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抬眼。
太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是来请安的。”太后说,“也是来探虚实的。”
“那个珍珠养颜安神丸,太医院验过了。”太后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母子能听见,“朱砂入药,古已有之。”
“可朱砂就是朱砂,用得久了,会在人身体里一点一点攒下来。”
“太医院那帮人精,验不出来吗?”
“他们验得出来。”
“但那是安神丸,不是毒药。”
“谁也不能说那是毒药。”
“贵妃吃了这些时日,太医院诊脉时就没有察觉吗?”
“他们也察觉了,但他们只说是‘胎火’、‘心肾不交’。”
“这是他们自己的诊断,不是旁人塞给他们的。”
“朝阳什么都没做。”太后看着皇帝,“她只是送了一盒丸药,太医院说,东西没有问题,谁都说那是好东西。”
“至于那个孩子保不保得住——那是天意。”
“天意?”
乾武帝终于开口,眼底竟蓄了几分水光。
“她算准了。”
太后没有说话。
“她算准了朕查不到她。”皇帝说,“她也算准了,就算查到了,朕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太后将那串十八子重新捻起。
“因为贵妃的孩子生不下来。”她一字一句,“两个生不下来的皇子,不值得用你唯一的公主去换。”
“你是皇帝,你应该比哀家更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闭上眼。
说到最后,太后反倒是比乾武帝先一步控制不住情绪。
“皇帝,你说,咱们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朝阳,毕竟是皇帝你唯一的孩子。”
“咱们不疼她,又能疼谁?”
“可就是咱们,把她给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对贞贵妃腹中,皇帝你其他的孩子下手!”
太后的身体微微颤抖。
竹兰忙不迭扶住她。
乾武帝神色哀恸。
“母后,这不是您的错,您不必自责。”
太后抹了一把眼泪,“朝阳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怎么就成了这样?”
其实,以太后与乾武帝的心机和聪慧,他们不会想不到,陈妃母女俩究竟是什么心思。
陈妃心思并不复杂,她其实不是多聪明的人。
自从诞下公主后,皇帝给她独一无二的隆宠,就让她失了分寸,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
可朝阳……
因为是自己唯一的孙女,被太后视作自己人。
所以太后其实从未看清过这个孙女。
朝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心机当真能深到这个程度吗?
母子二人相顾无言。
次日辰时,朝阳公主入宫。
她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陪太后用了半盏茶,说了一些寿康宫新移的海棠,公主府后园引来的活水。
太后没有提那桩案子。
朝阳公主也没有问。
巳时二刻,她起身告退,说要去乾清宫给乾武帝安。
太后看了她一眼。
“去吧。”太后说,“你父皇这两日……心里不痛快。你少说两句。”
朝阳公主垂首:“儿臣谨记。”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正在批折子。
内侍通传“朝阳公主觐见”时,他的笔顿了一瞬。
墨洇在纸上,污了一个“准”字。
他把那本折子合上,放到一旁。
“宣。”
朝阳公主身为乾武帝唯一的女儿,以前进御书房从不让人通传,这次竟也中规中矩起来。
朝阳公主进殿,行跪拜大礼,一丝不苟。
皇帝没有叫起。
朝阳公主便跪着。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的呼啸声
良久,皇帝开口:“你入宫何事?”
朝阳公主抬起头。
她今年十七,刚过了寿辰,越发端丽多姿。
兴许是知晓乾武帝心情不好,她不复往日恣意活泼,她看着皇帝,目光坦然。
“回父皇,儿臣是来请罪的。”
乾武帝没有说话。
朝阳公主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
“那珍珠养颜安神丸,是儿臣亲手挑选、命人配制,送入贞贵妃宫中的。”
“贵妃饮了数次,如今身中剧毒,龙胎垂危。”
“无论那朱砂是不是毒,无论贵妃中毒与儿臣有无干系,儿臣都难辞其咎。”
“儿臣愿领失察之罪。”
她说完,俯身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久久不起。
皇帝看着她。
看着她跪伏的姿态,恭顺,谦卑,无可挑剔。
他不由想起过去,这孩子入他的御书房何时有过这般规矩的时候?
可他如此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愤怒,又无可奈何。
哪怕明知道这件事与她脱不开关系,可他能不管不顾把朝阳给斩了吗?
倘若贞贵妃腹中的孩子生不下来,她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他捏着眉心,缓缓闭上了眼睛,忽然觉得十分疲惫。
“你失察?”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朝阳,你是朕唯一的子嗣,自小,朕与你皇祖母爱你如珍宝。”
“你也处处体贴孝顺,你说你失察?”
朝阳公主没有抬头。
“你是算无遗策。”皇帝说,“不是你送的那盒丸药害的人,是你送的那盒丸药,变成了害人的局。”
“朱砂不是毒。”
“但朱砂在贵妃身体里积了数月,她再用那些破血化瘀的虎狼药,那便是剧毒。”
“你没有投毒。”皇帝的声音陡然压低,“你只是知道,有人会用那盒丸药做文章。”
“你甚至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不需要和她合谋。你只需要把棋子放在棋盘上,自然会有人替你落子。”
“你干干净净地坐在这里,等着看这盘棋怎么收官。”
朝阳公主终于抬起头。
她眼底没有惊惶,没有愧疚,甚至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
“父皇说完了?”她问。
皇帝看着她。
“那容儿臣说几句。”
朝阳公主直起身,跪姿依然端正。
“朱砂入丸,儿臣三年前就开始送了。”
“送给太后,送给各宫妃嫔。三年来从未出过事。”
“父皇不也赞儿臣体贴吗?”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因为朱砂本就不是毒。太医们知道,妃嫔们知道,父皇也知道。”
“那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出事了?”她问,又自己回答,“因为有人往贵妃的药里加了别的东西。”
“水蛭、虻虫、藏红花。”
“那些东西,不是儿臣送的。”
“儿臣只是送了一盒安神丸。”
“像过去一样。”
“至于陛下说的棋子,棋盘……”她微微一顿,“儿臣愚钝,听不懂父皇在说什么。”
暖阁里又静下来。
皇帝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眉目温驯,脊背笔直。
他想起十年多前,她大约只有四岁,因为是他唯一的子嗣,那年的中秋夜宴上,穿得花团锦簇,也是这样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当时,他的心都要化了。
这便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子嗣。
即便是个女儿,他也会护住她一辈子。
哪怕这个孩子犯下天大的错误。
其实,他与朝阳有着无数的过去。
朝阳于他,跟其他任何皇帝与皇嗣都不一样。她是他唯一的子嗣。
甚至有时候,乾武帝觉得,他对自己的女儿朝阳,比任何父亲对女儿都要尽职。
可为什么,朝阳反而要害周氏的胎?
她不想要弟弟妹妹吗?
倘若,朝阳是个皇子,乾武帝兴许还能更释然一些。
但她……
这个孩子,害得他其他的子嗣,他盼了那么多年的子嗣无法出生……
甚至,贞贵妃怀的是双生子!
这让乾武帝始终无法相信,也无法原谅自己。
“朝阳。”皇帝开口,“你恨朕吗?恨朕什么?”
朝阳公主怔了一瞬。
随即,她笑了。
恨什么?自然是恨他既然有了她,为何还想要其他的子嗣?
难道是她不够好吗?
哪怕只是一个公主又如何?
谁说公主不能继承皇位?
父皇已经给了她封地,食邑,甚至是允许她豢养私兵,为什么不能把皇位也传给她?
反倒还要求其他的子嗣!
“父皇。”她说,“儿臣不恨任何人。”
她怎么能说恨呢?
她可是朝阳啊!
是父皇唯一的子嗣,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公主。
将来,等她成为皇太女,她将成为整个大周的主宰!
她需要去恨别人吗?
她不会也不用。
她更不会恨父皇。
正是因为父皇,因为是父皇的女儿,她才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父皇与皇祖母爱朝阳如珍宝,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她似乎真的有些疑惑。
皇帝没有回答。
朝阳公主也不再问。
她重新俯身,行完最后一个叩首礼。
“儿臣今日入宫,一是请罪,二是请陛下恩准,儿臣想入冷宫,见一见刘昭仪。”
皇帝眉头微动。
“见她做什么?”
朝阳公主抬起头。
“儿臣想知道,”她说,“她临死之前,在想什么。”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朝阳,这个自己自小宠溺的唯一的女儿。
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从来没有看懂过她。
“去吧。”他终于说。
朝阳公主叩首谢恩。
她起身,退到门槛处,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声音很轻:
“父皇,贞贵妃的胎……太医院怎么说?”
皇帝没有回答。
朝阳公主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
她不再等。
她跨出门槛,其实,不用问也知道,那个贱人的胎定然是保不住的。
可她要做戏,至少在登上皇位之前,她不能跟父皇撕破脸皮。
她望着头顶的阳光,唇角抑制不住地勾了起来,眸底是藏不住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