思索着,脑海中突然出现这样一句话:“琅琊王氏以‘信德孝悌让’为家训,却独独隐去‘忠’字,为何?” 程嬷嬷没注意到她走神,笑声应答道:“对,王家,正是琅琊王氏的王家。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老奴已经被家主买下,往后定会尽兴尽力地伺候您和家主。” 不多时,两人走到卧房。绫罗没想出刚刚那句话的出处,就将它暂时抛到脑后。见到和惹云斋中布置一模一样的卧房,她遣出丫鬟们,平声道:“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看向程嬷嬷,压低了嗓音,“我对嬷嬷一见如故,一说话就想将心里话都说出去,不知嬷嬷可否为我排忧解难?” 这番话一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谁听了能不答应?程嬷嬷脸上笑开了花,“哎呦夫人,您真是折煞老奴了。” 绫罗迟疑片刻,有些难以启齿,“嬷嬷,我与夫君成婚有三年之久,但我总觉得夫君待我不甚亲密...” 程嬷嬷心领神会,沉吟道:“不该啊,方才见家主对您可是百依百顺。” “他是对我很好,只是...” 程嬷嬷忽然间想起什么,看向绫罗的眼神讳莫如深,她环顾四周,低声对绫罗道:“夫人与家主的床笫之事如何?” “这...”绫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垂着头,实在不知如何作答。她以前可能确实和夫君有过...但她现在全忘记了啊! “上次是什么时候?”程嬷嬷又小心翼翼问。 “上次...”她怎么知道上次是什么时候,但迎着程嬷嬷滚烫的目光,她心下一横,随口乱说:“...一个月前?” “哎呦夫人啊!”程嬷嬷抚掌,满脸恨铁不成钢,“有句老话说得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您认为是怎么和的?这夫妻之间,自然要阴阳相合,鱼水之欢,感情才能长久,就像种花也要定期修剪花枝,浇浇水,这样夫君才不会长到墙外面去。” “当然,家主一表人才,人品贵重,不能和一般人比较。但是夫人啊,夫妻之道,不管到哪里都是一样的道理。”程嬷嬷呵呵笑着,见绫罗的脸越来越红,最后又说几句“忠告”,识相地退下。 绫罗一人站在房间里,感觉脸越来越烫,满脑子都是程嬷嬷刚才说的话“床笫之事,鱼水之欢...” 难道真是这个原因? 她本只是想请教程嬷嬷一些投夫所好的办法,没想到程嬷嬷的办法粗暴,直接将“一招制敌”的方法教给了她。 绫罗晃晃脑袋,她还要继续想办法,但...程嬷嬷的办法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用...《 》 8、大雪中相拥 是夜,夜雾乍起,竹影朦胧。 穿心巷没了白日的热闹,人定黄昏后。 新居早已经挂上了“裴府”字样的牌匾,府中下人忙忙碌碌一整日,终于在夜幕之前,将一切都打点妥当。 此时正值隆冬,上一场雪的积雪刚化,几日艳阳天过后,每日的天色又变得灰蒙蒙一片,看样子,还有一场更大的雪未落。这座承自前朝的建康城,曾历经多年战火洗礼,终于在几十年前,在先帝的治理下迎来了它的中兴。 而今,这座承载了帝国气韵的城池,如一幅五彩斑斓的绘卷,在这里无论是肮脏还是光鲜,都被平铺直叙地陈写出来。 寒风呼啸,绫罗静坐在院中秋千上,手中捧着暖炉,因而也不觉得寒冷。 这么一坐,竟就忘了时辰。 府中人本就不多,她避着菩满独自坐在这,听见四周静悄悄地,除却风声和树叶刮擦声,再听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在这种安静的时候,她才将白日里的疑惑又翻出来,细细琢磨。 “琅琊王氏以‘信德孝悌让’为家训,却独独隐去‘忠’字,为何?” 当时,这句话莫名其妙出现,随后就一直在她脑海中重复。话的内容不难理解,她能推断出一些,另她真正惊讶的,是说这句话的人。 这是一道威严稳重的女声,虽不见样貌,但她却能断定此人一定位高权重,年岁应当比她大上不少,她拼命回想,却始终想不起来说话人的样貌。 说话人究竟是谁?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直觉,这是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她对这个人的有害怕,有敬,有恨,有崇拜... 月影渐沉,不知不觉她在秋千上坐了许久,直到暖炉中的炭燃烬,没了温度,寒意渐浓,她却毫无知觉。 不知何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肩头一沉。 裴忌弯腰侧头,头埋在绫罗颈侧,寒风中他的鼻息格外炽热,让她的脖颈处酥酥麻麻,却给人一种寒意。 他怎么了? 无端的,绫罗身子僵硬,她忘记言语,口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但她却能清晰感受到,心中渐渐产生的惧怕,仿若回到了她第一次见裴忌的时刻。 那心中恐惧做不得伪,是多年以来就一直铭刻在她心底的沉疴旧疾,是难以愈合的伤疤。 她僵住。 为什么这种惧怕会如此熟悉?明明,他是她朝夕相处的好夫君啊。 颈侧,裴忌的气息炽热,那么真实。 他的突然到来,犹如暗夜中悄然降临的鬼魅,无声无息,夺人性命。 绫罗背后冷汗直冒,完全忘记了身后的这个人,是白日里还和自己相敬如宾的夫君。 随后,一道低沉声音缥缈地,忽远忽近地,飘进她的耳朵:“你在害怕。” 她确实怕极了。 可鬼使神差的,不知是处于对身后此人的信任,还是性格使然,她并没有表现出十足的抗拒,反而脸上挂上一丝强笑和伪装,她语气中带着笑意,仿若一切都无事发生,反问道: “夫君?” 裴忌的声音在暗夜中幽幽响起:“我方才从书房出来,四处寻不见你,菩满懒怠,竟然率先睡着,不知你在哪。我... 找了夫人许久...” 最后一句,他轻轻喟叹,语气中竟还带着难以察觉的委屈? 随后,温暖厚重的氅衣落在肩头,将她包裹住,带来安全感。 绫罗脑中的耳鸣声渐歇,身上渐渐升温,她停止战栗,开始思考裴忌说的话。身后,男人危险的气息全消,方才发生种种仿佛是一场梦境,而现在梦醒了,她的夫君,又变成了那个会嘘寒问暖的温柔的夫君。 她缓缓转过身,从秋千上站起来,可双腿依旧发麻无力,她一个踉跄没站稳,裴忌瞬间伸手搀扶住她,她猛然抬头,两人对视。 一眼望进裴忌幽深的眸。 那墨黑的凤眸,此时如一块温润的玉石,眸中满是关切和温柔。 “夫君...你刚刚有点奇怪。”她平声说。 裴忌抬手,欲将她颊侧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绫罗却本能地朝另一边躲闪。 裴忌却轻笑,“哪里奇怪了?” 绫罗摇摇头,她不知道。 “我不是故意让你找不到的,我本来在房中等你,但心中有事想不明白,所以想自己一个人坐坐,就走到了这边。” “我知道。”他说。 寒风吹得树叶沙沙,月影消失,四周雾气越来越大,不知不觉中,片片白雪飘落。 雪片轻灵地随风旋转,渐渐大起来,四周变得白茫茫。 而绫罗和裴忌两人对视,静默。 “下雪了。”绫罗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渐渐在掌中融化,最后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她嘴角抿出一丝笑意,抬眼看了看裴忌,发现他依旧盯着自己。 绫罗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慌乱不安。 他在不安什么? 她可能知道了,她笑道: “夫君,下雪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场雪吗?”说完,她又补充,“虽然那并不完全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既然我已经忘了以前的事情,那就算是第一次吧。 当时,我无缘无故被满街的禁军追杀,是夫君出现救了我,那时,我觉得这个世间,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她笑语盈盈,那双浅而清澈的杏眼睁得圆圆的,清丽的面庞在皑皑白雪中更显得白净,纯洁得好像要和大雪融为一体。 裴忌敢肯定,没有男人能受得了这样一双眼,这种诱惑,会让人觉得沉沦变得如此轻而易举。他没有想到,曾经将权力玩弄于鼓掌的仪月公主,会有这样纤弱动人的灵魂。 一直以来,除了绫罗,裴忌从未爱上过任何一个人,他不懂爱,却能学着她喜欢的方式,去做一个面面俱到的好丈夫。虽然这种伪装万分可笑,他笨拙地模仿,始终没有学到精髓的万分之一。 绫罗的感觉是没有错的,两人之间确实隔着一面看不见的墙,她看不清这堵墙究竟是什么,但裴忌心知肚明,这堵墙就是“真相”。这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关系,终究难以抵御真相。当某一日他所有的谎言曝于阳光下,她定然会离去,将他弃如敝履。 可相比于裴忌的笨拙和伪装,绫罗却足够真实,她的眼眸清澈见底,让人能一样看透她的心中所想,这双藏不住秘密的眼睛,让裴忌每每看见都有刻骨之痛。 她一声声“夫君”,一次次注视中,有一个妻子对于丈夫的敬爱和依赖,有一个女子对于恩人的尊重,却独独没有那份带着点情欲和占有的爱意。 裴忌在这双眼中沉溺,也在这种视线中痛苦万分,只因他过于敏锐,知道她根本没有半点爱上他。 天地安静,雪落千寒。 绫罗说完话,等着裴忌的回答,但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裴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这使得绫罗踟蹰了,她刚刚...似乎是对他说了情话吧?自己如此善解人意,发觉到他情绪不对,甚至没有追究他刚刚的鲁莽,反倒是来安慰他,可他呢?为何不说话了。 两人之间隔的秋千被风吹得晃动,此时,裴忌也动了。 他绕到绫罗身后,就这么深深地将她拥住。 只一拥抱,足以使他战栗。 他身量比绫罗高出不少,胸膛宽阔,臂膀有力,用环抱的姿态第一次将她拥住。原来,拥抱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身患“痼疾”的裴忌感到陌生。 同样震惊的,还有绫罗。 隔着氅衣,她被男人密不透风地包裹住,暖意从背后源源不断地传来,她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两个人的心跳声交织,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虽然两人现为夫妻,但裴忌对她向来彬彬有礼,从未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这次应当算是两人相遇以来,第一次亲密接触。 裴忌的声音缓缓从身后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夫人知道我替相爷办事,时常遭遇暗害,是以我时常担忧夫人安全,生怕你被我连累,方才寻不见夫人,有些失态。夫人能否...原谅我一回。” “好。”绫罗转身,又一头扎进他胸膛,紧紧抱住他的腰身。是啊,夫君这么好,这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让人害怕呢? 一定是她感觉错了! 两人之间那堵隐形的墙,似乎薄了一寸。裴忌却知,他又将怀中的女子推远了一分。 绫罗安然地闭上眼,听着两人的心跳声,几乎忘记了一切 可随即,脑海中那道熟悉而沉稳的女声再次响起,如一道伽蓝晨钟敲打在她心间—— “裴忌此人狼子野心,你为了对付我,竟然出卖色相去求他!” 绫罗惊恐万分,从裴忌怀中挣脱,睁大双眼看向他,她脱口而出: “裴忌是谁?” 裴忌愕然。 “夫君,裴忌是谁!” 裴忌拉过她的手,想将人重新抱在怀中,但绫罗一把将他手拂开,魇住一般想问个答案。 “夫君,我脑海中总有个女人在说话,她说到一个叫裴忌的人…” “夫君你说你叫...裴晏祯,你们都姓裴,你肯定认识这个叫裴忌的人对不对?” 裴忌眉心蹙起,“绫罗,你先冷静。你为何会突然想到‘裴忌’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她的头突然间又疼起来。 裴忌捂着她的头,“裴忌,就是我一直与你说的,我效忠的,豊朝丞相。” “丞相...”绫罗喃喃。 什么叫...她出卖色相,去求他?她到底忘记了什么,她到底做过什么? 她头痛欲裂,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假设,假设脑海中的那个女声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出卖过色相,和裴忌裴相有过瓜葛,那这件事情夫君知不知道? 夫君若是知道,一定会生气的吧。 绫罗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看向夫君的眼神十分复杂,她似乎记起了一个自己不得了的大秘密,而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夫君知道。 她试探着问:“夫君,这位裴相...我见过吗?” “夫人并未见过相爷。”裴忌面色不改。《 》 9、恰似故人归 这场雪密得像一张纵横交错的大网,一夜之间将整个天地层层围困。 接连两次听见脑海中的话,绫罗心乱如麻。但任凭她怎么回忆,都记不起来从前半分。她也曾问夫君关于自己的过往,但在他描述中,自己的过往平平无奇,父母也早已经去世,她的生命中似乎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一个中年女子,能有机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裴忌安慰她:“可能只是夫人从前偶然听来的,可能是寺庙,可能是茶馆市集。” 绫罗面上点点头,但心中疑虑未消,近几日更是恹恹。 见她吃不下饭,作为贴身丫鬟的菩满干着急,最后出主意道:“不如奴婢陪夫人出去散散心,说不定风一吹,您就都能想起来了呢。” 两人于是趁着中午风雪稍霁,步行去穿心巷附近的市集。 菩满:“夫人,您之前不是还说要给家主买东西,不如就趁着这次买了吧。先前我们被锁在院子里出不去,想买也买不到,现在我们住到穿心巷,夫人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绫罗头戴帷帽,白色长纱一直遮到腰前,她身姿影影绰绰,窈窕婀娜,虽然看不见脸,但也能一眼就让人觉出她是个美人。 听到菩满的话,她微微敛眉,答道:“是啊,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既然想不起来,那就不要和自己过不去了。”她这般心事重重,连带着夫君也要对她格外关注,想了几日,最后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绫罗弯弯嘴角,听着四周嘈杂的吆喝叫卖,渐渐就将心事抛开,开始认真思索该给裴忌买什么才能投他所好。 “菩满,你说夫君会喜欢什么?” “嗯...”菩满想了想,有了点子:“家主不像是重视身外之物的人,很贵重的咱们钱没带够,也买不起,不如就买些...和夫人相关的?毕竟,家主最重视的,不就是夫人您吗?”菩满越说越忍不住笑,忐忑地去看绫罗的表情。 绫罗则低头忍笑,嗔道:“在外面呢,小点声。” 菩满挠挠头,随即看见一家铺子,连忙拉着绫罗过去,“夫人快看,是泥人娃娃!” 摊主一见这主仆二人的打扮就知道其非富即贵,虽然穿着朴素,但是这周身气度端庄贵气,肯定是哪家高门家眷。他扬起笑脸,招呼道:“夫人可要看看泥人?买一对回去,寓意夫妻之间和和美美,百年好合。” 绫罗捧起两个小泥人,泥人笑眼弯弯,手中牵着成婚时的红绸,双双拱手行礼。 “这是一对?” “是嘞,在下的师父,是前朝最有名的泥人工匠的关门弟子,在整个建安城都是赫赫有名的,这是师父最擅长的牵牛织女俑,卖起来都是一对一对卖的。” 她看着手中一对憨态可掬的泥人,心中不自禁浮现裴忌的微笑,他笑时淡淡的,有点冷,没有泥人笑起来可爱,但她还是觉得手中这个泥人很像他。 “我要一对。” “好嘞!”摊主动作麻利地将泥人装进盒子,道:“夫人五十文。” 菩满上前付钱,可谁知,一道残影飞快掠过,那人狂奔速度极快犹如闪电。 小贼一个劲往前奔,菩满吓得大叫一声:“抓贼啊!” 菩满像兔子一样窜出去,半点不放过,本以为就要跟丢,谁知道下一个转角,那小贼抱着双腿在地上不停打滚,看样子是摔伤了腿。 “哟,刚刚不是跑挺快的吗?怎么现在跑不动了?” 她抢过小贼手上的钱袋子,拎住那个瘦弱少年的耳朵,将人一路拎到绫罗面前。 而此时,巷子拐角处的屋檐上,柳竹看着菩满将人拎走,他松一口气,心道差点就要被那个丫头看见了。其实绫罗一出门他就跟在暗处,只因相爷特意吩咐,不能限制绫罗出入自由,但是柳竹必须跟随保护,还要将绫罗的行踪事无巨细地汇报。 没办法,天将降大任于柳竹,他这个丞相身边威风凛凛的贴身侍卫,竟然改行当了暗卫! 绫罗这边,她刚刚被吓得惊魂未定,本以为钱袋子肯定是追不回了,没想到菩满竟然真能将人追到。 “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偷我家夫人的钱!” 菩满拎着小贼耳朵,小贼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劲喊着饶命。 绫罗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他瘦弱,年纪还没有菩满大,因为长期吃不饱饭,头发枯黄,面颊消瘦。 “夫人我再也不敢了,您就绕过我这一次吧。”小贼一个劲求饶,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珠子很明亮,他在市井摸爬滚打能屈能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绫罗心软了,她摇摇头,从钱袋子里拿出几枚铜板。 “这些你拿着。” 她给的不算多,但能够这个小贼生活一段时间,因为她知道,对这个无力自保的孩子来说,太多的钱财反倒容易给他招惹灾祸。 菩满气鼓鼓地将人松开,心中还是不平。 小贼道谢,接过绫罗手上的铜板,谁知下一刻,他又抢过绫罗手中的钱袋子,转身就跑。 没人想到他会死性不改,但这次他没跑脱,人刚跑出去两步,就被人抓住手腕,钱袋子掉落地上,小贼不住哀嚎。 抓住他的人是个白衣公子。 何雪臣一身白衣,气质儒雅出尘,眉目清俊疏朗,站在人群中好似天上谪仙,和周遭纷乱格格不入。此时,所有人都向何雪臣看去,只见那端方君子破天荒地失了分寸,他捡起地上钱袋,拎着瘦弱的小贼,一步一步朝着绫罗的方向走来。 小贼不断挣扎,何雪臣也没使大力,就任由那小贼在手底下逃脱。他下意识掸掸袖上灰尘,眉间微蹙,似是在嫌弃,但这份嫌弃他藏得很好,只是淡淡的萦绕在眉心,旁人几乎察觉不出来。 绫罗觉得眼前这个白衣公子分外眼熟。 何雪臣也走到绫罗面前。 他递出手中钱袋,“姑娘受惊了。”视线却怎么都移不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此时看人的眼神,在旁人看来会显得如此冒犯。 可是,太像了...太像了... 绫罗被他看得忍不住后退一步,面前帷帽的白纱微荡,她看那公子人影朦朦胧胧,确有几分熟悉,想去细想,却又是一阵头疼。 菩满眼见情况不对劲,一把接过何雪臣手中钱袋,将绫罗挡在身后,冷冷道:“多谢公子相助。” 何雪臣被呛一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对不住,只是...这位姑娘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不知姑娘能否给我看看你的脸...” 话一出口,引得周遭路人浮想联翩,这般孟浪且老套的搭讪方式,真不像是这位白衣公子能说出来的话。众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不行!”菩满大声,毫不客气,“我家夫人岂是你想看就能看的?本还想对公子道谢,谢你见义勇为,没想到你为人竟如此孟浪,简直欺人太甚!” “你们看什么看!”菩满又瞪向指指点点的人群。 “对不住...对不住,我绝无冒犯之意。实在是姑娘太像她了,我思她心切...”何雪臣一个劲作揖,可眼睛还直勾勾盯着绫罗,拼命想看清那帷帽下的真容。 绫罗被他吓到,拉着菩满一连后退两步,出声道:“多谢公子今日相助,但我实在不是公子故人,告辞。” 说着,两人便退出人群,没一会就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何雪臣一人留在原地。看热闹的人还未散去,窃窃私语,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何雪臣作为世家公子,所交之人皆是彬彬有礼,他又生性喜静,从未受到过这么多人指点,没一会,站在人群中央的他终于反应过来,如梦初醒,他脸红起来,羞愧难当。 可人群中竟然有人将他认出来了,“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像何家大公子,大名鼎鼎的清流名士何雪臣?” “还真是!是不是那个尚了仪月公主的?竟然是他!听闻半个月前公主突然失踪,想来是驸马思念公主心切,这才认错了人吧。” 人群中唏嘘声越来越大,一开始的嘲讽声,渐渐转变为对他的同情。 而何雪臣再也听不下去,望着眼前茫茫人海,再无一人是伊人倩影,他转身离开,逃一样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跌跌撞撞回到公主府。 恍惚之间走到公主闺房门口,被人拦下。 毓秀是公主的贴身丫鬟,多年来一直陪在公主身边,她阻止:“驸马,公主曾下令没有吩咐您不能随意进入公主房间。” “我...我只是想进去看看。”何雪臣满脸灰败。 “公主虽然未归,但没有公主吩咐,奴婢不敢擅作主张。” 何雪臣扯扯嘴角,半晌,苦笑说了声“好”,只得离开。《 》 10、吃醋与讨好 另一边,柳竹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满心疑惑不得解,向着裴忌禀报。 时天色将晚,裴忌回到穿心巷裴府,他处理完一日公务,满身风尘仆仆。 柳竹道:“相爷,今日夫人出门去了市集,属下遵您的吩咐跟随,路上有个小贼偷了夫人的钱袋,被一个白衣人追回。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白衣人,他好像认识夫人,一直要求看看夫人的真容,但夫人出门戴了帷帽,没让他得逞。” 柳竹也不知道自己作为贴身侍卫,为什么要做这种琐事,而此时裴忌的脸色突变。 “白衣人是何人你可查清楚?” “属下听旁人议论,似乎叫...何雪臣?”柳竹眯眼,这个名字怎么听上去如此耳熟?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想了半天,他脱口而出,“似乎驸马就叫这个名字。” 裴忌脸上早已经阴云密布,凤眸中闪着危险的气息,他解下身上大氅,面沉如水,夺门而出。 绫罗屋中早已经备下一桌饭菜,她屈膝端跪桌案前,捋了捋头上发丝,余光忍不住看向身旁那个小木盒子,盒中正是她白日买的两个陶泥娃娃。 “菩满,再帮我看看发丝有没有乱。” “哎呦夫人,您都让女婢看了不下五回了,夫人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妥。” 绫罗讪讪,“那就好。” 她将一切准备就绪,对裴忌的心情浑然不知,只一心等着裴忌到来,想将自己的礼物送给他,十分期待他的反应。 院外禀报的下人被裴忌遣退,无人进屋禀报,裴忌一人进院子。他恨何雪臣的存在,事关绫罗,他此时此刻更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除此之外的,是难以抑制的恐惧与不安。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立在门外,轻轻敲门,喊一声:“夫人。” “请进!”里面传来绫罗雀跃的声音。 外面一推门,绫罗立马起身,迈着小步子朝他跑过去。 女子身穿一身水蓝色交领纱裙,宽大的衣摆随着步伐浮动,灵动而随意,宛若一只花丛中轻灵的蝴蝶。她一头扎进男人胸膛,双臂将他的劲腰紧紧抱住,她的面庞贴在裴忌胸前,声音带着刻意的娇气,活泼道:“夫君你回来啦!” 裴忌瞬时僵在原地。 他本不喜与人接触,但眼前的她不一样,这是他心爱的女子,是他唯一能触碰的人。 身前,绫罗毛茸茸的脑袋仰起,绫罗双眸纯澈如水,满眼都是欢喜,她扬起微笑,对裴忌的无所适从浑然不觉。 裴忌能感受到女子紧贴着他的身躯,这般灼热和柔软,她整个人软得像团棉花,烫得像个炭盆,明明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但他却几乎难以招架,溃不成军。 方才心中的怒气全消,他几乎忘记自己是因为何雪臣的出现而在生气和不安。 淡淡绯红爬上裴忌耳廓,他面上却没有什么表现,浑然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嗯。”他淡淡,轻轻拍了拍她脑袋。 他反手合上房门,菩满已识趣地退下。 绫罗拉着裴忌衣袖往里走,二人在桌案前对坐。绫罗笑道:“夫君可知我今日去做什么了?” “...不知。夫人能否与我说说。” 绫罗当然很乐意讲,“今日我和菩满一同去了趟市集,路上遇见了个小贼,幸好得人相助,将那小贼赶跑了,也追回了钱袋子。还有就是...”她余光扫向身旁的木盒,面上浮现几分羞赧。 “还有就是,我想送夫君一样东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光顾着在意身旁那盒子,完全没注意到对面裴忌的脸色已经因为她方才的话陡然转变。 裴忌没听见她后面说的什么,只问道:“不知是何人对夫人出手相助,若有机会我定要谢过。” “啊?” 绫罗这才回过神,视线重新看向裴忌,忙不迭答道:“说来也奇怪,我总觉得那人很熟悉,似乎从前见过...但我现在记性不好,夫君你说他不会真是我从前的旧相识吧?他当时一直让我取下帷帽,我便只将他当做登徒浪子,没怎么理会就离开了。” 她有些懊恼:“看来应该问问清楚的,若真是旧相识,那岂不是我做的不妥?” “不必。”裴忌突然斩钉截铁道。 “嗯?”绫罗瞪大眼睛,“为何?” “夫人不可能认识他,也不必为此烦恼,那不过是个微不足道之人。” 裴忌冷硬的语气让绫罗不由得发怵,她感受到异样,但却实在不知夫君为何要因为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有这么大反应。 她尝试着问道:“夫君你今日可是心情不大好?” “没有。”裴忌微笑,旋即道:“一个外人不足为道。夫人刚刚说要送我什么?” “呀!差点就忘了。”她连忙将木盒子捧到裴忌面前,嘟囔道:“我现在确实记性不好,这么重要的事情说着说着就忘了。”她此时已经将刚刚的异样抛在脑后,满心欢喜地看着手中的木盒。 裴忌打开木盒子,其内两个陶土娃娃憨态可掬,手中牵着红绸,行的正是拜堂的礼节。 绫罗侧头,问他:“怎么样,夫君可还满意?” 裴忌拿起两个娃娃,只见娃娃底部写着“裴”“楚”两个大字,一个是他的姓,一个是他给绫罗的姓。 “我特意让那个匠人师父写上的,这样我们一人一个。”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渐渐红了。裴忌久久不言,她更加没底,去看他神情也看不出什么,催道:“怎么样嘛?” 裴忌这才找回声音,“这是...夫人今日买的?” “是啊。” “满意,非常满意。”他说。 绫罗放下心来,“好了,别看了,我先收起来。饭菜再不吃就要凉了。” 裴忌放下手中的陶土娃娃,突然道:“这种陶土娃娃我曾有过一个。” “在哪里,给我瞧瞧。” 他淡淡一笑,平静道:“碎了,是个意外。” “那太可惜了。不过以后我们可以买许多许多陶土娃娃,各式各样的都可以买。”她指向窗台和陶案,“那里,那里,都可以摆,我们将那些地方都摆满。” “好。”裴忌突然觉得心中一暖,眼前女子言笑晏晏,那双世间最清澈的眸子里流动着动人的情愫,令他心折,心向往之。 —— 夜幕低垂,菩满伺候绫罗洗漱完毕。 可她独自在房间等了许久,都不见裴忌来。料想他估计又是在书房处理公务,她便下床去寻。 裴忌这边听见房门“咚咚”两声,女子小小的身影投在门扉上,不用想就知道外面是谁。 门一打开,只见她衣着单薄,只穿了身中衣,怀中抱着个枕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额前碎发微微凌乱随着风微微浮动。她瓷白的脸上一双晶莹的眸子睁得大大的,正抬眼望着他。 “夫君。”她小声。 冬夜的风不是一般冷,她一张口便冒着雾气,整个人都微微颤着。 裴忌眉心一蹙,揽着她的肩将人迅速拉进房内,旋即一个箭步取来氅衣,下一刻,厚重温暖的氅衣就披上她的肩头。 毛茸茸的领子将她的一张小脸包裹住,绫罗忍不住地笑,却听裴忌担忧道:“怎么这样就来了,万一染了风寒。” “我不怕冷。” 她怕裴忌生气,连忙凑上去将他的腰抱住,说起甜言蜜语:“我只怕不能快点见到夫君。夫君怎么公务如此繁忙,我等呀等也不见你来,只好来见你了。” “我...”裴忌无言。 “每次都是这样,夫君还没有回来,我就已经睡下,等我醒来时,夫君早已经出门。你我是夫妻,为何生生弄得像仇敌一般,既然夫君不能迁就我的时间,那我便迁就夫君的时间。日后你处理公务,我便替你磨墨,你别想赶我走。”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见裴忌不答,委屈更甚,眼中泛起水光。 裴忌心都要碎了。 他只能道歉,心中不知是喜还是慌,“对不住...对不住...” “对不住有什么用?”她一拳头捶在他胸口,“好不好嘛?” “好。” 裴忌将她的拳头包裹在掌心。 绫罗这才开心,她松开裴忌的腰,脸上扬起一个笑容,她语气活泼,“那夫君还要继续处理公务吗?有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裴忌看向那桌案上几乎堆积如山的公文,只瞥了一眼,便淡淡笑答:“不了,陪你。” 下一刻,他将她打横抱起,绫罗“啊”一声叫出声来,整个人被他有力的双臂抱住,她自然地去搂住裴忌的脖颈,抬头看他,问:“夫君要做什么?” 裴忌拢了拢她身上的氅衣,语气随意:“这里太冷,抱你回去。” 一路上静默无声,绫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话,但不说话她又觉得太尴尬,耳边全是衣裳的摩擦声,和他的心跳。绫罗脸埋在毛领子里,脸上早已经通红一片,她暗暗嫌弃自己不争气,一边又希望这条长廊可以再长一些,最好永远不要有尽头。 被他抱着的感觉,似乎很不错。《 》 11、同床共枕时 不远处传来菩满的声音,她应该是四处找不到绫罗,正十分着急。 绫罗知道是自己去找裴忌前没有和菩满说一声,这才害她来寻,心中不免懊恼。 没一会菩满就跑到近前,“家主,夫人不知道去哪了!” 夜里无灯,菩满从背后跑来,只能依稀见到裴忌手上抱着什么。 裴忌抱着绫罗转过身来,他一言未发,菩满则顿时认出了自家夫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绫罗的声音蚊子一样传来,带着羞涩,“菩满...你先去睡吧...” “是!” 菩满还有什么不懂的,自己的出现明显打搅了夫人和家主的大事。 两人走远,绫罗小声解释:“别责怪她,是我忘记和她说,我来找你了。” “嗯。” 裴忌答得随意,像是没放心上。 不多时,两人进了屋中,裴忌将她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又将氅衣取下放在一旁。他细心替她脱去鞋袜,最后曳了曳被脚,绫罗整个人被裹在被子里,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 她望着裴忌眨眨眼睛,听他道:“睡吧,我在这陪你。” “夫君不陪我一起吗?” 她拧起秀眉,一下子坐起身,刚刚盖好的被子又被掀开,她扯住裴忌衣角,生怕他又走了。 “不是说不处理公务了?” “是。” “那你别走!” 她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扯着裴忌衣袖,一把将人扯倒在床上,凌乱中,裴忌侧手支起身子,怕不慎压到她。绫罗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她索性抱住裴忌,将头埋在他颈窝,开始撒娇:“夫君难道不想多陪陪我。” 她恶趣味地往裴忌脖颈衣领处吹气。 裴忌何曾领受过这种温柔,女子气息拂过之处酥酥麻麻,他红了耳廓,实在难耐,决心罚她。 他捉住她那双不老实的手,将她双手举过头顶,随即把人按倒在床。 绫罗三千青丝洋洋洒洒,铺满床榻,乌发中她那张瓷白的脸愈发白净,面颊上红晕淡淡,双手被禁锢,她再也动弹不得。 四目相对,裴忌的脸只悬在她上方一寸,她本是笑着的,一双大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但时间久了也不见他动作,绫罗渐渐不敢看他,脸愈加烫了,她侧过头去,抿了抿嘴唇。 “看着我。”裴忌突然发话。 嗓音中混合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绫罗本打算装聋作哑,不打算继续看他,谁知裴忌捏住她下巴,强制要她看。她打量着裴忌神情,知他并不是生气,但他薄唇微抿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她猜不出来。 “夫君我错了。”她讨饶。 “你没错。” 裴忌突然松开她双手,将她脸颊旁的发丝别到耳后。他眸中墨色翻涌,克制的爱欲从伪装的裂缝中涌出,裴忌突然希望自己能只当个畜生。 绫罗今日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原因。 但他不想就这样占有一个不爱她的女人,他希望这份爱,来自真心,而非一个虚假的夫妻身份。 “为何对我这么好?”他不死心。 绫罗觉得奇怪,“你是我夫君呀,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她扬起笑意,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问题。 “是啊。你我是夫妻。”裴忌也笑了,笑中带着自嘲,可惜这自嘲绫罗看不懂。 当初骗她是夫妻的人是自己,如今后悔她只将他当夫君的人还是自己。裴忌一时竟然搞不清楚,究竟是他给她编了张网,还是他被她给网住了。 也罢,只要是她织的网,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绫罗。”他唤道。 “能否一直都这般对我...对我好,对我好就行...陪着我。” 绫罗觉得他这话说得好笑,难道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安全感?难道自己没有给他安全感吗?她无奈,双手捧住裴忌脸颊,温柔道:“好呀,绫罗会一直陪这夫君,一直对你好。” 他的大手将她的手包裹,微微凉的指节,和滚烫的掌心。 随后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绫罗睁大眼睛,心脏在此刻漏跳一拍,脸颊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是喝了两斤酒,她将头往被子里埋。 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满是娇气,“你干嘛!” 她一直躲在被子里不出来,裴忌没办法,支着头侧躺在她旁边,眼中含着笑意。过了许久,绫罗在被中闷得自己满脸通红,她实在坚持不下去,慢慢地,试探着把眼睛露出来。 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在烛光中亮亮的,眼尾是淡淡的绯红,她羞到极点,单单一个吻就要承受不住了。 绫罗在心中暗暗嫌弃自己不争气,她明明早已经嫁为人妇了,却还如此害臊,脸皮这么薄,就她这副模样,还整日想着要伺候夫君。 幸亏自己夫君是个君子,不会对她怎样,她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夫君莫要捉弄我。”她羞赧道。 裴忌轻笑,“是夫人到我书房来自荐枕席,怎么如今自己先羞起来了。”说着,他用手背刮了刮绫罗红扑扑的脸颊,柔嫩的肌肤滑过指背,竟引得他战栗。 绫罗自觉地往里面挪了挪,给裴忌留下能躺的地方,又把被子分给他一半。 裴忌看着她,轻声问:“如今能睡了吗?” “嗯...”她细声道。 烛火噼啪一声,绫罗才反应过了还未熄灯,她道:“我怕黑,夫君我们能否不灭烛火。” “我自然知道。”裴忌拍了拍她的脑袋,“睡吧,我陪你。” 绫罗乖乖闭上眼睛,回忆起初见那晚,裴忌就贴心地为她留了一盏灯,他一直都是知道她怕黑的。夫君向来细心,对她的喜恶皆了如指掌,绫罗心中顿生暖意。 她闭着眼不敢动,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根本不敢去看身侧的男人,心跳声在夜晚格外明显。绫罗觉得自己可能还需要适应一下,适应一下和夫君的亲密接触。 时间似乎过去许久,绫罗都没能睡着,她最后实在忍不住,抬起头,小声问裴忌:“夫君,夫君你睡了吗?” 裴忌不答。看来是睡了。 她恹恹地重新闭上眼,没一会便困意来袭,真的睡着了。 裴忌睁开眼睛,黑夜中他眸光幽暗,漆眸中仿佛压抑着什么巨大的情绪,身侧传来女子浅浅的呼吸声。 烛光明灭,他朝绫罗看去,女子正酣睡,柔光勾勒着她美好的容颜,如此安静秀美,犹如暗夜中盛开摇曳着的曼陀罗花,引诱着人摘取,却含着剧烈的毒性。 裴忌从来不是个君子,却在对待绫罗时过于有耐心了些。 他向来是个有耐心的猎手,聪明,隐忍,强大,这些特质都使得他在以往的猎场上无往而不利。而在情场上,他依旧延续着自己的习惯,引诱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上钩。 他能感觉出来绫罗对他态度的转变,从一开始的抗拒和陌生,到如今的主动来讨好他。他不管这种转变到底是因为什么,只要绫罗能一点点像他靠近,掉进他亲手设好的陷阱,那么一切就都值得。 —— 第二日,暖阳高照,冰消雪化。 绫罗醒来发觉身侧空空荡荡,知道他定是又早早出门了,心中顿时生起一股委屈。 说好了要陪她,结果每次都来无影去无踪,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到底去干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回来。仿佛只有他主动出现,她才能找到他。 想到这一点,绫罗感到一阵烦闷,心里像塞了两斤湿棉花,难受得很。 此时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裴忌的依赖已经一日比一日深,甚至对他生出了占有欲和不安。 她决定不再去想,唤菩满进来:“菩满?” 谁知,那推门进来的竟然是裴忌。 裴忌刚从外面回来,一身衣冠整齐,风姿卓绝,俊朗非常,看样子是刚从朝堂上下来,玄色官袍在他身上显得威严又得体,恰到好处的剪裁凸显身材。 “我来服侍夫人洗漱。” 绫罗呆坐不动,心中的烦闷还未纾解,只僵着不动,等裴忌走过来。 “夫人昨晚睡得可好?” “好...” 裴忌动作自然又轻松,将帕子在铜盆中打湿,他一边道:“那便好。” 裴忌握着她手腕,将她双手细细擦拭,见她一直不说话,便又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绫罗瞬间抬头看他,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夫人若再不理我,我便一直这样。” “不要!”绫罗抗议。 “终于肯理我了?难道为夫做了什么让夫人不快之事?”神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伤,这受伤终于引得绫罗解释。 “没有,只是...早上一睁眼见你又不在,我不大高兴。” “原是如此。”裴忌勾唇一笑,耐心解释道:“上朝时辰过早,便没有叫醒夫人,一回来就给夫人准备吃食,想着做好便来陪你。” 绫罗眨巴眨巴眼睛,听他一解释确实心中的气全消了,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他,但她又骄矜地不肯低头,只说了句:“好吧。” 终于洗漱完毕,用完早饭,今日阳光确实是好。 她到窗前,注意到梳妆台上放着封书信,正要拿起来看时,裴忌恰好进门。 裴忌没有隐瞒,解释道:“一个友人的邀约。夫人可愿陪我同去?” 绫罗惊讶,“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吗?” “没有哪里是不能去的。”裴忌答得自然。 “真的?”绫罗微微惊讶,毕竟他之前为了保护她,甚至给惹云斋上锁,不让她出门,现在竟然主动要带她出门。 她心中小小开心了一下。《 》 12、难道是情敌 裴忌说,她整日在家呆得肯定极为烦闷,不如趁此机会带她出门游玩,就当是郊游。 绫罗当然一百个愿意,当下就开始收拾行囊。 菩满一块帮忙,也称赞:“夫人,家主对您可真好,知道您在家里太闷,竟然还特意和您郊游。若是其他男子,都是要求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会有这个闲工夫。” 绫罗听了微微一笑,细细回忆着,“他对我是不错。” 这些日子他细心周到,温柔体贴,对她的喜好也是了如指掌,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绫罗的心态也从一开始的惶惶不安,变得平静安定,初始的陌生感渐渐消退,再看如今的家,熟悉的感觉使她安心。脑海中也不会再突然出现某个人的声音,也不会突然头痛。 她有时也会生出种不真实感,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境,等她梦醒,似乎就有许多繁杂的事情等着她,纠缠着她。 但当每次她和裴忌诉说这种不真实感时,裴忌都会将她抱到身前,温柔地抚慰,“那都是假的。” 他说:“只有我是真的。” 绫罗一听觉得好笑,“我当然知道都是真的,夫君是真的,夫君对我的好是真的,我们的家都是真的。我只是...有种感觉...” 而此时,裴忌则会深深凝望她,看她很久却不说话,她不知道裴忌此时在想什么。 可她很喜欢裴忌看着她的感觉,那种完全被人注视的感受,像是被一汪清泉完全包裹,她能在他的漆眸中完全看见自己的模样,感受到裴忌眼中浓烈的情感,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她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她后来发现,自从那夜过后,裴忌很喜欢抱着她。之前从不和她肌肤相亲,从不动手动脚的夫君,变得分外黏人,总是抱她在腿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也不做什么,就是抱着。 有时甚至会突然从身后出现,从背后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一般,绫罗笑着拍拍他的手,抱了好一会才将他安抚下来。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裴忌似乎很没有安全感,很怕她会离开,绫罗并不理解,因为在她看来,她是要和夫君相伴一生的,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建康城郊外,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走得不快也不慢,半日的光景就到了一处竹林。 环境清幽宁静,积雪未化,地上尚覆盖着薄薄一层雪。 裴忌搀扶着她,两人相携往竹林深处走。随着越走越深,走过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路,面前豁然开朗。 一座府邸赫然坐落在竹林间,占地很大,却几乎和竹林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和谐万分。竹门上方,牌匾写着两个大字“幽居”。 大门敞开着,门口也没有下人看守,一眼就能望到大堂,但里面却空无一人。裴忌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领着绫罗一路走进去,走到一座石桥边。石桥的另一头,有座草庐,门扉紧闭着,不知里面住的是何人。 随后,悠悠笛声传来。 笛声悠扬清越,如潺潺流水,听久了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温柔。 终于一曲罢了,草庐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个青衣披发的公子。 他手执一根竹笛,面上含笑,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青衣宽松,放浪不羁,见到二人,他朗声大笑。 “哈哈哈,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不是说让你尽快到的吗?” 绫罗盯着此人看了好一会,只觉得稀奇,夫君这样一个严肃守礼的人,竟然会有个如此任诞的友人? 此时崔扬之也注意到了裴忌身侧的绫罗,竟然彬彬有礼地对着她行了个礼,“姑娘好。” 他笑盈盈,“姑娘怕是还不认识我,我是...裴兄...的好友,近些年一直住在京郊幽居,姑娘没见过我也是应当的。你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寒舍虽比不上裴府,但肯定不能怠慢贵客。” 绫罗回他一礼,笑着答:“好好。” 裴忌看出她的不自在,将人挡在自己身后。 看着崔扬之道:“夫人怕生,你收敛点。” “那是自然。” 崔扬之也不恼,笑着打哈哈,随后将人往自己的小草庐里领。 他待人极其热情,为人虽然肆意,却十分有分寸,一言一行都让人轻松自在,没有半分逾矩。绫罗此时终于知道,来之前裴忌和她说,她肯定会喜欢此处是什么意思了。 幽居环境清幽,尤其如今是冬日,更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感,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在这里呆久了,容易忘记一切。 崔扬之人虽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处事却十分周到,给绫罗安排的住处很舒适,吃住用具一应俱全。 她独自在幽居中四处闲逛,见这整座府邸可谓是一步一景,建筑和山水景色融为一体,有江南园林的独特风韵,却又比江南的园林更多了几分自由与洒脱,整体排布时而紧凑,时而松散,时而精致巧夺天工,时而粗犷洒脱不羁。绫罗看了许久,终于看明白了,这个府邸估计是崔扬之亲手设计的,不然府邸的风格怎会和他这个人如此相像? “真没想到,京城郊外竟然有这样一处妙居。” “是啊。”菩满答道:“奴婢从前就听人说过,京城郊外的幽居是文人雅士的聚会之所,但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看来,果然不同凡响。” 绫罗有些惊讶,她从前竟不知,这幽居如此有名。 菩满继续解释道:“幽居有名,也是因为这幽居的主人,是几大世家之一的崔家,崔家大公子崔扬之就是大名鼎鼎的幽居之主。传闻为人自由不羁,擅清谈玄学,每每与人辩论,难逢敌手。于是美名传开,连带着这个幽居也一起有名起来。” “竟是如此。”绫罗如有所思。 “奴婢也是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的。”菩满不好意思笑笑。 “奴婢前面所说的,都是崔大公子近些年来的事迹,若说到从前,崔大公子的名头可就更大了。” 菩满明显说得来了兴致,绫罗也好奇,两人穿行在竹林小径,边走边说。 “夫人可知道七年前的叶城之战?” 绫罗点点头,似乎听说过这场战役,但具体细节她回忆不起来。 “当年北边夷狄来犯,而我朝恰逢改朝换代,新帝登基,无暇顾及边境,正是这位崔大公子带兵在叶城死守四十七日,终于等来援军,这才守住了我朝北边的大部分疆土。”菩满回忆着,却总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奴婢记性不好,似乎还有一位将军,当时和崔大公子一同守城,但奴婢想不起来他的姓名了。” “想不起来就算了,不打紧。” 绫罗听菩满说了半天,对崔扬之此人有了些认识。她总觉得,这些故事背后,藏着些隐情,崔扬之年少驰骋沙场,曾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却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兵权,成为了幽居之主,一个逍遥散人。 究竟是什么让他甘愿放弃将军的身份,隐居在这竹林之中呢? —— 另一边,崔扬之像模像样地给裴忌点了碗茶。 他轻笑,“怎么样,如今这茶我是越点越像样了。”他放下手中茶具,期待地看向裴忌。 裴忌只是浅喝一口,“不堪入口。” “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崔扬之不恼,从床底下取出两罐子酒,摆到桌上来,“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就等着和兄弟你一醉方休。” 裴忌声音冷淡平静,问道:“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裴忌从衣襟中拿出那封信,这是崔扬之两日前寄来的,昨日还差点被绫罗看见,幸好他及时阻止... “信是廖梅生寄来的,上面说你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廖梅生都束手无策,让我早点过来给你收尸,准备后事。”他将信一把按在桌上,眼神缓缓朝崔扬之看去,十足危险。 崔扬之却恍若未觉,“裴忌,我不这么写你能来?” “好好好。”崔扬之举手投降,“不让叫你名字是吧,行,晏祯行了吧。” “你说你把人家好好一个小姑娘骗回家,没有三书六聘,没拜过堂,稀里糊涂就让人家当你媳妇,这算个什么事儿嘛?还不告诉人家你的身份,还不让我们叫你名字。” 裴忌饮一口茶,“廖梅生和你说的?” “他不敢骗我。” “好。廖梅生人呢,怎么不见他?”裴忌道。 “听说你来,出门躲你去了。” 裴忌淡淡一笑,他早料到如此,也知道绫罗的事瞒不住崔扬之,廖梅生那个人最贪生怕死,如今能过活全靠崔扬之这个地方掩护着他,他当然什么都听崔扬之的,不敢忤逆半分。 六年前廖梅生还是个监狱中的死囚,被崔扬之和裴忌救下,随后就一直和崔扬之住在郊外的幽居中。 崔扬之打开酒罐,给两人各倒了盏酒,他举起酒盏,“别生气了,不是故意骗你的,这次是真有要是相商,还有就是...想看看你金屋藏娇的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啧啧,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我没生气,有事说事。” 裴忌对他玩世不恭的态度习以为常,不理会他的孟浪之言,只想着正事。 崔扬之端正坐好,终于正经起来,“是因为陛下那个行宫。” “你冒然接下行宫建造的重任,是否是心中已有盘算?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要答应陛下。 行宫建造要花费数年,期间所需材料在哪,山石需要百姓开采,木材也要悉数砍伐,钱财又从何而来?这当中又会有多少百姓被倾轧?陛下一时戏言,怎可当真!” “我知道。”裴忌只淡淡。 他道:“我只说会答应陛下修建行宫,但可没说这行宫一定会建成。” “此话何意?” “你都知道行宫建造花费数额巨大,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那这一点,旁人也能知道。开采多少山石,砍伐多少古树,这行宫的一砖一石一瓦都要钱,那这中间又有多少油水?” 裴忌饮下碗中清酒,微抿薄唇,火辣辣的酒一路烧到胃里,他面色不改,深沉地望向崔扬之。 崔扬之已经看懂了裴忌的打算。 “你是想用修建行宫做幌子,引诱氏族的鱼儿上钩。是个办法。我们一直苦于世家势大,事事受掣肘,这次若是能找到机会将他们一军,正好消磨他们的嚣张气焰。” 裴忌:“钓鱼有了鱼饵,也有了鱼,却还缺了一样。” “缺什么?”崔样扬之随口问。 “鱼钩。” 崔扬之举碗的手一顿,裴忌的目光未动一直看着崔扬之。多年好友,战场上也曾生死相托,裴忌心中所想他怎能不知? “你是想让我来主持修建事宜?” 裴忌垂眸,“若是能请得你出山,此事便成了一半。扬之兄,许久未归家了,回家看看。” 崔扬之脸上浮现一丝惨笑,“你了解我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去,那个吃人的地方我厌恶至极,一刻也不想呆。” “就当是为了我。” 裴忌眯眼看向窗外,晴雪相应,他没能去看崔扬之的眼睛,两人就这样静静坐了许久。 他当然知道崔家对崔扬之而言意味着什么。 崔氏曾位列世家之首,曾经甚至与琅琊王氏相提并论,而近些年来却日渐衰落,族中子嗣多是不堪大用的纨绔之辈。崔扬之的爷爷独自撑起整个家族,这些年多次劝崔扬之回去,继承族长之位,却都被拒绝。 饮完最后一口酒,裴忌起身:“我先走了,你...考虑一下。”说罢,推开竹门。 崔扬之扬声:“不用考虑了。” 裴忌动作一顿,只听身后崔扬之字句清晰,“我同意了。” 裴忌:“...多谢。” 崔扬之则又恢复了洒脱的神情,“没什么谢不谢,我本就是要回去了,在外面躲了七年,也当了七年懦夫,是时候回去面对了。” “崔老族长近日身体抱恙,最好带廖梅生去看看。”裴忌道。 “好。” 裴忌推门而出,他知道崔扬之此人脾性,看似洒脱不羁,内里却十分重情重义,崔家当年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根毒刺,这些年常常化脓。崔氏自己的事情,他裴忌作为外人不好多言,却也不想见崔扬之一直如此消沉下去。 —— 时值晌午,幽居景色愈发清明。 绫罗和菩满行至竹林前,见竹林间摆放着石桌石凳,二人到石桌前歇脚。见石桌上摆着的,恰是一局未下完的棋局。 绫罗坐下,一看就看出了神。 她本以为自己不懂棋道,却不想一看见这棋局,脑海中关于下棋的记忆悉数想起。 那沉稳的女声不断将棋道对她娓娓道来,犹如夫子一般给她传道受业解惑。 难道这个人是她曾经的夫子,只不过被她忘却了? 她犹疑间已经执起棋子,脑海中那人与她对坐石桌两边,竟开始和她对弈。 熟悉的场景让绫罗完全沉浸其中,随后“趴嗒”一声,清脆的棋子落定之声响起,最后一颗棋子被她落下。 绫罗回神,那残局已解。 菩满夸赞:“夫人竟然还会下棋,好厉害!” 而她却背后起了薄薄一层汗,方才所见所想仿佛南柯一梦。绫罗笑笑,“我自己都没有想到。” “不知是不是崔公子留下的残局,被我就这样打乱了...” 两人说着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也进了竹林。另一边,一位穿着素雅清丽的女郎,带着两个丫鬟朝着石桌走来。 其中一位丫鬟高喊:“你们是何人?公子的棋局从不许外人碰,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绫罗一见有人来,立马站起身,远远对着那女郎行礼。 女郎面容清淡,身量高挑,穿着浅青色的衣裙,一股子书卷气,整个人淡得像水中的白色芙蓉。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一举一动都是世家大族女子才有的从容修养。 “崔泠竟不知,大哥府上有这样一位绝色佳人。” 崔泠远远见那女子一身形容,便知道她肯定是个美人,但走近一看还是被她的美貌惊艳,那是一种明艳夺目的美丽,几乎一下子就能将人的目光牢牢抓住。 这个突然出现在幽居的女子,难道是大哥带来的?可据她所知,大哥近些年来不近女色,从未将女子单独安排在府上。 她面上不显,只是淡然询问:“你是?” 绫罗道:“打搅了,我叫楚绫罗,夫君与崔公子交好,我是跟着夫君一起来的。”她对这女郎身份有所猜测,于是问道:“您可是崔公子的妹妹?” “正是。” “你夫君...是谁?” 绫罗微笑,作答:“夫君姓裴,裴晏祯。” 崔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那“裴”字一出,她的笑意立马维持不住,但后面听到全名,她又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她怎么从未听说大哥有个叫裴晏祯的友人? “当朝丞相裴忌,与大哥也是好友。”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是为试探。 绫罗笑笑,没听出这试探,接话道:“这我倒是并不了解,不过夫君与丞相大人出自同族,又是相府门客,可能就是如此才会与崔公子走得亲近。” “那真是有缘。” 崔泠随口敷衍,心中大大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女子和裴忌并无干系,是自己多虑。她脸上又挂上恰到好处的笑容,清致的眉眼分外温柔。 随后,她的目光落到了绫罗身后的棋盘上。绫罗也反应过来,对崔泠赔礼道:“我并不知道这棋盘不能乱动,见到崔公子我定会亲自向他道歉。” “无事,大哥不是小气之人。” “碰都碰了,还能复原吗?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崔泠身边的丫鬟快言道。 崔泠眼风扫过去,丫鬟立马噤声。 “也不知道大哥又躲哪里去喝酒了,我正要寻他,楚夫人不如同我一道。” “好。” 野风乍起,竹林摇曳,沙沙作响。 绫罗背后无端感受到一股寒意,不知从何而来,她拢拢衣袖。 崔扬之恰好赶到。 见到崔泠,他如临大敌般,突然出声。绫罗顿在原地,见这对兄妹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 崔扬之则快步将绫罗挡在身后。 “崔泠我和你说过多少遍,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随意进入幽居。” 崔泠一怔,万没想到大哥会在外人面前下她面子。 “大哥,我这次不是来劝你回家的!爷爷病重,病榻上一直念着你的名字,我只是来告知你,愿不愿意回去,随你心意。” 崔泠争辩,表情不卑不亢,哪怕崔扬之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 崔扬之知道自家妹妹是个看面子比命重的人,他本不该突然呵斥她,但事出紧急,他又有什么办法。 天下谁人不知他的好妹妹崔泠对裴忌情根深种。而今裴忌领来这么一位夫人,若是被崔泠知晓,怕是要把他的幽居都给掀翻。 崔扬之心中叹气,裴忌惹的烂桃花,却要他来受罪。 “小妹,大哥不是故意凶你,只是家里有客人在呢?我这不是怕你冲撞客人?” 崔泠面上本还能忍,被崔扬之一说,顿时一股火气冒上来,“我崔泠的礼数京城哪位贵女不刮目相看,大哥你却嫌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崔扬之一个头两个大。 绫罗在一旁不敢出声,毕竟是人家兄妹都事,怕添乱。 “大哥如此嫌我,那我也不在这讨人嫌,这就离开。爷爷的话我已经带到了,大哥自己斟酌。”她对崔扬之和绫罗行礼,言罢真的带着丫鬟走了。 崔扬之转身对绫罗交代:“我方才和晏祯还在一块,他此时应当回去寻你了,姑娘赶紧回去吧。” “好。”绫罗行礼。 —— 竹林静谧,崔泠在幽居门口来回踱步,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她被崔扬之气得心砰砰直跳,眼下冷风一吹,她终于有些缓过劲来。 “我总觉得兄长今日有些不对。” 一旁丫鬟附和:“奴婢也觉得,往日大公子难有失态的样子。哪怕再不愿回家,也从未对您动过怒。今日却...似乎对那个楚夫人过分维护了。” 崔冷压下眉,目光中闪过冷静。 “让我们的人去查查,裴府是否有个叫裴晏祯的门客。我对裴府的向来了如指掌,竟然从未听说过此人。” 丫鬟道:“您近日为家主的病情操劳,确实许久未过问裴府之事了。不过女郎您莫忧心,我们安插在裴府的人手应当都还在。”《 》 13、难抑的疯狂 绫罗回到安排的院落中。 冬日日头短,此时日渐西沉,已是黄昏日暮,淡黄色日光笼罩天地。 裴忌独坐院中石桌前,手捧一本书册久久没有翻动,黄光给他的身形勾勒上金边,玄黑色衣袍在日暮中更显得稳重。 绫罗本想远远和他打招呼,见到他却突然喊不出口,她看着裴忌的身影缓了脚步。不知为何,她觉得现在的裴忌身上笼罩着种孤独的感觉,明明天气已经很冷了,他身上却更要冷上几分。 “夫君。” 绫罗背着晚霞走过去,裙摆蹁跹,衣袂舞动,整个人窈窕温顺,浑身带着暖意。 裴忌抬头,他放下书册,嘴角弯起一个并不自然的弧度。 “夫君是在等我吗?”她笑盈盈的,已经自然地坐到裴忌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如今两人之间的肢体接触已然十分熟稔自然。 裴忌轻笑,替她勾勾头发,“夫人去了何处?”他揽在她腰上的手陡然收紧。 “去竹林逛了逛,遇见了崔公子的妹妹,这位崔泠女郎倒是位妙人。” “看样子夫人很喜欢她。”说着,手臂收力,将绫罗的腰肢紧紧勾住,绫罗被他一抱,整个人埋进他胸膛。 绫罗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说道:“她今日似是寻崔公子有什么事,两人还因此吵了起来,最后崔公子将人气走了。” “她可有与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绫罗想了一下,“没有啊。” 她坐起身,察觉到裴忌语气不对,“怎么了吗?崔女郎有什么不妥?” 裴忌面上极其平静,读不出他半点心思,语调却僵硬,“我与这位崔女郎有些过节,夫人日后不要同她有交集,她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能信。” “为什么?” 绫罗十分不解,在她印象里夫君一向与人为善,还从未有人能被夫君这般评价。今日她与崔泠交谈片刻,只觉得对方落落大方,气质卓然,虽身边侍女过分跋扈,但本人却确实是个识礼的大家闺秀。 “这边的事情我处理得差不多了,明日我们便回去。”裴忌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等等!” 绫罗一把拉住他衣袖,本来困得眼皮子打颤,这下也不困了,她终于察觉出裴忌的异样,追问道:“崔女郎不像不讲理之人,夫君能否告诉我,是怎样的过节?” 裴忌继续往前走,绫罗不依不饶:“夫君若不告诉我,我便不回去了。” 她当然不可能不回去,她说的明明只是气话。 谁料裴忌转身,握住她手腕,瞬间就将她放倒在榻上,他猛烈地呼吸着,像是怒极,将绫罗的双手举过头顶。 绫罗眼神呆滞地看着自己上方的男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席卷她全身上下,原来初次见他的那种复杂情感从未消散,早已经深深埋进她骨血当中,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怕这个男人。 他的目光堪称炽烈,似乎在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脑海中浮现的一幕幕全是曾经的她。 —— 公主府中,她嫌恶地丢开他送来的礼物,提起他时的眼神中满是轻蔑和恶心。 她被他折磨得夜不能寐,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只为了让他放过她。 她故意和驸马做出亲近之举,让他发疯,逼迫他离开。 —— “你又要抛弃我了。” 他在陈述。 绫罗紧皱眉头,她手腕处传来疼痛,心跳加速,热血不断从心脏处涌上头脑,她快速思考着,却依旧想不明白裴忌为何会如此。什么叫“又”,难道她曾经抛弃过他吗? 他浑身上下弥漫着危险气息,肌肉紧绷,宽阔的肩膀竟能将她整个人笼罩,强烈都压迫感让她浑身震颤,绫罗觉得自己手腕要断了。 “夫君。”她尝试唤道。 裴忌依旧死死盯着她,丝毫没有松动。 她忽然想起在秋千上的那次,那次...裴忌是因为寻不到她着急,才会情绪失控,那这次... 绫罗忍住手腕的痛感,将头扬起,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一吻如蜻蜓点水。 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到他的唇,原来柔软且炙热。 裴忌瞳孔猛然收缩,他松开绫罗手腕,站起身,定定地看着倒在床榻上的她。 “夫君。”绫罗坐起身,一下抱紧了裴忌腰身。 他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梦魇中回过神,绫罗抱了好一会,他才轻轻拍了拍绫罗后背。 随后留下一句“早些睡”就不知去了何处。 这晚,绫罗独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似乎发现了夫君的一个秘密,这是一个她忽略的很久的问题——就是夫君似乎有些太过于在意她了,以至于她只要说出“要离开”之类的话,他就会一反常态地发疯。 平心而论,裴忌平日确实是位好丈夫,她不知道裴忌如此到底是好是坏,她丢失了太多有关于从前的记忆,以至于和裴忌的相处都要靠自己一点点摸索。 若是她能想起来更多就好了。 —— 第二日,果然如裴忌所说,他们乘上了返程的马车。 他还是如从前那般无微不至,细心到会为她拂落鞋上的尘土,仿佛昨晚发生的事是绫罗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她劝说自己,夫君是过于在意她,才会对她如此紧张,以至于失了分寸,她强迫自己忘掉昨晚的一切,把它真的当做一场梦。 他们如同往常一样同床共枕,他依旧那般体贴周到,极尽温柔,他还是这么爱穿白衣,一举一动都像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当绫罗央求他,想要和他一起上街散步时,他也并没露出异样的神色,而是欣然答应,陪伴左右。 时间一长,一个月过去,绫罗几乎已经忘记了裴忌那可怕疯狂的一面。 一日外出,他们却在市集上遇见一个人。 那是一位眼熟的公子,绫罗确信自己曾见过他,在脑海中想了半晌,终于想起来。当时她和菩满在市集上遇贼,就是这位公子帮了她。只是他亦是个怪人,非要看她的脸,绫罗和菩满都将他当做登徒子,转身就走了。 她头上带着帷帽,看不真切外面的情形,她只看见裴忌掐住了那位公子的下颌,将他推到一旁的铺子边,对他说了些什么话。 她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裴忌回来后十分平静,他平静得很不对劲。 绫罗忧心忡忡,忍不住问他:“夫君,你和那位公子说了什么?” 裴忌下一刻突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揽住她的腰,后面不远处,那位公子尚未离开,死死盯着绫罗和裴忌的方向。 裴忌撩开她帷帽的一角,露出她流畅洁白的下颌,他靠近,语调平静却带着危险的气息:“夫人对他感兴趣?” “我没有。”她解释。 他眸中露出轻蔑神色,“让你费心,他不配。” 说着,就将绫罗拦腰抱起,完全不顾街上人投来的打量目光。 他胸膛宽阔,肌肉紧实,身量都比绫罗要高出一个多头,站在一块时,她只能堪堪到他肩膀。 他抱得轻而易举,帷帽垂落,遮住绫罗的脸,不然他如此高调,绫罗早就要羞愤欲死。 从街上回来以后,裴忌无缘无故送给她一支发簪。 蓝色琉璃烧制的蝴蝶缀在尾端,摇晃间,琉璃折射出七色的光影,戴在发间十分灵动。 绫罗总觉得这发簪很眼熟很眼熟,仿佛她从前也有过一个蝴蝶发簪,但和眼前这支不大一样。 裴忌亲手替她带上这发簪,从背后深深将她拥住。 屋里漆黑,仅有一支烛火尚燃,烛光在绫罗眼中晃动着,身后,男人的存在感如此强烈,他呼吸剧烈,仿佛压抑着什么强烈的情绪,他将头埋在她颈侧,用力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 仿佛要将人揉入骨血,拆吃入腹。 绫罗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恐惧,自己的背后像是趴了一条紧紧缠绕她的毒蛇,危险而滑腻。 明明夫君万分体贴温柔,还才送了她一支亲手做的发簪,为何她会有这样的感觉? 按理说,她不是应该…喜欢他的吗? 她强压住心中的不适,轻轻拍了拍裴忌的手,却掩饰不住自己僵硬的肢体。 夫君似乎有些变了,她却不知变化的原因。 “你在害怕?”轻轻一句,犹如魔鬼低语。 绫罗呼吸猛然一滞,她背后僵直,浑身已经开始细微地战栗,她完全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 “夫君,你怎么了?”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抖。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已经缠绕她许久许久,难以摆脱,不能摆脱。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一步步走进了他亲手铸造的囚笼。 屋内漆黑一片,两人的声音隐没在黑暗中,绫罗看不清周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裴忌心跳声互相缠绕,交织着,跳动着。她产生了一种快要被黑暗吞没的恐惧。 身后男人炙热的温度非但没有给她温暖,反而烫得她想要迅速逃离。 绫罗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为何会平白无故对夫君产生恐惧。她强撑着,颤声道:“夫君...这个簪子,绫罗很喜欢。” “喜欢便好。”他的手抚上她脸颊,微凉的指尖在她脸上流连,轻轻摩挲。 被他刮过的脸颊微痒酥麻,绫罗不寒而栗。 “夫...君,时辰不早了,我们睡下吧。” 说着,她一鼓作气从裴忌怀中挣脱,迅速跑到床边,乖乖在床沿坐下。 远处,残烛在风中摇晃着,不清不楚地照着男人模糊的轮廓,他生得高大,恰到好处的坚实肌肉和骨架撑起宽袍大袖,威严中带着肆意和风流。他于幽幽黑暗中看向坐在床边,正微微战栗着的女子,漆眸中好似燃烧着一团火。 今日他又遇见了何雪臣,何雪臣整个人似乎都有些恍惚,盯着绫罗的方向一直看着。裴忌知道,何雪臣对绫罗的身份有了猜测,可他并不害怕何雪臣发现绫罗的真实身份。 恰恰相反,他很期待。 他期待这位驸马在发现绫罗就是公主时,脸上那种错愕的神情。 这个场景他在梦中预演了无数次。凭什么每次她只要一看见他,投入的都是何雪臣的怀抱,凭什么她只有在面对何雪臣时才能展颜一笑。 就凭何雪臣懦弱?无能?温柔? 既然她喜欢这样的人,那他就变成这样的人。遇见他之后,他带上面具,将自己装进一张温驯无害的皮囊中,他几乎已经成功了,绫罗真的被他的伪装所迷惑,将他当做一个体贴入微的夫君。 但裴忌发现,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如一个幽灵一般踱至绫罗床前,居高临下地看向她,一把捏住她纤弱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 “唔。”绫罗失桎叫出声,眸中不自觉含上泪花。 这泪水让裴忌热血沸腾。《 》 14、若撕下伪装 他收紧手指,再次抬高她的头,引得她频频蹙眉。 那抗拒的神情,竟使得他产生一丝快意,黑暗中,他冷笑:“夫人总喜欢这般看我。” 绫罗挣扎着,最后开始用力地去扒裴忌的手,她不知道为何平日温柔的夫君,此时此刻会突然变成这样。他似乎很兴奋,绫罗能感受到他的这种兴奋。 她甚至能听见她体内的血液还是快速流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愈加猛烈。 眨眼间,眸中泪珠滴落,滚到裴忌手上。 他终于松开她的下颌,摩挲着手中的湿润的泪水,嘴角噙着一丝微笑,随后在绫罗惊讶的目光注视下,他将那沾湿的手指塞入口中。 “你...” 绫罗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熟悉且陌生,他动作优雅从容,这个动作仿佛预演过千百次,绫罗第一个感受到的不是违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 明明只是泪水,竟让她兀自羞红的脸颊。 也是这一次,绫罗终于发现自己眼前这个男人的秉性,似乎并非自己眼中看见的那种,他眉目间满是锋芒,锐利睥睨着眼前的一切,他仿佛天生的上位者,一举一动皆是积年累月养尊处优身居高位才能浸淫出来的气质。这气质断不是一个普通的门客可以拥有的。 可她眼前完全顾不得这些,她大脑中一片轰鸣,心脏因为他奇怪的举动越来越快。 她面前如同呈上一颗有毒的香甜果实,明知有毒,又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品尝的心。 一种发自自己本性中的原始冲动几乎要将她支配,引诱着她,引诱着她去探索裴忌更深的另一面。 为什么? 明明她感受到了无以复加的恐惧,明明她十分抗拒。 绫罗不知如何自处,也不知该对裴忌说什么,她只能怔怔看着他,看他下一步的动作。 可这眼神,落在裴忌眼中,却成了她抗拒的证明。他一把将绫罗推到在床,顷刻间身子整个压上来,男人炙热的身躯霎时将她笼罩,眼前,身前,全是他,无所不在。 “夫人难道不喜欢?” 他抚摸着绫罗的发丝,动作轻柔到,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温柔却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夫人失忆前,明明很喜欢我这般待你,我以为你会喜欢。” “嗯?” 绫罗猛然一顿,乱飞的思绪因他一句话而瞬间凝滞,她睁大双眼,此时此刻,震惊盖过了恐惧。 什么...叫,她很喜欢他这般待她? 什么意思,难道裴忌变成这样,竟然是她要求的吗? 裴忌道:“从前夫人最喜这般,为夫不肯,你还要同我置气。” “哪哪哪...般?” 绫罗百口莫辩,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何时有过这种特殊的要求了,何时有这种癖好了? “这般。” 说着,裴忌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条红色丝带,将她手举过头顶,三两下就将她双手缚住。鲜艳的红色衬得她肤白如雪,手腕出传来的不适让绫罗的心猛烈跳动。 她的脸红成三月桃花,眼尾上绯红愈加明显,眸中满是水光,像是要哭了,被裴忌欺负哭了。 梨花一枝春带雨,裴忌也是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从前他身患痼疾,不能和人肌肤相触,哪怕对她再渴望,也从无越雷池一步。自从知道她是自己唯一的例外之后,他已经忍耐太久太久了。 “绫罗喜欢吗?”他问。 绫罗颤声:“夫君...我害怕。” “嘘”裴忌用手指抵上她的唇,嗓音带着十足的蛊惑:“夫人明明喜欢,为何要说假话。”他俯身朝着她靠近,状似要吻上来,那吻要落不落,他停在她上方一寸,绫罗却本能地闭上眼睛。 那预想中的吻并没有来到,良久,绫罗睁开双眼,一下子撞进裴忌深邃的眼眸,那眸中暗流涌动,看向她的眼神可以说得上是贪婪。 绫罗不知道,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是如何做到如此炽热的。那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感受,像是被唤醒一般,一幕幕出现在她眼前。 惹云斋中,她将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被子害怕到颤抖,那无处不在的眼神几乎能透过墙壁,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她几乎要疯了。 每每梦中,似乎都有一双无形的手,上下流连着抚摸着她,对她的□□有种异样的狂热。 此时,裴忌将头埋在她颈侧,他深吸一口气,女子温软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他犹如一个上瘾的病人,唯有绫罗是他解瘾唯一的解药。 那一夜,裴忌将她完完全全圈禁在怀中,抱着她一起入眠。 床榻上,绫罗没有睡着,身侧传来裴忌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从来没有睡得如此香甜。 她忍受不了他身上炙热的温度,想要往旁边靠一靠,又被裴忌警觉地拉回来,他抱住她纤瘦的腰肢,侧身,将她抱在怀中。 绫罗硬闭上眼睛,不一会竟然也睡着了。 —— 自那以后,裴忌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 没变的是,他依旧体贴入微,对她的关照称得上无微不至,满橱的衣裳全是她喜爱的样式,妆奁中满是她心仪的钗环首饰,日日都不重样。就连晨起时送到口中的清水都是温热的。 但又好像哪里变了,他看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热烈,一日比一日让人心底发毛,他似乎不打算继续隐藏自己那偏执的占有欲,而是将自己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完完全全暴露在她面前。 和从前不同的是,裴忌这次胜券在握,他有的是耐心和信心与她周旋。 绫罗本来最期待裴忌回家的时光,她总是会等在裴府门口,遥遥地眺望那条他回家必经的道路,她会为他张罗一桌小菜,等他一起用饭。可这些日子,夜晚成了她最怕的时间。 她等在屋中,等着裴忌每日的光临。 他每日都有不同的花样,绫罗不知他到底哪里知道的这么多花样,每次都能让她失去控制,完全被本能吞没。 玉石的撞击声成了她的噩梦,手腕处常常被勒得青紫,她昏厥过去又被他弄醒,每次都是这样,她在战场上是那个连连溃败的手下败将,而他衣冠整齐一丝不苟,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情到深处,绫罗被淹没在极度的快意和欢乐之中,裴忌才会开始说话,他趁着她无暇顾及之时,总是会问她:“夫人可喜欢。” 若说喜欢,那便是愈加猛烈的进攻,若是不答,那这场战争就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夫人可喜欢?” 绫罗自顾不暇,却还是抚上他湿润的眉眼,嘤咛着:“喜欢。” 一个月下来,小厨房总是会给她烹饪滋补的膳食,一问才知道是裴忌特意吩咐。 程嬷嬷对她的膳食也越来越上心,总是高兴地为她张罗,还总是盯着她的小腹看。 这一个月,家主和夫人感情甚好,称得上是蜜里调油,屋里的动静她们做下人的不听见都难,程嬷嬷心里更明镜似的,想着若是按照这个进度,家中马上就会有小主人了。 绫罗压根不知道这些下人的心思,她只发觉自己最近被喂胖了许多,脸色也更加红润,眉眼间比曾经更添了一份雍容。 后来程嬷嬷旁敲侧击得多了,绫罗才知道她的心思,这才注意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和裴忌有一个孩子。 裴忌似乎也不热衷于此,他总是花招百出地让她崩溃,让她难堪,随后用贪婪的眼神欣赏着一切,自始至终,绫罗都没能成功脱下来他一件衣服。 于是,这晚,她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炭火烧得正旺盛,裴忌一件件脱去她身上单薄的衣裳,他的手掌仿佛有魔力一般,所到之处都能引起她的一阵阵战栗,燎起熊熊烈火,明明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绫罗还是不能适应。 他问出那个他常问的问题:“绫罗可喜欢?” “喜欢。”她道。 “夫君。”她抬头,用水光盈盈的眸子看着眼前的男人,妄图从他冷峻的面容中捕捉出一丝欲色,然而她用力去看,却看不出来一点。 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已经到了称得上病态的程度,若不是自己愿意,他从不会暴露出一点点情绪,更别说是欲。 他的眼中只有占有,只有掌控,只有痴狂,其余只剩下冰冷。 绫罗故意去解他腰带,没有成功,他已经捉住她手腕,“夫君。”她唤他,“你想不想和绫罗有一个孩子?” 裴忌双手猛然收紧,她迅速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错愕。 “夫君爱我吗?” 裴忌不答。 “夫君爱我,那为何从来不与我肌肤相亲,床笫之欢。” 为什么每次崩溃的都是她,每次喊叫的都是她,每次沉沦的都是她,每次她都是他的手下败将,既然是男欢女爱,那为何他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却要将她挑逗到发疯? “你想和我有个孩子?”裴忌问。《 》 15、红绸系于身 七岁之前,裴忌没有姓名,没有家人,活得像是路边的野狗。 母亲身为低贱的歌姬,在草庐中将她生下,带着他在京郊隐居。要不是多年来裴清逐膝下无子,他也不会想起自己在草庐中还有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饮毛茹血,不通人言,母亲似乎没有想让他长成一个正常的人,将他和家中的狗拴在一起。他尚且年幼,渴望母亲的怀抱,可每每靠近,母亲动辄打骂,断他水食。 饿极之时,乱葬岗便成了唯一的去处,至少能让他活下去。 被裴清逐找到那天,他正在乱葬岗和野狗抢食。 裴忌至今还记得那日裴清逐的眼神,看畜生的眼神,和母亲看他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看见裴清逐,母亲突然就疯了,发疯一般地拎起他的衣领,把他往裴清逐身边塞,而裴清逐连连后退,看向二人的目光满是嫌恶。 母亲则大笑:“这是我为你裴家养的好儿郎,你满不满意。这么多年你果然生不出儿子,你个没种的畜生!” 裴清逐气得扇了她一巴掌,命下人赶紧将裴忌带走,留着她一个人在草庐中自生自灭。 回到裴府,裴忌深深意识到自己和旁人的不同。 他们使筷子,吃熟食,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来说话,而他如一条野蛮的狗,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甚至不能和其他人肢体接触,凡是触碰,于他而言都犹如炭火加身,痛苦万分。 但他很聪明,比一般人都要聪明。 从他发现自己与旁人不同,到他让自己看上去正常,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他穿上锦衣华服,戴冠束发,读书识字,学习礼仪,张口说话,他将自己一副卑劣的身躯藏进楚楚衣冠之中,只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 后来十几年时间,他用严苛的礼仪约束自己的言行,用禁欲的方式规训自己的□□,仿佛自己已经摆脱了乱葬岗和草庐,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有多蠢蠢欲动,他有多卑劣恶心。 所有的欲望于他而言,都意味着那难以磨灭的兽性仍在操控着他的躯体。他对自己约束已到病态,绝不允许自己出现一丝丝失控。 绫罗却是个意外。 遇见她以后,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顷刻间便崩溃瓦解,蛰伏在他躯体里的那头畜生好似从未死去,它活了过来,深深渴望着她。 渴望着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躯体,她的恐惧,甚至眼泪。 她惊恐的喊叫会让他的心酥麻发颤,她的触碰犹如四月温柔春风,细腻雨丝,润泽他龟裂的灵魂。 他观赏着绫罗的欲望,却对自己欲望讳莫如深。哪怕是再渴望,也只冷眼瞧着,再等待欲望自己退去。 —— “你想和我有个孩子?”他问她。 “夫君难道不想吗?”绫罗反问。 她紧紧箍住他的腰,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抬头认真地看着他,那神情不似作伪,她是真的很像知道裴忌的想法。 “为何?” 裴忌顿了半晌,终于吐出两字。 “没有为何。你我成婚三年,却一直没有孩子,成婚生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她嘴上如是说着,心中却并非真的如此想,她其实没有迫切的想要一个孩子的心情。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她羞于开口的问题的答案。 裴忌摸摸她的头,骨节分明的手摸过发丝,滑过脸颊,他嗓音温柔而低沉。 这些天以来,他仿佛在温柔和掌控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总用最柔情的态度,对她做着嘴强硬的事情。 比方说现在,他语调缓慢,循循善诱,压迫感却丝毫不减。 “女子生产向来危险,为夫怎舍得你吃苦?绫罗若是对为夫的表现不满,今日我们不如换些花样。” 说着,他又不知从哪处变出来一根红绸,绑在了绫罗眼睛上。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她感到不安,想要解开眼上的束缚,下一刻,双手又被红绸缠上。 他到底哪里弄来这么多红绸? 衣衫一件件褪去,裴忌的动作轻而慢,不像是在调情,倒像是在举行某种祭祀仪式,他卑微而虔诚。 只有绫罗自己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无力,她的一切由他掌控,她的感受,她的情绪,她的躯体。黑暗中凭空出现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弄琴弦一般,操纵着她的喜怒哀乐。 他仿佛一个天生的乐者。 叮叮咣咣的玉石声响起,她看不见,却能听见那清脆的声响,在黑暗中愈发清晰。过了许久,裴忌终于挑选中了满意的,脚步声缓缓,缓缓向她走来。 绫罗紧张得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低沉好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从前夫人最喜这个,久违至今,不知还喜不喜欢。” 绫罗又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怎么又是她最喜欢的?她从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总喜欢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裴忌说,他行事完全是按照她的喜好来,可这已经是她从前的喜好了啊!她真的很想说,人都是会变的! “可我从未和夫君说过…”她心怀侥幸,趁着他尚未有动作,妄图制止他。 他四两拨千斤,“你从前说过,不过忘记了,为夫现在便帮你想起来。” “不要…” 她寸寸往床里面挪动,裴忌的呼吸声却越来越近,他仿佛无处不在,霎那间,脚踝被他一把握住,他往她脚踝戴了个什么东西。 绫罗看不见,但立马就猜出来了,冰冰凉凉的金属触感,是个脚环,还带着铃铛的那种。 他握着她脚踝,将人拉至身前,一串清脆的铃响在耳畔响起,于暗夜之中更加震人心魄。 他的大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非常明显,掌心略微粗糙,他向来爱洁,指甲修剪齐整。 绫罗曾在他环抱着她熟睡时仔仔细细观察过他的手,比她的手要大上许多,此时,也正是这双手,拨弄着她脆弱的心弦。 “夫君…” 她口中呢喃出破碎的音节,“夫君喜欢什么?夫君为何只顾及我的喜好…” 裴忌俯身压下,于她颈侧轻声说道:“夫人喜欢什么,我便喜欢什么。” 说着,一只手不停,另一只手牢牢掐住她纤瘦的脖颈,迫使着她抬头。绫罗猛烈呼吸着,可强烈的窒息感几乎将她吞没,她本能挣扎,去拍他的胳膊,却好似蚍蜉撼大树。 “乖,我会让夫人喜欢。”他道。 绫罗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他吐出的鼻息,她觉得好渴好渴,樱红的唇一张一翕,勾引着旁人一亲芳泽。 裴忌却从不吻她,为此,绫罗心中暗暗郁闷了好几次,可无奈,每到此时她就再无力顾及其他。 裴忌手中力道渐渐收紧,因为窒息她脸颊通红,不停喘着气,她五感敏感到可怕,酥麻感比以往来得都更加猛烈。 没多久,她便颤着双腿,昏厥过去,耳畔留下一串银铃声响。 看着眼前昏厥过去的女子,裴忌的手缓缓抚上她脸颊,他迷恋她的味道,她身上的馨香,兀自嗅了好一会,才舍得放下她。 —— 第二日,绫罗从好梦中醒来。 因昨晚太累,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身侧已无裴忌的踪迹。 他总是这样日理万机,似乎有忙不完的公务,白日里绫罗几乎见不到他人,可到了晚上,他的时间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日日夜夜陪着她虚度。 昨晚她的进攻再次被裴忌轻松瓦解,她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力量悬殊,她几乎不能做到逼迫裴忌,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而逼迫她,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绫罗还是有些怵他,她不懂先前还温和守礼的他,甚至守礼到要她主动靠近的他,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未免…太孟浪了些。 他口口声声说着,这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可她为何一开始感到爹爹只有恐惧? 那种深入骨髓,发于本能的恐惧又该如何解释? 她不知道。 绫罗虽然失忆,但直觉中知道,自己应该是出生于一个规矩森严的家庭,她不喜变动,贪图安稳,生性害羞,于男女情事上更是一窍不通,怎么可能会如裴忌所说,喜欢那些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骨子里的规训让她活在一个既定的框中,她不能打破这个框,也不想,她的心愿,应当是和夫君长长久久,恩恩爱爱,度过一生。 可是...绫罗审慎地叩问自己的心。 她似乎也并没有对裴忌的所作所为感到完全的抗拒,她起初是害怕的,那中对他本能中的害怕,让她不知所措,可渐渐的,她在裴忌手中得到一丝快意之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在贪恋他。 她贪婪地希望夜晚的时间能过得再长一些。 兀自想着,她的脸颊越来越红,身子也渐渐燥热起来,不自觉地去想到昨晚的一切。 “夫人,夫人?”菩满打断她的思绪。 “嗯?”她刚要下床,就听见一阵铃响,脚腕上果然戴着一个银镯子,一颗银铃缀在上面,凡是动作,必会引得一阵铃声。昨夜,她就是听着这铃声睡着的。 屋外阳光正好,冬日暖阳洒进屋子,在地面照出一块块光斑。 菩满端着午膳,在屋堂的陶案上布置饭菜,见她醒来,连忙来伺候。 “程嬷嬷不让奴婢叫您,程嬷嬷说夫人晚上疲惫,应当多睡些。” 菩满为绫罗梳头束发,铜镜中,女子面若桃李,她生得一张极其秾丽的脸,灿烂得犹如四月春花,唇色鲜艳不点而朱,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消解了一些浓艳的感觉,平添一份清丽。 “夫人今日气色很好。”菩满下意识感叹。 绫罗揽镜自照,却皱皱眉头,叹道:“我似乎胖了些。” 菩满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通,最后得出结论:“没有啊。” 刚说完,菩满就发现不对劲,“夫人的衣裳似乎真的紧了些,不对,胸上紧了,腰上还松了一寸。”她上上下下比对着,完全没发现绫罗的脸越来越红。 “好了别看了,明日换些新的就是。”她迅速走开。 这衣裳不合身的事不知怎的就传到裴忌耳中,晚上他回家时,绫罗就发现衣橱里的衣裳都换了个遍,全都是合身的,仿佛为她量身定制一般。 就算是马不停蹄地量体裁衣,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将衣裳做好,除非是提前就吩咐下去。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她衣裳不合身的。 绫罗一个人站在衣橱前思索着,没注意到身后,裴忌朝她缓缓走来。 他从背后将绫罗紧紧拥住,满眼都写着渴望与狂热,明明只是一个白天未见,为何他会如此想念她? 想念她的肌肤,味道,声音,一切。 他在她耳边轻轻吐息,炙热而强烈的存在感让绫罗背后寒毛直竖,他道:“夫人可喜欢?” 绫罗一开始最怕他问这个问题,可时间一长,说得多了,她说这话已经完全没了压力。 她绽开笑颜,“喜欢。” “那便穿上试试。”他道。 说着,她身上衣衫被他一件件脱去,只剩下一件小小的肚兜和裘裤,不知何时,裘裤也消失了。 屋子里温度很高,炭火很足,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颤。 裴忌从衣橱里取出衣裳,神色如常,绫罗却顿时睁大眼睛,她真的要穿这个吗? 这衣裳未免也太...《 》 16、镜中看美人 ...太暴露了些。 那衣裳单薄到不像话,绫罗从未见过如此不体面的衣裳,他为她层层叠叠穿起,拢共穿了三层,却还是遮不住胸前的春光。 裴忌拉住两条系带,猛得一拽,在她腰后迅速打了个结,她只觉得胸口一紧,满园春色关不住,自己都不敢低头看。 看来是她理解错了,这衣裳确实是合身了,甚至都贴身了... 裴忌的大手划过她裸露的肩头,一路向下,所到之处如烈火燎原,顷刻间点燃她周身。 起初绫罗尚且十分害怕时,很少能感受到如此汹涌的烈火,而如今,她一旦接受了这种...轻而易举就能被他撩起情绪。 “夫君...”她颤着嗓子,声音比平常更加细,如猫儿轻叫。 “这些都是夫君特意准备的吗?” “自然。” “这不会...又是我从前喜欢的吧?” “夫人果真聪慧。”他轻笑,不吝夸奖。 “不止这些,来看今日带给你的礼物。”他说着,搂着她的肩,将她带到一个高大的物件面前。上面盖着一块黑布,绫罗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看形状,像是一面镜子。 裴忌扯下黑布,一面巨大的铜镜出现在眼前,将两人的身影照得分外清晰。 这么大的铜镜,还能做到如此光滑平整,照出的样子没有一点形变,很不容易,又是不知从哪找来的。 烛光晃动,铜镜旁早已经点燃的烛台发出明亮温暖的光,光影浮动,打在人身上,产生水波纹一样的影子。绫罗胳膊裸露在外,浑身上下就没几片布料,光影掠过她胸前的肌肤,锁骨,脖颈,所到之处,都会引来男人如有实质的注视。 他高大的身子立在她身后,手托住她的下巴,欣赏着镜中绝色。 “绫罗真美。”他喃喃道。 短短一句话,让她呼吸一滞,心口沸腾的血液似乎又滚了滚。 她静静等待着,等他下一步的动作,裴忌双手熨帖地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俯下身子和她交颈,他嗓音深沉语调淡淡: “夫人可知,我其实已经觊觎你许久了,只是...一直不敢告诉你。” 绫罗却觉得这话奇怪,他们成婚三载,已然是夫妻,又谈何觊觎? 她知道夫君喜欢自己,他对她的喜欢连瞎子都看得出来,既然如此,他直接对她说就好了啊,为何一直不敢告诉她? “夫君,夫妻之间其实并不用遮遮掩掩些什么,夫君喜爱我,我也喜爱夫君,这就够了,我们彼此知道,这就够了。” 她神色认真,看着镜中裴忌的眼睛,对他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比方说现在,夫君喜欢我穿这样的衣裙。我也喜欢...夫君同我这般。”她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含羞带怯。 绫罗转过身来,紧紧抱住裴忌的腰身,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传来,淡淡的,却给她安心的感觉。他很高大,筋骨强健,总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 “夫君?” 见裴忌久久不说话,绫罗疑惑抬头看他。 “夫君怎么不说话了?” 裴忌展开双臂,将她抱紧怀里,越抱越紧。 “绫罗说的可都是真话?莫要骗我。”他沙哑着嗓子,眸光颤颤,浓黑的眼眸中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让人看不真切,他快要抑制不住了。 绫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看不懂他的眼睛。但自己都这样剖析自己给他听了,他应当也该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她总是觉得裴忌现在这种不稳定的状态非常不对劲,他仿佛特别容易被她的行为而牵动情绪,但凡她做出一些让他感到不安的举动,他就极其容易性情大变。秋千上那次是的,在幽居的那次也是,还有在街上遇见的那位白衣公子... 即使绫罗至今不知道他生气的原因,但她都将这些当做,是他过于在意他了。 这么长时间下来,绫罗觉得自己是可以理解他的行为的,只要自己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的性子一定能变得好起来。 岂料裴忌却冷冷一笑,道:“夫人是因为将我当做是你的夫君,才能说出这番话,若有一日我告诉你,我并非你的夫君呢?” “怎么可能?”绫罗觉得莫名其妙,她自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是她的夫君,他的一举一动,都证明他对她有情。 裴忌对她的一切喜好都了如指掌,对她体贴关心,事事都细致入微,甚至知道她喜欢的那些奇特的癖好,他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夫君,这世上除了夫妻,还有谁能知道这些私密之事? “夫君莫要同我开玩笑了。”她笑道。 随后拉住裴忌衣领,想趁机吻在他唇上,却被他躲过去。吻只堪堪落在脸颊旁边,绫罗却还是笑了,她道:“我只是想让夫君知道,我喜欢你,你以后不用对我这么紧张,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裴忌一把掐住她的下颌,揽过她腰肢,将人抱在身前,他贪婪地打量着她的神色,那双盈盈美目中满是柔情,如一汪勾引人沉醉的清泉。 他最能识破谎言和虚相,她最不擅长撒谎,可她却有一双十分真诚的双眼,只要看着她的眼睛,无论听见什么都足以让人信服。 就如三年前,两人初见时,她纵使浑身害怕到打颤,还是硬要站到他面前,逼着自己说出那句话: “我倾慕裴相许久,裴相可知?” 裴忌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撒谎,却被她这双眼睛所惑。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打断她,而是如一个看客一般,静静地看着她,看她如何表演,演出爱他的模样。 生平头一次允许自己,沉沦在这虚假的爱意中,他到底是有多缺爱,才会将这一点点虚情假意当真?裴忌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欢看着她,无论是她的笑,还是泪,欣喜,还是慌张,所有情绪,他都很喜欢看。 仿佛只有从她身上,才能找到人之初,那种纯粹的情感,那种天然去雕饰的毫不掩饰的情绪。 她生长于深宫当中,自小就被教育着学会尔虞我诈,却还是长出一副通透纯净的心灵,这颗心对裴忌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于是他帮了她。 帮她挣脱先太后缔造的囚笼,帮她揽权,帮她最心爱的弟弟坐稳帝位。 后来如他所料,这个女人果然抛弃了他。 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于是和他这个臭名昭著的丞相结盟,不如找个家族势大的氏族公子要来得好。 也是在三年前,公主与何雪臣完婚。 她当年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人的,什么倾慕于他,什么喜欢他,都是假的。 李绫罗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成婚之后,她和驸马感情很好,在全京城都传为一段佳话,裴忌能从任何地方听到有关于公主和驸马的爱情故事。 原本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被她扰乱的湖水从此开始暗涌,他眸中的渴望一日比一日深。 裴忌是个对自己极狠的人,欲望与他而言,是早就被舍弃的无用之物,可从那以后,那无用之物便日日躁动,再难平息。 他如一个醉鬼一般,不知不觉就走到公主府门前。那日,何雪臣生辰宴,席上女子言笑晏晏,看向何雪臣的眸中满是温柔,她不喊他驸马,而是唤夫君,两人如寻常夫妻一般。 她面对他时从未流露出那种神情,纵使她极力想向裴忌表达那种倾慕。但真心,是演不出来的。 —— 绫罗眼睁睁看着裴忌的神色越来越晦暗,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周身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绫罗慌乱一瞬,又立马镇定下来,她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点慌乱正好落入裴忌眼中,裴忌轻笑:“夫人莫怕。”说着,将她双手拂落,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两人再次面对铜镜。 烛光晃动着,浮动在她曼妙的身子上,裴忌的手一路向下。 绫罗叫了一声,皱着眉,满眼嗔怒地抬头看他,却只见到裴忌冷然的神色。 “夫君这是又怎么了,我说的话你还是不相信吗?” 裴忌幽幽道:“夫人可能不记得了,夫人从前还有个癖好,夫人最爱骗人。” “啊?”绫罗呆住。 “我何时骗过人了,我从未骗过夫君!” “夫人有一双会骗人的眼睛。”他掰过她的脑袋,让她直直地看向面前的铜镜,带着命令的语气,“看着你自己,看你说谎时,到底有多令人着迷。” 他抬起她的一条腿,绫罗瞬间失去平衡,只能往他身上倒。 那令人害怕的玉石撞击声再次响起,她紧张得几乎要站立不住,裴忌却紧紧叩住她脖颈,不让她失去平衡。 她感觉自己成了那风雨中摇曳的小舟,镜中景色靡靡,她红着脸不敢去看,裴忌却硬要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 汩汩溪流蜿蜒流淌着,毛茸地毯上积攒了好几个水洼。 绫罗满脸泪痕,实在没地方抓,最后只能抓着裴忌的腰带和头发。 他动作一大,就轻声哄她,不断地问着那个问腻了的问题。 “绫罗可喜欢?” 她好似发自真心,又像是仍在骗他,迷迷糊糊中说了好几次:“喜欢...喜欢...喜欢...” “骗子。” 他轻轻道,声音过轻,很快就被她的哼唧声淹没了。 —— 绫罗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裴忌到底有没有相信。 她就当他是信了,毕竟自己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自己整个人都要栽他手上,他若是还不相信,绫罗也要没法子。 日子又这般安然过去了半个月,在绫罗强烈的建议下,他们每天晚上相处的时间,从每日,变到了隔日。 如此一来,她压力小了许多,总喜欢抱着裴忌睡。 时间如流水,这般平静的日子却没有继续很久。 一日,绫罗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来信,菩满不识字,稀里糊涂将信交到绫罗手中。 她看后却也是一头雾水。信上用好看的簪花小楷写着:“三日后,京城颂安楼,莫要告诉你夫君,不若后果自负。” 颂安楼是建康城有名的酒楼,多时豪门贵族子弟光顾,客人大多非富即贵,是谁要约她见面? 绫罗猜了半天也想不出来,难道是她以前的朋友,难道是裴忌认识的人?但看字迹,倒像是个女子......《 》 17、夫君的秘密 三日后,绫罗来到颂安楼。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她还是来了。走之前让程嬷嬷帮忙瞒着,若是她傍晚还未归,再将此事告诉裴忌。 况且颂安楼正位于繁华地带,是京城中最热闹的一个酒楼,她不认为在这种地方自己会发生什么意外。 绫罗带着菩满走进酒楼,她头上依旧带了个帷帽,让人看不清面容。小厮见她一身打扮讲究,气度不凡,将她看做了哪位达官贵人家的夫人,热情招待。 走到楼梯口,她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那日在幽居她见到的那位崔泠崔女郎身边的丫鬟,记忆中,这丫鬟牙尖嘴利,倒是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小丫鬟这次也没有对绫罗行礼,而是将她叫住:“楚夫人,我家女郎有请。” “好。” 绫罗满腹疑窦,她着实是没想到,约自己出来的人竟然是崔泠。 上次在幽居一别,两人其实没有过多的交流,崔泠突然找她是为了什么? 绫罗心中浮现裴忌当初对她的警告:“她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能信。” 当时她在裴忌面前提起崔泠,他的神色很奇怪,他说自己和这位崔泠女郎有过节,也不知道是什么过节。绫罗想要问清楚,却被他打断,他情绪不稳,因为她一句气话就生了气,绫罗也不敢继续问下去了。 她认为,崔泠找她谈话,可能也是为了裴忌的事。 小丫鬟将绫罗引到崔泠的包厢门口,绫罗走进去,见崔泠正在调茶。 崔泠的身段是极好的,身材高挑清瘦,身穿简单的宽袍大袖,自有一股子风流潇洒的韵味。她眉眼淡淡,却有一种独特的风韵,满满书卷气。不愧是京城贵女们纷纷模仿的对象,这份气质,确实是万里挑一。 绫罗微微行礼,跪坐在她对面,崔泠却好似没看见她似的,自顾自调着茶。 绫罗也不催,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等一碗茶终于调好,崔泠才抬起头,将茶碗递到她面前。 “请。”崔泠道。 “多谢。”绫罗微微抿了一口,没忍住皱起眉头,她其实向来喝不惯这种茶粉调制的茶,她觉得苦极了,从小就不喜欢。但为了合群,每次只能硬逼着自己喝下去。 “楚夫人觉得这茶如何?” “很好。”她实在品不出什么多余的味道,只能如此敷衍道。 崔泠笑笑,没多说什么。随后,她让丫鬟将门带上,包厢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崔泠率先开口了:“楚夫人还不知我这次叫你来的原因吧。我想...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嗯?”绫罗疑惑,“我应当知道什么?崔女郎不妨直说。”她不爱和人打哑谜,不喜欢听那些绕来绕去的言外之意。 崔泠垂眸,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她道:“楚夫人是何时成婚的,应当成婚没多久吧。不然你怎会对自己的夫君一点点了解都没有。” “女郎说笑了。我与夫君成婚三载,只是前些日子我头受了些伤,很多以前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女郎到底想说什么?” “受伤?他就是这般诓骗你的?”崔泠冷冷一笑,眸中含着轻蔑,她也不打算继续和这位楚夫人周旋了。这位楚夫人看上去人并不聪明,也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崔泠向来喜欢跟和她一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和蠢人说话,实在是太费劲。 “我就直接跟你说了吧,你的那位夫君,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我调查过了,裴府根本没有一个叫裴晏祯的门客。裴晏祯这个身份是假的,整个建康城都没有过一个人叫裴晏祯。” 字字句句敲打在绫罗心间,她顿时愣住,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崔泠,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崔女郎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夫君是不会骗我的,他对我很好。” “呵。他确实对你很好。”崔泠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从头到脚,除了相貌和身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个只会依附于男人活着的无知妇人。 “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他对你做到这种地步?” “崔女郎,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知道你曾经和我夫君有过节,能否和我说说,说不定是什么误会。” 崔泠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我和他有过节?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是...” “也没说错,我和他确实算得上是有过节,只不过我从没和他计较过。”她脸上露出三分得意。 绫罗一头雾水,崔泠似乎和夫君十分相熟的样子,他们之间还发生过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可这些夫君从未和她提起过。她看见崔泠提起裴忌时的神色十分复杂,可那三分得意突然间刺痛了她,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现在非常想知道,裴忌到底隐瞒了自己什么。 崔泠怀着那份得意,话渐渐变得多起来,她继续道:“他身患痼疾,不能碰人,你们成婚之后,他是不是从未碰过你。” 碰? 绫罗心中暗暗惊了一下,是为了这件几乎要被她忽略的事,也为了崔女郎这说话百无禁忌的样子。 她从来不知道裴忌有过什么痼疾,这件事他从未提过,她不断回想着,想起当日她问过裴忌一个问题“你想不想和绫罗有个孩子?” 当时裴忌说,是怕她生产辛苦伤身,如今被崔泠一说,她顿时反应过来。裴忌从不碰她,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无能为力! 意识到这一点,她长久以来的困惑终于有了答案。为何裴忌总热衷于和她玩各种各样的花样,为何他总喜欢让她哭,让她失控。原因竟然是,裴忌身患痼疾,不能想普通男人一般取悦妻子... 绫罗的心一时间神游天外,她心中一阵发酸,不是生气,而是心疼。 他瞒了她这么久,一定也很辛苦吧?他和旁人不一样,那他会不会自卑? 崔泠还在继续喋喋不休: “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夫君早出晚归,总是忙碌,一个门客整日哪有这么多事要处理?” 而绫罗早就听不下去了,她此时只想尽快回到家,让裴忌把一切都坦白给她听,她一定不会嫌弃他的。 绫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崔泠的话她越听心里越不舒服。崔泠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重话,可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让绫罗很不舒服。 绫罗不打算继续和她呆下去了,她站起身:“女郎今日所讲我都会一一和夫君问清楚,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就不劳女郎插手了。” “呵,什么夫妻。你们拜过天地吗?就说是夫妻了。我还没有告诉你,裴晏祯真实的身份,你就要走?” “我说了,我会和夫君问清楚,他都会告诉我的。”绫罗道。 “他才不会,他故意骗你,怎么可能告诉你真相。不过既然你遇见了我,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要你亲自去看。”崔泠高傲地仰起头。 绫罗脚下步子一顿,看着绫罗停住的背影,崔泠弯起一抹笑。 “两个月前,陛下下旨在苍梧山下修建行宫,以作避暑纳凉之用。七日之后,主殿修建完成,将要抬梁上匾,届时裴晏祯亦会参加,许多百姓围观,你只需要亲自去看看,就能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到底是谁。” “苍梧山路途遥远,我不会去的,多谢女郎告诉我这些。” 绫罗抬腿出了包厢。 崔泠淡淡瞥了一眼绫罗的背影,心中略有不快。 —— 一路上,绫罗魂不守舍。 菩满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关心道:“那位女郎是和夫人说了些什么?让夫人这般。” 马车缓缓行进着,马上就到了穿心巷前,到了巷子口,马车就进不去了,要靠人自己走进巷子。 傍晚时分,街巷中有坐下闲聊的街坊邻里,有孩童嬉戏打闹,他们看见绫罗皆打招呼问好。 这段时间,裴府和周边街坊相处得很是不错,已经融入进了这条其乐融融的小巷子,比起一开始高大威严的裴相府邸,绫罗更喜欢这里。 穿心巷是裴忌亲自挑选的,她一直都很喜欢,这里就是她的家,她不能接受眼前看见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夕阳斜斜地从天际照射过来,一点都不温暖,不知不觉,她就走到了裴府门前,万幸的是,裴忌还没有回来。 —— 今日裴忌回来得很晚,他今日像是有很多事要忙碌,总是早出晚归,比前些日子要来得更加辛苦。 看着并不妨碍他晚上和绫罗的纠缠,他天生精力旺盛得异于常人,常常不用怎么休息。 就当绫罗在床上等得昏昏欲睡时,裴忌终于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着绫罗装睡的模样,发出轻轻一笑,随后拉开被子,和她并肩躺下。 过了许久,绫罗实在睡不着,也装不下去了,她悄悄往他的方向挪动,随后撑起身子,将他压在床上。 绫罗并不打算瞒着他。 “夫君猜我今日见了谁。” 裴忌眼中划过一抹晦暗,又被他隐藏,他问:“谁?” “夫君听了不许生气,她只是告诉了我有些有关于你的事情。” 裴忌强压住心中的怒意,答道:“好。” “那夫君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说完这句,绫罗的脸瞬间红了,她将脸贴在裴忌炙热的胸膛上,手却一路往下。 她心中一横:“夫君先告诉我,成婚这么久都不碰我的原因。” 随后,她看见裴忌眸光一滞,他眼尾泛起薄红,而她也摸到了一个僵硬的物什... 霎那间,天旋地转,她被裴忌压在床上。《 》 18、疯狂地吻她 那炙热的感觉还残留在掌心,她双手已被裴忌举过头顶,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离她近得好像下一刻就要吻上来。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眸中涌动着浓黑的墨水,让人看不清楚。 那种熟悉的发自骨髓中的恐惧再次席卷全身。 绫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害怕,明明从头到尾,裴忌并没有真正伤害过她,除了有时会阴晴不定之外,她其实对裴忌的情绪接受良好。毕竟大多数时候,他都算是一个合格的夫君。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是自己天真了。 裴忌的目光死死黏着她,仿佛要剖开她的血肉,一直穿透到她的心底。他的情绪难以控制,手上力道渐渐收紧,攥得她手腕生疼。 绫罗的眸中再次浮现恐惧,她浑身不自觉开始颤抖着。 这份恐惧却使裴忌更加兴奋了,他嘴角挑起一抹笑意,如一条在阴暗处暗暗窥视着她的毒蛇,伺机而动,紧紧缠绕,让人喘不过气。 裴忌太想要她了,她的一切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就连皮肤上散发的体香,都在深深诱惑着他。 他埋头下来,在她脖颈处留下深深的吻痕。 绫罗昂起脖颈,艰难喘息着,口中失桎吟哦出声。这是裴忌第一次如此吻她,在此之前,他都像个看她失控的冷漠看客,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绫罗原本不知道他从不碰她的用意,他只是淡淡解释说:“怕她生产辛苦。” 如今她可能知道了裴忌的苦衷,心中不免凄切。 裴忌此刻的动作在她看来,都是她强求来的,是她在逼迫他做着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心中的愧疚战胜了恐惧,绫罗收回心虚,制止住裴忌的动作,她抱紧了裴忌腰身。她想对他说,自己不会嫌弃他的,他也不必强求自己。 刚想开口,可能是玉佩的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她脸瞬间爆红。 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惊讶地瞪大双眼。 裴忌对她的情绪观察细致入微,向来不会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此刻感受到她的惊讶,和自己身体的变化,他也难免脸热,随即放开了她的双手。 绫罗迅速坐起身来,抱紧被子,两人皆有些尴尬。 裴忌率先道:“到底见了什么人?” 她垂下脑袋,脸颊上还挂着薄红,期期艾艾道:“夫君别生气,她说的话我没有全信......就是崔泠崔女郎,上次我和她在幽居见过。” “崔女郎约我见面,非说夫君有什么秘密瞒着我,说京城没有一个人叫裴晏祯,夫君其实另有身份。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夫君...不能碰女人!”她睁圆双眼,一接触到裴忌目光迅速埋下头。 “夫君...崔女郎之言实在荒谬,我没有全信,我就是在等着你回来亲口告诉我呢。” 裴忌紧皱眉头,他揉了揉额心,眸色越来越深:“你没有全信...所以就挑着她说我不举的话信了?” “我...” 绫罗抓着被角,脸越埋越低,脸颊越来越红,裴忌的目光依旧直白炙热,她快要被他看得烧起来了,脖颈上的吻痕也似乎越来越烫,她尴尬得要化成一滩热水。 “所以...夫君快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再也不猜了。” 裴忌轻叹一口气,忽而站起身,将绫罗抱起,他拢了拢她身上的衣衫,将人抱到窗前。 窗户微开,凉爽的风吹进来,吹散了些许脸上的红晕,思绪也变得清晰了些。 他让绫罗坐在窗台上,双臂撑着窗台,将她禁锢。 “我确实不能碰人,但不是夫人想的那种碰,而是触碰。” “啊?” 绫罗呆呆看着他,刚压下去的燥热又浮上脸颊,原来是自己搞错了。她脑子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什么都往下三路想?实在羞愧难当,她眼神乱飘,再没脸看裴忌了。 裴忌眸中却带了一丝浅笑。 他继续道:“我年幼之时有一段不好的经历,自此以后就身患痼疾,不能和人肢体触碰。”他语调淡淡的,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病情,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绫罗眼眶顿时就红了,哪里还管的上自己尴尬。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说话都带上了哭腔。 “那你从小到大,到现在,一定很痛苦吧,你会很难受。” 裴忌轻笑:“没有。” “那你儿时若是有什么玩伴,他们会因为这个嫌弃你吗?不和你玩,不和你讲话,觉得你是个异类。”怪不得他性格如此奇怪,控制欲和占有欲都比旁人强,若是从小就生这种病,被人冷待,性格能好才怪呢。 裴忌再道:“没有。” 他从来都不需要玩伴,世人在他看来大多愚不可及,踩高捧低,那些得罪他的人,早已经入土多年,他不会因为旁人的态度而有任何情绪。 这世上能牵动他情绪的人,唯有她一人而已。 可裴忌的回答落在绫罗眼中,却成了强撑,她有些心疼。 裴忌瞧着她的神色,呼吸一滞,女子眸中水光涟涟,一双动人的眼睛正温柔地瞧着他,眉头微皱,她在心疼他,意识到这一点,裴忌心中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感觉从未有过,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这世上真的会有人能同情他的遭遇吗?真的会有人能毫无条件地爱他妈? 没有,裴忌不相信。 眼前这个女人会心疼他,是因为她自认为自己是他的夫人,一切都是建立在他那摇摇欲坠的谎言之上的。 他现在得到的越多,倒是危楼倒塌时,就越是粉身碎骨。 裴忌心知肚明,在公主失忆之前,对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怜悯,明明他也曾将如上的话说给过她听。他也曾夜夜守在她床前,对她诉衷肠,可换来的只有她的恐惧,她的逃离。 一个谎言,要用一万个谎言来圆,裴忌越来越沉浸在谎言带来的快乐中。 他要将她死死绑在身边,要让这座自己亲手建造的桃花源永远存在下去,永远... “在这世上,我不能触碰任何人,可是我遇见了夫人。夫人是我此生唯一能触碰到的人。我甚至...对你有些...上瘾...” 最后一句他说得缱绻,随后一把搂住绫罗的脖颈,狠狠吻上了她。 他的吻并不温柔,凶残而有攻击性,他似乎也不会接吻,所做一切都是出自本能,比起他往日在绫罗身上做的那些事,他的吻过于青涩,如一个毛头小子一般横冲直撞。 绫罗的唇被他咬破了,血味腥甜,她还没来得及疼,血就被裴忌舔了去。 他撬开她齿关,与她舌尖缠绕,吞吃着她的唾液,仿佛她的一切都是如此香甜。 绫罗再也忍不住,轻轻喘息着,吟哦着,再不停下她要就窒息了。 “夫君...啊...” 她去推他,他的胸膛却硬得像玄铁一般,根本推不动,没多久,强硬的吻又重复一遍。 裴忌搂住她腰身,将她抱下窗台。 窗外凉风轻轻吹拂,吹不散两人之间的炽热氛围,圆月高悬月华清澈如水,光影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流转。 没多久,耳边玉石撞击声再次响起。 不对,不对。 夫君不是都说了,她是他的例外,那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不愿意碰她。 从头到尾,这几个月来,裴忌都是一身衣冠整齐,她从未见过他脱下衣袍的模样。 他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或者是秘密没有告诉她? 慌乱之际,绫罗强忍住自己身体的躁动,她双手握住裴忌手臂,制止了他的动作。 她脸上一片鸵红,眼眶湿润,她用沙哑的嗓音问他:“为何还要用这个,夫君为何不与我...” “乖。”裴忌轻轻拂开她的手臂,“我脏。”他道。 “你不脏...”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裴忌以吻封缄,随之,热浪滚滚。 绫罗不知道为什么裴忌会说自己脏,他明明分外爱洁,甚至有些到洁癖的程度。 她大脑中一片哄乱,只觉得身前这个男人离自己好近,也好远。什么时候,他成了一团迷雾,总是让她看不清。更重要的是,她越来越被这团迷雾所诱惑,自己迈着步子,主动一步步走了进去。 “夫君,你还没有告诉我...崔女郎说的...你的身份的问题。” “乖,这时候别提外人。” 他的吻更深,更重。 “可是...” “若有机会一定告诉你,相信我。”他道。 绫罗迷迷糊糊的,答了句:“好。” —— 第二天,似乎是裴忌的休沐日,他每到月末都会休沐一天,用来整日陪着她。 大早上一起床,绫罗就感觉到小腹坠痛,是自己癸水来了。她艰难地爬起身,想给自己找杯热水暖一暖。感受到身旁床榻上,尚且有些温热,说明裴忌才刚起来没多久,他果然今日在家。 绫罗心中微微一喜,走到桌案边,倒了杯热茶小口小口喝着。 突然,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嗓音,是柳竹。 柳竹作为裴忌的侍卫,常常跟随裴忌左右,只是这后院他不常进来,只是在前院和裴忌书房活动。 柳竹道:“家主。” 绫罗喝水的动作一顿,旋即听见裴忌语气不善:“夫人尚在梦中,莫要高声。” “是。禀家主,属下已经查清,确实是崔泠女郎约了夫人在颂安楼见面,属下一事疏忽,家主恕罪。” “崔泠。”裴忌眸光锋利,含着杀意,“她仗着自己的身份肆意妄为太久了。” 柳竹问:“是否要属下替您杀了此人。” “不必,将此事告诉崔扬之,他会处置。” “是。” 声音不大,绫罗没能完全听清,但也听出了裴忌语气中的杀意,他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过这一面。杀人对他来讲,像是家常便饭这么简单。 她的后脑突然抽搐一下,许久没有感受到的疼痛再次袭来。她都快要忘记那些她曾经回忆起来的画面了,日子过得过于岁月静好,以至于她忘记了,自己曾在脑海中看见过多么恐怖的画面。 脑海中,裴忌双眸染血,血迹洒满周身,他正冷冷地笑着。 而此时,裴忌突然推开房门走进来,门边突然的响动使她抬头看去,一下子撞进他的眼眸,不知为何,此时她眼中,他的双眸如血一般红。 “咚”一声,手中茶杯碎落。 “夫君。”她不自然地笑。 “夫人在紧张什么?”《 》 19、裴忌的两面 “没什么…我只是晨起头昏,一不小心没拿稳。”她慌乱地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不小心又划破手指。 一个小小的口子,渗出些许血丝。口子不大,却有些疼。 裴忌走来蹲在她面前,抬起那破口子的手指,含入自己口中。 “你…”绫罗惊讶地说不出话,指尖微痒,酥酥麻麻的,倒是不疼了。 脸颊泛起薄红,她道:“好了,我去拿药。”说着站起身。 刚没走两步,裴忌身影如鬼魅般,突然从身后将她拥住,禁锢在怀中。他很喜欢从身后抱她,因为这样更能让她动弹不得。 绫罗步子一顿,他身上从外面带来的寒意直往她毛孔里钻,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脸上薄红褪去,小脸煞白。 他冷得像条毒蛇。 裴忌声音沙哑低沉,在她耳畔幽幽响起:“刚刚都听见了什么?” “我没有。”她下意识反驳。 “听见也没关系,崔泠此人我早晚要杀了,不过不是现在。”他毫不避讳自己的阴暗心思,明晃晃说了出来。 绫罗听到“杀”这个字时,心尖颤了颤。 身后像是埋伏了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朝她吐着信子。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崔女郎罪不至死,夫君莫要开玩笑了,喊打喊杀的,绫罗害怕。”她勉强地笑着。男人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裴忌说要杀人,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种事他真的能做出来。 可此时,身后的裴忌笑了一声,他扶着她的肩,将她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她,嘴角还含着些许笑意。 “绫罗真是好骗,连玩笑话都相信。” 她愣一下,看他眼底的笑意却不似作伪,“真的是...玩笑话吗?” 裴忌笑一声,又将她搂进怀里,手轻轻按摩着她的小腹。他竟然知道她今日来了癸水,他的手宽大温暖,熨帖地揉着,还真缓解了几分疼痛。 绫罗又感到一种不真实感,仿佛刚刚眼中的那个裴忌全是她癔想出来的。那红着眼的模样,那狠态毕现的模样,全都是她的错觉。 “真的吗?真的是错觉吗?”她在心中问自己,心里的声音杂乱,她听不清。 裴忌将她抱起,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慢慢悠悠地陪着她做事。他拿来伤药,仔细地给她涂抹着,又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气。 “你性子好,但做事总容易着急,容易慌,其实凡是都可以放轻松,总有我帮着你。”他轻柔叮嘱。 绫罗点点头,心里顿生暖意。 是了,她的夫君一直都是这样温柔的人,从她第一眼看见他开始,他的性子便是如此,除了在床上的时候...除了她说要离开他的时候...他的性子一直都是如此,待人温柔和煦,对她也很好。 一定是因为他太在意她了,所以才会阴晴不定,若是她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会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 真的吗? 她好像自己都快要说服不了自己了。 绫罗一直都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可她并不愚蠢,反而能看出许多旁人看不出的东西,相反的,她却比很多人都要顺从。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顺从的。 裴忌很会处理伤口,没一会就包扎好了,白布裹得服服帖帖。他叮嘱道:“这几日莫要碰水,有什么事交给丫鬟,或者是我。” “好。”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男人,他一身居家的白衣,上面绣了几支翠竹作点缀,身量极高,肩膀宽大,整个人风流蕴藉,气质卓然。那双浓黑的眼直勾勾看过来,眸色温柔,凌厉的眉眼都融化了。 比起夜晚那如饥似渴的眼神,她更能接受现在的他。 而裴忌知道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江东名士的风流洒脱,喜欢对弈饮茶,喜欢性子温柔的人,她吃软不吃硬。她自己也是个温吞性子,也喜欢和自己一般的人,她这些年在宫中生活得极其不容易。 皇帝不堪大用,太后辅政,她自小便被太后培养长大,被逼着强硬,逼着坚强,做着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事。 他对她的每一寸都了解极了,他的头脑也万分聪明,轻轻松松就能扮演出她喜欢的样子。 全看他想不想演。 而如今,裴忌觉得自己有点演不下去了。 他极力扮演的温柔,像极了她眼中另一个人的模样。何雪臣,那位美名远扬的世家第一公子,相貌第一,品德第一,才情第一,何雪臣能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而他裴忌,只要露出一点点自己的本性,就会惹得她惧怕,让她后退连连。 他心底那磅礴的欲望潜滋暗长,快要隐藏不住,从前面对公主之时,他不能赢得她的芳心。那么如今,他能否潜移默化之下,让她真正爱上他? 他的计划成功了一半,至少现在在床上,她已然能够接受他的本性。 裴忌今日休沐,便在家一直陪着绫罗,正好她身子不适,要人照顾,情绪也变得更敏感,裴忌小心呵护着她,事事周全。 日子一天天过,到了第三日,绫罗的肚子就不疼了,她精神也好了些。这几日裴忌当然也没有碰她,两人只是躺在同一张榻上,抱着睡。 裴忌依旧早出晚归,他这些日子越来越忙碌,能陪伴她的时间变少,虽然依旧周全,但大部分时间,绫罗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就难免胡思乱想。 裴忌还是没有告诉她,他的秘密是什么。 崔泠上次和她的谈话,虽然已经在裴忌的解释之下翻了篇,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彻底拔出,她很想知道,崔泠所说的裴忌的真是身份到底是什么。 她在心中预想过好几个答案,却想不出除了相府门客之外,更合适的解释。 不知不觉,到了第七日,也就是崔泠所说的,苍梧山下行宫抬梁上匾的吉祥日子,崔泠要她亲自去看,而今绫罗仍在犹豫。 早上,裴忌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便离开,和往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绫罗早就醒了,今日她是装睡的。 裴忌出门后,她也更衣起床,独自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院中的景色,实际上是没什么看头的,她不过是发了好久的呆。 忽然,她下定了决心,对菩满道:“备好马车,我想出门一趟。” 菩满不解夫人为何突然一反常态要出门,但她只管照做,去吩咐管家备了辆马车。 绫罗一鼓作气,顾不得其他,快步往大门口走时,遇到了柳竹。 按理说,柳竹和裴忌形影不离,是他的贴身侍卫,今日却破天荒地留了下来。 柳竹的剑未出鞘,挡在绫罗身前,他声音平静没有情绪:“夫人,家主吩咐,您今日不能出门。” “为何?” “夫人恕罪,今日外面危险,家主是为了保护您。” “哦?那你陪我一起去吧,正好保护我。”她还想往外走。 柳竹眼见拦不住,也不敢对她如何,任她去开那大门。然而大门上锁,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绫罗生气地拍了两下门,手都拍疼了,对柳竹道:“夫君回来后我自有交代,你现在给我把门打开。” “钥匙只有家主手中有,属下也打不开。” 绫罗气笑了,“好。”她转身回到院中,坐在躺椅上,盯着守在大门口的柳竹。 现在算什么? 裴忌要囚禁她? 她抱臂坐着,怒气未消,菩满一旁劝道:“夫人息怒,家主可能真的是担心您的安危呢?” 若是绫罗没有听过崔泠的话,可能也就想之前那样,傻傻相信了,可现在她心中本就有疑虑,裴忌又将她锁在家中,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她此时此刻万分迫切,她一定要弄清楚裴忌身上的秘密。 “啊!”绫罗捂着肚子痛苦叫了一声。 “夫人!您怎么了!”菩满满脸担忧,帮她按着肚子,朝门口柳竹的方向看去。 柳竹握着剑柄,一动不动守着,今日是相爷督工的重要日子,走之前交代过他一定要守住这院门,不能让绫罗出去,他办事稳妥,不会被绫罗的伎俩骗到。 绫罗却看上去好像真的很疼,她脸色纸一样白,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汗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地上,她咬紧牙关,快要喘不过气。 菩满哭道:“柳侍卫你赶紧帮帮我们吧...夫人...好像真的不行了。” 柳竹皱眉,看这情形他只信了半分,朝着绫罗这边走过来。 菩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柳侍卫,你跑得快,夫人的药就在里屋的匣子里,你能不能帮我们取来。” 柳竹立马警觉地止住步子。 绫罗则艰难地昂起头,看上去痛苦万分,她咳嗽一声,竟咳出一口血来,这下柳竹真的慌了。 绫罗断断续续道:“我没有钥匙...又出不去,你赶紧去帮我拿药!我要痛死了...”说着又吐了一口血。 柳竹拔腿就跑,迅速跑到里屋,还真翻到了一个药匣子,他连忙往外跑,“趴嗒”一声,门落了锁。 菩满将门锁上,得意洋洋看了绫罗一眼,随后将钥匙扔进了池塘。 绫罗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她刚刚咬破了舌头,疼得她眼冒金星,是真的要昏过去了。 “走。”她做事到底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完全没理会屋内正在砸门的柳竹。柳竹是习武之人,给他点时间,这门还真有可能被他砸开。 来不及了。 菩满担忧道:“我们怎么出去啊夫人。” “翻墙啊。”绫罗脱口而出,她也是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出格的时候。她向来以为自己十分文静,断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谁晓得做起来倒是分外顺手。 两人从梯子翻出,看着遥远的地面,绫罗眼睛一闭,从墙上跳下来,摔了一下,不是很严重,似乎膝盖有些破皮,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菩满倒是胆子也很大,她身材瘦小,从墙上跳下来毫发无伤。 绫罗整理了一下衣摆,此时她们在裴府的后门,四下无人,正好没人看见她们狼狈的惨状。 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刚要迈步往前走,就听见旁边的巷子中传出来一声讥笑。 “呵。我就知道你不会甘心被他骗着的,你会自己找答案。” 一辆装潢精致的马车缓缓驶出巷口,车帘撩开,女子眉眼淡雅,稍稍抬眸朝她看来,无甚表情。 绫罗却从中品出一分得意。 是崔泠。《 》 20、揭穿他身份 “愣着做什么,上车。”崔泠道。 绫罗不磨蹭,登上了崔泠的马车,她问:“崔女郎是专门在这里等我?” “是有如何。”崔泠很平静,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淡淡地看向窗外,对车夫吩咐道:“去苍梧山行宫。速度要快。” “你今日已然是耽搁了,应当早做决断的,抬梁上匾的仪式定在今日午时,去苍梧山需要一个时辰,届时围观百姓很多,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看见他。”崔泠说着,眼神却没有看绫罗。 绫罗因她的行为而愈加疑惑:“为何帮我?” 崔泠淡淡一笑,“只是不想看见你被骗得不明不白,稀里糊涂过日子确实开心,但时间久了,你难道不会有疑虑吗?” 绫罗不说话了。 疑虑确实是有的,此时的她已经说服不了自己了。 崔泠却不打算放过她:“你那日信誓旦旦,说回去以后裴...晏祯会给你解释,怎么样,他和你说什么了?” “夫君说以后会告诉我...” 崔泠大笑起来,“楚绫罗,你要真信了他的鬼话,你才是真的没救了,不过今日你能翻墙出来,我佩服你。” 绫罗捏住自己衣角,被崔泠说得脸热,崔泠这个态度,给她一种只要她再相信夫君,她就是全天下最傻的人的感觉。 眼前这个气质清雅女郎,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她很骄傲,却让人信服,她有骄傲的资本,和崔泠一比,顿感形象见绌。 “凡事我会自己判断。”绫罗道。她拼命抓着腿上的衣裳布料,咬住下唇,无论如何,她不是不能明辨是非之人,和裴忌之间种种,她要自己做决定。 —— 马车在路上摇晃一个时辰,终于在午时前抵达了苍梧山脚下。 一座巍峨高大的殿宇坐落在不远处,于平地上拔地而起,四周只有着一座殿宇,所以显得愈加巍峨了。 行宫尚未建完,一座行宫的建造往往需要花费数年,数不清的人力物力投入进去。这短短两个多月,能将殿宇修建成这样,已然是尽了举国之力。 皇帝年少,见着殿宇建成就迫不及待要来看看,于是才有了今日的抬梁上匾仪式,。 百姓的围观,和群臣的朝拜,无数恭维话说上去,将小皇帝哄得高高兴兴的,他高兴了,大家才会高兴。 不然今日杀几个大臣,明日杀几个元老,朝中事宜一股脑全交给裴忌,朝廷人心惶惶,国不成国,没人愿意这样。 崔泠的马车到达时,正巧碰到仪式开始,上万百姓围堵在行宫外围,毕竟这可能是他们一生中唯一一次得见天颜的机会,很难得,大家都爱凑热闹。 “人太多了,我们进不去。走,我带你走进去。” “啊?”绫罗还没反应过来,崔泠就拉着她下了马车,在她头上戴了个帷帽,拉着她往前排走。 “怎么进去?” “挤进去。” 崔泠带着她一路往前走,完全不顾四周乌压压的人群,幸好两人都不是娇滴滴的性子,撩开裙摆就往人堆里扎。 崔泠突然道:“看楼上。” 只见殿宇之上,最高的第三层,一个身穿玄色龙袍的少年遥遥站在那里,群臣站在他周围,他看着底下的人群,笑得开怀,此人正是豊朝当朝皇帝,年仅十八岁的李简。 绫罗的心顿时猛跳一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仅仅是因为这个少年的脸,这是一张和她长得极其相似的脸,浓墨重彩的眉眼像极了,只是气质不同,这个少年的气质过于张扬狂妄。 忽然间,她后脑猛然疼了一下,脑海中一个声音不断唤着她:“皇姐...阿姐!帮帮我,阿姐,那个老巫婆要害死我啊......” “阿姐...我好饿...” “阿姐...你我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害你?” 是谁在说话? 脑海中略带沙哑的少年音渐渐变得成熟,最后一句是: “阿姐,你去死好不好。” 她整个人神情恍惚,少年的声音消失了,就好像从没来过,她依旧扬着头,死死盯着殿宇上的那个少年。天旋地转,脚步虚浮,她几乎要站立不住。 她听见自己几近破碎的声音对崔泠道:“他是谁?” “别站着,赶紧往前走。他是谁?他你就算不认识,但也该猜出来了,当然是陛下。” “他叫什么名字...” “陛下名讳照理是不能说的。”崔泠道。 “李简对吗?” “你胆子真大。” 绫罗又问:“他是不是有个姐姐?” “你怎么知道?”崔泠疑惑了一下,但没放心上,天下谁人不知陛下有个位高权重,协力朝政的亲姐,仪月公主。她一直以来都将仪月公主当做自己的榜样。只是可惜... “没什么...” 绫罗脑海中一片空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些话,她的目光一直在那个少年身上徘徊,恍惚间,崔泠已经拉着她走到了前排。 “等着吧。”崔泠心情不错,抱臂站着,好整以暇。 十二声钟声响起,午时已到。 殿宇朱门中开,仪仗队绵延百里不绝,一个接一个从殿宇中走出来,楼上,李简看得舒心,今日的一切他都很喜欢。把事情交给裴忌来做,果然是他最正确的决定,他很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至于那些阻碍他的人,他随便就杀了。 仪仗队分列两侧,最后从殿宇中走出来的人,是裴忌。 他一身玄黑色宫装,如她初见他的那日一样,宽袍广袖,峨冠博带,高大的身形气质卓然,眉目间满是肃杀的气势,让人看一眼就胆寒。 四周嘈杂着:“这就是当今陛下最信任的裴大人了吧。” “真不知道陛下为何会重用这种人。” “此人嗜杀成性,恶贯满盈,据说他杀父杀母,生性凶残,是个不忠不孝不义之人。” “裴相都敢议论,你们不怕死啊?”有人呵斥。 那一圈人立马闭了嘴。 周遭嘈杂的人声在绫罗耳边消失,天地一片寂静,她死死攥着自己衣角,不知不觉已经双目模糊。 崔泠在她耳边说的话她也没听见:“仔细好好看看当今权势最大的朝臣,裴忌,是不是和你夫君长得一模一样。” 绫罗脚下迈着步子,又扎进拥挤的人群,她不自觉地想要往前走,离那个高台上冷漠威严的男人再近一点,这个人让她感觉好陌生。 明明几个时辰前的清晨,他还温柔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那时他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相府门口,她温柔贴心的好夫君。 怎么几个时辰后,他摇身一变,成了恶名远扬的裴相。 裴忌手持三炷香,立于高台之上,他神色冰冷,目空一切,周身凌厉的气势让嘈杂的百姓都噤了声。风扬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动作优雅干脆,上好三柱香,随后轻启檀口,淡淡道:“开始。” 从头到尾,他脸上都没有什么神情,仿佛天生就是一副冰冷无情的模样,此时的他,比起人更像是一尊神像。 明明绫罗已经走到了第一排,却还是感觉自己离他好远好远。 她脑海中声音万分嘈杂,忽然冒出一句,是她自己的声音:“裴忌!你究竟怎样才能放过我!” 原来如此,裴晏祯就是裴忌,原来如此,此刻,此前所有的疑虑都有了解释,为何他终日忙碌早出晚归,为何他能自由出入相府,为何他不让自己和崔泠接触。 崔泠连忙跟到她身前,拉着她往后排藏:“你走这么近做什么,万一他看见你了呢?” 绫罗嘴角突然扬起淡淡一笑,她任由崔泠拉着她往后排走,却像是个行尸走肉一般。 泪水不自禁地滴落下来,帷帽里,她脸上满是泪痕,可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哭呢,可能是太惊讶了吧,惊讶自己竟然被他骗了这么久。 回到马车上,她才稍稍缓过神来。 茫然地问:“他为何要骗我?” 崔泠竟然被她问住。 是啊,裴忌为何要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份,难道他真的会在意自己在心爱女子面前的名声吗? 良久,崔泠才猜测道:“可能是裴忌自己的名声太臭了,不想让你知道吧。他可能...真的喜欢你?”话说出来,崔泠自己都不相信了,谁能想到,裴忌这种人竟然也会爱上一个女子,甚至不惜靠谎言,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而此时,高台上裴忌似有所觉地看向台下的一个小小人影,熟悉的衣裳,她的所有衣裳都是他亲自挑选,每一件都了如指掌。 他看着那装潢精致的马车渐渐走远,眸光从未如此冰冷。 冷得像要杀人。 确实,他现在确实想杀人。 —— 绫罗摇摇晃晃回到穿心巷,像是失了三魂七魄。 她唇色泛白,一双美目中满是血丝,眼前熟悉的家门在她眼中也变得陌生起来,明明这是她认定的家,为什么会是假的呢? 裴忌骗了她自己的身份,那他是不是还骗了她什么,他到底有多少秘密。 绫罗发现,她似乎对这个男人一点了解都没有。 她对他的知识一片空白,他的喜好,他的身份,父母,成长经历,她全然不知,她能看见的只是裴忌每日在她面前展现的好夫君的模样。 夜晚,裴忌回到家,今日他的步伐似乎比往日更加急切。 屋中,绫罗一人独坐。 她很想将自己藏起来,不要面对了,裴忌想怎样就怎样吧,她累了,不想和裴忌玩了。 可是不行,谎言等着她亲手揭穿,失去的面子她要自己挣回来,这口气她要自己帮自己出了,不然被骗了这么久,她可太冤了。 裴忌推门而入,毛茸茸的地毯上短暂洒下一片霜白月光。地毯是他怕她会冷,专门铺的。 榻上,女子一人枯坐,她好像才哭过,却不见泪痕,此时此刻的她显得很迷人,倔强又破碎的感觉,像极了裴忌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当时她为了对付太后,亲自跑到他面前来剥衣裳,耳边一朵简简单单的玉兰花,衬得她肤白如雪,美得动人心魄,他却不敢碰她一下。 裴忌知道她现在发生了什么。 绫罗沙哑的声音在暗夜中幽幽响起: “我该叫你裴相,还是晏祯,还是夫君?”《 》 21、裴忌裴晏祯 “唤我什么都好,有时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裴忌道。 “你别过来!” 裴忌止住脚步,倚在门边,遥遥看她。 一身玄黑色的宫装尚未换去,按理说,他每日回家前都会换衣,换上一身她最喜爱的浅色素衣。可今日,没有换的必要了,他穿着白日仪式上的那件威严的宫装,浑身气势强大,浑然不似平日温柔。 他的身影在黑夜中糊成一团,看不分明,但绫罗却觉得自己可以看清楚他的眼睛,他的神情,他一定正在用那双深邃的眸看她,眸中情深万千,如一双无形大手,牢牢攫住她。 胸口顿时呼吸一滞,她感觉脊梁骨一阵恶寒,眼前这个男人危险而神秘,带给她深深的恐惧。 恐惧从未如此真实,比话语先出来的,是眼中的泪。 她就这样静静坐在榻边,一身浅紫色的广袖纱裙,如月夜摇曳的一朵芙蓉,芙蓉泣露,美得不可方物。 两人就这般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裴忌突然粗重地咳嗽了一下,才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率先开口的是绫罗:“夫君难道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有。”裴忌答。 他声音有些小,像是很累的样子。 绫罗继续道:“今日我去看了苍梧山的仪式,在那里我见到了夫君你,他们都叫你裴相...”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她平复心情,继续道:“他们说你恶贯满盈,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但我不相信....”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裴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他试图露出一个温柔的表情,到嘴边却成了苦笑,他声音很轻:“好。” 相比于绫罗的紧绷,他倒是显得很轻松,一直懒懒地靠在门边,对自己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仿佛毫不在意。 “夫人对我有疑虑实属正常,我本也没想瞒你这么久。没想到夫人聪慧,竟然自己发现了。” 这是在夸她聪明?好奇怪。 他说:“我从未对夫人撒过谎,所说句句属实。” “你骗人,你压根不是什么门客!”绫罗大喊。她死死抓着床榻的边缘,长指甲都要抠进去,事到临头,这个男人还在骗她,他还想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骗她! 她其实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其实就是想让这个男人承认自己的错误。 为什么他总喜欢装出一副为她好的模样,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将她耍得团团转,骗她很好玩吗?看她被蒙在鼓里,完全信任他的样子,他是不是感觉非常得意? 觉得非常有趣,就好像自己的人生都变得有趣起来。 此时此刻,她心中的怨念比任何时候都要强,还有一个更强烈的感觉——报复他。 凭什么? 凭什么要骗她? 就看她傻,看她好玩,欺负她一介女流,失忆了什么都不知道吗? “绫罗!” 裴忌似乎用出自己所有力气,他额头上有些虚汗,可能他自己也在紧张吧。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了! “我是裴忌,可我也是裴晏祯,也是你的夫君。” “你什么意思?” 裴忌道:“我曾与你说过,我与裴相出自同族,这本是好事,我成日读书用功,就盼着能从老家来到建康,靠着裴相的荣光谋一份差事。” “可天不遂人愿,只因为我长了一张和裴相极其相似的脸。” “他让我成为他的替代品,如有危险之事,都由我来出面。如此这般,我们住进了裴相府邸,一住就是三年。” 绫罗整个人都呆住了,只因为裴忌的解释过于荒谬,这世上怎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她今日明明亲眼见到了,那站在高台上的男人,就是他。 “你当我是好骗的吗?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来骗我。”她站起身,想要往裴忌的方向走,她想看清他的脸,看清他的眼,看看他眼中是不是藏满了谎言的味道。 “绫罗,别往这来了。”他叫住她。 裴忌眼中含着一抹失落,他低下头,自嘲一笑:“夫人不相信,是因为夫人失去了记忆,若是从前的夫人,她会知道我的所有苦衷。” 绫罗攥紧拳头,脚下像是灌了千斤石头,愣愣立在原地,裴忌的意思是说,是她将往事忘记了,才会误会的他? 她真的误会他了吗? 不可能,太荒谬了。 “夫人还是不信我。”裴忌垂眸,不知为何,他唇色泛白,像是失了魂一般,毫无今日白天时见到的昂扬风姿。他看上去竟然会让人觉得很可怜,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小狗。 都是手段! 绫罗告诫自己,这都是这个男人骗人的手段。 “我只想听实话!” 她箭步走到他面前,气冲冲地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明明力气不大,他却开始咳嗽起来。 他咳得越来越严重,直到掌心咳出一抹血迹。 “你...你又在耍什么把戏。”她后退一步。 却见裴忌身后门扉的门纸上,开始渗出一片片血迹,血迹迅速晕染开来,在门扉上盛开出两朵血色红莲,妖艳诡异地摇曳着。 浓重的血腥气突然冲进鼻腔,刚刚怒气冲昏了头脑,此时她才发现裴忌的脸色这样惨白,白得毫无生气,如鬼魂一般。 裴忌却对她淡淡一笑,“无碍,夫人先就寝,我明日再来陪夫人。” 说着,他背对着门将门打开,坚持要走,却又被门槛一绊。 “夫君!” 绫罗连忙去扶他,摸到他后背,发现摸了满手的血。她本来以为自己的泪已经流干了,见他这副模样又急得掉眼泪。 “你怎么受伤了,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夫人别哭。”他还在替她拭泪。 柳竹终于赶到,搀扶住裴忌,将他往书房送,绫罗一路跟在后面,焦急地盯着裴忌的状况,刚刚她质问他的那些话,不知为何突然成了种错误。 柳竹将她关在门外,非不让她进去。 “放我进去。”她一再要求。 柳竹很强硬:“家主一见到您就会情绪激动,不利于疗伤,现在廖梅生在书房中,夫人放心。” 尽管如此,她依旧不放心,一直皱着眉头,“夫君为何会受伤?”她问。 柳竹语气不佳:“您今日不是亲自去看了吗?难道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 她摇摇头,“我早早就离开了。” “呵,相爷查出了几个世家建造行宫时的贪墨之举,派了几个杀手来刺杀相爷,可今日去的人是家主啊。自然就是家主替相爷挨了两剑。” “你说什么...”她彻底懵了。 难道...裴忌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 “您到底要怎样才能相信!家主为了给您解释清楚,伤口都没处理,骑着马就赶回来了,您却还在怪他。” “我...” 她语塞,心中顿时泛起一阵阵愧疚,往日裴忌对自己的那些好全都涌了上来,确实,除去骗她的这一点,他挑不出错来。 怪不得他刚刚总是倚在门边,是因为站不住。 怪不得他穿了一身黑衣,是为了遮盖血迹。 他不让她靠近,是怕她发现他受伤。 这个男人,为何总是喜欢这样自作主张! 绫罗心中对他又是怨又是恨,又是愧疚...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廖梅生处理伤口一直到了半夜,绫罗守在书房门口,迟迟不愿离去,冬日风寒,她搓搓掌心,盯着那窗子上的烛影。后来廖梅生终于出来,裴忌也睡着,柳竹才放她进去。 她心中很乱,乱成一团解不开的毛线。 —— 第二日 裴忌醒来,绫罗倚在他床头,浅浅地睡着了,她姿势并不舒服,这样睡容易腰酸,但为了不打扰到裴忌,她睡得很拘谨。 裴忌取来旁边的一个枕头,悄悄塞到她腰下让她靠着。 他早知道她会有拆穿她谎言的一日,却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为了维持这场幻梦,他创造了一个更大的谎言。 身侧,女子悠悠转醒。 她双眼尚且迷蒙,声音也有些沙哑,娇娇地唤了一句:“夫君。”就像每日清晨唤他时一样。 随后,她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坐起身,看向裴忌的眼神很复杂。 “夫君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她要走。 裴忌猛然出手,将她的手拉住,他的手很大很暖,暖得绫罗有些想哭,想起昨日他憔悴的模样,她就想让裴忌快点好起来。 可现在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说到底昨日两人之间产生了些嫌隙,嫌隙不是一日就可以愈合的,就像他的伤口,总要养个十天半个月。 裴忌声音很轻,如春风一般轻轻吹动,温柔地抚慰她:“夫人无需自责,都是我的错,才让夫人误会了,让你受这么多苦。” 绫罗继续要走。 裴忌送开她的手,道:“等我伤好了,我带夫人去见一个人。他知道的比崔泠更多,崔泠的话,夫人别信。” “谁...” “裴忌,裴相。我亲自带夫人去见他。” 绫罗心中一跳,他竟然要带她见裴相。 脑海中突然想起她和他的一段对话: “夫君我从前见过裴相吗?” “夫人此前从未见过。” 不是的,她似乎...见过裴相,只是她忘记了。 现在,她又问了这个问题:“夫君,我从前见过裴相吗?” “并没有。”他道。 “真的没有?” “没有。”他很肯定。 绫罗心尖却止不住发颤,因为她曾在脑海中听到过那威严的女声,严厉地训斥过她:“裴忌此人狼子野心,你为了对付我,竟然出卖色相去求他!” 她从前到底做过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 》 22、亲自见裴相 裴忌的伤好得很快,第十日就可下床走动了。 他闲不住,总是偷偷坐到桌案前看公文,绫罗担心他身体不让他看,他便趁着她不在时悄悄看,挑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等她在身侧睡着,就着微弱的光亮一本一本地看。 绫罗有时半夜突然惊醒,发现他不在身侧,惊慌过后,就见他坐在床沿,独自静静地批阅着。 她拾起一旁的氅衣,披在裴忌肩头,从身后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生怕碰到他伤口。“夫君也不怕着凉,若真要看就穿上衣裳好好看,这般做贼一样算什么?” 裴忌眉梢挂着笑意,拢住她双手,他掌心滚烫,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我不冷,夫人别着凉才是。” 她借着光视线扫到了裴忌手中的奏折,没什么看清,只看见了“贪墨...”的字眼。 “这是...”她问。 裴忌没有隐瞒:“关于这次行宫贪墨的折子,相爷不耐这些小事,就都交予我处置。” “相爷很信任夫君。” 裴忌轻笑一声,合上手中奏折,“相爷和我出自同族,对我比旁人更加信任,帮衬也更多。” “夫君...相爷真的像百姓所说的这么不堪吗?为何我听夫君的口气,相爷似乎人还不错?” 裴忌没说什么,只道:“届时夫人自己见到就知道了。” “嗯。” “夫君还要继续看吗?”她问。 她刚醒时尚且有些困,现在说了几句话反倒是不困了,想着陪他看完这些再睡也行。 “这些...奏折较为紧急,今日要看完。” “那我陪你。”她道。 两人穿上衣裳,端正地坐在桌案前,旁边放着个取暖的炭盆,绫罗伴在他身侧,为他磨墨。 寂静的夜里只有细微的墨条摩擦的声音,和衣料发出的窸窸窣窣声。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点了两盏烛火,两簇火苗交替跃动着,四影摇晃。 绫罗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温馨,平淡却美好,不知不觉,她眼皮渐渐沉重,墨条还攥在掌心就往裴忌的方向倒去。 裴忌感到肩头一沉,女子已经靠着睡着了。淡淡昏光笼罩着她漂亮的眉眼和轮廓,她睡得很沉很安心。 他放下手中奏折。 将绫罗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替她盖上被子,这些时日她都很乖很听话,常常忧心着他的身体,仿佛眼中只在乎他一个人。他突然不想让伤口痊愈了,若是能一直受伤,她是不是就能一直怜悯着他,心疼他,永远不离开他? 这岁月静好的日子是他最想要的,也是他骗来的,说到底,是他不配拥有的。 —— 绫罗一直隐隐害怕着见到裴相的那一日。 期间她各种暗示夫君,自己不想见到裴相,可夫君却像铁了心要让她见见似的。 终于,这一日到来了。 两人回到那条熟悉的御街上,朱门高大,匾额上写着裴府两字,这正是丞相裴忌的府邸。 当时雪夜,她记忆全无地在御街上狂奔时,就是看见了裴忌的马车才得救的。她记得当时大雪纷飞,身后官兵全想要她性命,而裴忌却让她上马车,用袖子拢着她将她藏住。 他牵着她的手腕,将她带进了裴府,惹云斋中,她荒芜孤寂的心头一次体会到温暖。 他说:“夫人省亲久久未归,为夫甚是忧心。” 回忆戛然而止,马车停下。 绫罗尚有些紧张,她蹙着眉担忧地瞥了眼窗外,肢体也有些僵硬。裴忌率先下了马车,随后掀开车帘,朝她递来一只手。 这次他伸出的是手,犹记得初见时,他在她手腕上覆了一块帕子,才将她的手牵住。 裴忌此时牢牢牵住她的手,将人搀扶下马车。 两人走进裴府,连路线都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很快绫罗发现了些不对劲,“为何偌大一个府邸中,没有看见一个婢女侍卫?” 裴忌的解释是:“相爷喜静,不喜人多口杂,府中下人很少,都在后院。” 他牵着她的手在府邸中穿行,穿过花圃,穿过几间屋堂,终于来到正厅。裴忌道:“夫人莫怕。我在屋外等你。”说着,他推开大门,让绫罗走进去。 抬眼,屋堂中央竖着一块大大的屏风。 一道人影背对着屏风而坐,绫罗下跪,两人道:“见过裴大人。” “请起。”屏风后的人道。 绫罗心中一凛,猛地看向那屏风上的影子,这轮廓很熟悉,确实和夫君的轮廓像极了。特别是这个声音,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这世上真的有两个人能长得如此相像。 她不敢起来,拜伏在地,将头埋下来不敢看那屏风后的影子,她想等裴相先说话。 过了良久,屏风后突然又发出声音,盘坐的男人站起身来,身形清晰地投在屏风之上,一笔一划都如此清晰真实,细节到她能看清他衣袖的褶皱。 这影子看上去极高,身材很好,绫罗几乎就要以为那屏风后面的人就是自己夫君。 屏风后,男人淡淡出声,“你就是裴晏祯的妻子?”他的嗓音极度冰冷,不带有丝毫情绪,让人一听就如坠冰窟,脊背发寒。 绫罗答:“是,臣妇...楚绫罗,拜见裴大人。” “起来。”男人道。 绫罗依言站起身,从头到尾那屏风后面的男人纹丝未动,只有衣袖轻轻晃动着,她有些疑惑,发问道:“裴大人为何要立于屏风后?” 男人却没有回答他,只是道:“我无意插手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叫你来只是想告诉你,那日苍梧山下行宫前,高台上,你看见的那个人并非是我。” “臣妇知道,此时夫君已然和臣妇解释过了。多谢裴大人。”她随口答道。 心想着裴大人可能不想见她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也不喜欢让她看见他的脸,所以才立了个屏风,既然裴大人不愿意,自己也不强求,毕竟她已经相信了夫君的话,不会再追究此事了。 心里刚想着,谁知道下一刻,屏风便被男人推开。 一瞬间窗外日光洒落地面,从背后将男人的影子勾勒,他背着光,一双寒眸直直看了过来。 绫罗错愕抬头,眼光略微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便看见了眼前的男人。 他一身玄黑色宫装,竟然和那日夫君身上所穿的一模一样,只是似乎布料更加精致,衣料更为平整,浑身上下贵气十足,和夫君那日的苍白狼狈显得全然不同。 他凤眸狭长,深邃的眉眼中满是十足的寒意,如一汪深潭古井,毫无半点情绪,只看了一眼,绫罗便觉得心头颤抖,危险的气息在整个堂屋中弥漫。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问他屏风之事。 男人动作清贵优雅,将屏风轻轻一推,随后抬步向前,走到了绫罗身前。 在绫罗的极度震惊之中,他竟然用手机挑起了她的下巴。 绫罗被吓得不敢动弹,男人指尖异常冰冷,冷得几乎不像是人会有的体温,冷得像条毒蛇。 她此时已然一万分确定,夫君和眼前这个男人是两个人。夫君的双手如此温暖,眼神如此温柔,不像这个男人,凶狠冷酷,看得人直打哆嗦。 明明是相似的脸,气质却天差地别。 “你很怕我?”他道。 “为何?” 为何?为何害怕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谁看到他这副模样能不害怕啊?此时绫罗只想赶紧出去,她的夫君还在门外等着他。 她脸上扬起一个勉强的笑意,答道:“裴大人气度不凡,臣妇见了心神震颤,对你崇拜不已。” 男人冷笑:“倒是会撒谎。” 他放开绫罗的下巴,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绫罗此时觉得她之前一定是搞错了,脑海中的那个声音说她曾经出卖色相去求裴忌,怎么可能,这么恐怖的男人,她只会敬而远之,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见了。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男人似乎对她的表现很不满意,可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还绞尽脑汁来奉承他。 他的眸色愈加冰冷幽深,睥睨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吃了。绫罗能感觉到这个男人似乎在生气,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也不懂怎么安慰。 最后她鼓起勇气:“裴大人若是无事,臣妇先告退了。” 男人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于是顶着他这吓人的目光,绫罗一股脑冲了出去。 外面没人,夫君不在外面,只有柳竹守在门外。鬼使神差地,绫罗惶惶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男人仍旧死死盯着她,目光穿过门口,直看得她震颤。 夫君去哪里了? 她现在好需要他,好想一头扎进他胸膛中汲取温暖,她再也不要见到裴相了。 柳竹道:“家主有伤在身不能久站,在旁屋等您。” “好,带我去。”她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男人的视线。 到了旁屋,她看见夫君正在桌案前饮茶,优哉游哉的模样,见她过来,眸中含着浅浅笑意。 同一张脸,一个人让她亲之爱之,一个人让她惊惧万分。 “夫君!” 她冲过去立马将裴忌抱住,整个人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怀抱真是温暖,哪怕外面数九隆冬,他的怀抱都温暖得犹如春天。 裴忌笑着放下手中茶碗,回抱着她,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问道:“和相爷聊得怎么样?” “夫君我们回家吧。” 她不愿意说,关于裴相的一切她都不想再提起了,她只想回到自己家,和夫君好好过日子。 “好。”裴忌淡淡笑着,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回走。 路上路过了刚刚谈话的堂屋,绫罗偷偷扫了一眼,屋中已经没人了,那个男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她没有放在心上,跟着裴忌一路往外走。 她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裴忌的眸色极度冰凉。《 》 23、危险的药方 时间又过去半个月,裴忌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依旧早出晚归,日子渐渐回复正轨。 这些时日,天气变得暖和起来,一向不动针线的绫罗突然想尝试一下自己做女红。 有关于女红这事,她自己也奇怪,她虽说失去了曾经的记忆,但以前会的东西应当都还是会的,比如说下棋,比如说脑海中的诗文,可她发现自己对女红一窍不通,看来是从前就未学过。 天下女子待字闺中之时,都会学习女红,手越巧便越贤惠。她在闺中时竟然没有学过?她又想起裴忌说的,她父母双亡...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才没有学会吧。 于是她闲来无事,整日请教程嬷嬷教她,程嬷嬷自然十分乐意,总是夸她聪明贤惠,夸她和夫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绫罗每每都被她说得脸热。 程嬷嬷却毫不在意,嘴里许多粗俗露骨的话毫无遮拦地往外讲,连她们夫妻间的床事都要打听。 后来绫罗怕了,也不找她学女红了,买了本书开始自学。 只是水平嘛... 水平虽差,但幸好裴忌并不在意,对这些身外之物他看得很淡,绫罗让他戴什么他便戴什么。有一日她坏心眼地在他腰上挂了五六个丑丑的香囊,他还真戴了出去,回家时一个香囊也没少。 绫罗看着这一腰的香囊扶额苦笑,连忙给他取下来。 “夫君真就戴出去了?不怕人笑话?” 裴忌却笑着揽过她的腰,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家有贤妻,自然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况且夫人做的很好看。” 好看个屁。她腹诽。 裴忌不像是美丑不分的人,给她挑选的衣服都是合身又衬人,怎么可能看不出这香囊的好坏?他就是故意要挂出去的! 实际上确实是这样,今早裴忌挂这一串香囊上朝堂,往日鹌鹑一样的朝臣都纷纷侧目看他。他一身宫装本是气度不凡,威严十足,这一串香囊挂上立马显得有些滑稽。 朝堂上无人敢说,只有李简看着这些香囊哈哈大笑,让他赶紧把这做香囊的绣娘给杀了。 裴忌则是淡淡回道:“臣很喜欢。” 众人就只当他是口味独特。 不过这些绫罗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自己的绣工确实应该更精进一些,不然会让夫君挂出去丢脸。 —— 这些日子,廖梅生来过几次,都是为了给裴忌换药。 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背后的伤虽已经愈合,但依旧需要悉心照顾,裴忌从不让绫罗看自己的伤,或者说,他从不让绫罗见他没穿衣服的样子。 夜里在榻上时,他至少也要穿上中衣,等第二日绫罗眼睛一睁,他便已经穿戴整齐。 绫罗曾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伤口太深,怕吓到夫人。” 这个借口绫罗是不相信的,因为他不是受伤后才如此,从前没受伤时他就这样。 时间久了,绫罗自己也猜到一些,恐怕夫君是心中有什么顾虑,所以才害怕自己赤裸的模样。于是这日抓到机会,她叫住了廖梅生。 廖梅生见到她只想逃。 绫罗不知他为何这样,还是强硬地将他叫住,叫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廖医师。”她行礼。 廖梅生差点跪下,一个劲给她鞠躬,随后恭恭敬敬地问:“夫人您找小人有何事?” “廖医师无需客气。”她有些震惊廖梅生的态度,他竟然还在她面前自称小人。明明是他作为医师更值得尊敬才对,怎么倒是廖医师先客气上来了。 她没有放在心上,问道:“廖医师可知夫君的痼疾?” “呃...”他欲言又止,最后道:“知道。” “太好了。那廖医师可知,夫君的痼疾除了不能与人触碰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症状?” 这问题给廖梅生问住了,裴忌一向不愿透露自己痼疾的任何情况,他也只知道一些皮毛,绫罗问的这个问题他是真不知道。“他一向对自己的痼疾讳莫如深,小人也不清楚,夫人若是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问他。” “好。”绫罗点点头。 廖梅生想走,绫罗就又道:“廖医师,我还有一事相求。我前段时间不知是不是撞到头,从前的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廖医师对失忆之症有没有什么良方?” 廖梅生神情复杂,支支吾吾,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绫罗以为是自己的病没救了,安慰道:“治不好也没关系的,我现在这样也挺好,只是...廖医师真的一点办法没有了吗?” “夫人...”他一咬牙,又环顾四周,才对绫罗说道:“夫人若真想恢复记忆,我倒是有一个方子,只是这方子药效极其猛烈,一个搞不好会有副作用,夫人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了。” “什么副作用?”她蹙眉。 “...呃...世间万物皆是此消彼长,有得有失,恢复记忆自然要其他地方来偿还,比如说...瞎掉一只眼,或者坏掉一条腿,或者是折寿之类的...”他声音越说越轻,自己也知道这样吓唬一个无辜的女子实属不该,可他良心作祟,实在不忍见她被蒙在鼓里。 绫罗的一颗心却坠入谷底,她原以为自己抓住一点希望,没想到要恢复记忆竟然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她魂不守舍,告别的廖梅生,在往回走的路上遇见了裴忌。 她低着头想事情,完全没注意到转角处一直站立着的黑影,一头撞进了裴忌怀抱,裴忌将她搀扶住,温声问: “夫人怎么了?” “夫君...”她抬头,见他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你想要我恢复记忆吗?” 裴忌摸摸她的脑袋,宽慰道:“往事想不起来没关系,往后才重要。夫人若是想听从前的故事,我一件件说给你听。” “真的吗?”她抬起一双泪眼,“我可能这辈子也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我本以为日子一长我能想起来的...”一想到廖梅生说会瞎眼睛瘸腿,她就怕得发抖。 “真的。”裴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眸光看向廖梅生消失的地方,十足寒凉。 他将情绪有些崩溃的女子一把抱起来,抱着她往回走,在她耳边缓缓道:“我现在就都讲给夫人听。” 胸前传来细细的一身“嗯”。 “我与夫人初见,是在一天夜里,那日正是上元灯节,你的花灯却被人偷了,你眼睛哭得很红,求我来替你去找花灯。” “然后呢?” “然后我找到了那个偷你花灯的老婆婆,帮你将花灯抢了回来。” “后来你到了要议亲的年纪,家中给你安排了一个很合适的世家公子,我出生低微,配不上你。但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若你也对我有意,无论千难万险,我都会让自己配得上你。于是我日日去你家寻你...” 绫罗轻轻一笑:“怎么寻的?旁人让你我见面吗?” “自然不让,但为夫手段了得,会翻墙。” 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却逗得绫罗破涕为笑。 “这么厉害,那你翻给我看看。”她笑说。 裴忌:“夫人若是不嫌弃为夫丢脸,倒是可以一试。” 他继续道:“后来,家中知晓你我两情相悦,就成全了这桩婚事。再后来,我来到建康,后面的事情夫人已然知晓了。” “没了?” “没了。” 绫罗撇撇嘴,“这个故事倒是还挺俗套的,很像大街上的烂俗话本子。” 裴忌笑笑,无言。 —— 从此以后,绫罗再也没有说过要恢复记忆的事情。 可能是廖梅生的药方子过于吓人,也可能是裴忌给了她安全感,从前的事情她便不去再想了。 有一日,裴忌带着她走上城墙。 她不知道原因,等一登上城墙,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城墙之下盘踞着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正从远处延绵不绝的池道上走来,冗长的队伍如一条蜿蜒的巨龙穿过城墙,而领头的那个人绫罗觉得万分眼熟。 “这是...” 裴忌道:“夫人可还记得崔扬之。” “记得。”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她很喜欢幽居,崔扬之也是个性格有趣之人。 “前些日子崔扬之营建行宫有功,陛下准许他官复原职,成为了京城军营的统帅,今日就是他进宫受赏的日子。” “原来如此。” 绫罗心情不错,扶着裴忌的胳膊往城墙下眺望,数万鳞甲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气势磅礴。城内百姓夹道欢迎,彩旗招展,皆是想瞧一瞧这豊朝的雄兵。 不知为何,她忽然心中感叹,“若豊朝能更加强盛,不必怕北面蛮夷,天下一统,先祖亦可瞑目了。” 裴忌怔忡地看着身侧的女子,突然发现日光笼罩在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她本是那金銮殿上奋力翱翔的鸾鸟,哪怕头破血流也丝毫不退的仪月公主,从不是被他困在后宅的无知妇人。 可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他便死死揽过她的腰肢,力道大到她轻轻啊了一声。 “夫君怎么了?” “无事。”他松了些力道。 绫罗继续道:“天下自三百年前陷入战乱,便一直未有过真正的和平,南北之争愈加激烈,豊朝...豊朝...”她突然后脑猛然一跳,头疼起来。 她捂着脑袋,冷汗涟涟,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