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槟城,H公馆,二楼书房。
一场热带的午后雷雨刚刚过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鸡蛋花的清香。
霍行渊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的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他的烧已经退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属于北方少帅的锐利与精明,已经重新回到他的眼中。
桌上,放着一份关于乔氏商行最近动向的情报。
“老板。”
陈大山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帅盯着情报发呆,忍不住开口问道: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几天您生病,沈小姐虽然没赶您走,但也还是不冷不热的。刚才我去送燕窝,连门都没进去,就被那个叫阿忠的给拦回来了。”
陈大山叹了口气,一脸的愁容:
“我看啊,沈小姐这次是铁了心要跟您划清界限。这软磨硬泡的法子,好像也不太管用啊。”
“急什么?”
霍行渊停下转笔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南乔的性子我了解。她外柔内刚,心里若是筑起了墙,那是拿大炮都轰不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隔壁乔公馆的院子。
此时,乔安并不在家。
院子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对着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研究个不停。
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背影,霍行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但在温柔的底色下,又迅速浮现出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狡黠。
“大山。”
霍行渊指了指那个小身影:
“你说,如果要拿下一座坚固的堡垒,除了正面强攻,还有什么办法?”
“啊?”陈大山挠挠头,想了想兵法:
“那就挖地道?或者找内应?”
“聪明。”
霍行渊打了个响指:“内应就在那儿。”
“内应?”陈大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霍小北,顿时瞪大了眼睛:
“您是说小少帅?!”
“没错。”
霍行渊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南乔现在恨我、防备我,甚至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但是,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有着和我一样的爱好和天赋。最重要的是……”
他眯起眼睛,回想起前几天那个小家伙趴在墙头偷看他做木马时的眼神:
“他是个孩子。孩子有好奇心,有弱点。”
“只要搞定了他,让他倒戈到我这边。”
“那就是在南乔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最大的口子。”
“可是老板……”
陈大山有些为难:
“小少帅虽然年纪小,但精得跟猴似的。之前咱们送去的那些玩具,都被退回来了。而且他对您好像成见挺深的。”
“成见?”
霍行渊冷笑一声:
“那是因为诱惑不够大。”
“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防线,只有不够分量的筹码。”
他走到书架旁,按下一个机关。
书架移开,露出后面的保险柜。
霍行渊打开保险柜,从最底层拖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铁箱子。
箱子上印着德文,还有一个醒目的鹰徽标志。
“这是什么?”陈大山好奇地问。
“这是我三年前从德国人手里弄来的宝贝。”
霍行渊拍了拍那个箱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自信:
“本来是想带回去给军部的技术科研究的,没想到一直没用上。”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揭开油布,露出了一台造型奇特、布满齿轮和键盘的黑色复杂机器。
它看起来像是一台打字机,但比打字机要复杂精密百倍,上面排列着三个转子,还有密密麻麻的插线板。
“把它搬到院子里去。”
霍行渊下令道:
“就放在那棵芒果树下面。”
“那个位置,从隔壁的墙头正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陈大山看着那台冷冰冰的机器,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看着自家少帅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立刻招呼人手去搬了。
霍行渊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
他拿起一本书,信步闲庭地向院子走去:“今天下午,我要去“钓鱼”。”
乔公馆庭院,霍小北蹲在地上,有些无聊地戳着蚂蚁窝。
“唉……好无聊啊。”
小家伙叹了口气。
妈咪去公司了,干爹去医院了。
阿忠叔叔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守在门口,不让他出门。
虽然坏爸爸做的木马还在房间里,但他已经被严令禁止玩那个木马了。
“不知道那个坏蛋病好了没有……”
霍小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的围墙。
“要不去看看?”
他看了看四周,阿忠叔叔正在打瞌睡。
小家伙立刻丢下树枝,猫着腰,熟练地爬上了那棵芒果树。
他骑在树杈上,探出一个小脑袋,往隔壁院子里张望。
这一看,他的眼睛瞬间直了。
隔壁的草坪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白色的圆桌。
桌子旁,霍行渊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看得很入神。
但是霍小北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桌子上那个黑色的铁疙瘩给吸引住了。
那是什么?
看着像打字机,但是键盘排列不对。
上面那三个铜制的转轮,是转子吗?前面那一排插孔,是配线板?
霍小北的大脑里,瞬间闪过了他在无线电杂志上看到过的图片。
小家伙的脑海里仿佛炸开了一朵烟花。
“那是恩格玛?!”
他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恩格玛密码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加密机器,据说拥有几亿种密钥组合,根本无法破解!
“咕咚。”
霍小北咽了一大口唾沫,他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好想摸一摸……
好想拆开看看里面的构造……
好想试着破译一下……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恨不得直接飞过去。
树下,霍行渊没有抬头,但拿着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轻微的树叶摩擦声,还有那个小家伙急促的呼吸声。
鱼儿上钩了。
霍行渊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但他依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翻过一页书。
然后,他伸出手,在恩格玛密码机的键盘上,随意地敲击了几下。
“咔哒、咔哒。”
转子转动的声音清脆悦耳,指示灯亮起,显示出几个加密后的字母。
这声音对于霍小北来说,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啊啊啊!它是好的!它能动!”
霍小北在心里尖叫。
他抓耳挠腮,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霍行渊突然放下了书,低着头似乎在研究那个机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拿起钢笔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将手里的那张纸条高高地举过头顶,正好对着芒果树的方向。
霍小北一愣,他定睛看去。
只见那张白色的纸条上,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这玩意儿太复杂,我不会用。】
【想玩吗?】
【叫一声爸爸,我就给你玩。】
霍小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不叫!”
小家伙在心里怒吼:
“我是有原则的!我是妈咪的好儿子!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他愤愤地转过头,想要爬下树去。
可是刚爬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那个机器……那个闪烁的指示灯……那个精密的转子……
真的好想玩啊!
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真机了!
霍小北咬着手指头,回头看了一眼。
霍行渊依然举着那张纸条,姿势都没变一下,仿佛笃定了他会回头。
“坏蛋!大坏蛋!”
霍小北在心里把这个渣爹骂了一百遍,但是骂着骂着,他的心里防线开始松动。
“其实……”
小家伙自我安慰道:
“他本来就是我爸爸嘛。”
“虽然是个坏爸爸,但血缘关系是改不掉的。”
“叫一声也不会少块肉。”
“而且,我是为了科学献身!是为了研究敌人的武器!”
“对!就是这样!”
霍小北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深吸一口气,重新爬回了树杈上。
“喂!”
他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喊了一声。
霍行渊的手微微一颤。
他慢慢地放下纸条,转过头,抬起眼看向那个趴在墙头一脸别扭的小家伙。
“嗯?”
他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你在叫我?”
“废话!”
霍小北红着脸,气鼓鼓地说道:“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那……”
霍行渊指了指桌上的机器,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规矩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
霍小北咬牙切齿。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确定妈咪还没回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英勇就义一样,飞快地吐出了两个字:“……爸爸。”
声音很小,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什么?”
霍行渊故意把手放在耳边,做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风太大,我没听见。”
“你!!”
霍小北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我说——”
小家伙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霍行渊大声吼道:
“爸爸!爸爸!爸爸!”
“这下听见了吧?!”
“我要玩那个机器!快给我!”
一声声清脆的“爸爸”,在这个午后的庭院里回荡。
霍行渊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气急败坏、满脸通红的小团子,一种像电流一样的感觉,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
“听见了。”
霍行渊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向着树上的孩子张开了双臂。
“下来吧,儿子。”
“爸爸接着你。”
霍小北看着那双张开的手臂,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抱着树干的手,纵身一跃。
“噗通!”
他稳稳地落在了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霍行渊抱紧了他,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填满了。
“走。”
他抱着儿子,走向那台恩格玛密码机:
“爸爸教你怎么拆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