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第二天傍晚抵达成都。
沈叙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换了天地。那些熟悉的丘陵和平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高的山,越来越深的谷,偶尔闪过一条湍急的河流,水是那种混着泥沙的灰绿色,翻滚着往前奔去。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陆时砚正看着窗外,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快到了。”陆时砚说。
沈叙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远处,天边有一排隐隐约约的轮廓,比云高,比天蓝,像是用最细的笔在画布上勾勒出来的线条。
那是雪山。
沈叙盯着那些线条,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高楼大厦,见过车水马龙,见过凌晨四点的写字楼和深夜两点的便利店,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山。
那么远,又那么近。那么高,又那么静。
陆时砚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人拖着行李走出车站,被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成都的夏天比村里热得多,空气黏糊糊的,混着火锅味、人声、车鸣,还有各种各样说不上来的气息。
沈叙站在广场上,有点恍惚。
陆时砚看了看手机,说:“订的酒店在附近,走过去十五分钟。”
沈叙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两人穿过人群,走过天桥,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各样的小店——卖面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招牌都歪了的理发店。昏黄的灯光从店里透出来,把路面照得斑驳陆离。
酒店是一家青旅改造的小客栈,前台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正捧着手机看剧。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瞄了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又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
“订房了吗?”她问,陆时砚报了名字,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把房卡推过来:“三楼,306。楼梯在那边。”
陆时砚接过房卡,道了声谢。
姑娘又瞄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去川西的吧?这几天好多去那边的都住我们这儿。”
“嗯。”
“路上小心啊,那边海拔高,注意高反。前几天有个小哥回来,说在四千多米的地方吐了三天。”
“谢谢提醒。”
两人爬上三楼,找到306。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窗户外面是巷子和对面楼的阳台。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盆绿萝。
陆时砚把行李放下,回头看他:“累不累?”沈叙摇了摇头,走过去,站在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有人在收摊,把白天摆出来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搬回屋里。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传来模糊的汽车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陆时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沈叙说:“在想那个姑娘说的话。”
陆时砚转头看他。
沈叙说:“她说有人吐了三天。四千多米。”
陆时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我以前最高只上过写字楼的三十二层。不知道高原反应是什么感觉。”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陆时砚,“但我想试试。”
陆时砚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嘴角慢慢勾起。
“好。”他说。
两人下楼吃饭,巷子口有一家串串店,门脸不大,但里面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板娘拎着一壶茶过来,用四川话问他们吃什么。
陆时砚点了一堆东西,沈叙也听不懂是什么,就跟着点头。
等菜的功夫,他看着周围那些吃得热火朝天的人,“你以前来过成都吗?”说完又想骂自己,没来过这么拍的照片?
陆时砚点头:“来过几次。中转,或者拍完片子下来休整。”
沈叙问:“一个人?”
陆时砚想了想,说:“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别人一起。”
沈叙知道那个“别人”是谁,陆时砚看着他那副想问又忍住的样子,“想问什么就问。”
沈叙想了想,说:“你们那时候,也住这种地方吗?”
陆时砚点头:“嗯。穷,住不起好的。有时候还住过青旅的上下铺,八个人一间那种。”
沈叙想象了一下陆时砚住八人间的情景,有点想笑。
“那现在呢?”他问。
陆时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现在有你了,不住八人间了。”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子。牛肉、郡肝、毛肚、黄喉、藕片、土豆、豆皮,还有一堆沈叙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全都串在竹签上,红彤彤的,泡在翻滚的辣油里。
陆时砚教他怎么吃——先把串串放进锅里烫,烫熟了拿出来,在干碟里蘸一下,然后撸下来吃。
沈叙学着做,第一口下去,辣得眼泪都出来了,陆时砚递给他一瓶豆奶。
沈叙灌了半瓶下去,缓过气来,看着陆时砚慢条斯理地吃,一口一口,表情平静,像在吃白粥。
“你不辣吗?”他问。
陆时砚说:“还好。”
沈叙看着他,“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吃这个?”
陆时砚点头:“下山之后,每次都会来一顿。又辣又烫,吃着就觉得,自己还活着。”
沈叙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点酸,不可自拔地想象着他以前一个人下山,一个人来这种小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着一桌子的辣,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还活着。
他伸手,握住了陆时砚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陆时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才反手握住他的。
两人就这样吃完了那顿饭,一只手在桌上,一只手在桌下,十指相扣。
回去的路上,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大部分店铺关了门,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昏黄的。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灯一晃,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叙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点紧张。”
陆时砚转头看他。
沈叙看着前方的路,说:“……拍不好。你想拍的那组照片,等了这么久。我怕我帮不上忙,怕我拖你后腿,怕万一有什么意外——”
陆时砚停下脚步,沈叙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陆时砚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眸间是温柔底色,“你知道我为什么想重拍那组照片吗?”
沈叙摇头。
陆时砚说:“因为我想看看,现在拍出来的东西,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他看着沈叙的眼睛,“以前拍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镜头里只有山、雪、云。好看,但却点东西,就像那个粉丝说的。”
“现在有你。镜头里的东西,会不一样。”
沈叙听着那些话,心里涌起一阵潮水似的东西,又暖又满,涨得眼眶有点酸。
回到客栈,爬上三楼,推开306的门。
房间里开着窗,晚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对面楼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远处几盏路灯还亮着,把微弱的光送进屋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两人就起来了。
洗漱,收拾行李,最后检查一遍装备。沈叙把那顶从村里带来的帽子戴上,陆时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挺好看。”
沈叙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假装整理背包。
六点整,他们站在巷口。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司机是个晒得黝黑的汉子,看见他们,按了按喇叭。
陆时砚走过去,和司机打了个招呼。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沈叙看见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正捧着手机看什么。
女孩看见他们,“你们也是去贡嘎的?”
陆时砚点点头。
女孩眼睛亮了:“太好了!我一个人,正愁没人说话呢!”
沈叙和陆时砚对视一眼,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巷子,驶上大路,驶向城外。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东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沈叙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楼房,越来越近的山。
陆时砚握着他的手。
女孩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说她是个摄影师,说她第一次去高原,说她期待这次旅行很久了。沈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开上高速,往西,往高原,往他们要去的地方。
沈叙看着那些越来越高的山,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像是兴奋,又像是平静。
他说不清楚。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服务区休息。女孩去买泡面,沈叙和陆时砚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同样去高原的人来来往往。有背着巨大登山包的,有穿着冲锋衣戴着墨镜的,有拖着行李箱穿着裙子的,各种各样的人,去各种各样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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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忽然问:“你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陆时砚想了想,说:“紧张。兴奋。怕自己拍不好。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拍的那些,其实也挺好。虽然不如后来那些成熟,但有那时候的东西。”
沈叙听着,没说话,陆时砚转头看他,“你拍的第一张照片,还记得吗?”
沈叙微微怔神,然后想起来了。他拍的第一张照片,是那天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按下的快门。那时候他连相机都不会用,只是听陆时砚说“按这里”,就按了一下。
那张照片拍得怎么样,他不知道。但陆时砚说“还行”。
他。
陆时砚看着他那副笑,没问笑什么,只是握紧他的手。
女孩端着泡面回来,看见他们这样,感慨:“你们感情真好。”
沈叙有点不好意思,但陆时砚面不改色,只是点了点头。
吃完饭,继续上路。
路越来越险,弯越来越多,山越来越近。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沈叙看着窗外,手心有点出汗。
陆时砚握着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怕?”
沈叙点头:“有一点。”
陆时砚说:“我第一次走这种路的时候,也怕。”
沈叙转头看他。陆时砚看着窗外,侧脸很平静。
“后来走多了,就不怕了。知道这条路虽然险,但能过。知道只要小心点,就不会有事。”他转头看向沈叙,“而且现在有你,更不怕了。”
沈叙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那点害怕慢慢散开了。
他握紧陆时砚的手。
车子继续往前开,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第一个垭口。
海拔四千三百米。
车子停下来,让乘客下车拍照。沈叙推开车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气息,还有一点稀薄的感觉。
那些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山,现在就立在他面前。山顶有雪,雪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是燃烧的火焰。
云从山腰流过,一团一团的,慢慢移动。偶尔露出一角冰川,蓝得不像真的。
他站在那里,被风吹着,被光照着,被那些山看着。
陆时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叙想说什么,但都说不出来。
陆时砚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自然的造物。
过了很久,沈叙说:“我拍一张吧。”
陆时砚转头看他。
沈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陆时砚。
他说:“我说过,要给你拍一张。”
陆时砚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轻笑一声,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山,站在夕阳和风中。
沈叙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后来,那张照片被沈叙设成了手机屏保。
照片里,陆时砚站在垭口上,身后是连绵的雪山,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看着远方,像是看着什么很美好的东西。
沈叙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想起那一天。
他们一起站在四千三百米的地方,第一次看见那些山,他给他拍了第一张照片。
晚上,他们住在山脚下的小旅馆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窗户外面能看见雪山的影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沈叙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心里很安静。
陆时砚在旁边,呼吸很轻。
“明天能看到吗?”
“看运气。”
沈叙想了想,说:“一定能看到。”
陆时砚转头看他,沈叙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
“因为你想看。你想看的,就一定能看到。”
陆时砚神色微动,他靠过来,在沈叙嘴角亲了一下。
沈叙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两人就这样抱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窗外雪山的影子。
陆时砚蓦地开口:“沈叙。”
沈叙应了一声。
陆时砚说:“谢谢你。”
沈叙问:“谢什么?”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陪我。”
沈叙把他抱紧了一点,“不是陪你。”他说,“是和你一起。”
窗外,风还在吹,雪山的影子还在那里,静静的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