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背着儿子冰冷的尸身,踉跄着消失在院门外时,莫絮语站在篱笆边,目送佝偻的背影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
闻不言以为她会难过,至少会沉默一阵。
可她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水缸边又洗了遍手,然后抬起头,看向闻不言。
“阿闷。”声音平静得让闻不言有些意外。
“你刚才摇头,是说他没救了,对吧?”
闻不言点了点头。
“你懂医术?”莫絮语问。
闻不言摇头。
她不懂医术,但懂生死,看得太多,摸得太准,一个人是死是活,摸到脉搏的瞬间就能判断。
莫絮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反而把话题又绕了回去:“所以,你的心病,到底是什么事?”
闻不言:“……”
她没想到,刚刚经历过那样一场闹剧,对方还能如此迅速若无其事地把注意力转回她身上。
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不能说?”莫絮语歪了歪头,见她沉默,也不逼问,只是叹了口气郁闷道:“好吧,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琢磨了。”
她走到石桌边坐下,托着腮,眼睛望着药圃里随风轻摇的草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闻不言说:
“心病归根到底是心结,淤在心里,堵着气血,扰着神魂,最忌讳的就是一个人闷着,越想越深,越深越出不来。”
她转过头,看向闻不言,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有了,明天早上,你跟我去镇上逛逛吧!”
闻不言:“?”
“就这么定了!”
莫絮语一拍桌子站起来,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我就按我的法子来治,心病要疏,不能堵,老待在这小院里,对着四面墙,能想出什么来?就得出去走走,看看人,听听声,沾沾烟火气。”
她走到闻不言面前,仰着脸看她,眨巴着眼睛:“阿闷,你想治,对吧?”
闻不言迟疑片刻,点头。
“那就听我的。”
莫絮语笑了,笑容里又有了往常明亮的温度:“咱们慢慢试,这个法子不行,就换一个,总能找到对你管用的。”
她说完,转身往厨房走:“晚上想吃什么?还有鸡蛋,炒个韭菜鸡蛋?再煮个粥?”
闻不言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女人……情绪转得也太快了。
前一刻还在面对生死与指责,下一刻就能若无其事地讨论晚饭和“治病”。
是她心太大,还是……习惯了?
晚饭果然有韭菜炒鸡蛋,黄绿相间油亮亮的,配着清粥,简单却香。
莫絮语每次吃饭时话都很多,说镇东头李记的烧饼可香了,明天正好去买两个给闻不言尝尝;
说前街布庄新进了一批细棉布,摸着可软了,想扯点回来备着做秋衣;
还说听说书场来了个新先生,讲书讲得很好,明天要是去得早,说不定能听上一段。
她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明天的行程,真当只是一次寻常的赶集。
闻不言安静地喝着粥,心里头却不松快。
去镇上。
人多,眼杂。
息声楼虽然主要在北方活动,但在南方一带也有暗桩。
她这张脸,虽然不算特别醒目,但若有心人留意,难保不会认出。
更何况,她身上一股洗不掉的杀气,还有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伤疤痕迹,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不好惹”,但在同行或楼里探子眼中,就是明晃晃的标记。
太冒险了,她不该去。
可莫絮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眼前晃——她说“你想治,对吧?”“那就听我的。”“咱们慢慢试。”
闻不言垂下眼,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粥米。
或许……今晚就该走了。
趁她睡着,悄无声息地离开,像之前无数次打算的那样。
夜色渐深,闻不言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隔壁的动静。
莫絮语洗漱完,在屋里窸窸窣窣了一阵,很快,灯灭了,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闻不言坐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一片清辉。
药圃的轮廓在夜色中也依然清晰可见,新劈的柴火在屋檐下码得整整齐齐,那张新做的桌子静静立在树下,桌面反射着月色微光。
一切都很好。
好得让她觉得,自己再多留一刻,都是玷污。
她伸手,推开窗户。
就在她一条腿跨上窗台,准备跃出的瞬间——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声音太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可她的耳朵太灵,灵到能捕捉到那不是梦呓。
是清醒、压抑的哭声。
闻不言维持着抬腿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白天莫絮语平静的脸一下出现在了眼前,她条理分明地反驳汉子的话也响起在耳边,若无其事规划明天行程的样子差点就把自己骗。
原来……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想让人看见。
闻不言缓缓收回腿,关上了窗户。
她走回床边,坐下,听着隔壁那断断续续、极力压低的啜泣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晚本来可以干净利落地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留下一丝痕迹,就像她从前做的每一次那样。
可这啜泣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住了她的脚踝,明明不紧,却挣不开。
她忽然想起莫絮语白天说的话:“最忌讳的就是一个人闷着。”
所以她自己呢?
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一个人闷着,把那些来不及消化的情绪,一点点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第二天,再笑着对人说:
“今天天气真好”?
闻不言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隔壁的啜泣声渐渐停了。
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过两扇相邻的窗。
——
翌日清晨,莫絮语推开房门时,眼睛有点肿。
她似乎刻意用冷水敷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微痕迹。
“早啊阿闷!”
她扬起笑容,声音清脆的和往常一样:“今天天气真好,适合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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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闻不言站在院子里,正在给药圃浇水,她转过头,看向对方。
阳光落在莫絮语脸上,衬的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笑容依旧灿烂,仿佛昨夜压抑的啜泣声,只是闻不言的错觉。
“快点收拾,咱们早点去,还能赶上李记头一炉烧饼!”莫絮语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梳头、换衣,把一个小布包挎在肩上。
闻不言沉默地放下水瓢,回屋换了身干净的旧布衣。
莫絮语上下打量她,忽然“噗嗤”笑出来:“你这身……算了,到了镇上,给你买身合身的。”
闻不言摇头。
“摇头也没用。”莫絮语叉腰:“你可是我神医谷山脚分号的‘头号欠债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丢的是我的面子!走啦走啦!”
她不由分说,拉着闻不言就往外走。
山道蜿蜒,晨露未晞。
莫絮语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停下来,指着路边的某株草药说:
“这是车前草,清热利尿”,或者说:“看,金银花开得多好”。
闻不言跟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地听着,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山林寂静,只有鸟鸣和两人的脚步声。
一切如常。
可越是平静,闻不言心里就绷得越紧。
“阿闷。”莫絮语忽然回头,看着她:“你别老绷着个脸,放松点,咱们是去赶集,又不是去打架。”
闻不言看了她一眼,没反应。
莫絮语叹了口气,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嘴里嘀咕:“算了,慢慢来。”
不知走了多久,便看见了青灰色的城墙。
晨光里,镇子刚刚苏醒,城门开着,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百姓进进出出,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莫絮语显然对这里很熟,轻车熟路地领着闻不言穿过城门,走进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伙计们卸下门板,摆出货物;
早点摊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香飘过来;
卖菜的农妇蹲在街边,面前摆着沾着露水的青菜;
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烟火气扑面而来。
闻不言的脚步顿了顿。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在寻常的市井街巷里,像一个普通人。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在息声楼的日子,要么在训练,要么在执行任务,要么在养伤。
偶尔潜入城镇,也是隐匿行踪,目标明确,完事即走,从未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晨光熙攘的街道上。
“发什么呆?”莫絮语拉了她一把,避开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走,先去李记买烧饼!”
李记烧饼铺子前已经排起了队,炉火正旺,面香混着芝麻香,诱人十足。
莫絮语排到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念叨:“今天人不少啊,不知道能不能买到糖馅的……”
闻不言站在她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排队的人群,扫过街对面蹲着吃面的脚夫,扫过倚在茶馆门口闲聊的茶客,扫过每一个可能藏有危险的角度。
没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