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雾没散。阵光青白,像一口倒扣的破锅,把六步方圆圈在中间。外面黑影晃动,怨灵低吼,可不敢再近。烟杆横在膝上,铜钱串裂了枚,陈墨靠在岩壁下,眼闭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死。
但也没活。
人卡在生死之间,像块被晒干的肉,挂在钩子上,风吹一下就晃,掉不下来,也落不了地。
苏瑶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从雾里走出来,脚步轻,踩在枯叶上也不出声。离阵边三步停下,没贸然靠近。她知道这阵是血画的,靠一口气撑着,外力一扰,可能当场崩。
她蹲下,盯着阵内那团黑影看了几秒。
“陈墨。”她喊了一声,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了什么。
没人应。
她又喊:“陈墨,我是苏瑶。你还活着,就动一下。”
还是没动静。
她皱眉,手指掐进掌心。要是人死了,阵早该塌了。可阵还在,说明他还有一口气吊着。
她摸出一支短笛,贴地吹了半声。音不高,却穿透雾气,直钻入阵中。
陈墨的手指抽了一下。
苏瑶立刻住嘴,盯着他看。
他左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只看到个轮廓,但他认得出那身灰布衣角——苏瑶没换过衣服,十一日前见她时就是这身。
“你还活着。”他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这三个字说完,他喉咙一紧,咳出一口黑血,落在泥里,冒起细小的白烟。
苏瑶松了口气,却没笑。她解下背上的水囊,拧开盖子,用布巾蘸了点水,隔着阵边轻轻甩进去。水珠落在陈墨脸上,顺着脸颊滑,混着干涸的血泥往下淌。
他眨了眨眼,意识回了些。
“你在外头多久了?”他问。
“一刻钟。”她说,“我绕了半圈才找到这阵的缺口,你留的记号歪了,差点走错。”
“记号……”他想起来,昏迷前用烟杆尾在地上划了道斜线,指向自己位置,“我没力气,只能划那么一下。”
“够了。”苏瑶说,“你没死,我就敢进来。”
她伸手,试探着碰了碰阵光边缘。青白光芒微微波动,没反击。她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补了道血线,轻轻贴在阵边。
符燃起来,火苗不大,蓝幽幽的,照得阵光晃了晃。
“净火符?”陈墨眯眼。
“不是正经的,我自己画的。”她答,“能稳三息,趁这时候,我进来。”
话落,她抬腿跨过符火。
阵光颤了一下,放她进了圈。
她落地没站稳,膝盖一软,跪在泥里。阵法排斥外人,哪怕只是短暂共存,也要付出代价。她咬牙撑住,没倒。
“你伤得比我想象重。”她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左肩那片黑已经蔓延到胸口,皮下像是有东西在爬。他低头看自己左手,五指僵直,动不了。
“阴气入经。”他说,“截痛钉压不住了。”
“为什么不拔矛?”她指他胸口那根怨气凝成的短矛。
“拔了就死。”他说,“它现在是封条,压着更深的怨脉。一动,整个人炸。”
苏瑶沉默两秒,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一股辛辣味冲出来。
“草药?”他闻了闻。
“净火盐加狼毒粉,临时压制阴气。”她撕开他左臂道袍,露出伤口。皮肉发黑,边缘泛紫。“得清创。”
“别碰肩。”他警告,“一碰,整条胳膊废。”
“我知道。”她拿布巾蘸药,轻轻擦他伤口周围,“你还能动哪只手?”
“右手。”他试着抬了抬,抖得厉害。
“行。”她把药罐收好,“等会我递东西,你画符用。”
他点头,靠回岩壁。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阵外怨灵还在绕,嘶鸣不断。阵内安静,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
“你一个人撑到现在?”苏瑶打破沉默。
“不然呢。”他冷笑,“指望你?还是指望天上掉个师父?”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皱眉,“我是说,你明明可以等我。”
“等?”他嗤笑一声,“等你来收尸?我这种人,命是借的,多活一秒都算赚。你以为我想当英雄?我只是……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苏瑶看着他,没反驳。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怜悯、不解、还有一点点敬佩。但他最讨厌这个。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说,“我不需要。”
“我没有。”她低声。
“有。”他打断,“你有。所有人都是。救了人,就要被当成神;死了,就成了烈士。烦死了。”
她抿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闭眼,“再进去。”
“你现在的状态,进一次等于送死。”
“我知道。”他睁开眼,“所以得商量。”
“商量什么?”
“怎么不死。”他说,“或者,至少死之前,把事办完。”
苏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真是个疯子。”
“早就疯了。”他扯嘴角,“十八岁那年就疯了。你以为我为什么独来独往?谁跟我搭档,谁倒霉。”
“那你为什么还接这种活?”
“没人接,就得我接。”他说,“我不去,那些孩子谁救?那些村子谁管?你说啊?”
她没答。
他知道她答不上来。
过了会儿,她问:“你记得刚才那怨灵的攻击方式吗?”
“记得。”他摸了摸心口的矛,“锁命契驱动,定向追踪。不是普通怨灵,是被人炼过的杀器。”
“我看见它退的时候,雾气往东北方向流。”她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
“导脉系统。”他点头,“有人在远处控阵,把怨气抽回去续能。”
“那就说明主阵区还在运转。”她语气急了些,“不能等。等它恢复,下次来的就不止一个强怨灵。”
“我知道。”他说,“但现在进去,等于瞎子打架。”
“那你说怎么办?”
“先理清楚。”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比划,“第一,我这套阵法撑不了第二次。血不够,铜钱裂了,烟杆共鸣也快耗尽。第二,我左臂废了八成,施法受限。第三,你没实战经验,正面扛不住。”
“我可以干扰节奏。”她提醒,“笛声能乱怨气流动。”
“有用,但不够。”他说,“上次要不是你砸开机关夹,我早被拖进地底了。”
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自责。
“不是你的错。”他难得说了句软话,“是我太急。以为挖个节点就能破局,结果进了套。”
“你发现了什么?”她问。
“残碑上有字。”他说,“我父亲的笔迹。警告我别碰第三层机关。”
“你爸?”
“嗯。”他顿了下,“他早知道这里有阵。而且……他知道我会来。”
苏瑶愣住。
“所以你是被设计的?”她问。
“大概吧。”他冷笑,“从我出生那天起,就在棋盘上。只不过以前不知道自己是卒子,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别说同情的话。”他提前堵住,“我现在没力气打你。”
她翻了个白眼:“谁同情你了。我是觉得你脑子有病,明知道危险还往上撞。”
“我不撞,谁撞?”他反问,“你?张天师?林婉儿?他们各有各的事。这事,只能我做。”
她没再争。
他知道她懂了。
沉默片刻,她拿出一张符纸,递过去:“应急用的驱邪符,我自己画的,威力不到三成,但好过没有。”
他接过,看了看,塞进怀里。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小包净火盐粒,“路上洒,能延缓阴气侵蚀。”
他点头。
“你呢?”她问,“还能做什么?”
“我能改阵。”他说,“把三重镇煞圈改成移动阻断阵。不用完整节点,靠烟杆引路,边走边布。虽然撑不久,但能保一条退路。”
“需要什么材料?”
“铜钱七枚,不能裂;符纸三张,最好是阳纹底;还得有个帮手,在关键时刻踩点。”
“我能踩。”
“我知道。”他看了她一眼,“你反应快。上次‘落’字出口,你半息内就踩了,差一点都来不及。”
她嘴角微扬:“我练过节奏感。”
“笛子?”他猜。
“嗯。小时候学过三年。”
“挺好。”他说,“下次我喊‘踏’,你就踩右脚,别犹豫。”
“明白。”
“还有联络。”他说,“万一失散,得有暗号。”
“你说。”
“我敲烟杆,一声是停,两声是撤,三声是遇险。”他顿了顿,“你吹笛,短音是安全,长音是危险,三连短是‘别过来’。”
“记住了。”她说,“撤退原则呢?”
“遇强即避。”他说,“不硬拼。留下记号,返查路线。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点头。
两人说完,都不再开口。
陈墨低头检查装备。铜钱串二十四枚,去掉裂的那枚,剩二十三。他重新编串,把七枚完好的排在前面,其余挂后头备用。烟杆握在手里,墨玉冰凉,但能感觉到一丝余温——还没彻底耗尽。
他把布角从怀里掏出来。
这块布角是他母亲留下的,一直贴身带着。刚才在阵中,它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折了三层,塞进内襟最深处。外面拉紧道袍,按了按,确保不会掉。
“准备好了?”苏瑶问。
“差不多。”他说。
“你肩上的伤……”
“死不了。”他打断,“最多走路歪点。”
他撑着烟杆,慢慢起身。双腿发麻,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咬牙挺住,站稳。
苏瑶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
他知道她明白——他不需要搀扶,只需要时间。
他站直,深呼吸三次。
第一次,鼻腔刺痛,像是吸进了冰渣。
第二次,胸口那根矛微微震动,阴寒顺着手臂窜了一下。
第三次,他睁眼,眼神清了。
“走。”他说。
苏瑶背上包袱,跟在他侧后一步。
两人站在阵边。
阵光还在闪,但弱了不少。最多再撑十息。
陈墨抬脚,迈出第一步。
鞋底踩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雾外,鸟叫了一声。
很轻。
像是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