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雾吹得稀薄了些,岩壁上的影子还歪在泥里,像一段被砍断的树根。陈墨的脸朝下趴着,嘴边那摊血已经半凝,混着泥水,颜色发暗。他的右手伸出去两寸,指尖离烟杆只差那么一点,可整条手臂软得抬不起来。左手里攥着的布角还贴在掌心,烫得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
他没死透。
心跳还有,微弱,但一下一下顶着肋骨,像是破风箱在拉。呼吸断断续续,吸进去的时候喉咙里有血沫子打转的声音。右眼彻底糊了,左眼勉强睁了一条缝,看到的是地上的落叶、碎石,还有自己滴落的血正一圈圈晕开。
胸口那根由怨气凝成的短矛还在,插得不深,但阴寒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每一次心跳都推着那股冷劲往内脏走。他能感觉到黑线在皮下爬,像虫子在血管里游。
怨灵退了,可没走远。
十步外的雾里,传来低沉的嘶鸣,不是一声,是一片。不止刚才那个强怨灵,还有别的东西在靠近。地面微微震,草叶无风自动,枯枝咔咔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爬上来。
它没死,只是被打散了形体,暂时沉入地下。现在,它要回来。
陈墨知道不能再等。
他动不了腿,动不了腰,连抬手都费劲。截痛钉的效果早过了,伤口的痛全回来了,左肩像是被人用钝刀慢慢割,胸口那根矛每跳一下就往里压一分。但他还清醒,清醒得过分——越是疼,脑子越清楚。
他咬了咬牙,舌尖抵住上颚,用力一碾。
血腥味炸开,脑子猛地一激灵。
就是这一瞬的清醒,够用了。
他没去抓烟杆,也没试图坐起来。而是用右手小指,轻轻勾了一下地上的一片枯叶。
叶子不大,边缘卷曲,沾了点血。风刚好在这时候吹过,叶子翻了个身,蹭到另一片落叶,发出极轻的“沙”一声。这声音微弱,但在寂静的林子里,足够让三尺外那根滚动的烟杆晃了晃。
又一下。
小指再勾,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叶子滑出半寸,碰到了烟杆尾端。杆身滚了半圈,朝着他的手掌方向挪了三四寸。
还不够。
他喘了口气,鼻腔里全是铁锈味。左手松开布角,五指蜷缩,在泥里抠了半道弧线。指尖沾了点血,混着湿泥,在掌心画了个极小的符纹——不是完整符,是引阵的“启脉点”,靠触觉记忆刻出来的。
然后,他用中指轻轻一弹。
泥点飞出,落在烟杆末端。
烟杆晃了晃,又滚了两寸。
这次,杆头撞上了他的掌心。
他立刻合拢五指,把烟杆攥进手里。
墨玉杆身冰凉,可他握得死紧。指节发白,抖得厉害,但没松。
有了这个,就能布阵。
他闭了闭眼,把呼吸压到最慢。胸口的矛还在,不能大动作,否则阴气会顺着伤口撕开。他只能用手指动,用血画符,用气息引阵。
他抬起左手,在泥地上划。
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血从指尖流出来,混着泥,画出第一重镇煞圈的起笔。这不是完整的阵法,是简化到极致的“三重镇煞圈”雏形,专为困敌缓势而设。真正的阵需要九个节点、七种材料、三十六道符纹,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血引、铜钱支、烟杆为枢,硬凑出一个能撑片刻的伪阵。
第一圈画完,他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
右手开始结印,动作僵硬,指法错了一次,又重来。结到第三重时,指尖突然一麻,整只手抽搐了一下,印式散了。
他没停,咬破舌尖再试。
这次成了。
印成瞬间,他把烟杆往地上一插,正对胸前那根怨气矛的位置。杆身入土三分,墨玉与泥土接触的刹那,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像是某种共鸣被唤醒。
他顺势将铜钱串从腰间扯下,抖手一扬。
二十四枚铜钱散开,他凭着感觉,用烟杆尾端轻轻一拨,其中七枚落入预设的阵眼位。铜钱落地,相互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
这声音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雾里的嘶鸣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声音打乱了怨灵感知节奏。阴物靠气息和动静锁定猎物,铜钱声杂乱无序,能短暂干扰它的判断。
他争取到了几息时间。
他低头看自己画的血符。第一重圈已成,第二重只完成一半,第三重还没起笔。血快流干了,指尖发白,画不动了。
他张开嘴,把烟杆含进嘴里,用牙齿咬住杆身,腾出双手。然后,他撕开道袍下摆,扯下一长条布,缠在左手上。布条浸了血,他用这血布继续画符,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第二圈闭合。
他喘得厉害,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鼻腔开始渗血,一滴一滴落在泥里。视野越来越窄,左眼也只能看清眼前三步内的东西。
第三圈,起笔。
他用右手小指蘸血,在泥地上划出第一个弯折。
就在这时,地底传来震动。
不是脚步,是某种庞大的东西在地下移动。雾气翻涌,十步外的阴影里,浮现出七八团黑影。那些都是怨灵,形态各异,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根本看不出原形。它们没冲过来,而是围成一圈,低吼着,缓缓逼近。
中间那个强怨灵也在。
它没完全成型,身体由黑雾拼凑,额头上的“锁命契”符文忽明忽暗。它盯着陈墨,那道裂口缓缓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它在等。
等他力竭,等阵未成,等最后一口气断掉。
陈墨不理它。
他继续画。
第三圈,第二笔。
指尖划过泥地,血已经不多,画出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咬破虎口,把血挤出来,继续。
第三圈,第三笔。
铜钱串开始发烫。最前面那枚黑得发亮,像是烧红的炭。烟杆也震了起来,墨玉杆身泛出一层极淡的青光,转瞬即逝。
他知道,阵要成了。
他停下笔,双手按地,掌心血纹与地上血符相连。他深吸一口气,把残存的阳气从丹田逼出,顺着经脉压向双臂。
这一步最危险。
他身体早已透支,强行引导地脉之力,等于拿命换时间。经络会崩,血脉会裂,搞不好当场就栽了。
可他没得选。
他低喝一声,双手猛地一拍地面。
“启!”
血符亮了。
不是大火,不是强光,是一道极细的红纹,顺着三重圈缓缓燃起。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地上绣出一道符路。红纹蔓延,碰到铜钱时,发出“叮”一声轻响,七枚铜钱同时震颤,青光一闪。
烟杆猛地一抖,墨玉共鸣,青白光芒从杆身炸开,呈环状扩散。
光芒所及之处,雾气被推开,形成一个直径约六步的圆形区域。枯叶上的霜开始融化,地面的黑液蒸发,草叶重新挺直。
怨灵们发出尖啸。
靠得最近的两个直接炸开,化作黑烟四散。稍远的也被逼退,身形扭曲,发出不甘的嘶吼。那个强怨灵站在外围,黑雾翻涌,硬扛着光芒没有后退,但它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黑液倒流回地底。
阵成了。
虽然简陋,虽然残缺,虽然撑不了太久,但确实把怨灵潮逼退了。
陈墨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岩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松开烟杆,手指僵直,动不了。鼻血流得更凶,顺着下巴滴在道袍上。胸口的矛还在,但阴气流动被压制了,不再往深处钻。
他喘着,一口比一口浅。
他知道这阵撑不久。血符会干,铜钱会失温,烟杆的墨玉共鸣也会耗尽。最多半炷香,光芒就会熄灭,怨灵会卷土重来。
但现在,他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他抬手,把布角重新塞进怀里。布料贴着胸口,还能感觉到那股热。他没去看,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把烟杆拔出来,横放在膝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
耳朵还听着外面的动静。
怨灵在十步外盘旋,低吼不断,但不敢再近。它们被阵光压制,只能在外围徘徊。偶尔有胆大的试探着靠近,光芒一扫,立刻惨叫后退。
他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伤太重,动不了。左肩的伤口开始发黑,那是阴气残留。胸口的矛虽被压制,但随时可能重新激活。他体内的阳气几乎耗尽,经络多处断裂,想站起来都难。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阵法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拖的。拖到你能喘口气,拖到敌人犯错,拖到天亮。”
现在,他拖到了。
他没睁开眼,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烟杆。
“叮。”
一声轻响。
像是回应。
雾外,鸟叫了一声。
很轻,像是试探。
风又起来了,吹得阵边的枯叶沙沙响。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把烟杆往怀里收了收,指尖碰到铜钱串,发现最前面那枚已经裂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他没管。
反正还能用。
只要还能用,就不是废的。
他靠在岩壁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虽然还是疼,但至少能思考了。他知道自己还得走,还得离开这片林子,还得找到苏瑶说的那个主阵区。但现在不行,现在他得先活过接下来的半炷香。
阵光还在闪。
青白的光圈像一口锅,把他扣在里面。外面是黑雾,是怨灵,是死地。里面是六步清净,是他用命换来的喘息。
他没睁眼。
只是把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烟杆的纹路。
他知道,等光灭了,还得再打。
但现在,他可以歇一会儿。
就一会儿。
岩壁上的影子还歪着,但没再往下滑。
风穿过林子,吹动他的衣角。
烟杆上的铜钱串轻轻晃了一下。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