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思被人引着去见傅安淮,炳春也跟在身后。
他在来的路上想过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态度,也想过傅安淮或许会因为今日的事情而责难自己,想到最后他便没再想了,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把他赶出去。
赶出傅家这有什么,他本来就不是傅家人,或者是送他进大牢,那傅安淮真是老脸都不要了。
但这顿饭平静到甚至有些温馨。
一张合欢桌上铺着绣有柿蒂纹的锦缎桌帷,桌前坐着明思、傅安淮,还有个看着沉默寡言的青年,明思听傅安淮介绍,是傅家二公子傅观清。
傅安淮给明思带来了一些小玩意,有些是金银玉器,明思看着都是可以拿出去换钱的,没有犹豫便收下了。
明思笑嘻嘻坐在傅安淮身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一上来,打眼一瞧倒真像对情深父子,他乖顺地坐在椅子上
傅安淮并未说这段时日府里发生了什么,跟明思说着之前与明素月的事情。
明思恰好能看见傅安淮眼中闪动的泪光,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好像嗅到了令人作呕的肉味,他移开目光白了脸。
“不说这个了,苦了你在滁州待这么久,日后你在傅家好好住着,跟其他几个孩子一样,吃穿用度有不合心的尽管说。”
“多谢傅大人。”明思眨着眼笑着。
傅安淮眼角炸出一圈笑纹:“还叫大人,再过几天就要改口了。”
明思耷拉下眼,嘴角要垂不垂,态度含糊。
傅安淮问他:“听闻你跟小璟这段时日关系不错,这倒是件喜事。”
明思说:“是大公子人好心善。”
“他素来与府内谁也不亲,就连老二都没管过。”提起傅观清,明思跟着傅安淮的视线看过去,青年只是沉默的抿嘴。
明思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吃饭被傅璟打巴掌的二公子。
傅安淮笑笑:“我听人说,你院子太破太小,自己一个人住也不方便,正巧小璟那院子的空房子多,下人也多,你不如就搬过去。”
明思脸上的笑裂开一条缝:“什么?”
明思自认为还是一个人舒服,傅璟跟自己肯定都是这样想的,不然遥知春信也不会这么远。
他赶忙去推脱,但是傅安淮已经定好注意,让人去收拾明思的东西,再通知遥知春信给明思收拾出一间房。
明思不再多嘴,打算回去之后让傅璟那边拒绝了。
一顿饭煎熬度过,炳春带着明思又回到了遥知春信,看着大门,炳春感慨道:“没想道白日刚出来这破院子,天黑又回来了。”
提灯的小厮把明思送到门前便离开,最亮的便是门前两个大红灯笼,以及天上的镰刀月。
炳春一回头,便被明思纸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明思把手中傅安淮给的东西全部塞到炳春手中。
“都给你了。”
炳春茫然地捧着一小把玉石、金子:“怎的?是、是西贝货吗?”不对啊,老爷给的东西怎么会是西贝货。
明思想说什么,忍不住弯腰呕吐,把今日桌上吃的全倒了出来。
炳春瞪直眼,赶紧喊来遥知春信的人端水带帕子,收拾了地方。
明思又哭又笑地骂:“贱不贱,拿都拿了,给你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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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上次傅璟注意到了明思的手指,特意让人给炳春送来了膏药,每日早晚盯着擦手。
明思也觉得丑,这只手实在有碍观瞻,有次出门在外,自己一亮出手,别人就光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
好在药日日都擦,手上的疤掉了,露出新长出来了略粉的肤色。
后来,明思悄无声息地改了名,不知不觉的,傅安淮口中也多了个三公子。
傅璟帮明思,无论是出于长房嫡公子身份,还是因为之后小孩名义上的大哥,又或者是为了那点赤诚又莽撞的举动还是什么,他让秋原看着明思的动静,怕人再有什么事。
他收到明思给他来的消息,是炳春代笔,不过那语气是明思的口吻。
——‘你爹让我住你院子,这不太方便吧,你给你爹说说让我回自己院子去。’
傅璟想自己十天半月才回一次遥知春信,偌大院子多个人,只要不打扰到自己,也并无不可,左右不过是个住处。
他没有理会明思的要求,让人在遥知春信住下。
但秋原好似误会了傅璟的意思,每日给傅璟汇报明思今日吃了多少,做了什么,夜里惊醒几回,喜欢吃甜的,今日何时情绪不好……
傅璟忙完正事不得休息,还要听秋原说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难以忍受地问他:“你很闲吗?”
秋原觉得自己很冤枉:“回大公子,这些都是炳春原话。”
“叫他没有什么大事就不用传消息了。”
这般,两边才断了消息。
大概是前段时日有了习惯,好不容易到一天休假,傅璟问起府里的事情,几句话过后,他问:“明思最近都在做什么?”
“明思?”
秋原说,“小公子已经改名了,现在名叫傅思礼,还是原来那个思,又添了个礼字,改了姓,已经让人画了照身贴,做了腰牌。”
“傅思礼……”
傅璟摩挲着书页,盯着书走神算了下自己离府的日子,他合上书,开口道:“许久未回去了,今日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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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个季,府里的颜色少了许多,院子里除去光秃的树枝,便剩下松、柏、竹以及南方运来的女贞。
傅璟回来后去书房见过傅安淮,这才往遥知春信走,他走至门前停住脚,凑巧遇见许久不见的傅思礼。
那人穿了件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看这唇红齿白的模样,倒真像个世家公子,只是这走起路时两边宽大的袖子打着摆子,一人走路占三人的道,很是霸道。
傅思礼走到他身旁,袖子甚至拂到了他。
傅思礼面上带着懒散的笑,举止多少有些不恭:“大忙人,许久不见。”
傅璟看他好端端的袍子,上面灰和不知名的东西,不知道哪里混去了。
傅璟温和地笑笑,拉开距离:“炳春没跟着吗?他身手好,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尽管使唤。”
傅思礼跟着他一起进了遥知春信,也笑着说:“我一人独行惯了,跟个人反而不适应。”
他草草应付两句,迈步往自己住处走,冷不丁傅璟在身后喊他:“明思。”
傅思礼诧然回头,男人又笑笑:“现在该叫你思礼了。”
傅思礼顿了顿,识相道:“大哥。”
傅璟脸上并没有被这个称呼触动的痕迹,只是微笑一下便转身离开,傅思礼茫然站了站,对他这行为摸不着头脑。
很快,他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加快脚步往自己院子里走。
前几日傅安淮给他介绍了一些人,傅思礼认识不少人,这几日忙着跟这些人打熟关系,脚都没怎么停过。
他有个朦胧念头,盛京是富庶地,名门世家林立、商业亨通,有钱人不少,他想攒钱做生意经商,做些买卖。
日后最好这些买卖能走通南北东西,他还能借住流通货物,查找那些杀害他母亲的人带走的财物。
傅思礼回到院子后,泡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袍子坐在桌前,他这院子有两个人,一个是守院子的炳春,一个是打杂的小厮风福,两人把院子打理的很妥当。
傅思礼不知道是因为路上喊的那声‘大哥’,还是傅璟本就是个大方人,早晨醒来时,傅思礼便觉得这光线有些刺眼。
他睁眼一看,床头边放着一盘银锭。
傅思礼呆了呆,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鸟窝:“哪来的银子?”
炳春冒出头来,顺带观察傅思礼表情,见人高兴,心中松了口气:“大公子让人送来的。”
傅思礼拿起看了看,只觉得今日格外神清气爽,他笑眯着眼:“怎么放我床头边?”
炳春答:“这几日见小公子心情不好,想着一睁眼能看见银子,或许会高兴。”
傅思礼把银子放回去,轻哼一声:“谁不高兴了,傅璟呢?”
“回国子监啦。”炳春摇头晃脑。
明思本想着去感谢一下,一听傅璟离开了,便打消了念头,在床上把玩了好一阵子银子。
从那声‘大哥’过后,两人难得度过一阵平和时候,傅思礼在之前看见炳春偷偷给傅璟的人报自己行踪,就没带炳春出过门。
尽管如此,他做的事情,也能通过其他人口传,多多少少也能传入傅璟耳中。
有时两人坐在一起用膳,傅璟时不时在饭后提点他两句,傅思礼就从他说的这些话中提取消息,用手中的小钱倒卖点东西。
再之后,每次在傅璟回来时,两人一起用膳甚至成为了惯例,傅璟也时不时带些小玩意过来。
一般傅璟回来的日子都是在初一、十五、有时月底也会回来一次。
冷不防一日,傅璟在其他日子回了遥知春信,院内的人都没有准备。
傅璟刚参加了太子殿下举办了宴会,结束后便直接让人赶马车往傅家走。
他把宽大的外衫褪下,只穿里面一件雪白中衣,坐在圈椅上喝着醒酒茶压一压醉意。
正撑着头,小厮收拾衣物拿出一件物样:“大公子,这东西……”
傅璟睁开眼,认出这是别人送的花卉冷金面朱漆骨折扇,朱红扇骨、扇面花卉明艳。
他有自己的扇子,这折扇放他这儿倒是落灰,他物尽其用,抬了下手:“给思礼送过去。”
不一会小厮空着手回来赴命,傅璟随口问了一句:“这个时候,已经休息了吧。”
小厮一怔,支支吾吾说:“啊,小公子好像不在院子。”
傅思礼连跑几次有了前车之鉴,傅璟揉着额头的手一顿:“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