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路上的行人停下来,围过来,越围越多。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眼睛里闪着看热闹的光。这样的场面不常见——一个穿大衣的富二代,一个穿旧羽绒服的年轻人,一地的红票子,雪地上格外扎眼。
周同低头看着地上的钱。
一万块,对他来说确实不少。他当实习医生的时候,一个月三千二,交完房租吃完饭,剩不下几个。现在转正了,主刀医生了,工资涨了,可也才五千出头。这一万块,够他两个月的工资。
可要他跪下来捡?
他嘴角扯了扯,抬起头,看着李南。
李南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周同太熟悉了——从上大学就熟悉,居高临下的,志在必得的,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
“怎么?”李南往前凑了一步,“嫌少?行,我再加点。”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这回更厚,两沓叠在一起,往地上一扔:
“两万。够你扫半年厕所的了。跪下来捡,一张一张捡,让我看看你穷酸的样子。”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有人起哄:“捡啊!两万块呢!”
有人说:“哥们,面子值几个钱?两万块是真的!”
李南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保时捷,李雪正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往这边看。他冲她挥挥手,示意她下来。
李雪犹豫了一下,打开车门走下来。
她今天穿得更精致了——白色的羊绒大衣,黑色的长靴,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淡妆。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走到李南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她轻声问。
李南指着地上的钱,又指着周同:“没怎么,就是想让咱们的老朋友,表演个节目。”
李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周同,看到周同那张平静得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想说什么,可李南已经开口了:
“周同,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牛逼吗?你不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吗?行,我今天就看看,你到底有多清高。”
他松开李雪,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周同脸上:
“两万块,跪下来捡,捡完你就可以走。不捡,你今天别想走。我李南说话算话,我说到做到。”
周同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权力感而充血的眼睛。这张脸,这双眼睛,他见过太多次了——大学的时候见过,工作以后见过,昨天在超市门口又见过。
每一次,都是在羞辱别人的时候。
每一次,都是这副嘴脸。
周同忽然想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可就是想笑。也许是因为滑稽,也许是因为荒诞,也许是因为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富二代,不是什么李氏集团未来接班人,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混蛋,一个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蠢货。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李南就是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孙子,笑什么?
周同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开口了:
“李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李南愣了一下:“什么人?”
周同看着他,一字一顿:
“一条狗。一条冲人汪汪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其实就是一条狗。”
周围安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李南的脸涨红了,红得像猪肝,眼睛里迸出怒火。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朝周同脸上扇过去——
那一巴掌没扇到周同脸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半空中抓住了李南的手腕。
李南一愣,转头看去,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寸头,国字脸,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眼神冷得像今天的天气。
“你他妈谁啊?”李南使劲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
那人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李南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老虎钳子夹住了,骨头咯吱咯吱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松手!你他妈松手!”他另一只手挥过来,又被那人轻松抓住。
两双手都被制住,李南动弹不得,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鸡。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惧。
那人看着他,嘴角扯了扯,没理他,转头看向周同:
“周医生,您没事吧?”
周同愣了一下:“你是……?”
那人松开李南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我叫刘军,刘野的堂弟。昨天在医院见过您,您做手术的时候,我就在手术室外面。”
周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京城刘氏集团,副总裁,刘军。
李南听到“刘”这个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
刘?京城刘家?
他猛地看向那个人,仔细打量——寸头,国字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扮,可那双眼睛,那种气质,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
是刘家的人。
绝对是刘家的人。
李南的腿开始发软。
“刘……刘总,”他挤出笑来,笑得比哭还难看,“误会,都是误会。我跟周同是老同学,闹着玩呢,真的闹着玩呢。”
刘军根本没看他,眼睛一直看着周同:“周医生,这人怎么处理?您一句话,我马上办。”
李南的腿更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看刘军,又看看周同,再看看刘军,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乞求——
周同,你可千万别开口,千万别——
周同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沓钱。
两万块,红彤彤的,散落在雪地上,刺眼得很。
他弯下腰。
李南心里一喜——这孙子,果然还是怕刘家——
可周同没捡钱。
他捡起一张,两张,三张……把散落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摞整齐,然后站起身,走到李南面前。
李南脸上的笑容刚浮起来,就被周同接下来的动作打碎了——
周同把那摞钱,轻轻放在李南大衣的口袋里。
“你的钱,”他说,“自己收好。”
李南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刘军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看向周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周同拍了拍手,把手上沾的雪拍掉,看着李南:
“李南,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穷,觉得我没本事,觉得我配不上李雪。这些,我都不跟你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可有一件事,你得记住。钱这东西,能买到的东西很多,可有些东西,买不到。”
李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同没再看他,转身看向刘军:“刘总,谢谢您。我该上班了。”
刘军点点头:“周医生慢走。改天有空,我请您吃饭。”
周同点点头,绕过那群看热闹的人,继续往医院走。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李雪的声音:
“周同!”
他脚步没停。
“周同!”李雪追上来,跑到他面前,拦住他,“你等一下!”
周同停下脚步,看着她。
李雪的脸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就这么走了?”
周同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然呢?”他问,“我该留下来,给你们表演个节目?”
李雪愣住了,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同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李南的喊声:“周同!你站住!我让你站住!”
然后是刘军的声音,冷冷的:“李公子,我劝你消停点。”
然后是李雪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周同没回头。
他走进医院大门,走进那栋白色的楼,走进那个属于他的世界。
外面的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可那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急诊室门口,几个小护士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周医生早!”
“周医生,今天有手术吗?”
“周医生,您吃早饭了吗?我这儿有包子……”
周同一一回应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走到更衣室门口,他正要推门,手机忽然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周同?”
周同愣了一下:“我是,您是哪位?”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是你外公。”
周同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周同挂断电话,站在更衣室门口,好半天没动。
“外公”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从小他就跟着母亲长大,母亲从不提娘家的事,偶尔问起,也只是沉默。他只知道外公外婆早就去世了,母亲是孤儿,一个人在城里打拼,吃了很多苦。
可刚才那个声音,那个自称是他外公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而且听那语气,来头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