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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冬去春来

作者:鹤九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开春的时候,京城里多了三样新东西。


    第一样,是清风居的“春茶品鉴会”。萧珩临走前交代掌柜的,每年春天都要办,请茶客们品新茶、论茶道。今年第一场,来了不少人,连宫里的太监都偷偷来买茶——说是贵妃娘娘想喝。


    第二样,是自立学堂的开学典礼。就在锦绣坊后院,摆了十几张桌椅。来报名的女子有二十多个,年纪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四十八岁——是容嬷嬷。她说年纪大了,但还想学点新东西。


    第三样,是清临镖局江南分号的招牌。谢临亲自去了一趟江南,带回了那边的茶叶、丝绸和信物。招牌挂起来那天,放了一挂鞭炮,惹得半条街的人都来看。


    而这些新东西,都是从一个人的院子里开始的。


    李秋水站在院子里,看着柳树冒出新芽。


    冬天过去了。


    自立学堂开学的第一天,李秋水去得早。


    学堂设在锦绣坊后院,原本是放布料的地方,现在收拾出来,摆上了桌椅。墙上有林晚绣的《劝学图》,有秋月绣的《兰亭序》,有夏荷绣的山水,有春兰绣的花鸟。每幅绣品下面都标着绣娘的名字——这是李秋水的主意: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这些作品是谁做的。


    来上学的女子们陆陆续续到了。有绣坊的绣娘,有街坊的女子,还有几个从城外赶来的农妇——她们是听说了这里教识字,不要钱,就想来试试。


    秀儿负责登记,一笔一划写下每个人的名字。


    “王大娘,您叫王什么?”


    “王……王桂花。”一个农妇小声说,“这名字土,姑娘别笑话。”


    “不土。”秀儿认真写下,“桂花香,好名字。”


    登记完,李秋水站到前面。


    “今天第一课,”她说,“我们学写自己的名字。”


    她拿起粉笔——这是她让谢临找来的石灰石,自己磨的,在黑板上写字很清晰。


    “王,桂,花。”


    一笔一划,写得慢,写得清楚。


    下面的女子们跟着写。有的用毛笔,有的用炭笔,有的就用手指在桌上比划。


    王桂花写得很用力,手都在抖。写完了,她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忽然哭了。


    “我……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也哭了:“我也是……我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李秋水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名字不只是名字,”她说,“名字是‘你是谁’。知道了自己是谁,才知道要往哪走。”


    第一节课很简单,只学了十个字:人、口、手、日、月、星、天、地、山、水。


    但下课的时候,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林晚来找李秋水,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她们学得好认真。”


    “因为她们想学。”李秋水说,“想学的人,怎么都能学会。”


    “姐姐,”林晚小声说,“我今天……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林晚说,“这么多人来,我怕教不好她们,让她们失望。”


    李秋水拍拍她的肩膀。


    “林晚,”她说,“你能开绣坊,能接皇商的单子,能帮贵妃娘娘找回自己。你还怕什么?”


    林晚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啊,”她说,“我怕什么。”


    下午,李秋水去了清风居。


    掌柜的看见她,赶紧迎出来:“沈姑娘来了,快请进。王爷走前交代了,您来喝茶,都记他账上。”


    李秋水笑了:“不用记账,我付钱。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规矩。”


    她点了壶“拒接营业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茶楼里人不少,有书生在论诗,有商人在谈生意,还有几个女子在喝茶——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


    正喝着,一个年轻书生走过来,行了个礼。


    “沈姑娘,在下……在下有个问题想请教。”


    李秋水抬起头:“请说。”


    “在下读圣贤书,知道女子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可如今京城风气,女子纷纷外出做事,这……这合乎礼法吗?”


    他问得很认真,没有恶意,只是困惑。


    李秋水想了想。


    “公子,您吃过饭吗?”


    书生一愣:“……吃过。”


    “那您是自己吃的,还是别人喂的?”


    “当、当然是自己吃的。”


    “是啊。”李秋水说,“吃饭要自己吃,走路要自己走,活着要自己活。为什么到了人生大事,反而不能自己选呢?”


    书生愣住了。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圣人之言……”


    “圣人也是人。”李秋水说,“圣人说的话,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如果现在有人活得不好,那是不是该想想,是不是理解错了圣人的意思?”


    她顿了顿。


    “公子,您觉得女子该识字吗?”


    “这……识字的女子,明理。”


    “那女子该有手艺吗?”


    “有手艺……能持家。”


    “那女子该能养活自己吗?”


    “这……”书生答不上来了。


    李秋水笑了。


    “公子,您看,”她说,“您心里其实知道答案,只是被‘该不该’困住了。放下‘该不该’,问问‘好不好’,答案就有了。”


    书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姑娘指点。”


    他走了。旁边一桌的商人听到了,笑着说:“沈姑娘,您这话说得在理。我家里三个女儿,以前总想着给她们找好婆家。现在想想,不如教她们本事,让她们自己能立起来。”


    李秋水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她喝完茶,付了钱,走了。


    走出茶楼时,太阳正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到院子,谢临在等她。


    “你去哪了?”他问,“我等你半天。”


    “去茶楼了。”李秋水说,“有事?”


    “有。”谢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萧珩寄来的,从江南。”


    李秋水接过信,打开。


    信很长,写了很多。


    写江南的茶园,写采茶的女子,写茶农的生活。写他如何跟老茶农学制茶,如何尝遍了各种茶,如何决定在哪里开第一家分号。


    最后一段,他写:


    “清漪,江南很美。茶山青青,溪水潺潺,采茶女唱着山歌,声音清亮。我常想起你说的那句话:‘人该为自己活着,不是为别人演着。’这里的茶农,日子清苦,但活得真实。他们知道每一片茶叶的来处,知道每一壶茶的滋味。这让我想起你,想起你种的菜,你腌的咸菜,你晒的被子。原来真实地活着,就是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要什么。


    “我很好,勿念。希望你也是。”


    李秋水看完信,折好,收起来。


    “他过得不错。”她说。


    “嗯。”谢临说,“我也要去江南一趟,镖局那边有事要处理。你去吗?”


    李秋水摇摇头:“不了,这里有事。”


    “什么事?”


    “自立学堂刚开学,锦绣坊要接新单子,院子里的菜该种了。”李秋水说,“都是小事,但都是我的事。”


    谢临看着她,笑了。


    “你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也一样。”李秋水说,“去吧,路上小心。”


    “我会的。”谢临顿了顿,“清漪,等我回来,给你带江南的种子。听说那边的菜长得特别好。”


    “好。”李秋水说,“我等着。”


    谢临走后的第三天,贵妃来了。


    不是来院子,是派人来请李秋水进宫。


    这次不是御花园,是贵妃自己的寝宫。殿里熏着淡淡的梅香,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杏花。


    贵妃穿着家常的衣服,坐在绣架前。绣架上绷着一块白绢,上面绣了一半的梅花。


    “沈姑娘来了,”她没抬头,“来看看,本宫这梅花绣得如何?”


    李秋水走过去看。针法还不是很熟练,但每一针都很认真。


    “好看。”她说,“很真。”


    贵妃抬起头,笑了。


    “本宫现在每天绣一点,不急不躁。”她说,“容嬷嬷也在学,她手巧,绣得比本宫好。”


    容嬷嬷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


    “娘娘说笑了,奴婢哪敢跟娘娘比。”


    “怎么不敢?”贵妃说,“手艺面前,人人平等。”


    她放下针,站起身。


    “沈姑娘,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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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请说。”


    “本宫想……在宫里也办个学堂。”贵妃说,“教宫里的宫女识字,教她们绣活,教她们……知道自己是谁。”


    李秋水看着她。


    这个曾经说“来不及了”的女人,现在眼里有光。


    “娘娘想办,就能办。”她说。


    “可本宫不知道从何做起。”贵妃说,“宫里规矩多,牵扯也多。”


    李秋水想了想。


    “从小的开始。”她说,“先找几个想学的宫女,在您宫里教。不张扬,不做大,就是教点东西。等教出来了,她们再去教别人。像涟漪,一圈一圈,慢慢荡开。”


    贵妃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好。”她说,“本宫就这么办。”


    她顿了顿。


    “沈姑娘,本宫……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早点醒来,会不会不一样?”


    “什么时候醒来都不晚。”李秋水说,“重要的是醒来了。”


    贵妃点点头。


    她送李秋水到宫门口时,忽然说:“沈姑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四十八岁也可以重新开始。”


    李秋水笑了。


    “娘娘,”她说,“人生没有太晚,只有不开始。”


    从宫里出来,李秋水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西市。


    她要买种子——春天了,该种新的菜了。


    种子铺的老板看见她,笑呵呵地迎出来。


    “沈姑娘来了,要什么种子?”


    “白菜,萝卜,豆角,黄瓜……”李秋水一样样点,“再要点花种,茉莉,月季,太阳花。”


    老板一边包种子一边说:“沈姑娘,您知道吗,现在好多人都自己种菜了。”


    “哦?”


    “是啊。”老板说,“说是什么……‘自己种的菜,吃得踏实’。连东街的张举人,都在后院开了块地,说要种菜修身养性。”


    李秋水笑了。


    “那是好事。”


    “是好。”老板叹口气,“就是我这生意,受影响喽。”


    “老板可以卖点别的。”李秋水说,“比如……盆栽。城里人院子小,种不了地,但可以种盆里。您卖花盆,卖土,卖小铲子小耙子,一样赚钱。”


    老板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我怎么没想到!”


    “想到了就好。”李秋水付了钱,拿着种子走了。


    走在街上,她看见很多变化。


    有女子在铺子里挑布料——不是做嫁衣,是做自己的衣服。


    有老人在树下下棋——不是官老爷,是普通百姓。


    有孩子在街上跑——不是小少爷小小姐,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在改变。


    慢慢地,一点点地,但确实在改变。


    回到院子,春桃在教小梅识字。


    “这个是‘春’字,春天来了的春。”


    小梅认真地写,一笔一划。


    王婶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


    李秋水把种子放好,开始翻地。


    土已经松了,带着春天的湿润气息。


    她撒下种子,浇水,盖上土。


    很简单的事,但做得很认真。


    因为这是生活。


    真实的生活。


    晚上,她在灯下记账。


    今天的支出:种子三钱,纸笔五钱。


    今天的收入:无。


    但她在“备注”栏里写:


    “今日,贵妃要办学堂,张举人开始种菜,街上女子敢自己挑布料。春天来了。”


    她放下笔,吹灭蜡烛。


    躺在床上,她想起很多人。


    萧珩在江南学制茶。


    谢临在去江南的路上。


    林晚在教绣活。


    贵妃在绣梅花。


    容嬷嬷在学识字。


    王桂花在写自己的名字。


    还有很多很多人,在醒来的路上。


    而她,李秋水,在这里。


    种菜,晒被子,腌咸菜,教识字。


    过自己的日子。


    不做任何人的影子。


    这样,就很好。


    她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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