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梦上前一步,稳稳扶住许念昕摇摇欲坠的肩膀,掌心的温度传来,却暖不透她心底冻成冰棱的疼。
她望着许念昕泪流满面的模样,喉间滚过一阵艰涩,终是咬着牙,把那段最残忍的真相,一字一句剖了出来。
“我们就那样顶着压力,一天天硬熬,眼看着离漕运之日越来越近,所有布置都已落定,只差最后一步。”
顾梦的声音碎在风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可就在离漕运还有三天的时候,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阿熙的身份,暴露了。”
“军阀查了她整整三个月,扒开层层伪装,最后终于查到,那个处处与他作对、搅得他势力不得安宁的商会首领沈怀熙,正是他府中那最不起眼的的三姨太。”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念昕头顶轰然炸开,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只怔怔地看着顾梦,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恐。
“军阀得知真相那一刻,当场暴怒,恨不得立刻将阿熙碎尸万段。他当即下令给魏振邦,要求漕运当天,无论用什么手段,必须把阿熙抓去他面前。”
顾梦闭上眼,回忆起那一幕,心脏依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消息传到商会时,所有人都很震惊,因为阿熙一直藏的很好,但阿熙一直对手下人非常好,于是大家知道了都轮番劝她,说漕运带队千万不能去,一去就自投罗网,落到他们手里,定是生不如死。”
我也是一样,我当时就立刻冲到她面前,抓着她的手说:“我去带队,我替你去漕运。”
“阿熙,你不能去…”
顾梦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猛地按住自己的手,摇头的动作沉重又绝望:
可她当即就一把按住了我,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那天的阿熙,反常得冷静,冷静到让我心疼。她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却又沉得像寒潭,一字一句地说。
(回忆闪回)
昏暗的商会密室,烛火跳跃,映得沈怀熙脸色苍白,却没有半分惧色。她按住顾梦欲起身的手,力道稳而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不行,不能让你去。”
“是我的身份暴露,他们要算账也是冲我来,我不能把你和大家推进虎口。”
“我去的话,他们本来要抓的目标就是我,反倒不会立刻对我下死手。而且只有我去,才能镇住场面,护送货物安全离开。”
“我用自己做人质,跟他们交换,货物和大家才能全身而退。”
顾梦急得眼眶瞬间红了,刚要开口反驳,就被沈怀熙再次攥紧了手。她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直直望进顾梦眼底:
“阿梦,听我的,相信我。”
“我们的仇还没报,心愿还没了,我不会甘愿就这样没命的。”
“相信我,好不好?”
顾梦早已眼泪汪汪,哽咽着点头:“好,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一定帮你办好。”
沈怀熙稍稍松了口气,语气放缓,轻声问道:“我之前让你暗中创办的新商会,办得如何了?”
“都办得差不多了。”顾梦用力抹了把眼泪,“核心人脉、钱粮、关键资源,全都悄悄转移过去了,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沈怀熙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那就好,那是我们所有人的退路,也是我们重整旗鼓的资本。”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顾梦心上:
“还有一件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被他们抓走了。”
顾梦抬眼,泪水瞬间决堤,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沈怀熙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语气温柔却清醒:“我大概率会被关进军阀的地牢,就是我们之前去码好地形的那个。”
“到时候,我需要你带人来救我,你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阿熙——!”顾梦再也忍不住,冲上去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
沈怀熙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亲人一般,声音温柔又有力量:“别怕,我不会有事的。你是我的家人,阿梦,我信你,你也要信我。”
顾梦在她怀里拼命点头,哭着应下:“我这就去安排……我一定救你出来……”
回忆的闸门轰然关上,顾梦的声音被晨风吹得发颤,眼底的泪光终于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对自己太心狠了,真的。”
“当然,我想,对她来说最痛苦的,是和你告别。”
顾梦的话音落下,竹林间只剩下风穿叶隙的轻响,像是在替那段无人知晓的心事,低声呜咽。
…
在漕运之日三天前的深夜….
商会密室的烛火早已燃得微弱,沈怀熙独自立在窗前,顾梦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她周身那层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外壳,才终于一寸寸崩裂。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极了她此刻翻搅不休的心。
还有三天。
三天后,便是漕运之期,也是她主动踏入虎口之日。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微凉的心口,那里每一次跳动,都在喊着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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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许念昕。
要怎么告别。
要怎么跟她说,我即将奔赴一场九死一生的局。
我不敢。
一想到许念昕那双干净柔软的眼睛,一想到那人会因为她而惊慌、害怕、日夜难安,她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喘不过气。
她不该卷进来。
不该沾半点血腥,不该踏半分黑暗,更不该因为她,被军阀盯上,落得半点危险。
她拼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伪装了这么久。
为的不就是让许念昕永远待在她撑起的暖光里,不知江湖险恶,不知人心凶险,不知她肩上扛着怎样的血海深仇吗?
可如今,我要走了。
我该怎么办?
告诉她真相?
不行。
绝对不行。
她一定会拦着,会哭,会怕,甚至会不顾一切地要跟她一起扛。
沈怀熙闭了闭眼,光是想象那画面,就心疼得窒息。
她不能让她涉险,一丝一毫都不能。
悄悄离开吗?
那念昕会难过,会误会,会以为她是始乱终弃,以为她从来没有真心。
心在胸腔里疯狂拉扯,一边是爱人的眼泪与误解,一边是爱人的平安与余生。
两种痛,一样剜心。
可她没得选。
沈怀熙缓缓握紧了拳。
烛火映着她苍白却决绝的脸,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不舍,最终,尽数沉成一片孤注一掷的悲凉。
……只能这样了。
她宁愿让她恨,让她怨,让她以为自己是个薄情寡义、突然消失的恶人。
只有做这个不告而别的恶人,念昕才会彻底死心,才会放下她,才会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去过没有纷争、没有危险、没有沈怀熙的平静日子。
比起让她跟着自己下地狱,她宁愿独自扛下所有的骂名、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生离死别。
她轻轻靠在冰冷的窗沿上,望着夜色,眼底终于漫开一层薄薄的水光。
念昕,对不起。
原谅我不能告诉你真相。
原谅我不能与你道别。
原谅我,要做那个先转身、先离开、先让你伤心的坏人。
等我。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用一辈子,补偿你。
如果我回不来……
那就请你,一定要忘了我。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将她孤单的影子,拉长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场注定无人知晓的、无声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