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周明崇看也不看,大步往前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停下来。
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盒子,一动不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投在那个盒子上,像是要把它盖住。
周明崇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去,弯腰,把那个盒子捡了起来。
“晦气。”
他低低骂了一声,把那盒子往怀里一塞,这回是真的走了。
步子比方才更快。
可他不知道,在他身后,有一双眼睛,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岑邵元躲在墙后头,捂着嘴,不敢出声。
他本来是跟上来看看的。
不是不放心周明崇,是不放心那个盒子。
那盒子里的东西是他挑了半个月的,每一件都是他省吃俭用攒钱买的。
万一周明崇随手扔了,他得捡回去啊。
结果他还真扔了!
岑邵元当时脑子一热,差点冲出去。
那可是他半个月的心血!
他每天在客栈里吃白水煮面,就为了省下钱买这套湖笔徽墨,那个姓周的居然给扔了?!
自从他得罪舅母和表妹之后,他娘就不管他了,他那个院里的炭火吃食都给停了,岑邵元也硬气。
家里不给住,他就住客栈。
没钱了就找大哥,大哥也被他娘叮嘱过,不许救济他,可那是他大哥,他撒个娇,大哥手指缝里就漏出银子来了。
他刚迈出一步,又缩回来了。
那是周明崇,他大舅哥。
他要是冲上去跟大舅哥打一架,那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阿嫦了。
岑邵元憋得脸都红了,拳头攥得嘎嘣响,躲在墙后头咬牙切齿。
然后他就看见周明崇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把盒子捡回去了。
岑邵元愣住了。
捡了?
他把盒子捡回去了?
岑邵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他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
可那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憋都憋不住。
明崇兄这个人啊,嘴上说着“只此一次”,手上扔得干脆利落,可走了几步还是回来捡了。
他心里是有阿嫦的。
他知道那些东西是给阿嫦的。
他……他其实心软着呢。
岑邵元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嘴角咧得老大。
夕阳把他的脸照得红彤彤的,也不知道是霞光,还是他自个儿笑的。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顺着墙根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嫦在宫里,也不知怎么样了。
听说老皇帝前阵子又选了一批新人入宫。
岑邵元的脸垮了下来。
老皇帝啊老皇帝,你都土埋半截的人了,还选什么新人?
你自个儿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太医都说了绝嗣,你还折腾什么?祸害完一个又一个,你也不嫌累得慌?
他抬头望着那堵高高的宫墙,望着墙那边看不见的天,心里头酸溜溜的。
阿嫦今年才多大?老皇帝都快四十了!
他爹那个年纪的人。
阿嫦那么好看,那么年轻,在宫里伺候一个老头子,那老头子还不知道心疼人,还选新人,还……
岑邵元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他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看着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他嘀咕道,“阿嫦那么好的人,就该……就该……”
就该什么?
他没敢说。
他只是站在那堵高高的宫墙下头,望着墙那边看不见的天,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霞光,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阿嫦,”
他低低地说,“你等着。我迟早……迟早考个状元给你看。”
说完,他大步走了。
这回没再回头。
未央宫。
辰时三刻,六位新人准时到了。
按规矩,新人入宫后要依次向太后,皇帝,贵妃请安。
太后那边已经去过了,今儿个是来贞贵妃娘娘这儿。
周明仪端坐在正殿上首,一身石榴红宫装,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
她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从殿门口扫过去,看着那六个人鱼贯而入。
沈芷柔走在最前头,穿一身藕荷色暗纹宫装,发髻高绾,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
她眉眼低垂,步态从容,每一步都像是量过尺寸似的,恰到好处。
苏锦瑟跟在她身后半步,穿一身鹅黄色宫装,那颜色鲜嫩得像是刚剥开的橘子。
她垂着眼,可那眼角眉梢的媚意,像是藏不住似的,往四周飘。
这是个性子活泼的,甭管是真活泼,还是装模作样的。
柳霜儿走在第三位,穿一身海棠红宫装,身量比旁人高些,走得笔直,目不斜视。
那股子将门之风,从她踏进殿门那一刻就扑面而来。
陈婉宁跟在她身旁,穿一身月白色宫装,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郑嫣然走在第五位,穿一身淡粉色宫装,娇娇小小的,步子迈得又轻又碎,像一只怕惊着人的小兔子。
周念儿走在最后头,穿一身青碧色宫装,普普通通的颜色,普普通通的样式,配上她那普普通通的容貌,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让人忘了。
周明仪看着她们,唇角微微弯了弯。
六人齐齐跪下行礼。
“妾等,参见贵妃娘娘。”
周明仪没急着叫起。
她的目光从六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都起来吧。赐座。”
六人起身,按位份落座。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周明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芷柔身上。
“淑妃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沈芷柔微微欠身,声音温婉得体:“多谢娘娘关怀。永和宫一切都好,陈妹妹与妾同住一宫,平日里也有个照应。”
周明仪点了点头,目光移向陈婉宁。
陈婉宁低着头,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身子微微绷紧了些。
“陈美人。”
周明仪慢悠悠道,“本宫听说,你每日卯时便起,洒扫庭院,诵读诗书。倒是勤勉。”
陈婉宁抬起头,脸微微有些红:“妾初入宫闱,不敢懈怠。”
周明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的目光又落在苏锦瑟身上。
苏锦瑟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察觉到那道目光,她抬起头,对上周明仪的眼,连忙又垂下眼去。
那目光闪躲得太快,快得像是心虚。
周明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苏昭仪住在景仁宫,与周采女同住。可还习惯?”
苏锦瑟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回娘娘,景仁宫一切都好。周妹妹性子好,与妾相处和睦。”
周念儿坐在末席,听见这话,连忙站起身,朝苏锦瑟的方向福了福:“昭仪娘娘抬爱,妾不敢当。”
苏锦瑟也笑着回了半礼。
两人相视一笑,看着倒真像是和睦得很。
周明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弯了弯。
“都坐下吧,不必多礼。”
两人这才落座。
周明仪的目光落在柳霜儿身上。
“柳修媛每日卯时扎马步,本宫听说了。这宫里倒是有趣,从没见过这样的。”
柳霜儿抬起头,目光坦荡:“回娘娘,妾在家时习惯了。若扰了娘娘清净,妾日后注意。”
周明仪摆了摆手。
“扰什么清净?本宫巴不得有人让这宫里更热闹些。”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不过你扎马步的时候,可曾见过什么人躲在墙根后头偷看?”
柳霜儿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想起那日清晨,院墙拐角处那一抹鹅黄色。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妾专心扎马步,不曾留意。”
周明仪似想到了什么,“本宫听说,习武能强身健体,怪不得柳修媛看着底子极好。”
她假装咳了两声。那咳嗽不重,却也没藏着,像是随口带出来的。
柳霜儿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向上首那位贵妃娘娘。
脸色是白的,却不是那种病态的白,倒像是常年不见日头养出来的白。
那两声咳嗽,听着也不像大病,倒像是……像是故意咳给她听的?
可柳霜儿没想那么多。
她只想起自己在家时,母亲也常咳嗽。
父亲让人从边关带回来的养生方子,母亲练了几个月,果然就好了。
她是个直性子,心里有事,嘴上就藏不住。
“娘娘,”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妾斗胆说一句。”
周明仪挑了挑眉:“哦?你说。”
柳霜儿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朝周明仪行了个礼。
“妾在家时,随父亲学过一些养身的功夫。”
“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一套吐纳的法子,加上几个简单的动作。”
“父亲说,边关的将士日日练这个,身子骨都比常人硬朗。”
“母亲原先也常咳嗽,练了几个月,就好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坦荡荡地看向周明仪。
“娘娘若是不嫌弃,妾愿意把这套功夫教给娘娘。”
此言一出,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芷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苏锦瑟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在柳霜儿和周明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那眼神,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什么。
陈婉宁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郑嫣然微微张着嘴,一脸羡慕地看着柳霜儿。
她也好想这样跟贵妃娘娘说话,可她不敢。
周念儿坐在末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明仪看着柳霜儿,心道这位柳修媛倒是个直性子。
“柳修媛,”她慢悠悠道,“你这性子,本宫喜欢。”
柳霜儿的脸微微红了红,却还是站得笔直。
“妾就是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娘娘若是不愿意,就当妾没说过。”
“谁说本宫不愿意?”
周明仪摆了摆手,“你愿意教,本宫自然愿意学。往后每日未时,你过来未央宫,咱们慢慢练。”
柳霜儿的眼睛亮了亮,连忙行礼:“妾遵命。”
等她退回座位,殿内的气氛已经微妙地变了。
苏锦瑟低头抿了一口茶,借着茶盏挡住嘴角那一点不以为然。
教功夫?说得倒是好听。
不就是想巴结贵妃吗?
谁不知道贞贵妃是如今六宫最得宠的人,攀上这棵大树,往后还愁什么?
她心里头酸溜溜的,可面上还得端着笑。
沈芷柔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可她的目光在柳霜儿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一瞬,太快,快得没人注意到。
巴结也好,真心也罢,柳霜儿这一步,走在了所有人前头。
郑嫣然倒是真心替柳霜儿高兴。
她入宫这些日子,旁人对她都淡淡的,只有柳霜儿,见了面会点点头,偶尔还问她一句“身子可好些了”。
柳霜儿是个好人,贵妃娘娘也是个好人,好人跟好人好,不是应该的吗?
陈婉宁始终低着头,像是这场热闹与她无关。
可她的耳朵竖着,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记在心里。
周念儿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样。
可她的目光,在柳霜儿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周明仪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什么也没说。
周明仪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