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赌场回来之后,明思一直很安静,一行人也各自上了马车,准备启程回京。
和之前不同的是,身为傅璟身边的贴身侍卫秋原被拨到明思身边,给明思当马夫,顺便看着他。
起初秋原盯明思盯得紧,这人连跑两次,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但明思异常安静,安静得吓人。有时甚至可以一天都不开口。
好几次秋原起疑,撩开帘子看人在不在,就对上明思乌黑的眼,他悻悻然收回视线。
秋原琢磨了一下,怕明思憋坏,问他:“小公子好像从赌场回来后就不开心,是吓到了吗?”
这话刚出口,秋原就迅速否定了,这人胆大包天,怎么可能被吓到。
“大公子在听闻徐贵跟小公子的事之后,就插手安排了这一出,平日大公子都不屑于对别人用这种手段,也就是府里的二公子,大公子都没管过。”
明思也是头一次知道这个平日严肃冷酷的侍卫还会聊闲话,他打断秋原:“打一巴掌给个枣,杀鸡儆猴罢了。”
他笑吟吟地把刻薄露出来:“怎么,要我给他叩头跪谢吗?”
秋原:“……”
翌日,明思收到了秋原送来的一摞书和一些果脯零嘴。
秋原一板一眼说:“大公子让您多看书,少胡思乱想。”
虽然他早就知道秋原是留在自己身边监视自己的,但是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明思一阵无语,面色不善地瞪一眼秋原,抱着书钻身进了车内。
明思不知道傅璟怎么把‘漠不关心’与‘无微不至的体贴’融合得这么好,他之后很少能见到傅璟,在明思都要以为自己被遗忘了的时候,秋原当晚上就带着一位老郎中过来。
秋原说:“大公子听闻您失眠,让我找郎中给您号脉。”
老郎中给明思开了些安神的药,就是这安神药太过霸道,明思晚上一夜无梦,白日还时不时睡一阵子。
也就这睡一阵子出了岔子,等人来喊醒他的时候,明思躺在马车里茫然地张开眼,窗外已是盛京的景象。
年龄与他差不多大的小厮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身上穿的是浸染成茶褐色的葛布衣,从衣襟上能看得出有些厚度,这让身着单薄的明思打了个冷颤,后知后觉体会到北方的秋寒瑟瑟。
“您就是小公子吧?一路赶来辛苦了。”
明思坐起身子,知道到了盛京:“你是?”
小厮只笑不开口,上上下下看明思一阵,风一般又跑了出去,明思撩开帘子出去,发现自己的马车是在一处侧门停着,周围没有人,一直看着他的秋原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
领着明思进傅家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罗锅背、头发稀疏,但是人很和蔼,明思在路上听别人喊他:郭叔。
老人带他到一处不大不小的偏僻院子,小院有被收拾过的痕迹,干净敞亮,屋顶上的砖瓦新旧两参,想来也是找人修葺过了。
郭泰洪临走前给明思一块进出傅家的腰牌,对他说:“大老爷离京办事,大约还要半月回来,小公子暂住这处,自行方便,若是有什么需要,可到望园找老奴。”
在进傅家之后,明思又给自己套上了壳子,好在这里没人见过明思撒泼蛮横的样子,没人觉得奇怪。
此时他温顺地问:“敢问郭叔,大公子现在在哪?我来时有东西放大公子哪里了,一会子去拿一下。”
郭泰洪却说:“那不妙了,大公子没回来,来人通报是一进京就去了国子监,他路上耽搁时间久了,连休息都没休息就过去……”
郭泰洪说着便发起愁,明思只关心自己娘给他的那个手串,闻言起了一阵暗火。
平时看着做事周全,怎么就没临走前把时候手串还给他?!
明思暗暗咬牙:“那大公子住在何处?”
“大公子住在遥知春信,离这处有些远,若是不急的话,等过几天大公子回来之后你再找他吧。”
“他何时回来?”
郭泰洪沉思:“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个定准,有时三五天、有时甚至一个月都不回一次,他不按国子监的时间来,不过这次应该会稍迟一些。”
明思:“……”
送走郭泰洪之后,明思就出门四处打听遥知春信在哪里。
他走了几乎大半个傅家终于找到了傅璟的院子,只是守院子的仆人年龄不大,却不是个好想与的,一听他打听傅璟,就目露警惕,张口便是毫不客气的质问。
明思无法,便问他:“那敢问秋原大人现在在吗?”
秋原虽然面冷了些,唠叨些,但还是好相处的,明思头一次见傅璟身边有这种趾高气昂的人,一时竟有些新奇。
冬青挡着明思往里张望的视线:“你又是谁?”
明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身份,他讨好地笑了笑,刚把手中的银子准备递过去,那人看也不看,哐当把银子往外一扔:“什么脏东西!”
明思手心空空,笑容依旧:“我跟着你主子从南方回来,你家主子拿走我一件东西还未归还我,还望你派人去通报一下。”
“你就是那个……”冬青截住话,不耐道:“那你等着吧。”
大门嘭一声合上,明思静静站了会,心想看来秋原也不在,不然这么大动静早该听见了。
-
明思回去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发现自己院子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锦袍皮靴的小孩举着糖葫芦站在他院子里,约莫八九岁的模样,旁边跟着个小厮,小厮正是今日跑马车里喊醒他的人。
明思站在外面,看着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院子里的花盆桌凳踢得乱七八糟,那小厮跟在小孩身后,喊:“少爷!少爷您小心磕着!”
小孩冲着小厮做个鬼脸:“要你管!”说罢,两条腿飞快地往外跑。
明思默默给小孩让开路,小孩在他面前踌躇一下,偷眼看他,小声骂:“小乞丐,南蛮子。”
小厮上前歉意地对明思笑了笑,一边喊一边追上小孩。
小孩的心思最是明显直白,听了些风言风语,恶意比暗刀子先到,明思看了眼自己院子里狼藉一片,预料到接下来的几天不会好过了。
明思也是后几天才知道,这小孩原是傅家二老爷的长子、傅子钟,听闻上头有两个亲姐姐,二老爷好不容易得来一个男孩,从小娇生惯养。
二老爷跟大老爷之间有龃龉,明思又是大老爷从外面带来的人。他们不敢对着大公子二公子下手,逮着明思可劲出气。
当明思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那小孩又跑来他的院子,这次是趾高气扬地要求明思跪下,他要骑大马。
傅子钟旁边那个叫乐岭的小厮一脸尴尬地看着明思,却也没有阻止——当奴才的,哪有什么资格管主子的事。
乐岭小声说:“您要是不顺着少爷,他要生气就不得了了,您要不……”
乐岭小心翼翼地观察明思的表情,少年五官精致,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抬眼看人时仿佛总是笑眯眯的,正如现在,看上去脾气软、好说话、任人拿捏的模样。
……一个南方来的叫花子,攀上傅家高门、摇尾乞怜的丧家犬。
明思在脑海中补齐了这些人对自己的看法,他失声笑了一下,心底反倒是起了一股不合时宜的傲气。
傅子钟见明思笑了,不满地伸手拽明思衣角:“喂!叫花子!你笑什么,赶紧跪下!”
明思抚掉傅子钟拽着他衣服的手,低头看着小孩肥嘟嘟的脸,慢悠悠拖长调子:“你叫我什么?”
“叫花子?那你现在还跟叫花子住同一座宅子,你是什么?你也是叫花子。”
傅子钟愣了一下,乐岭站在小孩身后,看着明思笑呵呵的表情也懵了。
“我听闻你大伯要收养我当义子,若真如此,你不得叫我一声哥哥?哥哥是乞丐,弟弟是什么?”
乐岭忍不住出声阻拦:“公子你……”
明思抬头睨他:“我怎么?”
乐岭:“……”
明思并未觉得叫花子怎么了,他在滁州的时候还真流浪过几天,但对这种富庶人家来说却不一般。
明思看向傅子钟:“叫花子。”
傅子钟嘴一瘪,张开嘴就要哭,明思见状冷下脸,他走过去把自己院子的门锁上,得亏自己院子偏僻得要死,傅子钟的大嗓门传不出去。
乐岭急成锅上蚂蚁,唉声叹气地哄小孩,又跺脚怒视明思。
“把少爷惹哭了!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明思冷眼看着他们,自己在门口挡着门,让自己冲动的情绪平静下来,半晌他双手揉了把脸,肩膀微微下弯。
在傅子钟准备哭第二轮的时候,明思心中叹了口气,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捉来两只纠缠在一起的蚂蚱。
明思嘲笑自己自讨苦吃没出息,他蹲下,把东西举到傅子钟面前:“少爷,你看这是什么?”
傅子钟止住哭声。
-
最后还是得罪了傅子钟,当明思发现第二天的饭是馊饭的时候,他尝了一口,把饭倒了,然后带着腰牌出了傅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