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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回响

作者:鹤九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芒种前一天,京城来了个陌生女子。


    二十出头的样子,风尘仆仆,背着个简单的包袱,站在自立学堂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敢敲门。


    开门的是小梅——她现在常来学堂帮忙,算是半个先生。


    “你找谁?”小梅问。


    “我……我找沈姑娘。”女子声音很小,带着外地口音,“从江州来的。”


    小梅打量她。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净;脸有些憔悴,但眼睛里有种光亮——不是天真,是经历过苦楚后的那种清醒的光。


    “进来吧。”小梅说,“沈姑娘在院子里。”


    李秋水正在种新的菜苗——夏至了,该种秋黄瓜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姑娘,”小梅领着女子过来,“这位姑娘从江州来,说要见您。”


    女子看见李秋水,忽然跪下了。


    “沈姑娘,救救我。”


    李秋水放下手里的铲子,扶她起来。


    “起来说话。你叫什么?从哪来?”


    “我叫玉娘,从江州来。”女子站起来,声音还是颤抖的,“我……我看了您的书。”


    李秋水一愣:“我的书?”


    “《女子自立手册》。”玉娘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我们江州有个绣庄,老板心善,把书放在店里,让绣娘们看。我……我就看了。”


    她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第四章,‘拒绝’。您写:‘不想嫁的人,不嫁;不想做的事,不做。’”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我爹要把我嫁给城西的刘员外做填房,刘员外六十岁了,家里有七房妾室。我不愿意,我爹说我不孝,说女子就该听家里的。我……我就跑了。”


    李秋水看着她。


    又是一个不想演的。


    “你怎么知道来京城找我?”


    “书后面有地址,”玉娘说,“写着‘京城自立学堂,沈姑娘收’。我就想,写这本书的人,一定……一定能帮我。”


    李秋水沉默了。


    她没想到,书会传那么远。


    更没想到,会有人真的因为这本书,跑这么远来找她。


    “玉娘,”她说,“你先住下。慢慢说。”


    玉娘住下了,就住在小梅隔壁的厢房。


    晚上,李秋水问她江州的事。


    “江州离京城这么远,书怎么传过去的?”


    “是柳儿姑娘送的。”玉娘说,“柳儿姑娘在江南开了绣庄,常去江州收绣品。她带了书去,放在相熟的绣庄里,说‘给想看的女子看’。”


    李秋水点点头。


    柳儿。


    那个从江南来的,胆小但手巧的姑娘。


    现在,她在江南开绣庄,送书,叫醒别人。


    “你看完书,怎么想的?”李秋水问。


    “我……”玉娘想了想,“我想,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嫁一个老头子?凭什么我要做填房?凭什么我不能自己做主?”


    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书里说,‘人生苦短,别为难自己’。我想,对啊,我的人生,为什么要为难自己?”


    “所以你跑了。”


    “嗯。”玉娘点头,“我攒了点私房钱,买了车票,一路问,一路找,就来了。”


    “来了之后呢?”李秋水问,“想做什么?”


    “我想……学手艺。”玉娘说,“我会一点绣活,但不好。我想学好了,自己能挣钱,能养活自己。这样,我就不用怕了。”


    李秋水看着她。


    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心。


    “好。”她说,“明天带你去锦绣坊,秋月她们教你。”


    玉娘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李秋水说,“不过有件事。”


    “您说。”


    “学好了,要教别人。”李秋水说,“就像柳儿教你一样,你要教别人。”


    玉娘用力点头。


    “我教!”


    第二天,李秋水带着玉娘去了锦绣坊。


    秋月正在教新来的绣娘配色,看见玉娘,笑了笑。


    “新来的?”


    “嗯。”李秋水说,“从江州来的,叫玉娘。会一点绣活,想学。”


    秋月看了看玉娘的手——指尖有针眼,但不算多。


    “以前绣过什么?”


    “绣过……绣过帕子,荷包。”玉娘小声说,“都是简单的。”


    “简单不要紧,”秋月说,“肯学就行。”


    她拿出一块白绢,递给玉娘。


    “先绣朵梅花看看。”


    玉娘接过针线,坐在绣架前。手有点抖,但很认真。一针一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不算好看,但用心。


    秋月看了,点点头。


    “行,能教。”她说,“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来学。下午在学堂识字算账。”


    玉娘站起来,深深鞠躬。


    “谢谢秋月姑娘。”


    秋月扶起她。


    “不用谢我,”她说,“谢沈姑娘,谢……这本书。”


    她指了指柜台——那里摆着几本《女子自立手册》,已经被翻得旧了。


    从锦绣坊出来,李秋水去了印书坊。


    林晚正在和宋师傅商量印新书的事——这次要印的是《绣花图样集》,秋月她们整理的,各种花样,各种针法,配上简单的说明。


    “姐姐来了。”林晚看见她,“正好,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书……不够了。”林晚说,“一千本,都送完了。还有好多人来要。”


    “那就再印。”


    “印多少?”


    李秋水想了想。


    “印五千。”她说。


    林晚吓了一跳:“五千?印得了吗?”


    宋师傅在旁边说:“印得了。机器调好了,人手也够。就是……纸不够。”


    “纸呢?”


    “纸坊那边说,最近要纸的人多,要排队。”林晚说,“不光咱们要印书,别的书坊也要印。说是什么……风气开了,读书的人多了。”


    李秋水笑了。


    是啊。


    风气开了。


    读书的人多了。


    醒的人多了。


    “纸的事,我想办法。”她说。


    纸的事,李秋水去找了萧珩。


    不是去茶山,是去清风居——萧珩最近常回京城,说是茶山的事安排好了,掌柜的能管。


    “你要纸?”萧珩听了,点点头,“要多少?”


    “要印五千本书的纸。”李秋水说,“纸坊说排队,等不及。”


    萧珩想了想。


    “我有办法。”他说,“江南有纸坊,我认识人。从那边运,快,纸也好。”


    “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管,”萧珩说,“算我支持。”


    “不行。”李秋水摇头,“该多少是多少,记账上。”


    萧珩看着她,笑了。


    “你还是这样。”


    “一直这样。”李秋水说。


    最后说定了,纸从江南运,钱李秋水出一半,萧珩出一半——他说算入股,以后书卖了分红。


    李秋水知道,他不是为了分红。


    是为了支持。


    就像他支持谢临开武馆,支持林晚开印书坊,支持所有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用他的方式:帮,但不干涉。


    纸运来的那天,印书坊又开始忙了。


    宋师傅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一张张纸进去,一本本书出来。


    新印的书,不光有《女子自立手册》,还有《绣花图样集》,还有《识字课本》,还有《算账方法》……一本接一本,堆成了山。


    林晚看着那些书,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这些书……能传到很多地方吧?”


    “能。”李秋水说。


    “能叫醒很多人吧?”


    “能。”


    林晚笑了。


    “那就好。”


    书印好了,开始送。


    送到锦绣坊,送到自立学堂,送到粥铺,送到武馆,送到镖局……还送到外地。


    柳儿托人带信来,说要一百本,送到江南各个绣庄。


    翠儿托人带信来,说要五十本,送到她家乡的绣庄。


    还有更多不认识的人,写信来要书——有的说看了书,想学识字;有的说看了书,想学手艺;有的说看了书,想……改变。


    一封信,一本书。


    一个人,一群人。


    像涟漪,一圈一圈,荡得越来越远。


    玉娘在锦绣坊学了一个月,进步很快。


    她已经能绣完整的花样了,针法稳了,配色也好了。秋月夸她手巧,说她有天赋。


    下午,她在自立学堂识字算账。小梅教她,教得很耐心。


    “这个‘自’字,这样写。”小梅一笔一划地教,“自己,自立。”


    玉娘跟着写。写得很用力,很认真。


    “小梅姐姐,”她问,“你……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小梅笑了笑。


    “跟你一样,”她说,“有人教。”


    “谁教的?”


    “沈姑娘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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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梅说,“还有王婶,还有春桃,还有……很多人。”


    她顿了顿。


    “玉娘,你知道吗?我以前……也很怕。怕自己做不好,怕别人笑话。但沈姑娘说,怕什么?做了,就会了。会了,就不怕了。”


    玉娘点点头。


    “我也不怕了。”她说。


    那天晚上,玉娘给家里写了封信。


    信很长,写了很多。


    写她在京城,在学绣活,在识字,在算账。写她认识了很多人,秋月,小梅,王婶,还有沈姑娘。写她现在能自己挣钱了,能自己活着了。


    最后,她写:


    “爹,娘,女儿不孝,不能按你们的安排活。但女儿现在活得很好,很踏实。等女儿学好了,挣了钱,一定回家看你们。不是回去认命,是回去告诉你们:女儿能行。”


    信写好了,她拿给李秋水看。


    李秋水看了,点点头。


    “写得好。”她说。


    “沈姑娘,”玉娘小声问,“我爹娘……会生气吗?”


    “会。”李秋水说,“但生气会过去的。等你真的好了,他们会明白的。”


    玉娘眼睛红了。


    “谢谢您。”


    “不用谢我,”李秋水说,“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跑来的,是你自己要学的。”


    是啊,她想。


    每个人,最后都要谢自己。


    因为醒不醒,学不学,活不活……都是自己的事。


    夏天深了,天热了。


    李秋水在院子里搭了凉棚,种了丝瓜。丝瓜藤爬满了棚架,开出小黄花,结出小丝瓜。


    乌兰和阿依莎在凉棚下对练,不出汗了,改练暗器——用小石子打靶子,看谁打得准。


    “沈姑娘,”乌兰打中靶心,高兴地喊,“您看我打得怎么样?”


    “好。”李秋水说,“但小心点,别打到人。”


    “不会,”阿依莎说,“我看着呢。”


    小梅从镖局回来,手里拿着账本。


    “沈姑娘,这个月的账算好了,您看看。”


    李秋水接过账本,翻了翻。收入支出,清清楚楚。


    “做得很好。”她说。


    小梅笑了。


    “我现在……不怕算账了。”


    “本来就不用怕。”李秋水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人管账,不是账管人。”


    王婶从厨房出来,端来绿豆汤。


    “喝点凉的,解暑。”


    大家围坐在凉棚下,喝绿豆汤。


    玉娘也在,她现在已经很自然了,跟大家说说笑笑。


    “玉娘,”王婶问,“你学的绣活,能卖钱了吗?”


    “能了。”玉娘说,“昨天秋月姑娘给了我一块帕子绣,绣完了,卖了五文钱。”


    她掏出五文钱,放在桌上。


    铜钱亮晶晶的。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挣的钱。”


    大家都看着她。


    “玉娘,”李秋水说,“这钱,你想怎么花?”


    玉娘想了想。


    “我想……买点纸笔。”她说,“继续学识字。”


    “好。”李秋水说。


    五文钱不多。


    但重。


    因为是自己挣的。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


    李秋水坐在灯下,看信。


    都是外地寄来的,看《女子自立手册》的人写的。


    有的写感谢,有的提问,有的说自己的故事。


    一封信里写:


    “沈姑娘,我是江州绣娘,看了您的书,我也跑了。现在在柳儿姑娘的绣庄学手艺,能挣钱了。谢谢您。”


    另一封信写:


    “沈姑娘,我是凉州女子,看了阿依莎姑娘教的摔跤,我也学了。现在能保护自己了。谢谢您。”


    又一封信写:


    “沈姑娘,我是草原上的,看了乌兰姑娘的故事,我也跑了。现在在谢将军的镖局帮忙,能养活自己了。谢谢您。”


    信很多,很长。


    但都有一个意思:醒了,站起来了,活出来了。


    李秋水看完信,收好。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夏夜的星空很亮,星星很多。


    像地上的光。


    一点一点,一片一片。


    醒了的人,都是光。


    照着自己,也照着别人。


    而她,李秋水,在这里。


    看信,回信,教人,过日子。


    不演了。


    就活着。


    真实地活着。


    看着光,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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