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阳光总是来得格外热烈。
海风吹过椰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不知名的热带鸟儿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乔公馆的大门刚刚打开。
准备出门去买报纸的阿忠,一只脚刚跨出门槛,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面前看到的景象。
只见乔公馆那扇铁艺大门的门口,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一座“小山”。
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有的很大,足有半人高;有的小巧精致,用丝绒缎带系着蝴蝶结。
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淡金色的卡片,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To: 小北】
“哇——!!”
还没等阿忠反应过来,一个穿着小睡衣、光着脚丫的小身影就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出来。
霍小北一大早就醒了,此时正扒着门框,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饿狼看到肉一样的绿光。
“礼物!全是给我的吗?!”
他欢呼一声,就要往那堆礼物山上扑。
“慢着!”
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拎住了霍小北的后领子,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提了回来。
顾清河皱着眉头,神色严肃地看着门口那堆东西:
“小北,干爹怎么教你的?”
“陌生人的东西不能拿,更不能吃。”
“可是那里写给我的名字呀!”
霍小北在他手里挣扎着,指着其中一个半透明的盒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干爹你看!那个是德国西门子最新款的电子管!还是军用级的!”
“还有那个大盒子!看形状像是蒸汽机模型!是真的能烧煤的那种!”
“天哪!那个小的是瑞士产的精密螺丝刀套装吗?!”
小家伙如数家珍,每说一样,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东西在普通的百货公司根本买不到,甚至连乔安托关系去国外订购,都不一定能买到这么全、这么新的货色。
对于一个痴迷机械和无线电的天才儿童来说,这简直就是阿里巴巴的宝藏库,是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顾清河愣了一下。
他走上前,拿起那个装着电子管的盒子看了看。
上面印着德文标签,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这可是受到管制的战略物资,普通商人根本弄不到。
“这……”
顾清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是普通的邻居送礼。
谁家邻居送礼会送这种硬核的工业零件?除非他非常了解这户人家孩子的特殊喜好。
“阿忠,去问问。”
顾清河放下盒子,目光警惕地看向隔壁那栋正在翻新的豪宅:
“这到底是谁送来的?有什么目的?”
“是!”
隔壁,H公馆。
大门紧闭,只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像门神一样站在那里。
阿忠刚走过去,大门上的小窗就被拉开了。
一张看起来有些憨厚,但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正是化妆成了管家的陈大山。
他贴了两撇八字胡,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燕尾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英式管家,但那股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兵痞气还是怎么也遮不住。
“咳咳……这位先生,有何贵干?”
陈大山清了清嗓子,拿捏着腔调问道。
“我是隔壁乔公馆的。”
阿忠指了指门口那堆东西:“那些是你们送的?”
“哎呀,正是正是!”
陈大山立刻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打开大门走了出来:
“鄙人姓陈,是这宅子的大管家。我家老爷说了,初来乍到,装修扰民,实在过意不去。”
“听说隔壁有位小少爷,我家老爷特意让人准备了些小玩意儿,给孩子解解闷,算是赔礼道歉。”
“小玩意儿?”
随后跟过来的顾清河冷笑一声,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蒸汽机模型:
“陈管家,这可是纯铜打造的微缩工业模型,市价至少五百美金。这也叫小玩意儿?”
“还有这些电子管、精密仪器……”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目光审视地盯着陈大山:
“这可不是普通孩子玩的玩具,你们老爷怎么知道我家孩子喜欢这些?”
“这个嘛……”
陈大山被问得一愣,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但他毕竟跟了霍行渊多年,应变能力还是有的。
“害!这不是巧了吗!”
陈大山一拍大腿,开始睁眼说瞎话:
“我家老爷也是个机械迷!平时最喜欢鼓捣这些破铜烂铁。他这次来南洋,带了好几船这种东西。”
“昨天他在阳台上,正好看到贵府的小少爷在院子里玩那个……那个椰子壳发电机。”
“我家老爷一看,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啊!这就是忘年交啊!”
“所以他特意挑了这些适合孩子玩的,说是要支持小少爷的科学梦想!”
“陈管家。”
顾清河并没有接茬,而是淡淡地说道:
“替我谢谢你家老爷。”
“但是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们不能收。”
“阿忠,把东西搬回去。”
“哎!别介啊!”
陈大山急了,赶紧拦在前面:
“这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这不是打我家老爷的脸吗?”
“而且……”
他弯下腰,看着那个趴在栏杆上,眼巴巴地看着玩具的霍小北,露出了一个狼外婆般的笑容:
“小少爷,你看看这蒸汽机,可是能动的哦!加上煤油就能跑!你不想试试吗?”
霍小北咽了口唾沫。
他那双小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干爹……”
小家伙转过头,可怜兮兮地看着顾清河:“我就玩一下下……行不行?”
“不行。”
顾清河狠下心来,一把抱起霍小北,转身就走: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陌生人的东西,往往标着你付不起的价格。”
“哇——!!”
霍小北终于忍不住了,在顾清河怀里大哭起来:
“我要蒸汽机!我要电子管!干爹坏!呜呜呜……”
陈大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挠了挠头。
“这可咋整?”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拉着窗帘的房间,自家少帅肯定在上面看着呢。
要是这第一波“糖衣炮弹”被退回来了,那少帅的追妻大计,岂不是出师不利?
乔公馆,二楼起居室。
霍小北还在哭。
他趴在沙发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对于一个技术宅小孩来说,看着顶级的设备在眼前溜走,这种痛苦不亚于失恋。
“怎么了这是?”
乔安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刚洗漱完,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家居服,长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看到儿子哭成这样,她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谁欺负我们小北了?”
她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擦了擦他的眼泪。
“妈咪……”
霍小北抽噎着,指着窗外:
“干爹……干爹不让我要礼物……”
“那个新邻居叔叔送了好酷的蒸汽机……还有我想了好久的真空管……”
“礼物?”
乔安皱眉,看向顾清河。
顾清河叹了口气,指了指楼下:
“那个姓H的邻居送来的,一堆昂贵的机械模型和无线电零件。太贵重了,而且太精准了。”
“他就像是完全知道小北的喜好一样。”
“我觉得不对劲,就让阿忠退回去了。”
听到“太精准”这三个字,乔安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阿忠正在往回搬的那些箱子。
虽然隔着距离,但她依然能看清那些盒子的包装。
德国克虏伯兵工厂的缩微模型、西门子的精密仪器,还有只有军方才有的无线电原件。
乔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帘。
这不仅是贵重的问题,更是了解。
除了她和顾清河,还有谁知道一个三岁的孩子会对这些冷冰冰的机械感兴趣?
还有谁能弄到这些只有在北方军队里才常见的违禁品?
“是他。”
乔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块掉进冰水里的石头。
“谁?”顾清河一愣。
“霍行渊。”
乔安转过身,眼神里燃烧着两簇愤怒的火焰:
“他来了。”
“他不仅来了,还住到了我对面。”
“他这是在向我示威,也是在钓我的儿子。”
顾清河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是说那个H公馆的主人,就是霍行渊?”
“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无聊?还有谁能拿出这些东西?”
乔安走到沙发前,看着还在抽噎的霍小北,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霍行渊这招太阴险了。
他不明着抢,也不来硬的。
他用“糖衣炮弹”,用投其所好的方式,一点点地腐蚀小北的防线,勾起孩子的好奇心。
一旦小北拿了他的东西,就会对他产生好感。
到时候,血缘加上物质的诱惑……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很可能就会被那个混蛋给骗走!
“妈咪,真的是那个坏爸爸送的吗?”
霍小北听到“霍行渊”三个字,也不哭了。他眨巴着大眼睛,有些纠结:
“可是那个蒸汽机真的好酷哦。”
“霍小北!”
乔安厉声喝道。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儿子。
“你有出息一点行不行?!”
“几个破玩具就把你收买了?你忘了他是怎么对我们的吗?”
“你忘了你说的要替妈咪报仇吗?”
“这就是敌人的诱饵!里面藏着钩子!你吞下去,就会被他钓走,连皮带骨头都不剩!”
霍小北被妈咪的怒火吓到了,他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乔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霍行渊既然已经出招,那她就必须接招。而且要接得漂亮,接得狠,让他知道这招没用。
“清河。”
乔安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乔先生”的冷酷:
“把那些东西,都给我搬上车。”
“全部,一件不留。”
“你要干什么?”顾清河问。
“退货。”
乔安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口红,在嘴唇上狠狠地涂了一层。
“不仅要退货。”
“我还要亲自上门,去会会这位‘新邻居’。”
“我要当面告诉他。”
“别拿这些破烂来恶心我。”
“我儿子想要什么,我买得起。不需要他这个迟来的‘好心人’来假惺惺。”
她转过身,提起裙摆,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顾清河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跟了上去。
H公馆,大门口。
陈大山正指挥着人把东西搬回去,还没来得及关门。
“砰!”
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直接踩在门槛上,挡住了大门的关闭。
乔安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阿忠和顾清河。
“叫你们老爷出来。”
她冷冷地对着陈大山说道。
“乔、乔太太……”
陈大山结结巴巴,下意识地想要敬礼,但又想起少帅的嘱咐,只能硬生生地忍住:
“我家老爷在楼上休息……”
“休息?”
乔安冷笑一声。
她一把推开陈大山,径直闯进了院子。
“霍行渊!”
她站在那栋刚刚装修了一半,还搭着脚手架的白色洋楼下,仰起头,对着二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大声喊道:
“别躲了!”
“既然来了,就给我滚出来!”
“拿这堆破烂来骗小孩,你也不嫌丢人?!”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穿透了海风,直冲云霄。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上。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逆着光,看着那个站在院子里,像只炸毛的小狮子一样的女人。
“乔小姐。”
他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无赖的笑:
“这么大的火气做什么?”
“我只是想给邻居家的小孩送点见面礼。”
“怎么?难道这也犯法?”
“还是说……”
他微微前倾,眼神灼热地盯着乔安:
“你是特意找个借口,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