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儿笑了笑,笑容温温柔柔的。
说出来的话却十分犀利。
“因为她蠢。”
“蠢人最容易露出破绽。盯住她,就能看清这宫里很多事。”
周明仪点了点头,目光赞许。
周念儿虽然有心机,可她脑子清醒。
这样的人虽然无法成为亲密的盟友,却可以成为一条合格的狗。
“你倒是有眼光。”
周念儿低下头,没说话。
周明仪想了想,又问:
“那个小太监被抓,是你安排的?”
周念儿摇摇头,十分坦诚。
“不是。”
“妾只是让人盯着,发现苏昭容的人鬼鬼祟祟,就多留意了几眼。”
“后来锦衣卫的人突然出现,妾也吓了一跳。”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周明仪。
“妾猜,那是娘娘的人?”
周明仪笑而不语。
周念儿心里顿时有了数。
她想了想,
“娘娘,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明仪点了点头。
“说。”
周念儿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很:
“苏昭容是个蠢的,可蠢人也有蠢人的用处。”
“娘娘今日放她一马,她不会感恩,只会更恨。”
“她恨得越深,就越会出错。她出错的次数越多,娘娘手里的把柄就越多。”
周明仪听着,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继续说。”
周念儿道:
“妾会继续盯着她。”
“她的一举一动,妾都会告诉娘娘。她什么时候想害人,想害谁,用什么法子,妾都会替娘娘看着。”
周明仪沉默了一会儿。
“周念儿,你图什么?”
周念儿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妾图一个机会。等娘娘大事成了,等您腹中的这个孩子长大了,等这宫里尘埃落定。”
“妾只求娘娘能记得,有个叫周念儿的人,曾经替娘娘盯着那些暗处的眼睛。”
周明仪盯着她,周念儿第一次毫无畏惧地抬起头,让周明仪看见了她的野心和城府。
周明仪知道,这是她的诚意。
“好。本宫记住你了。”
周念儿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妾谢娘娘。”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明仪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周念儿。”
周念儿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明仪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慢悠悠道:
“你那日撞到本宫……是真的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周念儿的脊背微微一僵。
“娘娘觉得呢?”
周明仪道:
“本宫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那么蠢的事。”
周念儿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没有再说话,掀帘出去了。
殿内重归安静。
莲雾从一旁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娘娘,这个周采女……她的话能信吗?”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望着那晃动的帘子,慢悠悠道:
“能信,也不能全信。”
莲雾愣了愣。
“奴婢不懂。那娘娘您还……”
周明仪笑了笑。
“她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站在谁那边。只要本宫一直赢,她就会一直站在本宫这边。”
她顿了顿,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只要不妨碍她报仇,她都管不着。
毕竟,她的目标可不是什么谢景泓那个狗皇帝的爱,或是地位。
身份与地位她自己会争取,不过,那只是她的登天梯。
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的恩赐。
周念儿也好,柳霜儿也罢。
说句无情的实话,其实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周明仪看中的只是结果。
哪怕周念儿居心叵测,只要她一直赢,周念儿一直为她所用,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至于真心……
这天底下的真心本就不多。
遇到了自然不会往外推。
至于以后,那些人会不会收回真心,那不是她周明仪该考虑的问题。
……
四月里,宫中的日子渐渐热闹起来。
一来是天气转暖,御花园里的花一茬接一茬地开,海棠谢了,芍药正盛,满园飘香。
二来是四月初八佛诞节将近,宫里要做法事,供佛,赐宴,太后那边早就传下话来,今年要好好办一场。
最要紧的,还是贞贵妃的肚子。
周明仪的胎已经快五个月了,小腹微微隆起,整个人却愈发容光焕发。
乾武帝几乎每日都要来未央宫坐一坐,有时是晚膳后,有时是午歇时,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握着她的手说几句话。
夜里也留宿,没听说他去别的宫里寻欢作乐。
“朕听说,苏昭容闹出点事,柳修媛受了委屈,爱妃怎么反倒没为柳修媛做主?”
周明仪挑了挑眉,“陛下耳聪目明,妾都没来得及禀告,您就都知道了?”
“可是嫌妾没用,让您的两位新晋嫔妃受了委屈?”
她轻哼了一声。
乾武帝望着眼前越发丰腴玉润的女子,想着她如今怀着自己宝贵的子嗣,自然不是兴师问罪。
可望着她娇俏的模样,顿时讪讪。
“朕不过是白问一句,你就不高兴了?”
周明仪白了他一眼,“您上来就兴师问罪,妾还不能不高兴了?”
乾武帝忙哄着她,“朕非是兴师问罪,不过就是与爱妃闲聊两句,如今,在这后宫,还有谁比你更重要?”
周明仪哼哼了两声,下意识抚摸了一下小腹。
乖乖,别急,等你顺利生下来,娘哄着你爹退位,再废了他。
乾武帝却以为明仪果真吃了醋,心情十分愉悦。
“爱妃,朕说的是真心话。”
周明仪抬眸看了他一眼,她相信他此时说的是真心话。
毕竟,这是年近四十才盼来的孩子。
但凡狗皇帝是个人都会珍惜。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在她心里,她腹中的孩子只是她的孩子,与狗皇帝无关。
“陛下这么说,后宫的那些姐姐妹妹们可要伤心了。”
“那些新晋的妹妹们,为了争陛下的恩宠,难免会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周明仪抿了抿嘴唇,“她们都还很年轻。”
乾武帝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因为怀孕,身上多了几分母性光辉的女子。
他一直都是一个多疑的人,此时也抑制不住地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表情,还有神态,试图寻找她口不对心的证据。
果然,她嘴里虽然这么说,琼玉般的鼻子却微微动了动,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醋意。
却偏还要推着他去旁人处。
乾武帝笑了,看向周明仪的腹部,“那今日,当着皇儿的面,朕的爱妃说什么,朕就做什么。”
周明仪:……
去死行不行?
嘴上,她却哼了一声,“新人入宫有些日子了,她们每日都盼着陛下您呢。”
乾武帝挑了挑眉,饶有兴趣道:“那爱妃以为,朕该先宠幸谁?”
周明仪瞥了他一眼。
看看,这是所有上位者的通病,兴许,将来她成了上位者,也会染上这样的毛病。
喜欢看着那些低位者做选择。
就跟看猴儿戏似的。
她扭头,假装在思考,实则是为了挡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乾武帝多疑,倘若被他看出一丝蛛丝马迹,那她辛苦维护了数月的形象可就毁了。
如今孩子还没生下来,后宫里的人还那么多,还远没有跟乾武帝翻脸,展现真面目的时候。
“柳修媛性子正直,又伤了膝盖,怕是没法伺候陛下。”
“郑才人温柔小意伺候妾,每日变得花样给妾送好吃的,若陛下实在要选,就选郑才人吧。”
周明仪就是故意的。
前世,谢璟初得到她时,占有欲极强。
当然,男人都喜欢玩这种自以为是的把戏。
以为全天底下的女人都该围着他们转。
殊不知,除了像萧蔚柔,陈妃之流的女子,满心满眼都是情爱,也有一些女子,心里想的未必全是这些东西。
就比如沈芷柔,再就是看似娇媚可人的苏锦瑟。
前者心机深沉,背负着家族命运,真心早就藏起来了。
苏锦瑟是家中娇养的女儿,这样的女子心里只有自己。即便是争宠,也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美貌,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或是被狗皇帝的皮相迷惑。
至于陈才人与周采女。
后者,像一只长满獠牙的幼兽,虽然有危险,却不是不能驾驭。
前者,看着规矩老实,可她没有任何投诚的意思,周明仪也不急。
她方才这一招假装吃醋,乾武帝果真受用极了。
柳霜儿的确无心争宠,她与郑嫣然都向她示好,她私底下也问过她们,可想要陛下的恩宠?
柳霜儿明确拒绝,郑嫣然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周明仪就明白了。
这是不排斥。
不排斥,就是有所期待。
也是,狗皇帝虽然年纪大,可能力强,皮相也生得好。
若是寻常小姑娘,很难不被诱惑。
反正狗皇帝跟别人能生孩子的可能性不大,要不然也不会年近四十,还只有朝阳一个。
那他宠谁,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别生下孩子,跟她的孩子争。
无非是往后这后宫又多一个求子疯魔的怨妇。
周明仪下定了决心,又假意道:“后宫不得干政,不过陛下与后宫嫔妃的事,也算是家事,妾斗胆提个建议。”
“自然了,陛下若是喜欢沈妃,或是苏昭容,陈才人,周采女,那也是她们的福气。”
她说着,鼻孔里就喷出轻轻的气音。
乾武帝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朕哪儿都不去。”
“朕就待在这,陪着你,还有咱们的孩子。”
贞贵妃当真得他心意,聪明漂亮,容貌绝世,性子也可爱,分明醋得不行,却还要劝他去旁人处。
这几日,柳氏与郑氏时常来陪伴她,这事儿乾武帝也是知道的。
他登基这么多年,对后宫女人们之间的事情门清。
不过,柳氏与郑氏还算规矩懂事,除了逗阿嫦开心外,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
乾武帝也知道,他忙于政务,阿嫦一个人难免寂寞。
柳氏与郑氏既懂事,他也不是不能给她们一些体面。
乾武帝并不是热血上头的少年。
虽说在女儿朝阳的事情上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不代表,他是个糊涂的人。
阿嫦怀着身孕固然可贵,她也颇为合他心意。
可为了兼顾前朝后宫,那些新入宫的女子也不能全然不管不顾。
当了十数年皇帝,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冷酷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