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利亚医院,急救中心。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像一只充血的恶魔之眼,死死地盯着走廊里那个瘫软在地的女人。
“孩子的家属呢?!”
手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刚才那个护士满手是血地冲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焦急:
“血库那边回话了,一袋都没有!”
“RH阴性B型血是熊猫血,这种血型在医院的储备本来就少,上周刚被调去前线了!”
护士急得直跺脚,看着地上的乔安:
“你真的是孩子的母亲吗?孩子的父亲呢?这种稀有血型通常是遗传的!快把孩子的父亲叫来啊!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父亲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乔安的头上。
孩子的父亲就在这座城市,甚至可能就在这家医院。
可是,她能叫吗?她敢叫吗?
但是如果不叫……
乔安抬起头,透过手术室半开的门缝,隐约看到了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么小,那么脆弱,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那是她的命啊!
“我是O型血……”
乔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地抓住护士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医生不是说O型血是万能血吗?抽我的!把我的血全都抽给他!我不怕死!只要能救他……”
她语无伦次,眼泪混着冷汗流了满脸,早已没了平日里“乔先生”杀伐果断的霸气,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卑微的乞求。
“不行啊!”
护士残忍地推开了她:
“如果是普通病人,O型血急救是可以的。但他现在是严重的过敏性休克并发溶血反应!”
“体内已经产生了大量的抗体!这时候输入异体血,哪怕是O型血,也会引起更剧烈的排斥反应!”
“那样会让他死得更快!”
“必须是同型血!必须是RH阴性B型!”
“快去找啊!有没有亲戚是这个血型的?!”
乔安绝望地摇了摇头,顾清河是A型血,阿忠是B型血(阳性)。
周围的保镖、商行的员工,几百号人里,竟然找不出一个能救她儿子的人!
“啊——!!”
乔安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她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了温热的泪水。
“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谁能救救我的孩子……”
“我把命给他,把钱都给他。”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生和病人都停下了脚步,同情地看着这个近乎疯癫的女人。
但没人能帮她。
同一楼层,VIP外科诊室外。
几名身穿黑色中山装的卫兵如标枪般站立,将这里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诊室的门开了,霍行渊走了出来。
他赤裸的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腰。
那是前几天在戏院里受的伤,伤口很深,愈合得很慢。刚才医生换药的时候,他又流了不少血。
“少帅,这伤还得养。”
身后的老军医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衬衫,想要帮他披上:
“您失血不少,最近头晕是正常的,得补补气血,千万别再动怒了。”
“知道了,啰嗦。”
霍行渊有些烦躁地接过衬衫,随手披在肩上,露出了精壮结实的胸膛。
他现在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大山。”
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试图用尼古丁来压制伤口的疼痛:“几点了?”
陈大山看了看表:“回少帅,下午四点半。”
他正准备往电梯口走去。
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喊声,顺着长长的走廊,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谁是RH阴性B型血?!救命啊!!”
“必须是同型血!不然孩子没救了!!”
霍行渊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僵。
RH阴性B型血?他的血型。
“怎么回事?”
霍行渊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急救中心,一群人围在那里,乱哄哄的。
“少帅,好像是有个孩子急救,缺血。”
陈大山探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说道:“这种事在医院天天发生,咱们走吧。”
霍行渊没有动。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
她披头散发,赤着脚,身上那件黑色的衣服皱皱巴巴的。
正跪在地上对着医生磕头,那副卑微、绝望的样子,像极了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狗。
“过去看看。”
霍行渊扔掉手中的烟头。
他没有理会陈大山的阻拦,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着急救中心走去。
“少帅!您的伤!”
军医在后面喊,霍行渊充耳不闻。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除了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隐隐飘荡着一丝冷梅香。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变成了小跑。
拨开围观的人群,站在急救室的门口,他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她正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护士,嘴唇哆嗦着,已经发不出声音。
虽然她的妆花了,头发乱了,但那双即使在绝望中依然带着恨意和不甘的狐狸眼。
是她。
那个在百乐门对他冷嘲热讽的女王,那个在包厢里拿枪指着他的“乔先生”。
此刻,却像个无助的泼妇一样,跪在这里乞求老天爷的怜悯。
而在她旁边的推车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只手软软地垂在床边,苍白无力。
那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手表,那是那天在咖啡馆里,那个小鬼手上戴着的手表。
“少帅……”
陈大山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也傻了眼:
“这不是乔老板吗?”
“她怎么……”
霍行渊没有说话,他看着乔安痛不欲生的样子。
他本该高兴的。
他应该冲上去狠狠地嘲笑她,质问她,甚至报复她。
“呼……”
霍行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他后悔,但如果不做,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让开。”
他睁开眼,声音低沉有力。
推开挡在面前的陈大山,也推开几个还在看热闹的家属。
他一步步走到乔安的身后。
乔安依然跪在地上,抓着护士的衣角,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求求你再去血库找找,也许有漏掉的呢……”
她还在卑微地哀求。
“不用找了。”
一道带着寒气和烟草味的熟悉声音,突然在她的头顶响起。
乔安的身体猛地一僵,慢慢地转过头。
逆着光,她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赤着上身,肩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披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神。
霍行渊没有看她,直接看向那个已经急得快哭出来的护士。
然后他抬起右手,挽起袖子,露出了那截结实有力、青筋凸起的小臂。
“抽我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
“我是RH阴性B型血。”
他伸出手臂,递到了护士面前:
“只要能救活他。”
“尽管抽。”
“少帅!不可啊!”
陈大山惊恐地冲上来:
“您还有伤!您已经失血过多了!再抽会出人命的!”
“滚!”
霍行渊一脚将他踹开,他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乔安的脸上。
看着她那副呆滞、震惊,仿佛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乔老板。”
“看来你得欠我一个人情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跟着那个欣喜若狂的护士,大步走进了采血室。
只留下乔安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眼泪再一次决堤而出。