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残局时,守林人老爷子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烟袋锅敲得石头“当当”响:“安小子,这树根底下的土得翻了重填,免得地脉锈再冒头。”他往土里戳了戳烟袋杆,“你看这土,黑得发黏,怕是渗了那黑影的魂息。”
竹安正帮望儿包扎被珠子烫红的小手,闻言抬头:“爷,您去村里叫几个人来,带上石灰和铜末,我先在这儿守着。”他瞥了眼那片深土,“别让孩子靠近,我怕还有残留的锈气。”
望儿却不乐意,抱着共生珠往树底下凑:“红藤王说这儿有好东西。”珠子里的金圈往土里亮了亮,像在指路。竹安心里一紧,刚要拽他,就见望儿指着树根缝隙喊:“哥,你看那是啥?”
土缝里露出点白,像块碎骨头。竹安用树枝扒开土,挖出个指甲盖大的玉片,白得透亮,上面刻着个“共”字,跟共生树纹路上的一模一样。玉片刚碰着共生珠,突然“嗡”地一声,金圈里的红藤王魂息剧烈晃动,像见了啥吓人的东西。
“这是……”竹安捏着玉片翻来覆去地看,背面刻着半道纹,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太爷爷日记里提过‘共生玉’,说是能镇住地脉的邪,咋会碎在这儿?”
守林人老爷子凑过来看,突然“嘶”了声:“这玉我见过!前几年在红藤谷深处捡到过另一半,上面刻着‘生’字,当时以为是普通石头,扔灶膛里烧了,没烧化,倒裂了道缝,里面钻出来点灰气……”
竹安心里“咯噔”一下。两半玉合起来是“共生”,老爷子捡到的那半裂了缝,钻出来的灰气十有八九是黑影的魂息——合着黑影早就借着共生玉的力往外渗了,红鱼过江、地脉锈爬出来,全是它故意放的烟幕弹,真正的目的是找这另一半玉!
“爷,您把那半块玉扔哪儿了?”竹安的声音发紧,手里的玉片突然发烫,像揣了块烙铁,“快想!那玩意儿要是被黑影的本体找到,俩半玉合在一块儿,能直接把黄泉眼的封印冲开!”
老爷子蹲在地上使劲拍大腿:“嗨!我当是没用的东西,扔老井里了!就在村东头那口枯井,前几年天干,早就没水了!”
话音刚落,村东头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像有啥东西炸开。竹安拽着望儿就往那边跑,共生珠在怀里烫得厉害,金圈里的红藤王魂息缩成一团,抖得跟筛糠似的。
跑到枯井边,就见井口裂了个大缝,黑黢黢的井底冒着灰气,里面扔着的半块共生玉正浮在半空,跟竹安手里的玉片遥遥相对,中间的空气“滋滋”冒白烟,像有啥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晚了!”竹安把望儿往身后推,摸出怀里的柴刀,“它本体顺着井壁爬上来了!”
灰气里慢慢浮出个影子,比红藤谷那边的分身小了些,可左眼角的痣更亮了,眼睛里的地脉锈像活了似的往外出窜。“总算找齐了。”影子的声音像磨石头,“太爷爷当年就是用这共生玉封的我,现在我用它来解开封印,算不算天道好轮回?”
它抬手一挥,半块玉“唰”地飞过来,眼看就要跟竹安手里的合在一块儿。望儿突然举着共生珠往前冲:“红藤王说用金圈套它!”
金圈“腾”地涨大,正好套住飞过来的半块玉。玉片在圈里“噼啪”冒白烟,灰气全被圈住,散不了。黑影“嗷”地叫了一声,影子剧烈晃动:“不可能!这珠子里的金圈明明被地脉锈耗得快没力了,咋还这么带劲?”
“带劲的还在后头!”竹安突然把手里的玉片往金圈里扔,“你以为我不知道?俩半玉碰着金圈会咋样?”
两块玉在金圈里撞在一起,“轰隆”一声炸开,白光裹着灰气往天上冲。黑影被白光一照,身上的灰气“滋滋”往下掉,影子越来越淡。“太爷爷……你算计我!”它尖叫着往井底钻,“我还会回来的!共生玉碎了,黄泉眼的封印撑不了多久,等下月初五血月当空,我让你们全村人都变成地脉锈的养料!”
白光散了,井底的灰气慢慢退了。竹安捡起地上的碎玉片,每片都烫得厉害,扔地上“噼啪”裂开,化成了灰。望儿突然指着井口喊:“哥,井壁上有字!”
借着天光往井壁上瞅,上面刻着太爷爷的笔迹:“共生玉碎,血月破印,唯双生魂息融于共生树,方得再封黄泉眼。”
竹安的心沉了沉。双生魂息指的是他和望儿,融于共生树——意思是要他俩把魂息灌进树里?那他俩咋办?
守林人老爷子喘着粗气跑过来,手里拎着桶石灰,往井里一倒,灰气“滋滋”冒白烟:“安小子,这井得填死!用石灰和铜末混着填,再压块大青石,看它还咋爬出来!”
竹安没动,盯着井壁上的字发呆。黑影说下月初五血月当空,离现在还有七天。七天时间,要让他和望儿把魂息融进共生树,这哪是封印,分明是让他俩当祭品。
望儿突然拽着他的袖子笑:“哥,红藤王说不用怕。”他举着共生珠,金圈里的魂息慢慢舒展开,“它说咱的魂息早就跟共生树连着根了,不用特意灌,只要在血月那晚,让珠子贴着树干,念太爷爷教的口诀就行,还说……还说黑影在骗咱,它怕的不是共生树,是血月那晚的共生泉,就在共生树底下,藏了几十年了,水能洗魂息,也能蚀魂息。”
竹安心里一动。太爷爷日记里提过共生泉,说泉眼跟黄泉眼对着干,一个蚀魂,一个养魂,当年封黑影时,特意把共生泉引到了共生树底下,就是怕它破印。黑影故意说怕共生树,其实是怕共生泉的水——这老东西,到现在还在玩声东击西的把戏!
“填井!”竹安突然笑了,拍了拍望儿的头,“填完井咱回家熬粥,锅里还炖着红薯呢。”他往共生树的方向瞅,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点头,“七天后的事,七天后再说,现在先让这老东西在井底凉快凉快。”
填井时,竹安故意往石灰里掺了些共生树的叶子,根须顺着井壁往下长,缠得密密麻麻,像给井底加了道锁。望儿蹲在旁边玩珠子,金圈时不时往井里亮一下,照得灰气直打颤。
守林人老爷子边填边骂:“这黑影也太能折腾,早知道当年捡着那半块玉,该扔红藤谷的大坑里,让地脉锈啃它!”
竹安没接话,只是往井里多扔了块大青石。他知道,黑影的本体没被伤到根本,躲在黄泉眼里养魂呢,血月那晚肯定会来。但它算漏了两件事:一是共生泉的水,二是他和望儿的魂息早就跟共生树缠在了一起,不是灌进去,是本来就长在那儿。
就像树生叶,叶恋树,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回家的路上,望儿突然指着天上笑:“哥你看,云像条红鱼。”竹安抬头,见天边的云彩红得透亮,尾巴一甩一甩的,真像条鱼。他摸了摸怀里的共生珠,温温的,金圈里的红藤王魂息转得慢悠悠的,像在哼歌。
离血月还有七天。这七天里,村里肯定还会出点啥幺蛾子,黑影不会安安分分等着。但竹安不怕,他手里有共生珠,身边有望儿,院里有共生树,树底下还有藏着的共生泉——这些,才是太爷爷真正留下的后手,不是玉,不是血,是连在一块儿、扯不断的根。
走到院门口,共生树突然落下片叶子,正好飘在望儿手里。叶背的纹路亮了亮,映出个小小的黑影,正往黄泉眼的方向缩,像只受惊的耗子。望儿把叶子往竹安手里塞:“红藤王说,它在怕呢。”
竹安把叶子夹进太爷爷的日记里,笑了笑。怕才好,怕就说明还有弱点。
灶房里的红薯粥炖得正香,望儿踮着脚往锅里瞅,小鼻子吸得一抽一抽的。竹安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像两个挨在一块儿的小树苗,根在土里缠成了团,谁也离不开谁。
他知道,七天后的血月之夜,才是真正的硬仗。但只要这粥还热着,望儿的笑声还在,共生珠的金圈还亮着,他就啥也不怕。
只是他没说,刚才填井时,井壁的裂缝里钻出根细细的红藤,上面沾着个小黑点,正往共生树的方向爬,爬得极慢,像在等啥时机。
风从红藤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钻进灶房里,搅得火苗晃了晃。竹安往锅里撒了把糖,心里有数——该来的,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