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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外乡人

作者:鹤九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夏至后的第二个月,京城来了更多外乡人。


    不是商旅,不是学子,而是女子——年轻的,中年的,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她们从四面八方来,背着简单的包袱,风尘仆仆,眼神里有一种相似的亮光:那是寻找什么、期待什么的光。


    自立学堂的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不是排队入学,是排队见李秋水。


    “沈姑娘在吗?”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问,口音带着南方的软糯,“我从扬州来,想见见她。”


    “沈姑娘在吗?”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问,说话带着关中的硬朗,“我从秦州来,有封信要给她。”


    “沈姑娘在吗?”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问,眼圈红红的,“我从蓟州来,我……我想活。”


    春桃和小梅应接不暇,只能把人先请进院子,搬来凳子,倒上水。


    院子本来就不大,这下更挤了。李秋水从屋里出来,看见满院子的人,愣了一下。


    “这是……”


    “沈姑娘!”一个妇人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是《女子自立手册》,已经翻得破旧了,“我看了您的书,我……我也想自立。”


    她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写绣花能活。我会绣花,但绣得不好,卖不上价。您……您能教我吗?”


    另一个老太太站起来,颤巍巍地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绣品:“沈姑娘,这是我绣的,您看看,能卖钱吗?”


    绣品是幅山水,针法老练,但配色陈旧。


    李秋水接过来看了看。


    “绣得好。”她说,“但样式老了。想学新的吗?”


    老太太眼睛亮了:“想!我……我能学吗?我老了,眼花了。”


    “能。”李秋水说,“慢慢学,总能学会。”


    又一个姑娘站起来,没说话,先哭了。


    “我爹要把我卖给地主做妾,我不愿意,就跑了。我……我不知道去哪,就听人说,京城有个沈姑娘,能救苦命的女子。”


    李秋水看着她。


    瘦瘦的,小小的,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你叫什么?”她问。


    “叫……叫小草。”姑娘小声说,“我娘说,我命贱,像草。”


    “草怎么了?”李秋水说,“草能长在石缝里,能经风雨,能活。”


    她顿了顿。


    “小草,你想学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会。”小草低头,“就会做饭,会洗衣。”


    “那就学做饭。”李秋水说,“学好了,能开饭铺,能养活自己。”


    小草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李秋水说。


    那天,院子里来了十二个人。


    从扬州来的绣娘,从秦州来的老太太,从蓟州来的小草,还有从其他地方来的女子——有被夫家休弃的,有不愿嫁人的,有想自己挣钱的。


    李秋水一个个问,一个个记。


    会绣花的,送去锦绣坊跟秋月学。


    会做饭的,送去王桂花的粥铺跟王婶学。


    识字的,送去自立学堂教别人。


    什么都不会的,从识字开始学。


    院子住不下了,谢临说镖局有空房,能住。林晚说锦绣坊后院能住人。王桂花说粥铺楼上能住。


    “先住下,”李秋水对她们说,“慢慢想,慢慢学。不急。”


    玉娘现在成了“老人”。


    她才来两个月,但已经能教新来的了。教她们识字,教她们认路,教她们怎么在京城活下去。


    “玉娘姐姐,”小草问她,“你刚来的时候,怕吗?”


    “怕。”玉娘说,“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事做。”玉娘说,“有事做,心就踏实。”


    她教小草写字。先教“人”,再教“女”,再教“自”,再教“立”。


    小草学得很认真。手抖,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玉娘姐姐,”她问,“自立……是什么意思?”


    “自立就是……”玉娘想了想,“就是自己能站着,不用靠别人扶。”


    “那……我能自立吗?”


    “能。”玉娘说,“每个人都能。”


    小草笑了,第一次笑。


    笑得像春天的小草,嫩嫩的,绿绿的。


    秋月现在不光教绣活,还管着十几个人——有锦绣坊原来的绣娘,有新来的外乡人,还有自立学堂想学绣活的。


    绣庄的生意越来越好,接的单子越来越多。不光接京城的单子,还接外地的——柳儿从江南介绍来的,翠儿从家乡介绍来的,还有更多不认识的人写信来订。


    “秋月姑娘,”一个外乡绣娘问,“这幅屏风,要绣多久?”


    “半个月。”秋月说,“慢慢绣,不急。绣好了,工钱按件算。”


    “能……能挣多少钱?”


    “这幅屏风,工钱五两银子。”秋月说,“你绣一半,夏荷绣一半,一人二两半。”


    外乡绣娘眼睛瞪大了。


    “二两半?够……够我活三个月了。”


    “嗯。”秋月说,“好好绣,以后还能挣更多。”


    她顿了顿。


    “不过,挣了钱,别光想着花。攒一点,学一点。学好了,以后能自己接活。”


    外乡绣娘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秋月看着她,想起从前的自己。


    在宫里的时候,哪敢想这些?


    现在,不仅敢想,还敢做。


    还敢教别人做。


    王桂花的粥铺,现在成了“手艺铺”。


    不光卖粥卖饼,还教人做饭。来学的多是外乡女子,有的想开饭铺,有的想找个活计,有的就是想学点本事。


    王婶现在成了“师傅”,教得认真。


    “炒菜要火候,”她示范,“火大了糊,火小了生。”


    “和面要水,”她说,“水多了黏,水少了硬。”


    来学的女子们围着看,记,学。


    小草学得最快。她本来就会做饭,现在学得更精了。


    “王婶,”她问,“这个菜,为什么要先焯水?”


    “去涩。”王婶说,“焯过了,炒出来才脆。”


    小草点点头,记在小本子上——那是李秋水给她的,让她记下学的每道菜。


    “小草,”王桂花问她,“你想开饭铺吗?”


    小草想了想。


    “想。”她说,“但……但我没钱。”


    “钱能攒。”王桂花说,“你先在我这儿干,包吃住,还有工钱。干一年,攒够了,就能开个小铺子。”


    “真的?”


    “真的。”王桂花说,“我当初也没钱,是沈姑娘帮我。现在我帮你,以后你帮别人。”


    小草眼睛红了。


    “王大姐,谢谢您。”


    “不用谢我,”王桂花说,“谢沈姑娘,谢……这个世道变了。”


    是啊,世道变了。


    变得允许女子自己活了。


    谢临的自立武馆,现在成了外乡女子的“庇护所”。


    不是所有外乡女子都想学绣花做饭,有的想学功夫,想保护自己,想走镖,想像阿依莎和乌兰一样。


    武馆里现在有三十多个学生,一半男一半女。女的里,有一半是外乡来的。


    阿依莎和乌兰成了女教头,教摔跤,教骑马,教刀法,教暗器。


    “手要稳,”阿依莎教一个外乡女子用飞刀,“眼要准。”


    外乡女子学得很认真。她是从北边逃荒来的,路上遇到流寇,差点没命。她说,学了功夫,以后不怕了。


    乌兰教骑马。马是谢临从草原买来的,温顺,适合初学者。


    “上马要轻,”乌兰示范,“坐要稳。”


    一个外乡姑娘学骑马,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磕破了,但没哭,爬起来继续。


    “乌兰姐姐,”她问,“我……我能学会吗?”


    “能。”乌兰说,“我当初学骑马,摔得比你还多。”


    “真的?”


    “真的。”乌兰说,“草原上的孩子,哪个不是摔出来的?”


    姑娘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


    “那我也不怕摔!”


    林晚的印书坊,现在成了“信息中心”。


    不光印书,还收信,回信,传信。


    外乡女子们给家里写信,写自己在京城的生活,写自己学了什么,写了什么。


    家里回信,有骂的,有哭的,有求的,也有……慢慢理解的。


    一封信里,父亲写:


    “女儿,你跑了,爹很生气。但看了你的信,知道你活得挺好,爹……爹放心了。好好学,好好活。钱不够,爹给你寄。”


    女儿看了信,哭了,笑了。


    “林姑娘,”她说,“我爹……我爹同意了。”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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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拍拍她的肩膀。


    “真好。”


    另一封信里,丈夫写:


    “你个不守妇道的,赶紧回来!不然我休了你!”


    妻子看了信,没哭,把信撕了。


    “林姑娘,”她说,“我不回去了。我要在这儿,自己活。”


    林晚点点头。


    “好。”


    印书坊还印新书。不光印《女子自立手册》,还印外乡女子的故事。


    玉娘的故事,小草的故事,北边逃荒女子的故事,南方绣娘的故事……一个故事,一本书。


    书印出来,送到更多地方。


    送到江南,送到秦州,送到蓟州,送到草原,送到更多不知道的地方。


    让更多的人看到:有人这样活过。


    让更多的人想:我能不能也这样活?


    李秋水的院子,现在成了“总舵”。


    不是她想要,是自然而然成了。


    外乡女子们有事找她,有问题问她,有困难求她。


    她一个个听,一个个帮。


    帮不了的,找谢临,找林晚,找秋月,找王桂花,找所有人帮。


    “沈姑娘,”一个外乡老太太说,“我……我想回家。”


    “回家?”


    “嗯。”老太太抹眼泪,“我想我孙子了。但我……我不想按儿子安排的日子活。我想……想在家乡也开个绣庄,教女子绣活。”


    李秋水看着她。


    头发白了,背驼了,但眼睛亮。


    “那就开。”她说。


    “可是……我没钱。”


    “钱能筹。”李秋水说,“我帮你。”


    她找秋月,找林晚,找谢临,找所有能帮的人。


    凑了二十两银子,给老太太。


    “这钱,算借。”李秋水说,“开了绣庄,挣了钱,慢慢还。”


    老太太跪下了。


    “沈姑娘,您……您是大善人。”


    “不是善人。”李秋水扶她起来,“是帮你,也是帮别人。你开了绣庄,教了女子,她们能活。这就值了。”


    老太太用力点头。


    “我……我一定教!”


    她走了,回秦州去了。


    带着二十两银子,带着一身手艺,带着一个念头:回家,但不是回去认命,是回去改变。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李秋水算了算。


    自立学堂现在有一百多个学生——有本地的,有外乡的,有老的,有小的。


    锦绣坊现在有三十多个绣娘——有宫里的,有本地的,有外乡的,有江南的,有秦州的。


    粥铺现在有二十多个伙计——有本地的,有外乡的,有老的,有年轻的。


    武馆现在有五十多个学生——有男的,有女的,有本地的,有外乡的。


    印书坊现在印了一万本书——送到全国各地,送到不认识的人手里。


    还有更多。


    柳儿在江南开了三个绣庄,教了一百多个女子。


    翠儿在家乡开了绣庄,教了三十多个女子。


    玉娘写信回家,说等学好了,也要回家乡开绣庄。


    小草说,等她攒够了钱,要开饭铺,教苦命女子做饭。


    一个接一个,一个教一个。


    像种子,撒下去,长出苗,长成树,结出更多的种子。


    风一吹,种子飞到更远的地方。


    落地,生根,发芽。


    夜深了,外乡女子们都睡了。


    李秋水坐在灯下,看地图。


    地图是谢临找来的,画着大江南北。


    她在上面点红点。


    京城一个点,江南三个点,秦州一个点,蓟州一个点,草原一个点……


    点不多,但散。


    像星星,散在天上。


    但每颗星星,都亮。


    都照着一点光。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


    夏末的夜,有凉风了。


    吹在身上,舒服。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


    一个人,一个院子,一个不知道怎么办的未来。


    现在,一群人,很多院子,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不是她一个人的未来。


    是很多人的未来。


    是女子的未来。


    是人的未来。


    真实地活的未来。


    她笑了。


    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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